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省城大会堂灯火通明。
我坐在会场中央第三排,面前摆着印有名字的席卡。手机震了一下,是高中同学群的消息。
班花陶敏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宴会厅角落那张小圆桌,紧挨着备餐间,桌上还放着司机用餐的牌子。
照片下面是她的话:老同学说在省委打杂,我特意安排了司机桌,够照顾了吧。
后面跟着几个同学的笑脸表情。
有人回复:敏姐真周到,打杂的坐司机桌正合适。
又有人说:在省里打杂也不容易,好歹沾点边。
我看了看自己的席卡,又看了看不远处主席台上正在调整话筒的省长。
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陶敏穿着一身干练的西装裙,挂着工作人员证件走进来。她是这次会议的服务保障人员,负责引导参会代表入座。
她正低声跟同事说话,眼光扫过会场中央,扫过我,又移开。
然后猛地移回来。
我看见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旁边的同学群里,又有人问:对了,老同学到底在省委哪个部门打杂?
我放下手机,翻开面前的会议材料。
第一页写着会议议程,第二页写着参会人员名单。
我的名字后面,印着一行字。
第一章 那场同学会
事情要从上个月那场同学聚会说起。
我叫沈知行,今年四十二,在省委工作。
具体干什么,平时不太好说。
不是故弄玄虚,是真不好说。你说你在省委办公厅吧,人家觉得你天天围着领导转,肯定混得不错。你说你是写材料的吧,人家又觉得你白在省委待了,连个一官半职都没混上。
所以我向来能含糊就含糊。
那天是周六,我正在家给闺女辅导作业,手机响了。
媳妇顾安萍接的电话,说了几句,捂着话筒冲我挤眼睛。
你高中同学,叫陶敏,让你去参加同学聚会。
我一愣。
陶敏?
我们那届的班花,毕业之后就见过两回。一回是十年前班主任七十大寿,一回是五年前同学结婚。平时在群里基本不说话,突然给我打电话?
安萍把电话递给我,小声说了一句:挺热情的。
我接过电话。
喂,陶敏啊。
沈知行!陶敏的声音还是当年那样,脆生生的,老同学,多少年不见了,这个周末同学聚会你可一定得来。
我还没来得及客气,她紧跟着又来了一句。
你现在在哪儿高就呢?
又是这个问题。
我在省委。
省委?陶敏的声音明显高了半度,哪个部门?
我想了想,说了那套惯用的含糊说辞。
打杂的,混口饭吃。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陶敏再开口时,语气依然热情,但那股热情明显降了温,变得客气而妥帖。
行行行,不管你干什么,老同学见面最重要。周末梅苑酒店三楼,你到了报我名字就行。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对了,你现在住哪儿?还是原来那个老小区吗?
我愣了一下。
不是,早搬家了。
哦,搬哪儿了?
省府大院。
又安静了两秒。
陶敏的声音轻快起来,哟,那地方租房子挺贵吧?省府大院那边老房子多,租金倒是不便宜。
我说还行,单位分的。
她没再多问,说了句周末见就挂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安萍看着我笑。
你们这班花挺有意思的,上来就问职务问住处,跟政审似的。
她就是那性格。我说。
安萍撇撇嘴,不说话了,继续择她的菜。
我媳妇就这样,对于外面那些人情世故,她向来懒得掺和。她在市档案馆上班,每天跟故纸堆打交道,日子过得清清净净。
我们俩结婚十八年,女儿沈念棠今年十五,刚上高一。
一家人过得不算大富大贵,倒也安稳踏实。
周末那天,我穿了件普通的夹克外套,骑电动车去了梅苑酒店。
安萍本来让我开车去,我说同学聚会肯定要喝酒,骑车方便。
到了酒店三楼,门口竖着块牌子:梅苑中学九八届同学聚会。
推门进去,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大厅里摆了七八张圆桌,正前方还有个小小的舞台,挂着横幅。阵仗不小。
我扫了一眼,不少人看着面熟,但一时叫不上名字。毕业二十多年,大家变化都挺大。
沈知行!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我扭头一看,是赵胖子。他大名叫赵海,当年坐我后桌,现在开了一家广告公司,据说生意做得还不错。
赵海一把揽住我的肩膀。
老沈,多少年没见了?你还是这副模样,不显老啊。
你也一样。我笑笑。
嗨,我胖了三十斤,能一样吗?赵海拍拍肚子,哎对了,你现在在哪儿高就?
又来了。
我在省委,打杂。
赵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里的意思我太熟悉了。
省委好啊,铁饭碗,稳定。他拍拍我的肩膀,语气里带着点同情,现在这世道,能有个稳定工作就不错了。不像我们,天天操心生意,操心得头发都白了。
我知道他误会了。
但他的误会,也是大多数人的理解。
在省委打杂,在大多数人听来,就是编制外的临时工,或者在某个边缘处室混日子,总之跟有出息不沾边。
我也懒得解释。
赵海拉着我往里走,边走边说今天谁谁谁都来了。
正说着,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来。
沈知行来了!
是陶敏。
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丝绒连衣裙,烫着精致的卷发,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出太多岁月的痕迹。她热情地迎上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目光在我的夹克外套上停顿了一瞬。
老同学,你可算来了。来来来,先签到。
她领我到了签到台,递给我一支笔。我在签到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她在一旁看了看,忽然问了一句。
对了,你在省委具体是做什么的?
打杂的。我说得很平静。
陶敏哦了一声,没有再问。她转头招呼另一个刚进来的同学,语气明显热情了许多。
高明来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走进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露着表,走路带风。
我想起来这个人。高明,当年我们班的班长,后来考上了省里的财经大学,听说毕业进了银行系统。
陶敏几乎是小跑着迎上去的。
高行长,可算把您盼来了,快快快,里面请。
赵海在我耳边低声说:高明现在是市农商行的副行长,咱们这届混得最好的几个之一。今天这聚会,主要就是他张罗的,陶敏负责跑腿组织。
我点点头。
陆续又来了二三十人,大厅里热闹起来。大家三五成群地叙旧寒暄,各自说起这些年的经历。
我跟几个当年关系还不错的同学聊了聊,无非是问问近况,说说孩子。
我在省委打杂这件事,显然已经传开了。
因为我能感觉到,有些同学跟我说话时的神态语气,带着一种微妙的客气和疏离。不是不尊重,是那种对混得不太好的人的小心翼翼。
我不太在意这些。
人到中年,经历过的事情多了,对于别人的看法就没那么在乎了。
快到入席的时候,陶敏开始招呼大家落座。
大厅里的桌子分了三六九等。最前面靠近舞台的是主桌,坐着高明他们几个混得好的,还有当年的班主任和几个老师。
往后是次主桌,坐着在各行各业有点小成就的同学。
再往后是普通的桌子。
唯独角落里那张小圆桌,单独孤立着,上面放了块司机用餐的牌子。
陶敏拿着名单,逐个安排座位。她安排得很熟练,谁坐哪儿心里都有数。
赵海被安排在了第二排的桌子,临走还拉了我一把。
陶敏摆摆手,赵海你先坐你的。她又看了看手里的名单,目光找到了我。
沈知行。
我应了一声。
她朝角落里那张小圆桌指了指,语气依然带着笑意,但笑容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老同学,你在省委打杂嘛,我想着司机桌你最熟悉,坐那儿自在你随意,别拘束,就当自己家一样。
我愣了一下。
旁边的赵海脸色变了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陶敏一个眼神制止了。
周围几个同学也听见了,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有人低头假装看手机。
我看了眼那张司机桌,又看了眼陶敏。
她脸上依然是那副得体的笑容,看不出什么恶意,就像是真的很为我着想。
我心里笑了笑。
没说什么,点了点头,朝那张司机桌走去。
坐下去的时候,我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说话。
陶敏是不是有点过了?
小声点。
人家沈知行自己都没说什么。
我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
赵海坐不住,端了杯酒过来陪我。
老沈,你别往心里去,陶敏这人就这样,势利眼,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没事。我说,坐哪儿都一样。
赵海叹了口气,老沈你脾气是真好。要是我,当场就翻脸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其实我心里清楚,陶敏这安排,不全是因为势利。
二十多年没怎么联系的老同学,突然给你打电话让你参加聚会,先问职务再问住处,她图的什么?
图的不就是看看老同学里谁混得好、谁有资源人脉吗。
至于我这种说自己打杂的,在她眼里就是没有利用价值的那一类。安排到司机桌,既不得罪人,还显得她照顾周全。
这份心思,并不难猜。
聚会进行到一半,高明端着酒杯过来了。
他倒没有那些势利的表现,坐下来跟我聊了几句。
知行,咱们毕业二十多年了吧。
二十四年。我说。
高明点点头,我记得你当年学习成绩挺好的,后来考了哪所大学?
政法学院。
政法学院?高明眼睛一亮,那咱们是校友啊,我财大你政法,都在大学城那边。后来怎么去了省委?
机缘巧合吧。我端起茶杯,毕业那年省里招选调生,就考了。
选调生?高明的眉毛扬了扬,考到哪个部门?
省委办公厅。
高明的表情变了。
他放下酒杯,认真地看了我一眼。
省委办公厅?现在呢?
打杂。我说得很自然。
高明没有追问,他是聪明人,知道什么叫点到为止。
他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
省委办公厅的选调生。他念叨了一句,然后笑了,知行,你这人挺有意思。
又说笑了几句,他起身离开,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的意思我说不上来,但显然跟刚才不一样了。
聚会散场的时候,陶敏在门口送客,跟每个同学都说几句漂亮话。
轮到我,她依然是那副得体的笑容。
沈知行,今天怠慢了,改天单独请你。
客气。我说。
她忽然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
老同学,你在省委打杂,认识不认识办公厅的人?
我一愣,怎么?
没什么,就是问问。她笑了笑,我老公做建材生意的,想看看省里有没有什么门路。你要是认识人,帮忙牵个线,少不了你的好处。
我看了她一眼。
认识倒是认识几个。
真的?她眼睛一亮,什么时候介绍认识认识?
我还没说话,她又拍了拍我的手臂。
行了,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咱们老同学,互帮互助嘛。你放心,不会让你白帮忙的。
她递过来一张名片。
这是我老公的名片,回头你联系我。
我接过名片,看了看。
恒达建材,总经理,周成海。
我点点头,把名片揣进兜里。
出了酒店大门,晚风一吹,脑子清醒了不少。
我骑上电动车,沿着夜色中的街道慢慢回家。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顾安萍。
聚会散了吗?她问。
散了,在路上。
喝酒了?
没喝,骑车呢。
嗯。电话那头顿了顿,那个陶敏,没为难你吧?
我笑了笑,怎么这么问?
就是感觉。安萍说,你之前说她在电话里问东问西的,我就觉得这人不太对劲。
还行,安排我坐了司机桌。
什么?
电话里的声音立刻拔高了八度。
沈知行,她让你坐司机桌?你什么身份她不知道?你就这么忍了?
我赶紧把电话拿远了一点。
别激动,有什么好解释的。我说,坐哪儿不一样,又不少块肉。
安萍在电话那头呼哧呼哧喘气,显然气得不轻。
你这个人就是这样,什么都无所谓!别人都骑到你脸上了你还无所谓!
