我叫陈默,今年三十五岁,在一家五金加工厂做了十年的电工。
这家厂不大,百来号人,生产各种五金配件,在城西开了快二十年了。厂长姓赵,叫赵德厚,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长得敦实,皮肤黝黑,一年四季穿着那件灰色的工作服,跟工人没什么两样。他没什么架子,见谁都笑呵呵的,工人们都叫他“老赵”,他也不生气。
我在这厂里干了十年,从学徒干到电工组长,跟老赵的关系一直不错。他这个人,对工人不算抠门,但也算不上大方。逢年过节发点米面油,年底有一个月工资的奖金,加班费按时给,从不拖欠工资。在这个年头,能做到这些,已经算是良心老板了。
可人心这东西,总是贪的。
那是一个星期一,厂里刚开工,机器轰鸣,电焊的蓝光闪烁,整个车间乱而有序。我正蹲在一台冲床前面检查电路,忽然听见有人喊我:“陈哥,老赵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我擦了擦手上的油污,站起来,往办公楼走去。老赵的办公室在二楼,一间不大的屋子,里面摆着一张老旧的办公桌,桌上堆满了各种文件和图纸,墙上挂着一块写着“安全生产”的牌子,角落里的饮水机已经用了好几年,外壳都发黄了。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老赵正坐在办公桌后面,一手端着搪瓷缸子,一手翻着一份文件,眉头紧锁。他看见我进来,放下缸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我坐下,问:“老赵,找我什么事?”
“陈默,你来得正好,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老赵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到我面前,“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份辞职信,准确地说,是一份“要求加薪”的威胁信。信是我们厂里的电工老刘写的,内容很简单,大意是:他在厂里干了八年,工资一直没涨,现在外面别的厂电工工资都比他高,要求厂里给他每个月加一千块钱,否则他就不干了。
老刘全名叫刘建国,四十多岁,是厂里的老电工,技术不错,但人比较滑头,干活喜欢挑肥拣瘦,能偷懒就偷懒。他在这厂里干了八年,工资从最初的五千涨到了现在的六千,确实不算高,但也不算低——外面那些小厂,电工也就五六千块钱,像他这样的水平,七千顶天了。他开口就要加到七千,说实在的,也不算太过分,但他这个态度,让老赵很不舒服。
“加薪就加薪,搞什么威胁?”老赵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顿,声音有些沉,“最烦这种动不动就撂挑子的,好像厂里离了他就转不了似的。”
“老赵,刘建国这个人你也知道,他就是嘴欠,技术还是有的。”我试着劝了一句,“要不,给他加个五百,意思意思?”
“加五百?”老赵冷笑了一声,“我要是给他加了,明天老张、老王、老李,一个个都来跟我提加薪,我加不加?厂里现在什么情况你不是不知道,原材料涨价,客户压价,利润薄得跟纸一样,我拿什么加?”
我没说话,因为我知道他说的也是实情。厂里这两年确实不太好过,订单虽然还有,但利润越来越薄,老赵自己都好几年没换过车了,还开着他那辆老掉牙的桑塔纳。
“陈默,你也是厂里的老人了,你说说,刘建国这个要求,我该不该答应?”老赵看着我,问。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老赵,我觉得,这事得看他的态度。他要是好好说,咱们可以商量,可他用辞职来威胁,这就不对了。他自己要是不想干,咱们也不能强留。”
“你说得对。”老赵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喂,让刘建国来我办公室一趟。”
几分钟后,刘建国推门进来了。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工作服,手上还带着油污,一进门就大大咧咧地说:“老板,你找我?”
“坐。”老赵指了指椅子。
刘建国坐下,翘起二郎腿,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老赵把那封辞职信推到他面前,说:“建国,你写的这个,我看了。”
“看了就好。”刘建国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老板,我这要求不过分吧?我在厂里干了八年,技术怎么样你也清楚,外面随便找个厂,电工都是七千起步,我在这儿干了八年才六千,你说这合理吗?”
“外面七千起步?”老赵看着,问,“哪个厂?你告诉我,我去看看。”
“城东那个新开的模具厂,人家电工就是七千。”刘建国说,眼神有些躲闪。
“你确定?”老赵又问了一遍。
“确定。”刘建国说,但声音明显没有刚才那么理直气壮了。
老赵点了点头,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推到刘建国面前:“你看看这个。”
刘建国拿起名片,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
“那模具厂的老板是我老同学,我刚才给他打了个电话,问了一下他们电工的工资。”老赵说,语气很平静,“他说,他们厂电工工资是六千,包吃住,有加班费,但要求会PLC编程,会变频器维修,还要有高压电工证。你问问你自己,你都会吗?”
