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教授查看了图纸,并向营造商、工匠了解了当年的施工情况,实地查看了小洋楼各处,认为小洋楼的建筑质量方面没有问题,如果确实存在射线威胁,无非是由两种原因造成:
一是有人在该建筑物的某个位置故意放置了放射性物质;
二是当年所使用的某种或者数种建筑材料本身带有放射性物质。
接着,杨工程师用便携式盖革计数器对小洋楼各处进行了检测,果然如沈教授所说,发现建筑材料有问题。
小洋楼的主体用石材建造,这些石材带有放射性物质,由此产生了射线。
理论上来说,入住小洋楼的部分人发生的种种反应,应该是与人体遭受射线辐射有关。由于个体不同,反应也有差异,有的则尚未形成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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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工程师把各处测得的数据记录下来,当场给调查组进行了解释说:
从测得的数据来看,现在这里的射线比较弱,不足以对人体构成伤害。这是因为放射性物质经过多年的衰变,其辐射已经大大降低。
可以推测,小洋楼建造伊始其辐射相当大,确实可以对人造成多种危害。
调查组认为:
这个检测结论,可以解释为什么曾经入住小洋楼的一部分人出现不适症状,但是跟贾典珉之死没有关系。
杨工程师说得很明白,目前小洋楼内的放射性物质不可能对人体造成什么影响,即使住上几年,也不会致病,更不可能要人性命。
所以,贾典珉的猝死应该是另有原因。
10月13日傍晚,上海与南京的两名法医结伴赶到青岛。听取青岛方面的情况介绍后,顾不上用晚餐,立马开始了尸检。
这二位法医,一姓宁一姓桂,当时在上海、南京颇有名气。重新检验后,宁、桂二位法医推翻了之前青岛法医的结论,认为:
贾典珉死于心脏骤停。
这就是说,10月8日晚上他睡得好好的,也许还在做梦的时候,心脏忽然停止跳动,死神降临。
那么,贾典珉的心脏为什么突然停止跳动呢?宁、桂二位对死者已经凝固的血液成分进行了化验,发现其中有一种特殊的化学元素大大超标,导致了贾典珉的猝死。
二位法医对此作了进一步的解释:
组成人类心脏的细胞分为两种,一类为自动节律细胞,一类为工作细胞。
自动节律细胞可以自动地有节律地自我兴奋,并且可以传递给工作细胞,使工作细胞兴奋、收缩,最后导致心脏的搏动。
而如果发生了上述所说的那种化学元素大量超标的情况,就会出现在心脏自动节律细胞外液中,从而破坏原有的电解质平衡,导致心脏停搏。
法医告诉在场的青岛法医和公安局领导,这个发现并非表明他们本领高强,而是因为他们带来了一种进口的化验剂,能够检测出这种化学元素在死者血液中的含量。
这些导致心脏停搏的特殊元素是如何进入贾典珉体内的呢?
法医认为:
这种高浓度化学元素进入人体的途径,只能是直接进入,通常是以注射的方式,在注射不便的情况下,也可以通过口服方式。
总之,死者生前肯定是在自己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人下了毒药。
法医估计,这种毒药中另外还掺入了某种特殊药物,作用于中枢神经系统,从而使人体对疼痛、不适等刺激的反应明显变弱、变迟钝。
因此,死亡时基本感受不到痛苦,死亡后人体姿势、脸部神情甚至脸色都保持原状,看上去就好似熟睡时一样。
调查组对法医的他杀结论极为重视,连夜上报市局。次日上午十时,市局作出决定:
对贾典珉死亡事件立案侦查,原调查组改为专案侦查组,正副三位组长及顾问人选不变。
午后,专案组进入驻地——小洋楼。首次案情分析会的议题是:
贾典珉是在什么情况下被人下毒的?
