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乌兹别克斯坦撒马尔罕古城的外围,想找一条通往山顶城堡的路。公元7世纪,这里还是丝绸之路上最伟大的贸易城市之一——那条连接亚洲与欧洲的庞大商路网络,当时的旅人管它叫“通往撒马尔罕的路”。如果回到那个年代,我应该会穿过一座华丽的大门,两侧站着卫兵,身边挤满了来自亚洲各地的使节、商旅和朝圣者,空气中会混杂着人声、烟火味和香料的气味。但真到了这座古城,四下寂静,只有山坡上踢足球的孩子和细雨里缓缓游走的褐色羊群。
我爬上一处高地,眼前是连绵起伏的翠绿山丘,岩石露头散落其间,看起来就像一片被现代城市包裹的、形状奇怪的公园。远处隐约有一条小径,通向一座平顶的土丘——那座土丘当年就是宫殿区所在的城堡。我到这儿本来是为下一本书搜集材料,可脑子里反复回旋一个问题:为什么游牧民族建立的古城,常常成为技术创新的温床?硅谷能从撒马尔罕这里学到什么?
耶鲁大学历史学家瓦蕾丽·汉森在《丝绸之路新史》里点明,一千多年前走过这条网络的人,称它为“通往撒马尔罕之路”。如今羊群慢悠悠踱过的山脊,当时是坚固的城墙;那些低洼的谷地,本是豪宅和庙宇;西阿布河曾穿城而过,两岸密密匝匝分布着民居和商铺。城墙外,还有一座巨大的路边旅店——商队客栈,招待来自中国、印度、阿富汗、伊朗甚至更远地方的商人。
真正让撒马尔罕在当时显得革命性的,并不是它的建筑规模,而是它的城市文化。几个世纪里,这座城由粟特人统治。粟特人原本来自今天的伊朗地区,后来散居在中亚各地,不断吸收中国和西方的传统。在粟特人的城市里,你可能会看到一座琐罗亚斯德教庙宇旁边就立着佛寺,同一个集市上既能找到中国丝绸和突厥香料,也能翻到阿拉伯世界的科学手稿和新技术。
经过一处被蚀刻墙壁环绕的洼地时,我差点忽略了它。那是1960年代考古学家发掘出一间商人客厅的位置,当年客人们在这里宴饮、谈生意。客厅墙壁上曾覆盖着华丽的壁画,现在保存在附近的博物馆里。其中一幅壁画,戏剧性地再现了撒马尔罕国王会见中国、朝鲜、突厥、印度等地使团的场景。每一支使团都穿着本民族的华服,敬献的礼物有裹在蚕茧里的蚕种、彩绘大象、异域奇鸟、雕花面具、华贵项链、骏马和做工精良的武器。粟特社会确实是一个极其多元的聚合体。
今天我们习惯于把技术创新和硅谷的车库、实验室捆绑在一起,却常常忘记:历史上那些最富创造力的节点,往往出现在不同文化、技术与思想激烈碰撞的地方。撒马尔罕没有单一的文化主导地位,它允许拜火教、佛教、来自阿拉伯世界的科学和中国的技艺在一个空间里并行。不同背景的人相互交易、合作、争吵、和解——这种持续的信息与物质交换,本身就是一连串“技术转移”和“模式重组”。游牧城市的创新能力,或许正源自于它无法闭门造车,因为它天然就是一座开放的网络枢纽。
撒马尔罕给硅谷留下的,不是一个可以直接复制的配方,而是一个关于多元和连接的提醒。当一座城市能够容纳说不清多少种语言、宗教和货品同时流动时,它就已经在不经意间,替未来写下了最早的创新代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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