刘建国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建国,我不是不给你加薪。”老赵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厂里的情况你也知道,这几年利润越来越薄,大家都很难。你要求加一千,我要是答应了,别人怎么想?他们都跟你一样,拿辞职来威胁我,我这厂还要不要开了?”
“老板,我……”刘建国低下头,声音小了很多。
“这样吧。”老赵说,“我给你加五百,从下个月开始,你工资涨到六千五。但你要答应我,以后好好干,别再搞这种幺蛾子,行不行?”
刘建国抬起头,看了看老赵,又看了看我,犹豫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行,那就谢谢老板了。”
“行了,你出去吧,好好干活。”老赵摆了摆手。
刘建国站起来,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老赵一眼,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来,关上门走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老赵,心里忽然有些感慨。这个老板,虽然抠门了点,但对工人还算厚道,能商量的事,他从来不会一巴掌拍死。
“陈默,你也去忙吧。”老赵说,“对了,下午有个新机器要安装,你盯一下。”
“行。”我点了点头,站起来,也走出了办公室。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可没想到,第二天,事情就来了个大反转。
那天下午,我正在车间里调试新机器,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我抬头一看,看见一群人围在厂门口,中间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拎着一个工具箱,看起来像是来应聘的。
“你是谁?来干什么的?”门卫老张问。
“我叫方明,是来应聘电工的。”那个年轻人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应聘电工?”老张打量了他一眼,“我们厂没有招电工啊。”
“是我让他来的。”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头一看,是老赵。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从办公楼里走出来,表情很平静。
“老赵,你这是……”我愣住了。
“电工老刘不是要辞职吗?我就提前找了个备用的。”老赵说,语气很轻松,“他叫方明,是职业技术学院毕业的,有高级电工证,会PLC编程,会变频器维修,还在大厂干过三年。我让他今天来面试。”
“可是……老刘不是答应留下吗?”我问。
“他是答应了,可谁知道他会不会哪天又反悔?”老赵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笑意,“陈默,你记住,在这个厂里,没有谁是离不了的。你越把一个人当回事,他就越觉得自己了不起。你不在乎他了,他反而会慌。”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这个男人,平时看起来大大咧咧的,什么都不在乎,可实际上,他心里什么都清楚。
“走吧,跟我一起去看看。”老赵说,然后朝门口走去。
我跟着他走到门口,老赵对那个年轻人说:“你就是方明?”
“是的,赵厂长。”年轻人点了点头,态度很恭敬。
“行,进来吧,我带你看看车间。”老赵说着,转身往车间里走去。
方明跟在他身后,走进车间,好奇地打量着那些机器设备。老赵一边走,一边给他介绍:“这是冲床,这是折弯机,这是焊接机,这是喷涂线,都是德国进口的,精度很高,但电路比较复杂,出了故障不太好修。你以前在大厂干过,应该见过这些设备吧?”
“见过一些,但有些型号不太一样。”方明说,很诚实。
“没事,慢慢学。”老赵说,“你刚来,工资先定六千,试用期三个月,试用期过了,表现好,再给你涨。能不能接受?”
“能接受。”方明点了点头。
“行,那明天就来上班吧。”老赵说,拍了拍他的肩膀。
方明走了,我站在车间里,看着老赵,问:“老赵,你真打算用他?”
“为什么不用?”老赵反问我,“他有技术,有学历,态度也好,比那个刘建国强多了。”
“可是……刘建国怎么办?”
“他怎么办,是他自己的事。”老赵说,表情很平静,“他想干,就继续干,不想干,我也不拦着。我给他机会了,是他自己不要的。”
我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方明来上班了。老赵亲自带他熟悉车间,给他安排工位,介绍同事。方明很勤快,嘴巴也甜,见了谁都叫师傅,工人们对他的印象都不错。
刘建国看见方明的时候,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他站在车间门口,看着方明在自己的工位上调试设备,眼睛里满是复杂的神色——有惊讶,有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老赵,这是怎么回事?”刘建国找到老赵,声音有些发抖,“你不是说给我加薪吗?怎么又招了个电工?”