大家认为:
应从贾典珉10月2日离开部队开始查摸,将其踏上探亲之途后每天的活动情况一一列出,锁定有可能被人下毒的时间段进行重点调查。
这方面的情况,在柏新仁和小黄的谈话笔录里是有记载的,只是缺少10月2日贾典珉和小黄离开部队驻地松江至10月5日抵达青岛这段时间的内容。
小黄因为要配合调查,探亲假顺延,还是住在小洋楼,专案组指派侦查员小吴、小穆下楼去向其了解一下。
就这样,专案组很快就列出了一份贾典珉从10月2日离开部队至10月8日晚身亡期间的活动时间表。
10月2日上午八时许至10月5日日晨七时二十分,贾典珉与小黄离开松江前往上海,在虹口公平路码头上轮船,部队替他们买的是四等舱船票,这段时间贾典珉和小黄始终在一起。
两人未去餐厅,几顿吃的都是自带的部队伙房提供的馒头、卤蛋、咸菜疙瘩,喝的开水是船上提供的。
10月5日上午七时二十分至下午三时许,小黄与贾典珉暂时分别,去汪旅长处做客。
贾典珉先被姑夫柏新仁接往家里,十一时至下午一时十分,在市北区“大富豪饭店”接受柏新仁的宴请。
餐后,前往“谭家顺茶馆”喝茶,一个多小时后腹痛、呕吐,随即被送往市立医院,经检查诊断为“水土不服”,住院两天,至10月7日下午出院。
10月7日下午二时许,跟老首长告别后的小黄前往“东升纱厂”欲与贾典珉会合,方才得知贾典珉前天住院,今天下午可以出院,于是就和柏新仁一起前往医院接贾典珉。
之后,贾典珉、小黄入住小洋楼,晚上由柏新仁陪同前往“大德西菜社”吃西餐,餐后回小洋楼下榻。
10月8日,贾典珉、小黄由纱厂庶务科长唐芝豪陪着驱车游览了青岛的几处景点,三人一起在崂山下的一家路边小饭馆吃的午餐,晚上在柏新仁家里吃了饯行宴。
饭后,贾、黄回小洋楼,两人闲谈至九时许各自回房歇息。
10月9日凌晨三时至五时许,贾典珉在熟睡中身亡。
随后,侦查员对贾典珉在青岛逗留期间,除住院两天以外的时间内所接触到的所有人员进行了排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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汇总分析下来,没发现有人有下毒的嫌疑。这样一来,专案组的注意力就投向了贾典珉住院的那四十八个小时。
贾典珉入住的那家医院,是青岛市的一家著名医院——青岛市市立医院。
这家医院的前身是1916年强占青岛的日本人建造的新町医院,三年后,日本人又在新町医院旁边建造了普济医院。
1921年,新町医院与普济医院合并为胶澳商埠普济医院,1931年1月,该院改称青岛市市立医院。
10月15日,张进、小吴、陆惕墨、小唐四位专案组成员前往该院调查。
当时,这起命案已经全市皆知,不过是以“鬼楼”内容为主的小道传闻,具体案情坊间当然不可能知晓。
因此,医院保卫科对于侦查员的登门调查有点儿意外,他们甚至不知道死者贾典珉生前曾经入住过市立医院。
侦查员说明来意,要求提取贾典珉的医疗档案,根据记录,传唤了10月5日下午三时接诊并主张让贾典珉住院治疗的内科医生沙公品。
沙公品二十五六岁样子,身材壮硕,乍一看似一赳赳武夫,简直无法把他和医生职业联系起来。
据他回忆,那天身穿军装的贾典珉被人搀扶着前来门诊部看病时,脸色惨白,冷汗淋漓,手捂腹部,神情极为痛苦,根本无法回答医生的相关问题,是由一个姓柏的先生代为说明情况。
沙公品当年7月才从医科大学毕业,到市立医院不过两个半月,还是—个新医生。
新中国成立初期没有实行医生执业证制度,入职就算是医生,有资格为病人诊疗,当然也包括完全的处方权。
沙公品了解到贾典珉午餐是在“大富豪饭店”吃的海鲜,认为其症状是食物中毒,就按这个思路处置,立刻让去化验,结果很快出来:
未检出病菌,排除食物中毒。
于是,沙公品另外考虑致病原因。询问了患者的籍贯、经历、平时饮食等情况后,认为可能是水土不服。
如果患者是一般老百姓,沙医生也就开点儿药,打打止痛针完事,可贾典珉是回乡探亲的军官,必须要慎重对待。
于是就说:
你这毛病恐怕不是立马就能治好的,还是在我院住下,观察一下再说吧。
这时,贾典珉的腹痛稍稍缓解,能够回答医生的话了,当下就说:
听医生的,你说要住院就住吧。
就这样,贾典珉被市立医院收治了。沙公品是门诊医生,病人收治入院后就不归他管。所以,他跟贾典珉的接触就到这里为止。
侦查员认为沙公品没有作案嫌疑,然后找到住院部负责给贾典珉治疗的主治医生朱传瑞。
朱传瑞四十岁,青岛医科大学毕业,外形跟沙公品正好相反,瘦弱斯文,戴着一副玳瑁架眼镜。
刑侦队队长张进一看对方这副模样,就从身体健康开始谈话,问他身体怎样。对方答称一向很好,从无疾病。
其实,朱传瑞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向调查人员隐瞒了他患有遗传高血压症的病史,从而发生了下文要说到的不幸。
很快,张进言归正传,向朱传瑞了解贾典珉住院的情况。可是,对方竟然已经记不起这个患者了。
他解释说:
进入10月份以来,住院的内科疾病患者剧增,他日班连夜班忙得不可开交,一般病人根本不可能给医生留下印象。
随后,侦查员拿出了贾典珉的医疗档案,朱传瑞略略一翻之后,马上回忆起来说:
那是一个军官吧,我看了化验单和门诊医生的诊断结论,是因为水土不服吃坏了肚子,住下调养调养就会恢复正常。
不过,肯定是要吃些苦头了,不但海鲜、肉类不能吃,连干饭、面食什么的也不能吃,只能喝点儿米汤,让肠胃保养保养,至于能量补充,输点液体。当然,另外还得吃几样西药和维他命什么的。
他是10月5日下午住进来的,到10月7日下午出院,住了两天。
侦查员又问:
贾典珉住院期间,与其相关的治疗和护理等活动中是否有过与医院规章制度不符的情况。
朱传瑞说:
没有,医院在这方面一向抓得很严,怎么会允许出现这种情况呢?