行了行了,回家再说。
挂了电话,我心里其实挺暖的。
我媳妇这个人,平时话不多,但是护犊子。别人欺负我可以,欺负我她第一个不答应。
到家的时候,安萍还板着脸。
女儿念棠从房间里探出头来,一看这架势,立刻缩回去了。
我换了鞋,坐到沙发上,把事情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安萍听完,脸色更差了。
这个陶敏,我记住她了。
算了。我说,同学聚会而已,以后又不见面。
不见面?安萍冷笑一声,你信不信,她明天就会给你打电话,让你帮她老公牵线。
我愣了,你怎么知道?
她那点心思,傻子都看得出来。安萍拿起茶几上的名片看了看,在聚会的时候让你坐司机桌,散场了又让你帮忙牵线,她觉得在省委打杂也是条门路,能榨出多少油水是多少。
她把名片丢回茶几上。
这种人我见多了,用得着你的时候就是老同学,用不着的时候连正眼都不带看你。
我没接话,因为我媳妇说的是对的。
果然,第二天上午,陶敏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沈知行,昨天说的事你上心啊。她开门见山,我老公这边有个项目,想了解了解省里的政策。你认识办公厅的人,帮忙问问呗。
我说好,有机会帮你问。
别有机会啊,要尽快。陶敏的语气变得有些急切,这个项目挺急的,耽搁不起。老同学,咱们二十多年的交情,你可得帮这个忙。
二十多年的交情。
二十多年见了三面,最后一面上让我坐司机桌。
这交情确实挺深的。
挂了电话,安萍在一边冷笑。
看,我说什么来着。
我没说话,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
真要帮她问?安萍有些意外。
我摇摇头。
陶敏老公那个建材公司,我有点印象。前段时间厅里整理过一批违规企业的名单,好像有这家公司。
安萍瞪大了眼睛。
那你还答应帮她问?
我心里有数。我说。
安萍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摇摇头。
你们省委的人,心眼子真多。
我没接话,继续翻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那边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知行,什么事?
秦处,有件事跟你打听一下。
这就是我在省委的工作。
不是什么打杂。
我是省委办公厅综合一处的副处长。
主管文字综合和政策研究工作。
说得通俗点,就是专门给省领导写材料的。
而这个秦处,是发改委的一位处长,手头正好管着一批项目审批的事。
我跟秦处聊了十分钟,把恒达建材的情况问了个清楚。
不查不知道。
恒达建材,三年内有五次违规记录,两次拖欠农民工工资被处罚,还有一笔银行贷款逾期未还,目前被列入了信用重点关注名单。
这样的企业,别说承接政府项目了,不被清理整顿就算不错。
挂了电话,我把情况记在备忘录里,准备回头找机会跟陶敏说清楚。
但还没等我找她,新的情况出现了。
第二章 筹备会议
周三上午,厅里召开办公会。
会议由省委常委、秘书长钱卫东主持,办公厅各处处长、副处长参加。
这种会议我每周都要参加,主要内容就是汇报各处的工作进展,安排下一阶段任务。
会议快结束的时候,钱秘书长忽然说了一件事。
下个月省里要召开全省经济社会发展座谈会,规格很高,书记省长都参加,各市县主要负责人也要出席。会议筹备工作由办公厅牵头,需要成立一个筹备小组。
他环视了一圈会议室,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
沈知行。
到。我应声。
这次会议的文字材料工作你来负责,包括书记的讲话稿、会议主持词、会议纪要,还有其他相关文件。
明白。
会议材料你三天之内拿出初稿,然后送审。钱秘书长顿了顿,强调了一句,这个会很重要,不能有半点差错。
我点头称是。
会议结束之后,综合一处处长崔建国叫住我。
知行,这次的任务不轻啊。崔建国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是办公厅的老人,平时对我还算照顾。
书记的讲话稿,你把握几点,他压低声音,一是要稳,二是要实,三是要有亮点。书记最近关注营商环境的问题,你往这方面多着墨。
我点点头,心里已经在盘算讲话稿的框架结构。
走出会议室,走廊里遇见了后勤保障处的处长郑秋明。
郑秋明胖乎乎的,见谁都笑眯眯,人缘不错。
知行,听说你接了大会材料的活儿?他拍拍我的肩膀,辛苦了辛苦了,加班写材料最熬人。
还行,习惯了。我说。
郑秋明嘿嘿一笑,对了,这次会议的保障人员要从外面抽调一批,你有没有什么推荐的人选?主要是负责会场引导和接待服务,用志愿者也行,用酒店的人也成,反正就是端茶倒水引导入座那些活儿。
我心中一动。
什么样的人合适?
没啥要求,形象好点,有眼色就行。郑秋明说,你要是有人选就推荐过来,反正都要面上筛选的。
我想了想。
那到时候再说。
行。郑秋明挥挥手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忽然想起了陶敏。
她对这种场合应该很有兴趣吧。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并没有立刻给她打电话。
也许潜意识里,我已经知道她不是一个靠谱的人。
接下来三天,我开始闭关写材料。
书记的讲话稿是最费心思的。既要体现省委省政府的战略意图,又要落实到具体工作部署上,还要有提振士气的话语。每一个数据都要核实,每一个提法都要斟酌。
熬了两个通宵,讲话稿初稿终于出来了。
崔建国看了一遍,提了几处修改意见,整体框架没有大改。
送到钱秘书长那里,他看了两遍,用红笔改了几处措辞,说了句基本可行。
这就算过了第一关。
接下来是其他配套材料的准备,工作量依然不小。
这期间陶敏又打了几次电话,每次都是催我帮她老公问项目的事。
老同学,你倒是上心啊。她的语气一次比一次不耐烦,我这边真的很急,你不能光嘴上答应,得实际行动。
我说已经帮你打听了,有消息告诉你。
她追问打听得怎么样了,我说还在等回复。
她显然不太满意,但也不好发作,只能叮嘱我抓紧。
挂了电话,安萍在一边看手机,头也不抬。
又在糊弄人家?
不是糊弄。我说,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告诉她真相。
什么真相?
她老公那个公司,问题有点多。
安萍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等看吧,有机会再说。
安萍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大会的筹备工作越来越紧张。
我几乎每天都泡在办公室,加班到深夜。讲话稿改了又改,每一次送审都有新的修改意见。
书记对这个讲话特别重视,亲自过目了两次,每次都批注了很多意见。
有一回钱秘书长开完书记碰头会回来,把我叫到办公室。
知行,书记提了个想法,你要在讲话里加进关于构建新型政商关系的内容。
怎么个加法?
要接地气,不要太空。钱秘书长想了想,最好能举些案例,正面的反面的都行,让大家有直观感受。
我点点头,心里已经开始在脑海里搜索这方面的素材。
忽然想起了恒达建材。
这家公司的违规记录,倒是一个现成的反面典型。
但这是陶敏老公的公司。
我想了想,还是把它列入了反面案例的备选名单。
工作上的事情,不能掺杂私人感情。
又过了一周,郑秋明来找我,问我那个推荐保障人员的事还考不考虑。
他们要从外面招一批临时工作人员,主要负责会议期间的引导接待。形象要过得去,做事要有分寸,还得签保密协议。
我想了想,还是给陶敏打了一个电话。
陶敏,有个事想问你一下。
什么事?她的声音有些警惕,估计是怕我又敷衍她项目的事。
下个月省里要开个大会,需要一批临时接待人员,你有兴趣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什么会?陶敏的声音明显变了。
全省经济社会发展座谈会。
省里的大会?陶敏的声音扬起来了,沈知行,你不是说你在省委打杂吗?这种事你能说得上话?
后勤那边让我帮忙推荐人,我觉得你形象合适,就问一句。你要是不感兴趣就算了。
别别别!陶敏急忙说,我感兴趣!什么时候?什么要求?
我把大致情况说了一下,强调了保密纪律和工作要求。
这些都没问题。陶敏满口答应,我这些年做活动策划,接待工作门儿清。你放心,绝对不会给你丢人。
嗯,那我把你的名字报上去了,具体安排后勤那边会通知你。
好好好。陶敏连说了三个好,又忽然问了一句,对了老同学,你到底是干什么的?怎么能推荐这种活儿?
打杂的。我说。
陶敏不信了。
你少来,打杂的能管这种事?
我真就是打杂的。我说得很平静,只不过打杂的范围有点广。
陶敏将信将疑地挂了电话。
第三章 会前演练
陶敏顺利通过了面试筛选。
据郑秋明说,她表现得很积极,形象谈吐都不错,加上做过活动策划,对接待流程熟悉,当场就定下来了。
她给我打了个电话,语气比之前热情了不少。
沈知行,太感谢了。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干,不给你丢人。
你做好本职工作就行。我说。
对了,她话锋一转,我老公那个项目的事,你打听了吗?
还在等消息。
好吧。她的语气又降了半度,那你抓紧。
挂了电话,我心里有些无奈。
这个人,什么事情在她眼里都像是交易。我帮她争取了一个机会,她就觉得我应该更卖力地帮她老公。
没过几天,大会召开的通知正式下发。
各地市开始报送参会人员名单,会务组的工作量陡然增加。
崔建国把综合一处的人手全部投入到材料准备中,大家加班加点,对会议涉及的各类文稿进行最后修订。
我在修订书记讲话稿的时候,又想起了那个反面案例的事。
关于构建新型政商关系那段,需要一个反面典型案例来说明问题。我原本把恒达建材列为了备选,但在最终定稿之前,还是决定把它换下来。
不是因为陶敏的关系。
是因为我发现还有更合适的案例。
倒不是说恒达建材不够典型,而是有其他企业的问题更加突出,更有代表性。
换了就换了,不影响大局。
但也就是这个决定,让后续的发展变得更加微妙。
大会召开前两天,进行了会前全流程演练。
所有保障人员全部到场,按照正式会议的流程走一遍,熟悉各自岗位和工作内容。
陶敏被分配在会场引导组,负责引导参会代表入场入座。
我那天也在演练现场,主要是检查会议材料的摆放位置,确认电子屏幕的显示内容。
陶敏看见我,远远地招了招手。
我点点头算是回应,然后继续忙我的。
演练间隙,郑秋明拉着我在会场外面抽烟。
你推荐的那个陶敏,挺能干的。他吐了口烟圈,嘴也甜,见谁都叫领导。
她以前做过活动策划。我说。
怪不得。郑秋明点点头,对了,她问我你是哪个处的,我说综合一处。她好像挺惊讶的。
我没说话。
她问我综合一处是干什么的,我说是写材料的。她又问写材料是什么级别,我说副处级。她半天没说话。
我弹了弹烟灰。
有什么好说的。
兄弟,郑秋明笑了,你这个人哪儿都好,就是太低调。咱们办公厅综合一处的副处长,那是给书记省长写材料的人,能是一般人吗?你倒好,到处跟人说自己是打杂的。
打杂的也没说错。我笑了笑,咱们干的不就是打杂的活儿吗?领导要什么材料就写什么材料,领导改什么意见就改什么意见。
那能一样吗?郑秋明翻了翻眼皮,你知道别人管咱们综合一处叫什么地方吗?叫省委的人才库。从这儿走出去的干部,哪个不是独当一面的?