“我是给你加薪了,可我什么时候说过不招电工了?”老赵看着他,反问,“刘建国,你能干,我高兴,你好好干,我也不会亏待你。但你拿辞职来威胁我,这就让我很不舒服了。我招个人,不是要顶替你,是给你做个伴,万一你哪天真的不干了,厂里也不至于没人。”
刘建国站在那里,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刘建国干活的时候明显心不在焉,好几次差点出了差错。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老刘,别想太多,好好干。”
“陈默,你说,老赵是不是在逼我走?”刘建国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委屈。
“老刘,你这话说得不对。”我说,“老赵没逼你,是你自己逼自己。你拿辞职威胁他,他给台阶你不下,现在他招个人,你就觉得他在逼你,哪有这样的道理?”
刘建国沉默了,低着头,不说话。
“老刘,你技术好,厂里需要你,可你也不能仗着技术好,就为所欲为。”我说,“这年头,谁也不欠谁的,你付出劳动,老板给你工资,天经地义。你觉得工资低,可以好好谈,可你拿辞职来威胁,这就伤了感情了。”
刘建国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些复杂,最后叹了口气,说:“陈默,你说得对,是我太冲动了。”
“行了,别想那么多了,好好干活吧。”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刘建国干活比以前认真了很多,不再挑肥拣瘦,也不再偷懒了。老赵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但我知道,他心里是满意的。
方明也很快适应了厂里的工作,他技术好,干活利索,遇到不懂的也会主动请教老工人,大家都很喜欢他。老赵对他的表现很满意,经常在例会上表扬他。
一个月后,发工资的日子,刘建国拿着工资条,发现自己的工资果然涨了五百,变成了六千五。他站在车间门口,看着工资条,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高兴,也有愧疚。
他走到老赵的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走了进去。
“老板,谢谢你。”他把工资条放在桌上,低着头说。
“谢什么,这是你应得的。”老赵说,语气很平静,“好好干,以后还有机会。”
“老板,我……”刘建国抬起头,看着老赵,眼眶有些发红,“我那天不该那样跟你说话,我错了。”
“行了,过去的事就别提了。”老赵摆了摆手,笑着说,“你只要好好干,我还是那句话,厂里不会亏待你的。”
刘建国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老赵一眼,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来,关上门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刘建国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结果,比直接加薪要好得多。
老赵用他的方式,让刘建国明白了三个道理:
第一,技术再好,也不能恃才傲物,厂里没有谁是离不了的。
第二,用辞职来威胁老板,是最愚蠢的做法,因为你永远不知道,老板手里还有没有别的牌。
第三,在这个世界上,谁都不欠谁的,你的价值,不是靠威胁体现的,而是靠你的付出和态度。
那天晚上,厂里加班,我路过老赵的办公室,看见他一个人坐在里面,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窗外发呆。我推门进去,在他对面坐下,问:“老赵,想什么呢?”
“我在想,这个厂,还能撑多久。”老赵说,声音有些疲惫,“这几年,原材料涨价,人工涨价,客户压价,利润越来越薄,我有时候真想关门算了,可一想到那些跟了我十几年的老工人,又舍不得。”
“老赵,别想那么多,日子总会好起来的。”我说。
“希望吧。”老赵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陈默,你跟着我干了十年,辛苦你了。”
“别这么说,要不是你,我也没有今天。”我说,心里有些感动。
“行了,不说这些了,早点回去休息吧。”老赵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站起来,走出他的办公室,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身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孤单。
我忽然想起十年前,我刚来这个厂的时候,老赵也是这个样子,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对着文件发呆。十年过去了,他老了,头发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也深了,可他还是那个样子,一个人扛着这个厂,一个人扛着百来号人的生计。
电工刘建国的事,后来成了厂里的一个谈资。工人们都说,老赵这一手玩得漂亮,既没撕破脸,又让刘建国乖乖听话。可我并不这么觉得,老赵从来就不是一个喜欢玩手段的人,他只是做了他认为对的事。
加薪可以,但威胁不行。
这是老赵的底线,也是他做人的原则。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想着这个月发生的事。刘建国、方明、老赵……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都有自己的难处,也都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刘建国选择了低头,方明选择了闭嘴,老赵选择了宽容。
而我,选择了理解。
这个五金厂,虽然不大,虽然破旧,但它像是一个小小的江湖,每个人都在其中扮演着自己的角色,演绎着自己的故事。
而我,很庆幸自己是其中的一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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