我没接话。
这话倒是不假。办公厅综合一处确实是出干部的地方,因为常年跟着领导工作,对全省情况了解全面,积累到一定程度,往往会被提拔到重要岗位。
但这个话我自己不能说。
两人又聊了几句,掐灭烟头回到会场。
下午四点多,演练结束。
我在门口又遇见了陶敏。她穿着统一配发的黑色西装套裙,头发盘起来,化着淡妆,确实有模有样。
沈知行。她叫住我,下班了?
嗯,准备回去。
我请你吃饭。她说,得好好谢谢你。
不用了,家里做好饭了。
就一顿饭,老同学叙叙旧。她笑着说,顺便聊聊天。
我犹豫了一下。
行吧。
她带我去了一家离省委不远的中餐馆,环境不错,人也不多。
落座之后,她点了几个菜,要了一壶茶。
老同学,以茶代酒,先敬你一杯。她端起茶杯,感谢你推荐我参加这次大会的保障工作。
客气。
不,我是真心感谢。陶敏放下茶杯,看着我的眼神有些复杂,沈知行,我之前对你是有些误解。
什么误解?
我以为你真的只是在省委打杂。她直截了当,没想到你是综合一处的副处长。
打杂的也没说错。我说。
陶敏摇摇头。
你这不叫打杂,你这叫大隐隐于朝。
我没接这个话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陶敏又聊起了她老公的项目,但这次语气明显不同。
她不再是那种催促施压的态度,而是小心翼翼地试探。
老同学,我老公那个项目,你看能不能帮忙参谋参谋?也不一定非要牵线搭桥,就是帮我们分析分析政策,看看有没有什么要注意的。
我放下茶杯。
陶敏,既然你问到这个份上,我就跟你说实话。
她的表情微微一紧。
你老公的恒达建材,在省里几个部门的信用记录不太好看。
我把之前了解到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没说那么详细,但重点问题都点到了。
陶敏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这些事情,我都不太清楚。她咬了咬嘴唇,他从来不跟我说生意上的事。
所以我建议你们先把这些问题处理好,再来考虑承接新项目的事。不然就算找人牵了线,最后也过不了审核关。
陶敏低着头,好半天没说话。
老沈。她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谢谢你跟我说实话。
应该的。
不,不是应该的。她抬起眼睛看我,我让你坐司机桌,你不但没记恨,还帮我争取了这次机会,还跟我说了这些实话。换成别人,可能巴不得看我出丑。
我沉默了几秒。
同学一场,举手之劳的事。
陶敏眼眶有点红,但她很快调整过来,拿起茶杯。
老沈,不管怎么说,谢谢你。
这顿饭吃完,各自回家。
路上我给安萍打了个电话,说在外面吃过了。
跟谁吃的?
陶敏。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
你们和好了?
本来也没什么仇。我说,只是有些误会。
安萍哼了一声。
她那是势利眼,不是误会。
不管是什么吧,反正说开了。
你这个人,就是太好说话了。
挂了电话,我望着车窗外的街景,心里其实并不像嘴上说的那么轻松。
陶敏这个人吧,精明、势利、功利心重,但这些都不算大毛病。社会上这样的人太多了,她只是其中之一。
我能理解她的那些心思,也能理解她为什么着急。她老公的公司出了问题,她知道靠正常渠道解决不了,只能寄希望于人脉关系。
这就是这个社会的现实。
但理解归理解,我能帮的也就这么多。把她老公的公司从黑名单里拉出来,这种事我做不到,也不能做。
其他的,就看她自己了。
第四章 陶敏的心思
大会正式召开前一天晚上,我在办公室加班到十点多。
最后的材料要逐字逐句再过一遍,确保没有任何错漏。
手机震了一下,是陶敏发来的微信。
老沈,明天大会我负责引导二区,你坐在哪个区?
我回复:中央区。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过来。
中央区是第几排?
我想了想,回了三个字。
第三排。
她发来一个震惊的表情。
沈知行,你骗我。
我哪里骗你了?
你说你在省委打杂。
对啊。
打杂的能坐中央区第三排?
我没回。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条。
我查了一下,全省经济社会发展座谈会,中央区第一排坐的是省领导和特邀嘉宾,第二排是各厅局主要负责人,第三排是各市县主要负责人和部分厅局副职。
字打到这里停住了。
然后她又发了一句。
沈知行,你到底是什么级别?
我回她: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她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把电话打了过来。
老沈。她的声音有点发颤,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在省委是干什么的?
写材料的。
写材料的能坐到那个位置?
写材料的也有级别。我说,我是副处长。
电话那头沉默了。
副处长?陶敏的声音变得很轻,跟你说了多少回了,你说你是打杂的。
写材料的就是打杂的。我说,替领导写讲话稿,替领导写汇报材料,替领导写各种文件,说白了不就是打杂吗。
陶敏深吸了一口气。
沈知行,你这是谦虚还是自卑?你是省委办公厅综合一处的副处长,是给书记省长写材料的人!这叫打杂?你是不是对打杂有什么误解?
我没接话。
她接着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你这个人,真是让人看不透。同学聚会的时候你那么低调,我说让你坐司机桌你就真去坐,连个眉头都不皱一下。换成别人,早就翻脸了。
坐哪儿都一样。
不一样。她说得很认真,这说明你这个人心里的底气够足,根本不需要靠这些来证明自己。
这话倒是让我有些意外。
陶敏这个人,看人看事还是有几分眼光的。
老沈。她又开口了,语气认真起来,我向你道歉。那天同学聚会,是我不对。
算了,都是过去的事。
不能算了。她的声音有些发涩,你知道吗,那天聚会散了以后,高明跟赵海聊起你,说你当年是政法学院的高材生,毕业就考上了选调生,进了省委办公厅。赵海听了以后沉默了老半天。
我没接话。
高明还说,省委办公厅综合一处的副处长,那是要进核心圈子的位置,整个省委大院也就那么几个人能坐到那个位置上。
也没那么夸张。我说。
陶敏苦笑了一声。
老沈,你知道我现在什么感觉吗?就像手里拿了张中奖彩票,结果当成废纸扔了,还踩了两脚。
我忍不住笑了。
行了,明天还要早起,早点休息吧。
等等。陶敏叫住我,老沈,我再问你一句。
你说。
我老公那个公司的事,还有补救的可能吗?
我想了想。
先把违规记录处理干净,把欠款还上,把信用修复好,然后再考虑下一步。这些事情急不得,一步步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好,我知道了。陶敏说,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有些感慨。
很多人总觉得自己缺少机会,缺少人脉,缺少资源,但他们从来没想过,真正的机会往往就在身边,只是自己没有足够的能力接住它。
陶敏的问题,不在于她不够聪明,不够努力,而在于她太急功近利。总想走捷径,总想一步到位,结果连最基本的都顾不上。
她老公那个公司,如果从一开始就规规矩矩做生意,哪至于落到被列入黑名单的地步。
这些都是后话了。
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明天的大会。
第五章 大会当天
早上六点半,我就到了会场。
天还没完全亮透,大会堂外面已经拉起了警戒线,安保人员在来回巡逻。
会场里面灯火通明,工作人员在做最后的准备工作。
我沿着中央通道往前走,脚下的红毯厚实柔软,两旁的座椅排列整齐,每个座位前都摆着席卡和会议材料。
一路走到中央区第三排,找到了自己的座位。
席卡上印着我的名字,下面是综合一处副处长的职务标注。
桌面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会议材料:会议议程、参会人员名单、书记讲话稿、省政府工作报告、会议手册。
我坐下来,翻开参会人员名单,顺着第三排的名字一个个看过去。
这一排坐的,要么是地级市市长,要么是重要厅局的常务副职。
我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他们的资料,便于会上交流。
七点过后,参会代表陆续进场。
陶敏穿着黑色西装套裙,胸前挂着工作人员证件,站在二区的引导岗位上。
她站得笔直,面带微笑,引导每一位代表入座。
我坐在座位上翻看材料,没往她那边看。
但余光能感觉到,她好几次看向我这边。
七点四十分,会场基本坐满。
主席台上,工作人员在做最后的设备调试。书记的位置在正中央,名牌已经摆放好了。
七点五十分,参会的省领导陆续从休息室走出来,在主席台就座。
会场安静下来。
八点整,钱卫东秘书长宣布大会开幕。
首先是省长作政府工作报告,总结上半年经济社会发展情况,部署下半年工作任务。
省长的报告比较长,讲了一个多小时。
接下来是各地市、各厅局的代表发言,各有侧重,各有亮点。
我在本子上快速记录着,为接下来的书记讲话做准备。虽然讲话稿已经提前写好,但根据现场情况有时需要临时调整。
十点半,书记开始讲话。
他讲的正是我起草的那份讲话稿。
讲话围绕三个重点展开:一是当前全省经济发展面临的形势和任务,二是打造一流营商环境的决策部署,三是构建新型政商关系的具体要求。
讲到政商关系的时候,书记脱稿讲了一段。
他讲得很实在,没有空话套话。
我听到旁边几个地市领导在小声议论。
书记今天讲得很实在。
是啊,这些话说到点子上了。
构建新型政商关系,关键就在亲清二字上。
书记讲完之后,全场响起热烈的掌声。
然后是小组讨论环节。
按照会议安排,参会代表分成六个小组,到各自的分会场进行讨论。
我是第三小组的联络员,负责记录讨论情况,整理讨论纪要。
第三小组的成员主要是几个地级市的市长和厅局的副职,讨论的话题聚焦在营商环境上。
讨论进行得很热烈,大家纷纷发言,讲问题、提建议、谈感受。
我埋头记录,手不停歇。
下午五点半,讨论结束,各小组回到主会场。
六点整,大会闭幕。
走出会场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赵海。
老沈,我在电视上看见你了!他声音大得震耳朵,你坐第三排!紧挨着省领导!你不是说你在省委打杂吗?
我笑了笑。
是打杂啊。
打杂能坐那儿?你逗我呢?赵海嚷嚷着,老沈你藏得太深了,连我都瞒着!
不是故意瞒你。
行了行了,赵海语气里满是感慨,我算是明白了,真正有本事的人从来不显摆。陶敏让你坐司机桌的时候你没吭声,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我没接话。
对了,赵海忽然压低声音,陶敏今天是不是也在会场?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她了,穿工作服站门口呢。赵海嘿嘿笑了两声,她看见你坐那儿,表情什么反应?
没什么反应吧。
怎么可能没反应!赵海的声音又大起来,她之前让你坐司机桌,现在发现你坐在省领导旁边,你说她什么心情?
我不太想讨论这个。
老沈,赵海收起玩笑的语气,说真的,替你高兴。咱们班出了你这么个人物,我们都跟着沾光。
挂了电话,我回头看了眼大会堂。
夕阳的余晖洒在建筑外墙上,显得庄重而温暖。
陶敏站在台阶下面,正在跟几个同事说话。
她看见我,犹豫了一下,快步走过来。
沈知行。她叫住我,表情有些复杂,今天辛苦了。
你也是。
她看着我,欲言又止。
沉吟了几秒,她还是开口了。
我老公那个公司的事,我昨天跟他说了。她说得很慢,像是在边想边说,他知道问题严重了,答应马上整改。欠款的事他在想办法,争取这个月内全部还清。
这是好事。
老沈。陶敏抬起眼睛看我,眼眶有些发红,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因为我让你坐司机桌就记恨我,谢谢你帮我争取这次机会,谢谢你跟我说的那些实话。她深吸了一口气,我这人眼光不行,以前总盯着那些虚的东西,真正厉害的人反而不认识。
我摆摆手。
都是小事。
对你来说是小事,对我来说是大教训。她认真地说,你放心,我以后不会再来烦你了,也不会再求你帮什么忙。你好好干你的事业,我好好过我自己的日子。
说完,她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朝我笑了笑。
沈知行,改天同学再聚会,我给你安排第一排。
我也笑了。
不用,司机桌挺好的,自在。
她笑出声来,摇摇头,快步走远了。
我站在大会堂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夕阳正好,晚风温柔。
第六章 风波乍起
大会结束后的第三天,日子渐渐归于平静。
然而我也清楚,在某些看不到的角落里,有些涟漪才刚刚开始扩散。
陶敏在会场当引导员的事,不知道怎么的就在同学群里传开了。
传话的人大概是那天的某个参会代表,认出了她,拍了照片,发到了自己的社交圈子里。传来传去,就传到了高中同学的视线里。
第一个在群里爆料的是个叫马骏的同学,当年班里的宣传委员,现在在地方电视台当记者,消息灵通得很。
他发了一张陶敏在会场引导的照片,下面配了一段话。
看看这是谁?咱们的班花陶敏,在全省经济社会发展座谈会上当引导员。听说还是咱们老同学沈知行推荐的。
群里一下子炸了锅。
陶敏?她去当引导员了?
沈知行推荐的?他能推荐这种活儿?
马骏你是不是搞错了,沈知行不是在省委打杂吗?
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刷出来,速度飞快。
马骏又发了一条。
打杂?你们是不知道吧,沈知行是省委办公厅综合一处的副处长,这次大会的文字材料都是他负责的。开会的时候他坐在中央区第三排,左右两边都是市长。
群里安静了足足有半分钟。
然后炸得更厉害了。
什么?副处长?
他不是说打杂吗!
骗人的吧?
我 操,真的假的?
赵海这时候跳了出来。
真的,我亲眼看见的,老沈坐在第三排,席卡上写着综合一处副处长。我还特意拍了电视截图,你们自己看。
他发了一张电视新闻画面的截图,画质有些模糊,但还是能看清我的席卡。
群里又安静了几秒。
然后是一连串的惊叹和表情包。
我一直在潜水,没有冒头。
过了好一会儿,高明说话了。
各位不用大惊小怪,沈知行当年就是政法学院的高材生,进省委办公厅是靠实力考上去的。人家低调,不愿意张扬,咱们应该尊重他的选择。
高副行长说话了,大家纷纷附和。
对对对,低调是美德。
沈知行才是真正的实干家,不像某些人天天挂在嘴边。
话说回来,陶敏之前让沈知行坐司机桌,现在知道人家是副处长,不知道心里怎么想。
有人提了这么一句。
群里又热闹起来,纷纷猜测陶敏的心理活动。
这时候,陶敏上线了。
她只发了一句话。
我确实看走眼了,向大家检讨,也向老沈道歉。另外,老沈推荐我参加大会保障工作,我很感激。就这样。
说完她就下线了。
群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开始讨论别的话题。
赵海私聊我,发来一连串幸灾乐祸的表情。
老沈,陶敏这一波被打脸打得不轻啊。
我回他一个字。
行了,有什么好说的。
赵海嘿嘿笑了几声,不再提这事。
然而事情并没有到此结束。
当天晚上,陶敏的老公周成海给我打来了电话。
这让我有些意外。
沈处长。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恭敬,跟陶敏之前电话里的随意完全不同,我是周成海,陶敏的爱人。之前的事,真的非常感谢您。
不用客气,我跟陶敏是老同学。
是是是。周成海连声说,老同学的情分最珍贵了。我这边已经开始整改了,欠款的事这个月肯定结清,信用修复也在走程序。您放心,以后我们恒达建材一定规规矩矩做生意,绝不再给沈处长添麻烦。
我说好,有什么需要了解的政策问题可以问我,但是其他的事我帮不了。
明白明白。周成海的语气更加恭敬,规矩我都懂,不会让您为难的。
挂了电话,安萍在一旁剥橘子,头也不抬。
听这意思,是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
希望吧。
安萍掰了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这个陶敏,也算因祸得福。要不是同学聚会让你坐司机桌,她后来也不会反思那么厉害。要不是反思那么厉害,她老公也不会下决心整改。
歪打正着。
不是歪打正着。安萍摇摇头,是你给了她一个机会。换成别人,被她那么对待,早就翻脸了,哪还会帮她。
她把橘子递给我一半。
你这个人,最大的缺点也是最大的优点,就是不记仇。
我接过橘子,笑了笑。
记仇多累啊。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一边吃橘子一边看电视,窗外的夜色沉沉,客厅里暖光融融。
第七章 旧事重提
日子转眼就过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我依然每天忙忙碌碌,厅里的工作一件接一件,省里的会议一个接一个。
大会结束之后,书记对讲话稿很满意,钱秘书长专门在厅务会上表扬了综合一处,说材料准备扎实,政治站位高,结合实际紧。
崔建国乐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我们处的沈知行写的材料书记都表扬了。
我倒是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写材料就是这样,写好了是应该的,写不好是失误。表扬归表扬,下一份材料照样要从头来过。
这天下午,我正准备下班回家,忽然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
号码是本市的,但不认识。
沈处长吗?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我是。
沈处长好,我是马骏,您的老同学。
马骏?我愣了一下,很快想起来是那个在电视台当记者的老同学。
马骏啊,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沈处长,马骏的声音压低了一些,我最近在做一个关于营商环境的专题报道,想采访一下您,不知道方不方便?
营商环境?
对,全省经济社会发展座谈会上书记重点讲了这个问题,我们台里想做一期深度报道。您负责起草了书记的讲话稿,对这方面肯定很了解。而且您在办公厅工作,掌握的信息也比一般人多。
这个不太合适。我说,办公厅有规定,工作人员不能随意接受媒体采访。
不需要正式采访,就是私下聊聊,喝杯茶。马骏的语气很坚持,老同学,咱们二十多年的交情,不会连喝杯茶的面子都不给吧。
我想了想。
行吧,周末有空的话。
好好好,周末我联系您。
挂了电话,我心里有些奇怪。
马骏这个人,当年在班里不算活跃,但嘴皮子利索,说话办事都透着一股精明。毕业以后听说进了电视台,混得不算太好也不算太差,属于那种有能力但缺机会的类型。
他突然找我,恐怕不单单是为了做报道那么简单。
回到家,我把这事跟安萍说了。
安萍皱了皱眉。
你这个同学,是不是有什么别的心思?
不知道,但感觉不太对劲。
那你还答应他?
同学一场,喝杯茶而已。我说,总得听听他想干什么。
安萍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周末下午,我在家附近的一家茶馆见了马骏。
他比当年胖了不少,头发也有些稀疏,但那双眼睛还是跟以前一样,精明而警惕。
沈处,好久不见。他站起来跟我握手,力道很大,满是热情。
坐坐坐。我摆摆手,两人坐下。
茶上来,寒暄了几句近况。
马骏说他还在电视台,负责经济类报道,算是业务骨干,但台里竞争激烈,上升通道窄。
说着说着,他话锋一转。
老沈,你知道咱们这些同学里,谁混得最好吗?
各有各的活法,没法比。
嗨,你别谦虚。马骏摆摆手,高明跟你,是咱们班的两张王牌。高明在银行系统,你在省委,都是让人羡慕的好单位。
高明是副行长,我只是个副处长,差得远。
那可不一样,马骏往前凑了凑,眼睛亮了,高明那个副行长是市级的,你这个副处长是省里的,含金量不一样。而且你在办公厅,天天跟省领导打交道,这个位置的能量,不是外人能想象的。
我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马骏见我不接茬,换了种方式。
老沈,其实我今天找你,是想跟你合作。
合作?
对。他又凑近了一些,我在台里负责经济报道,你在省委掌握核心信息,咱们要是联起手来,可以做很多事。
什么事?
比如营商环境的系列报道,我可以把你的观点和建议写进去,用我的渠道发出来,对你的工作也是一种支持。反过来,你那边有什么信息线索,可以提前给我透露透露,让我抢占先机。互利共赢。
我放下茶杯。
马骏,这个不行。
为什么?
办公厅有严格的信息发布规定,我不能私自向媒体透露任何信息。这是纪律。
马骏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
纪律我当然懂,但你放心,不会让你为难的。你只需要在一些公开信息的解读上给我指点指点,帮我把握把握大方向。这总不违规吧。
我摇摇头。
马骏,新闻报道是你的专业,我不懂。政策解读方面,如果你想了解,可以走正规渠道,厅里有新闻处,专门负责对接媒体。
马骏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我的目光变得有些复杂。
老沈,咱们是老同学。他慢慢地说,我以为咱们之间可以不那么官方。
正因为是老同学,我才跟你把话说清楚。我看着他的眼睛,规矩就是规矩,不能因为私人关系就破例。你今天如果是以老同学的身份约我喝茶叙旧,我欢迎。如果是为了工作上的事,那只能按规矩来。
沉默。
茶馆里只有茶水烧开的咕嘟声。
马骏忽然笑了,笑得很勉强。
行,那就叙旧,不谈工作。他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敬你。
我也端起茶杯。
两人碰了一下,各自喝了一口。
接下来聊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闲话,说起当年的同学老师,说起谁谁谁的孩子考上了哪所大学。
气氛看似融洽,但总有一种若有若无的隔阂。
临别的时候,马骏忽然问了一句。
老沈,陶敏的事我听说了。
什么事?
同学聚会让你坐司机桌的事。马骏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我知道后来你帮了她,推荐她参加省里的大会保障工作。
举手之劳。
是啊,对你来说是举手之劳。马骏的笑容更深了,但对她来说,这可是一份人情,不小的人情。
他看着我的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老沈,陶敏老公的公司以前好像有点问题,后来找你帮忙了?
我说我只是给了她一些政策上的建议。
明白。马骏点点头,笑容不变,你的建议肯定管用。
他伸出手来,我们握了握。
老沈,下次再聚,希望那时候咱们能真正地合作。
说完,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茶馆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总觉得这个人不会就此罢休。
第八章 暗流涌动
果然,马骏并没有善罢甘休。
一个礼拜后,电视台播出了一期关于营商环境的专题报道。
报道做得挺有深度,采访了企业家、专家学者和普通市民,多角度探讨了当前营商环境中存在的问题和改进方向。
问题出在报道的最后几分钟。
画面切到了省委大院的门口,马骏站在镜头前,作为出镜记者进行总结。
我们的报道团队在采访过程中,也接触到了省级层面的相关工作。据悉,前不久召开的全省经济社会发展座谈会上,省委主要领导对优化营商环境作出了重要部署。这份讲话稿的起草者,就是我们梅苑中学的校友,现任省委办公厅的一位负责同志。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这位老同学在省委工作多年,一直为人低调。但他在营商环境方面的见解和思考,确实值得我们认真对待。我们期待未来能有更多交流的机会。
画面切换回演播室,主持人接着做结束语。
报道到此结束。
我关掉电视,坐在沙发上,眉头紧锁。
安萍也看完了,脸色不太好看。
这个马骏什么意思?在报道里暗示你跟他们的报道有关联?
他就是故意的。我说,既不说我的名字,又故意透露出足够的信息,让人猜到是我。
他想干什么?
让外人觉得我跟他有关系。有了这层模糊的暗示,他以后在外面说什么做什么,别人都会以为有我背书。
安萍急了。
那怎么办?你得赶紧澄清。
这种事情,越描越黑。我说,主动去澄清反而让人觉得此地无银三百两。最好的办法就是不理他,不做任何回应。
安萍不放心。
你不回应,万一他得寸进尺呢?
那就只能走正规程序了。我说,厅里有纪律检查部门,如果他的行为对我造成了实质性影响,组织上会出面处理。
安萍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第二天上班,崔建国找到我。
知行,那个电视台的报道你看了吗?
看了。
崔建国皱着眉头,这个记者是你同学?
高中同学。
他想干什么?在报道里提你,又不明说,搞得好像你是他们的消息来源似的。崔建国有些不悦,这种事很敏感,万一被人拿来做文章,对你影响不好。
我跟他说得很清楚,不接受私下采访,一切按规矩来。但他显然没把我的话当回事。
这种人最难缠。崔建国摇摇头,打着老同学的名义套近乎,实际上想蹭你的身份给自己加分。你要小心,别让他钻了空子。
我点点头。
晚上回家,我翻出手机通讯录,找到了赵海的号码。
赵海,有事想问你。
老沈你说。
马骏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你问他干什么?赵海的语气变了。
他最近找我,想借我的身份给他们的报道背书,我没答应。但他在报道里暗示我跟他们有关系。
这王八蛋。赵海骂了一句,我之前就觉得他不对劲,果然没看错。
你知道些什么?
赵海沉吟了一下。
马骏这几年混得不咋地,台里一直提不上去,他就开始动歪心思。到处拉关系、套近乎,找人给他站台背书。去年还缠着高明帮他联系贷款的事,高明没理他。
找高明贷款?
对,他想自己搞个什么自媒体公司,缺启动资金。高明说他的项目不靠谱,没答应。赵海冷笑一声,他就那副德行,谁有用就攀谁,攀不上就使绊子。
我听了,心里大致有数了。
谢了,赵海。
客气啥。老沈,你小心点,这种人跟苍蝇似的,不咬人但烦人。
挂了电话,我心里渐渐有了盘算。
马骏的真正目的,恐怕不止是给报道背书那么简单。他既然找过高明贷款,说明他在搞自己的事情,需要资金。
他找我,八成也是看中了我的人脉和资源,想借我的关系帮他搭桥。
这人啊,一个比一个会算计。
第九章 不期而至
马骏的报道播出之后,确实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
陆续有同学给我打电话,拐弯抹角地问马骏采访的事是不是真的。
我统一回答,我跟马骏只是普通同学关系,没有任何工作上的往来。
大多数人听了这个解释也就明白了,但总有个别人将信将疑。
其中有一个叫陆晓萍的女同学,问得特别仔细。
沈知行,马骏说你的见解值得认真对待,你们是不是私下交流过?她问得很直接。
我回答说只是同学之间的普通叙旧。
陆晓萍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我听说陶敏老公的公司最近在整改,是你帮忙指点的?
陶敏是我老同学,我给她一些政策上的建议,这不是很正常吗?
正常,当然正常。陆晓萍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不过老沈,人怕出名猪怕壮,你现在在同学圈里出了名,以后找你帮忙的人肯定越来越多,你可得把好关。
谢谢提醒。
挂了电话,我揉了揉眉心。
这种感觉很不好,像是无形中被什么东西缠住了。
安萍看出了我的烦恼。
这几天你电话不断,都是同学打来的?
嗯。
都跟马骏的报道有关?
不全是。我靠在沙发上,有的人是打听消息,有的人是套近乎,还有的人直接开口让我帮忙办事。
安萍在我身边坐下。
你以前那么低调,就是怕这些吧。
是啊。我说,在省委工作,最难的不是写材料,是处理这些人情关系。你帮了一个,别的找上门来你帮不帮?你帮了这个不帮那个,就得罪人。所以不如一开始就低调,谁也不得罪,谁也不麻烦。
但现在低调不了了。
没办法。我苦笑,都怪那个全省经济社会发展座谈会。
安萍握住我的手。
船到桥头自然直,你行的正坐得直,不怕别人说什么。
我笑了笑,拍拍她的手背。
又过了一个礼拜,事情出现了意想不到的变化。
那天下午,我在办公室整理文件,郑秋明敲门进来。
知行,有个事跟你说一下。
什么事?
上次大会的保障人员,后勤这边要做个总结,优秀人员要发个证书。你推荐的那个陶敏,表现很好,我们准备给她评个优秀。
好事啊。我说。
对,是好事。郑秋明顿了顿,不过有个小插曲。昨天整理名单的时候,有人反映说你跟陶敏是同学,推荐她的时候没有报备这层关系,怀疑是不是有利益输送。
我的眉头皱起来。
谁反映的?
郑秋明摇了摇头,不方便说。但这事儿不大,我跟上面解释过了,你是正常推荐,不存在违规。证书照发,不会影响她。
谢了,郑处。
客气。郑秋明拍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
我坐在椅子上,想了很久。
陶敏是我同学这件事,后勤那边知道的人不多,郑秋明算一个,陶敏自己不可能去说。
那还会有谁?
我想起了马骏。
这个人,果然是在背后搞小动作。
但我没有证据。
而且,就算有证据,暂时也不到撕破脸的时候。
他这种人,你越理他,他越来劲。晾着他,他反而没辙。
这天晚上,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打来的电话。
沈处,我是纪委的。对方直接表明身份,语气很正式。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你好。
不用担心,不是什么大事。对方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紧张,有人反映你在推荐同学参加大会保障工作时存在违规行为,我们初步核实了一下,情况不属实,已经结案了。
是谁反映的?
对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了一句。
沈处,你的工作作风我们了解,这是常规核实,不影响你。另外,提醒你一句,以后推荐人员时,注意按规定报备,避免给人可乘之机。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有人在恶意举报,而且举报的内容被纪委认定为不属实。纪委给我打电话,既是告知,也是提醒。
谢谢你。我说。
不客气,这是我们的工作。
挂了电话,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虽然纪委那边已经结案了,但这件事还是让我感到一阵后怕。如果当时推荐的时候没有按规定走流程,如果陶敏的表现不够好,如果后勤那边没有如实说明情况,会是什么结果?
后怕之余,我更加确定了一件事。
举报的人,极有可能就是马骏。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拒绝跟他合作。
他得不到的,就想毁掉。
这个人,比我想象的要更危险。
第十章 老同学的情分
纪委核实的事情我没有声张,只是跟崔建国私下说了一下。
崔建国听完,脸色变得很难看。
背后捅刀子,下作。
没证据,不能确定是谁。
不用确定,你心里清楚就行。崔建国拍了拍桌子,以后离那个马骏远点,这种人沾上了就甩不掉。
我点点头。
崔建国又说,既然纪委那边已经结了案,说明你的问题不大。不过还是要注意,回头把推荐陶敏的流程材料补齐,该报备的报备,该签字的签字,留好底。
明白。
从崔建国办公室出来,我回到自己的座位,发了好一会儿呆。
这些年,我见过太多类似的事情。一个人在位置上坐久了,总会遇到各种想套近乎、拉关系、借势的人。有的人知难而退,有的人死缠烂打,还有的人像马骏这样,得不到就毁掉。
陶敏虽然势利,但她至少还有底线。知道错了,会道歉,会改正。
马骏这种人呢,表面跟你称兄道弟,背地里却在盘算怎么利用你。你帮他,他觉得理所当然。你不帮他,他就怀恨在心。
这种人,比一百个陶敏都可怕。
下班回家,我把纪委打电话的事跟安萍说了。
安萍听完,沉默了很久。
这个马骏。她的声音很低,带着怒意,你跟他有什么仇?不就是没答应合作吗,至于去纪委举报?
对他来说,合作不成,就是对他的冒犯。
冒犯?安萍气得脸都白了,这算什么道理!
他就是这个道理。我说,在他看来,他是记者,手里有话语权,你是干部,有义务配合他。你不配合,就是不给面子,就是瞧不起他。
不可理喻!安萍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几步,以后这种人,你离远点。电话也别接,面也别见。
已经删了。
删了好。安萍停下来,看着我,你呀,就是心太软。当初陶敏让你坐司机桌,你不生气。马骏找你套近乎,你也赴约。你总是把人往好处想,结果呢?
我无言以对。
安萍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声音放软了。
我不是怪你。你这个人,心地善良,对谁都是以诚相待。这是你的优点,但是,她顿了顿,有些人,不值得。
我知道了。
安萍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电视机微弱的蓝光。
安萍忽然说了一句话。
其实陶敏这个人,虽然势利,但至少敢作敢当。知道自己错了,就大大方方承认。比那个背后使绊子的马骏强多了。
是啊。
说起来,你帮了她那么大的忙,她后来有没有再找你?
没有。我说,她说了不来烦我。
说到做到,倒也是个人物。安萍点了点头,语气里罕见地露出一丝认可。
这时候,门铃响了。
我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略显陈旧的西装,手里提着两个礼盒,表情有些局促。
沈处长,冒昧打扰了。
我愣了一下,没认出他是谁。
您是?
我叫周成海,陶敏的爱人。他满脸堆笑,上次电话里跟您道过谢,今天特意登门拜访,表示一点心意。
我皱了皱眉。
周先生,不用这样。
应该的,应该的。周成海连连躬身,您帮了我们这么大忙,不来当面道谢说不过去。
安萍走到我身后,看了看周成海,又看了看我。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人让了进来。
周成海进门,把礼盒放在门口,换了拖鞋,小心翼翼地走进客厅。
他扫了一眼屋子,目光在书柜上停了一瞬,然后规规矩矩地在沙发上坐下,腰板挺得笔直。
安萍倒了杯茶过来。
嫂子别忙,我自己来。周成海赶紧站起来。
坐吧,别客气。我摆摆手。
周成海这才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最后还是我先开了口。
公司的事整改得怎么样了?
在改在改。周成海连忙说,欠款已经结清了,信用修复的材料也递上去了,等审批。工地上的安全措施全部重新弄过了,工人的工资也都补齐了。
一步一步来,不着急。
是是是。周成海点头如啄米,这次是真知道错了。以前总想省事省钱,能糊弄就糊弄,结果差点把自己糊弄进去。
他叹了口气。
不瞒您说,以前我觉得做工程嘛,谁还没点违规记录,罚点款就过去了。直到这次,陶敏跟我说了您告诉她的事,我才知道事情闹得有多大。我们公司被列入了黑名单,要是再不改,以后别说接工程,连经营资格都得吊销。
改了就还有机会。
是。周成海认真地说,您放心,以后恒达建材每一笔账都清清楚楚,每一道工序都规规矩矩。就算少挣点钱,也不再走歪路。
又说了一会儿话,周成海起身告辞。
临走的时候,他指着门口那两个礼盒。
沈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周先生,东西拿回去。
这怎么行,我特意准备的。
拿回去。我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周成海看了看我的表情,没再坚持,弯腰把礼盒提起来。
沈处,那我就不客气了。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沈处,以后有什么需要我们做的,您尽管开口。
不用了。我说,你们把公司经营好,比什么都强。
周成海郑重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关上门,安萍看着我。
这个周成海,比我想象的要老实。
人不可貌相。我说,他要是真那么老实,也不会把公司搞出那么多违规记录。
那倒也是。安萍说,不过看他今天的表现,倒像是真心悔改。
我笑了笑,没接话。
真心不真心,时间会证明。
第十一章 马骏出招
周成海登门道谢没几天,同学圈里忽然传出一些风声。
有人私下在传,说沈知行帮陶敏老公的公司走后门,利用职务之便给恒达建材开绿灯。
风声传得很隐秘,没有明确指向,但话里话外的暗示很明显。
最先告诉我这个消息的,还是赵海。
老沈,最近有人在背后嚼你的舌头,你当心点。
谁?
具体是谁不好说,但消息来源跟马骏那边的人走得近。赵海压低了声音,他们说你帮陶敏的老公搞项目,还说什么恒达建材本来是黑名单企业,因为你打了招呼,现在又开始接项目了。
胡说八道。我说,恒达建材是在整改,什么时候接过新项目?
我知道是胡说八道,但别人不知道啊。赵海急了,这种谣言传出去,对你影响很不好。你得赶紧想办法辟谣。
我沉默了一会儿。
赵海,你知道造谣的人想干什么吗?
想害你?
对,想激怒我。我说,他巴不得我跳出来澄清辟谣,把事情闹大。闹得越大,关注的人越多。关注的人越多,他就能趁机把水搅浑,把我也拉下水。
那你就这么干等着?
不是干等,是以静制动。我顿了顿,我现在跳出来解释,只会越描越黑。等他自己露出马脚,再一次性解决。
赵海将信将疑,但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过了两天,马骏又打电话来了。
这次他的语气跟之前完全不同,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亲切感。
老沈,最近听到一些不好的传言,你没事吧?
什么传言?
就是说你帮陶敏老公走后门的事。马骏叹了口气,这些人真是闲得慌,明明是你光明正大帮老同学,他们非说成以权谋私。
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马骏继续说下去,老沈,咱们是老同学,我知道你的为人。这样吧,我在台里做了一期关于营商环境的后续报道,正好可以顺便帮你澄清一下。
帮我澄清?
对。马骏的语气听起来很真诚,我在报道里提一句,就说经过核实,恒达建材的整改完全是按照正常程序进行的,没有任何特殊照顾。这样既能帮你洗清嫌疑,又能给恒达建材正名,一举两得。
我差点笑出声来。
这个马骏,唱念做打,一套一套的。
先是散布谣言,然后装作关心,最后打着帮忙的旗号,想让我欠他的人情。
我开口了。
马骏,恒达建材的事我跟你说过没有?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没有。
那你从哪儿听说的?
从其他同学那里听说的。
哪些同学?
马骏含糊起来,具体记不清了,好像是谁在群里提过一嘴。
你刚才说经过核实,是怎么核实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马骏的声音变了,变得生硬而警惕。
老沈,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是想帮你,你怎么还审问起我来了?
我帮你把话说清楚吧。我平心静气地说,散布谣言的人是你,打电话想让我欠你人情的人也是你。你搞这一出,无非是想让我跟你合作。我不同意,你就造谣中伤。现在又想拿帮我澄清为条件,逼我就范。
你这是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你自己心里清楚。我的语气依然平静,马骏,我最后一次跟你说清楚,你我是同学,仅此而已。我不会跟你合作,不会帮你背书,也不会被你威胁。你想做什么,尽管去做,但不要以为我会坐以待毙。
马骏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沈知行,你别后悔。他冷冷地说,你以为你是省委的副处长就了不起?我告诉你,记者手里也是有笔杆子的。
我挂掉了电话。
安萍在旁边听完整个过程,表情复杂。
你这么直接跟他撕破脸,会不会太冲动了?
不撕破脸,他就永远觉得有可乘之机。我说,他这种人,你不给他留余地,他反而没辙。
安萍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
你有没有他造谣的证据?
有。
赵海跟我说的话,马骏今天电话里的暗示,还有之前纪委举报的事,串起来就是一条线。虽然单件事不足以证明,但把这些放在一起,明眼人一看就明白。
那你还等什么?
等他自己把戏演完。我说,他不是说记者手里有笔杆子吗,我倒要看看,他这笔杆子能写出什么来。
第十二章 意料之外
我没有等来马骏的后续报道。
反而等来了一个让我意外的电话。
电话是陶敏打来的。
老沈,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麻烦?她的声音有些急切。
没有,怎么了?
马骏来找我了。
我一愣。
他找你干什么?
他说他正在做一个关于营商环境的调查报道,想采访我老公的公司。陶敏顿了顿,他说如果我不配合,他就把我们公司以前的违规记录全部曝光出去。
我握着手机,手背上的青筋跳了跳。
你怎么说的?
我让他滚。陶敏说得干脆利落。
这回轮到我愣住了。
陶敏接着说,语气里带着火气。
老沈,我告诉你这个事,是让你提防马骏这个人。他来找我的时候,嘴上说的是采访,实际上是套我的话,想让我说出是你帮我们公司走后门。我说了,我们公司是正常整改,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他不信,还威胁我。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
陶敏,谢谢你。
谢我?陶敏苦笑了一声,老沈,应该是我谢谢你才对。要不是你当初跟我说那些话,我老公现在还在走歪门邪道,早就被这个马骏拿捏死了。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发涩。
你帮了我那么大忙,我要是反过来配合别人害你,那我还算个人吗?
我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陶敏这个人,虽然势利、精明、功利,但她有一个底线,知好歹。
就凭这一点,她就比马骏强一百倍。
陶敏,你放心。我说,马骏拿你没办法,他手上那些东西,翻不起什么浪。
嗯,我知道。陶敏的声音变得有些疲惫,但我还是担心你。他那种人,咬上谁就不松口,你小心点。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心里有了一个想法。
原本我打算慢慢等马骏自己露出马脚,但现在看来,他比我想象的更加没有底线。
他已经开始威胁同学了。
我拨通了高明的电话。
高副行长,有时间吗?有件事想跟你聊聊。
沈知行,难得你主动找我。高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调侃,是不是马骏的事?
你怎么知道?
他也找我了。高明的声音变得冷淡,想让我帮他贷款,我没答应。他又想让我帮他牵线认识省里的领导,我也没答应。最后他恼羞成怒,说我不念同学情分。
这个马骏,真是四处碰瓷。
碰瓷这个词用得好。高明冷笑了一声,他这个人,总觉得自己怀才不遇,总觉得别人都欠他的。以前还能维持表面客气,现在是连表面都不装了。
你怎么打算?
我?高明笑了两声,我能怎么打算,不理他就是了。他又不能把我怎么样,贷款的事我有审批权,谁来都绕不过我。
我想了想。
高明,我觉得咱们得主动做点什么。
你什么意思?
马骏到处造谣生事,威胁同学,已经不只是个人恩怨了。我说,如果让他这么搞下去,迟早会有人被连累。与其等他闹大,不如提前把事情挑明。
怎么挑明?
同学群。
高明沉默了几秒。
你是说,在同学群里公开回应?
对,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事情说清楚。我说,不点名,不针对,但让大家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高明想了很久。
沈知行,你确定要这么做?这样做的话,等于是跟马骏彻底撕破脸了。
早就撕破了。我说,只是他以为我还给他留着脸。
电话那头传来高明轻轻的笑声。
好,你说怎么做。
第十三章 公开回应
当天晚上,同学群里多了一条消息。
是我发的。
我写得尽量简短克制,但该说的都说清楚了。
各位老同学,最近有一些关于我的传言,在这里跟大家说明一下。关于恒达建材的事,我确实给过陶敏一些政策上的建议,但仅限于政策解读范畴,不存在任何违规操作。恒达建材的所有整改,都是按照规定程序进行的,没有任何特殊照顾。另外,关于某位同学以报道名义四处套话、拉关系、威胁同学的行为,希望当事人自重。同学一场,好聚好散。
消息发出去之后,群里安静了足足有五分钟。
然后消息开始爆炸。
什么情况?沈知行你这话什么意思?
有人威胁同学?谁啊?
恒达建材是陶敏老公的公司?我怎么不知道?
老沈你别打哑谜,直接说名字。
我没有回复任何人的追问。
过了十分钟,高明转发了我的消息,附了一句。
支持老沈。同学之间,要有底线。
赵海紧跟着转发了。
支持!有些人做事太过分了。
然后陆续有其他同学转发支持。
到了晚上十点多,转发的人已经有二三十个。
但马骏一直没有出现。
陶敏给我打来电话。
老沈,我看到群里的消息了。
嗯。
你这么一公开,马骏肯定恨死你了。
我知道。
你不怕他报复?
我笑了笑,怕有什么用?他这种人,你越怕他越得寸进尺。
陶敏沉默了一会儿。
老沈,我以前觉得你是老好人,凡事忍让。她说得很慢,现在我明白了,你不是忍让,你是有原则。平时不计较,但碰到底线的时候,一步都不退。
我说人总得有点底线。
是啊。陶敏轻轻叹了口气,我以前就是底线太低了。
又说了一会儿,挂了电话。
安萍凑过来看群里的反应,看了一会儿,忽然噗嗤一声笑了。
怎么了?
你看陆晓萍发的消息。
我低头一看,陆晓萍在群里发了这么一段话。
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大家都是四十多岁的人了,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心里该有数。同学之间互相帮忙是情分,不帮忙是本分。拿帮忙当要挟,那就不叫同学了,叫敲诈。
下面一片点赞。
这个陆晓萍,挺有意思的。安萍说。
我想起之前她打电话时意味深长的语气,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也许她早就知道马骏是什么人了,只是在等我自己看清楚。
夜深了,群里的讨论渐渐平息下来。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心里并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我知道公开回应这一步棋走得有些险。在同学群里说这些话,虽然没有点名,但大家都心知肚明。这等于把马骏逼到了墙角。
他要么收手,要么反扑。
而根据我对他的了解,他选择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但我不后悔。
有些事情,隐忍解决不了问题,就必须正面应对。
就像崔建国说的,有些人沾上了就甩不掉,必须一次把他打疼,他才能长记性。
接下来的几天,同学群里的热度渐渐消退。
马骏一直没有在群里露面,也没有给我打电话。
但我从电视台那边听到一个消息。
马骏最近在做一个新选题,据说是关于干部违规经商的调查报道。
我心里冷笑。
果然是选择反扑。
来吧,我等着。
第十四章 交锋
马骏的调查报道并没有如期播出。
据知情人士透露,原因是台里领导没有通过。
理由很充分,报道缺乏确凿证据,存在主观臆断和片面解读的问题。
马骏不服,跟领导吵了一架,据说闹得很僵。
这个消息是电视台的一个朋友私下告诉我的。
他告诉我,马骏原本打算用恒达建材的违规记录做文章,牵出我推荐陶敏参加大会保障工作的事,再暗示我有以权谋私的嫌疑。
但问题是,恒达建材的整改是公开透明的,所有程序都有据可查。陶敏在大会保障工作中的表现也被后勤部门评为优秀。纪委那次的核实结果也摆在那里。
马骏所谓的调查,从头到尾都是在捕风捉影。
台里领导看完他的稿件,当场就拍了桌子。
这写的什么东西?通篇都是暗示和猜测,连一个确凿的事实都没有!你想让台里跟着你吃官司吗?
马骏被骂得灰头土脸,稿子被毙,选题被取消。
据说他回办公室的时候,脸色铁青,把门摔得砰砰响。
听到这些,我并没有幸灾乐祸的心情。
相反,我觉得有些悲哀。
马骏这个人,其实是有能力的。当年在学校的时候,他文章写得不错,口才也好。毕业进了电视台,也算是有份体面的工作。
如果他踏踏实实地做事,以他的能力,不至于混到今天这个地步。
但他偏偏选择了另一条路。
总想走捷径,总想借别人的力往上爬。别人不让他借,他就觉得是别人对不起他。他把所有的挫折都归结于别人不帮他,却从来没反思过自己有什么问题。
这种人,走到哪儿都不会受欢迎。
知道马骏的稿件被毙之后,我给高明打了一个电话。
高明听我说完,沉默了一会儿。
咎由自取。
可悲的是,他到现在还不觉得自己有问题。
有些人就是这样。高明说得很平静,他们总觉得自己怀才不遇,总觉得自己没有遇到伯乐。但其实呢,他们根本不是千里马,只是一匹披着马皮的狼。
这个比喻挺狠的。
但挺准确。高明笑了笑,行了老沈,这件事到此为止吧。马骏在台里闹这么一出,以后也没脸再来缠咱们了。
希望吧。
第十五章 日子慢慢过
马骏的事情渐渐尘埃落定。
他在台里的处境变得尴尬起来。选题被毙之后,他被调离了经济报道岗位,转到一档文化类节目的幕后,基本告别了核心业务。
有人说他准备辞职了,有人说他在联系别的媒体,还有人说他想自己单干。
但这些都跟我无关了。
日子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
每天上班、下班、写材料、开会。偶尔加班到深夜,偶尔周末也能歇一歇。
安萍的档案馆最近在搞数字化建设,她也忙得不可开交。
女儿念棠的学习成绩一直不错,我们也没太操心。唯一让人头疼的是她最近迷上了什么偶像团体,房间里贴满了海报,我跟安萍说了好几次她都不听。
随她去吧,这个年纪都这样。安萍倒是看得开。
这天周末,家里来了位客人。
是陶敏和她老公周成海。
这回他们没带礼物,只是说顺路来看看。
周成海穿着一件普通的T恤,晒黑了不少,但精神状态比上次好了很多。
沈处,这次是专程来感谢您的。他笑着说,公司整改通过了,信用修复的审批也下来了。我们开始接新项目了,都是正经招标的工程,一分钱不靠关系。
好事。我说。
都是托您的福。周成海搓着手,笑得有些腼腆,要不是您当初指点,我们现在还迷迷糊糊的呢。
我说我只是说了些实话,关键还是你们自己愿意改。
陶敏在旁边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听我们聊天。
她今天没有穿那些精致的裙装,就是简单的衬衫长裤,素面朝天,反而显得年轻了好几岁。
临走的时候,陶敏忽然拉住安萍的手。
嫂子,以前的事,对不起。
安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不用再提。
陶敏的眼眶有点红。
我以前总觉得人脉关系最重要,所以拼命想往上爬,想认识厉害的人。到头来才发现,真正厉害的人,从来不靠这些。
她看了我一眼。
老沈教会了我很多东西。
安萍拍了拍她的手。
人和人的缘分很奇妙,没有那场同学聚会,没有那张司机桌,也许就没有后来的事情了。冥冥之中自有安排。
陶敏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是啊,司机桌。她摇摇头,我这个人啊,真是眼瞎。
大家都笑了。
送走陶敏夫妇,安萍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车子消失在巷口。
你说陶敏这个人,还挺有意思的。
怎么了?
以前那么精致的一个人,现在反倒活得粗糙了。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粗糙了,反而更真实了。
我点点头。
人都是会变的。
安萍挽住我的手臂,把脑袋靠在我肩膀上。
那你呢,你变了吗?
我笑了笑。
我啊,还是那个在省委打杂的。
安萍噗嗤一声笑出来,轻轻捶了我一下。
你啊,一辈子就这样了。
第十六章 年底
转眼到了年底。
办公厅的工作进入了一年中最忙碌的阶段。各种总结、汇报、考核材料堆成了山,崔建国每天都顶着两个黑眼圈。
知行,书记的年终讲话稿,你要多下点功夫。他叮嘱我,今年是关键之年,讲话的调子要把握好。
我点点头,心里已经开始在打腹稿。
这样的日子虽然忙碌,但充实而有节奏。我早已习惯了这种工作强度,一杯浓茶,一盏台灯,就能在电脑前坐到深夜。
这天加班到九点多,赵海打来电话。
老沈,年底了,咱们小范围聚一下?
聚什么?
就咱们几个,你,我,高明,还有几个关系不错的。赵海说,陶敏也叫了,她说看你时间。
我想了想。
行,你们定时间。
周末晚上,我在一家火锅店见到了他们。
高明还是那副斯文模样,只是头发又稀疏了一些。赵海依然胖乎乎乐呵呵的,陶敏素面朝天,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
吃火锅的时候,大家聊起了各自的近况。
高明的银行今年业绩不错,他可能要被调到省分行。赵海的广告公司签了几个大客户,日子过得滋润。陶敏老公的公司慢慢上了正轨,接了几个政府的旧改项目,虽然利润不高,但是稳当。
轮到我,我说还是老样子,天天写材料。
高明端起酒杯。
来,敬咱们的沈大才子。他笑了笑,为了省领导的讲话稿,熬了多少个通宵,头上的白头发都多了几根。
大家都笑了。
碰杯的时候,陶敏忽然说了一句话。
老沈,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你当年为什么要说自己打杂?
我放下酒杯,想了想。
因为事实就是这样。我说,在省委工作,看着体面,但其实就是在替领导打杂。领导说什么,你就写什么。领导改什么,你就改什么。你写的每一个字都不属于你自己,你只是领导的笔。
大家安静下来。
其实很多人不明白这个道理。我接着说,他们觉得在省委工作,就是手中有权,就是能办事。可实际上呢?我连自己的同学聚会都安排不了,还要被人安排坐司机桌。
陶敏的脸红了一下。
我笑了,你别多想,我就是打个比方。
高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你说的我懂。就像我这个副行长,外面的人觉得多风光,其实也就是个打工的。上面的领导布置任务,你就得完成。出了事,你也得担着。
赵海叹了口气。
你们都别谦虚了,好歹你们是给公家打工,旱涝保收。我们自己做生意的,那才叫操心。市场一波动,觉都睡不好。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说着各自的不容易。
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窗外的夜色深浓。
这样的聚会,没有虚情假意,没有利益算计,就是几个老同学坐在一起,聊聊各自的生活,挺好的。
散场的时候,高明拉着我的手。
老沈,明年我可能要去省行了,到时候咱们见面的机会就多了。
那挺好。
是啊。高明笑了笑,以后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你开口。
你也是。
两人握了握手,道了别。
陶敏最后一个走。她站在火锅店门口,哈着白气,看着我。
老沈,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她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
以后同学聚会,我都不收你份子钱了。
为什么?
就当是补偿那张司机桌。她笑着说,然后挥挥手,快步走进了冬夜的街灯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嘴角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
第十七章 新一年的变化
开年之后,工作上迎来了新变化。
厅里进行了一轮干部调整,崔建国调任省政府研究室主任,综合一处处长的位置空了出来。
厅务会上,钱卫东秘书长宣布,由我暂时代理处长职务。
会议结束之后,几个处长过来道贺。
郑秋明拍着我的肩膀,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知行,我就说你是咱们办公厅的人才吧。处长代理上了,转正也就是早晚的事。
八字还没一撇呢。我说。
你这人就是太谦虚。郑秋明摇摇头,该是你的就是你的,别老藏着掖着。
回到办公室,我看着崔建国空出来的那张办公桌,心里有些感慨。
老崔在这里坐了十几年,现在走了,轮到我了。
晚上回家,我把消息告诉了安萍。
安萍放下手里的书,看着我。
代理处长?
嗯。
那你以后就更忙了。
应该是吧。我苦笑,以前只管写材料,现在还要管处里的人事和业务,事情多了不少。
安萍走过来,给我捏了捏肩膀。
忙归忙,身体也要注意。
我知道。
女儿念棠从房间里探出头来,爸,你升官了?
代理处长,不算升官。
那就是升了。她一本正经地说,升了要请客。
请你吃什么?
火锅。她脆生生地答了一句,然后缩回头继续写作业去了。
我跟安萍对视一眼,都笑了。
又过了几天,我接到了陶敏的电话。
老沈,听说你升处长了?
代理的。
那也是处长了。她的声音里带着由衷的高兴,恭喜你。
谢谢。
对了,我想请你帮个忙。
我一愣。
什么忙?
不是什么大事,陶敏赶紧解释,是这样,我老公的公司现在慢慢好起来了,想做一块公益的项目,给山区的学校捐点图书和文具。但我们对政策不太了解,想请你帮忙参谋参谋。
公益项目。我心里一松。
这个好说,你把方案发我看看,我帮你把把关。
谢谢老沈。陶敏顿了顿,这次真的是纯粹找你帮忙,没有任何利益牵扯。你要是不方便,直接拒绝我也没关系。
我笑了。
行,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安萍问我谁打的。
我说陶敏,想让我帮他们看一个公益项目的方案。
安萍挑了挑眉毛。
进步不小啊,知道做公益了。
是啊。我说,人都是会变的。
安萍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深意。
她变了,你呢?
我?我笑了笑,我还是我,一个在省委打杂的。
安萍笑着摇摇头,不再追问。
第十八章 老同学新关系
四月里,春暖花开。
高明的调令下来了,他正式调任省分行副行长,比原来的位置高了一个台阶。
他约我吃饭,说有些事情想聊聊。
我们约在一家安静的私房菜馆,就两个人。
老沈,我这次来省分行,有个事情想跟你通个气。
什么事?
省分行今年要跟省里合作推一个普惠金融的项目,主要是扶持中小微企业的。高明给我倒了一杯茶,我负责牵头。
好事。
这个项目涉及到政策配合的问题,到时候可能需要跟省委那边对接。高明说得很直接,我希望到时候你这边能帮忙协调一下。
我端起茶杯,想了想。
按规定走流程的话,应该没问题。你先跟厅里的对口处室联系,需要协调的我可以帮忙搭桥。
那就够了。高明笑了笑,端起茶杯,跟你打交道就是省心,什么事情都讲得清清楚楚,不拐弯抹角。
老同学之间,更应该这样。
高明点点头,放下茶杯,看着我。
老沈,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同学聚会那天,陶敏让你坐司机桌,你当时什么感觉?
我想了想。
说实话,没什么感觉。
真的?高明不太相信。
真的。我说,因为坐哪儿对我来说都一样。我又不是去跟谁比高低的,就是去看看老同学,叙叙旧。
高明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那天我为什么特意去司机桌找你喝酒吗?
因为你猜到我不是打杂的。
对。高明说,你说你是政法学院的选调生,考进省委办公厅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不简单。但你没说破,我也就没有追问。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老沈,我这些年见过很多人。有的人小有成就就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有的人稍微有点权力就到处显摆。但你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
你不显摆,不是因为你没有资本显摆。高明认真地说,是因为你心里踏实,不需要靠别人的认可来证明自己。
这句话让我有些意外。
高明这个人,平时话不多,但看人确实很准。
老高,你夸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不是夸,是实话。高明端起茶杯,以后咱们在一起共事的时间多了,有件事我要提前跟你说清楚。
什么事?
工作归工作,私交归私交。他认真地说,该走流程的走流程,该守规矩的守规矩。你不用因为我是什么行长就特殊照顾,我也不因为你是什么处长就特殊要求。
我笑了。
你放心,在这个问题上,我的态度跟你完全一样。
两个人碰了一下茶杯。
这顿饭吃得很尽兴。
第十九章 团圆
初夏的一个周末,赵海张罗了一场大规模的同学聚会。
他在群里发了通知,说这次聚会不搞排场,就是吃顿饭,想来的都来。
来的人比上次多了不少。
陶敏还是负责组织协调,但这次她没有再给人分三六九等,所有人随机坐,一视同仁。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大厅里忙活开了,穿着简单的T恤牛仔裤,完全不像当年那个精致的班花了。
沈知行!她看见我,笑着招手,来来来,随便坐。
她指了指最前面那张桌子。
这次不给我安排司机桌了?
陶敏脸一红,笑着打了我一下。
你还记着呢!别贫了,赶紧坐。
我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旁边是赵海。
老沈,你现在可是咱们班的名人了。他嘿嘿笑着,今天不少人是冲着你来的。
冲我来什么?
冲你低调啊。赵海挤了挤眼睛,你在省委那么厉害还自称打杂,大家都想见识见识。
我摇摇头,没搭理他。
人陆续到齐了。高明来了,陆晓萍来了,连许久不见的马骏也来了。
马骏比去年憔悴了不少,头发白了许多,人也瘦了一圈。
他进门的时候,场面稍微安静了一下。
陶敏迎上去,招呼他坐下,语气平淡而不失客气。
马骏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
聚会进行到一半,高明站起来说了几句话。
老同学们,咱们毕业二十五年了。这二十五年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有的顺,有的不顺,有的起,有的落。但不管怎么样,咱们都是梅苑中学九八届的同学,这份情谊,永远都在。
大家鼓掌。
高明接着说。
在这里,我要特别感谢沈知行同学。他话锋一转,指着我,去年同学聚会,他坐司机桌,今年同学聚会,他坐主桌。不是因为他升了处长,而是因为他教会了我们一件事。
什么事?
真正的能力,不需要挂在嘴上。真正的面子,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的。
掌声更热烈了。
我站起来,朝大家拱了拱手,然后坐下。
高明还没说完。
我还要感谢陶敏同学。他看向陶敏,陶敏去年让我这个老同学刮目相看。她知道自己做错了,就大大方方地承认,认认真真地改正。这比什么都难能可贵。
陶敏的眼眶有点红,站起来鞠了一躬。
高明说完,大家又热闹起来。
马骏忽然站起身,端着酒杯走到我面前。
沈知行,我敬你一杯。
我也站起来。
两人碰了一下杯,一饮而尽。
马骏什么都没说,我也没有说话。
喝完这杯酒,他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
散了场,大家各自离去。
赵海喝多了,被老婆接走了。高明开车,顺路送陆晓萍回去。陶敏坐在台阶上等老公来接。
我站在门口,等着安萍骑车过来接我。
陶敏抬头看着我。
老沈,你媳妇骑车来接你?
嗯,怎么了?
没什么。她笑了笑,就是觉得你们这样挺好的。
安萍骑着电动车拐进了巷子,在路灯下停下。
我走过去,跨上后座,搂住她的腰。
陶敏的老公也来了,远远地按了一声喇叭。
走吧,回家了。我拍了拍安萍的肩膀。
电动车缓缓驶出巷子,初夏的晚风带着槐花的香气,街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第二十章 原地的位置
日子就像一条安静的河,慢慢流淌。
厅长找我谈话,说组织上考虑让我正式担任综合一处处长。我说服从组织安排。
走出厅长办公室,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省委大院。梧桐树的叶子已经绿透了,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洒在水泥地上。
手机响了。
是陶敏。
老沈,我老公的公益项目批下来了。她的声音里透着高兴,第一批图书下个月就能送到山区的学校。
恭喜。
都是你的功劳。
我没有功劳。我说,你们自己做的事,跟我没关系。
陶敏笑了笑,没有再纠结这个话题。
对了老沈,有个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下个月我老公公司要开一个公益项目的启动仪式,想邀请你参加。
什么时候?
周六上午。
我看了看日程。
行,我来。
真的?陶敏的声音里满是惊喜,你不忙?
再忙,公益活动也要支持。
谢谢你,老沈。
客气什么。
挂了电话,我继续往前走。
走廊尽头,钱卫东秘书长正好从办公室里出来。
知行,正好,有件事跟你说。
钱秘书长。
下个月书记要去北京开会,你跟我一起去,负责材料的整理和对接。
明白。
钱卫东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
听说你以前跟人介绍自己是打杂的?
我一愣。
是。
打杂好。钱卫东拍拍我的肩膀,咱们办公厅的人,说到底就是在打杂。替领导打杂,替老百姓打杂。能把杂打好,就是本事。
他转身走了,皮鞋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节奏。
我站在走廊里,回味着这两句话。
打杂好。
能把杂打好,就是本事。
周末上午,我去了恒达建材那个公益项目的启动仪式。
仪式很简单,就是在公司的会议室里,摆了几排椅子,墙上挂着横幅。
参加的人不多,有公司员工,有几个合作伙伴,还有一个山区小学的校长。
陶敏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忙前忙后。
看到我来,她笑着迎上来。
老沈,你来了。来,前面坐。
她把我领到第一排的位置。
第一排摆了五个座位,每个座位前面都放着姓名牌。
我的位置在最中间。
陶敏。我叫住她。
怎么了?
我指了指那个位置。
这个位置,给校长坐吧。
陶敏愣了一下。
人家校长大老远从山里赶来,他是主角。我说,我一个来凑热闹的,坐边上就行了。
陶敏看着我,嘴唇动了动,然后笑了。
好。
她把名牌换了位置。
仪式开始,流程一项项进行。我坐在后排角落里,看着台上的校长激动地介绍山区学校的情况,看着周成海把捐赠牌交到校长手上,看着那些孩子们的照片在大屏幕上闪过。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会议室里暖洋洋的。
仪式结束之后,陶敏找到我。
老沈,今天真的谢谢你。
我摆摆手。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刚才周成海跟我说,马骏昨天给他打了个电话。
马骏?我一愣,他找你们干什么?
道歉。
道歉?
对。陶敏点点头,他为自己之前的行为道歉,说自己在做一些反思。
我看着窗外的阳光,沉默了一会儿。
浪子回头金不换。我说,给他一个机会吧。
陶敏嗯了一声。
散场后,我骑电动车回家。
路过梅苑酒店的时候,我停下来,看了一眼那个曾经让我坐司机桌的地方。
酒店门口人来人往,我坐在电动车上,远远地看着。
手机响了,是赵海。
老沈,在哪儿呢?
梅苑酒店门口。
你去那儿干什么?
路过。
赵海嘿嘿笑了两声。
是不是又想起司机桌的事了?
我笑了笑。
没什么,就是觉得挺有意思的。
是啊。赵海感慨地说,谁能想到呢,当年坐司机桌的人,现在成了咱们班最受尊敬的人。
言重了。
不严重。赵海认真地说,老沈,你教会了我们很多东西。
行了,别煽情了。
挂了电话,我发动电动车,慢慢驶离了梅苑酒店。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初夏的热度。
我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那年同学聚会上被安排坐司机桌的自己,想起陶敏递过来的那张名片,想起大会堂里那个照耀全场的上午,想起马骏端着酒杯站在我面前的样子,想起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这些年,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有什么了不起。
我就是一个人到中年的普通人,有一份普通的工作,有一个普通的家庭,过着普通的日子。
别人怎么看,对我来说并不重要。
我唯一在乎的是,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把工作做好,把家庭照顾好,在别人需要的时候帮一把,在别人犯错的时候点一句。
就够了。
电动车拐进省府大院,门卫大爷冲我招了招手。
老沈,回来了。
回来了。
我把车停在楼下,三步两步上楼。
门打开,安萍在厨房炒菜,念棠在客厅写作业。
饭马上好。安萍头也不回。
我换了鞋,坐在沙发上,女儿回头冲我笑了笑。
爸,你今天去哪儿了?
参加了一个活动。
什么活动?
捐书给山区孩子的活动。
女儿眼睛一亮。
以后我也想去。
好啊。我摸了摸她的头,放暑假带你去。
厨房里传来安萍的声音。
洗手吃饭!
我站起来,走进厨房。
安萍把菜端上桌,抬头看了我一眼。
怎么了?
没什么。我笑了笑,就是觉得,今天的菜看着特别香。
安萍白了我一眼。
少来,赶紧吃饭。
窗外的阳光正好,屋里飘着饭菜的香味。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一顿普通的午饭。
这就是我的生活。
一个在省委打杂的人,最普通、最真实、最踏实的生活。
(完)
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不是坐在哪个位置,而是无论坐在哪里,心里都踏实。
我是「小叶说事」,沈知行说自己“打杂”,结果坐到省里大会的中央区。你身边有没有这种低调的实力派?或者你自己就是那个被人看走眼的人?来评论区聊聊,你的故事也许比小说更精彩。
创作声明:本文为原创虚构文学,所有人物、情节、事件均为杜撰,无现实原型,不影射现实。文中涉及的工作场景、政策表述、人际交往等内容仅为剧情需要,相关处事方式及纠纷处理情节不具法律参考价值,请勿效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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