侦查员把上述谈话做了一份笔录,就让朱传瑞回病区去忙碌了。张进这时想起,医疗档案里没有朱传瑞开的处方,就问陪同的保卫科长老程。
老程说:
处方肯定有,不过按照规定得留在药房那里,他们要作为做账凭证。
张进说:
先去拿过来吧,记录后再还给药房就是。
处方送来之后,几位侦查员一边核对,一边聊案情。张进提出了—个问题:
如果死者生前是在医院住院过程中让人下了毒的话,案犯通过的什么途径?
小吴等人说:
这方面,老程最有发言权,还是请老程说说吧。
老程说:
我觉得只有医务人员最方便。因为,医院对住院部管得很严,非探望时间一律不准任何人进入病区,更不用说进病房。
医务人员包括医生、护士,内科医生只管检查、诊断、开处方,其他比如输液、注射、发药、送水送餐等都是护士的职责,如果要做手脚的话,护士实施起来更方便。
张进从护理记录中查到了对贾典珉进行过护理的四个护士的姓名,问老程这四个护士的情况。
老程说:
只有小刘我认识,她家住得离我家比较近,有时上下班遇到她会跟我打个招呼,至于她的具体情况,我就说不上来了。不过,可以让护理部把她们的档案送来。
很快,护理部送来了四份档案,像模像样地装在牛皮纸档案袋里,甚至右上角还有—个红色方框,内印“机密”两字。
不过,那时还刚开始在学校、医院等事业单位建立档案制度,所谓档案,也仅是一份履历表而已。
表格由小刘等四名护士自己填写,然后医院人事科在上面写个意见,盖上公章。
侦查员查阅了四名护士的履历,没发现有什么历史问题,家庭成员以及社会关系也都是清白的。
这时,已是中午时分,侦查员于是去医院食堂用餐。那个时候,还没有“客饭”之说,别说公安局的警察,就是市立医院的顶头上司青岛市卫生局官员去办公差,到点了也是自己掏钱购买饭菜票去食堂排队用餐,回去后再去财务室领出差补贴。
张进等人用餐后,在食堂旁边的小花园里围着一张石桌坐下,商量下一步应该怎么走,是分别找小刘等四名护士谈话了解情况呢,还是先对她们进行外围调查。
大家正你一言我一语地发表意见,华东军区保卫部干事陆惕墨忽然轻呼一声:
“咦……”
先前讨论时,陆惕墨发表过自己的意见后打开贾典珉的病史及医院治疗档案,并不是想从中发现“新大陆”,就是纯属瞎翻,档案袋是他拿着的。
不想,这一翻竟然有所发现。10月5日晚上值班的是一个名叫赵婵娟的护士。按照规定,她要把对贾典珉的护理情况都一一记录在案,哪个时段做了些什么都要写的清清楚楚。
可是,陆惕墨发现这份值班记录的笔迹竟然不同。这说明,那天晚上有两个人进行了对贾典珉的护理工作。
一个是赵婵娟,另一个是谁呢?这不是违反医院的规定吗?
更使陆惕墨感兴趣的是,另一个笔迹记录的恰恰是对贾典珉进行输液的内容!
这是一个重要发现,众人也不再商量,先找那个叫赵婵娟的护士调查一下再说。
他们请老程一打听,赵护士昨晚上夜班,今天回家休息了。
张进说:
这事儿一刻也不能拖,别说回家休息,就是去外地了也得把她找到。
于是,侦查员从赵婵娟的档案里找到了她的家庭住址,立刻前往拜访。
赵婵娟已经结婚,家住胶州路富民坊,距市立医院不远,步行十多分钟就到了。
这个二十六岁的女护士长得漂亮,让人一眼看着就觉得入护理行业实在是委屈她了,应该去当电影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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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对于侦查员的来访,感到有些突兀。张进开门见山,说明来意,只是生怕吓着了对方,没提她一周前曾经护理过的那个军人患者已经被害的事。
赵婵娟说:
“有这事儿,那天我有事离开了一会儿岗位,是当班医生帮着代的班。”
张进问:
“当班医生?那是谁呀?”
赵婵娟说:
“那天的当班医生是朱医生——朱传瑞。”
侦查员闻之—个激灵,先前调查时朱传瑞怎么没说到这个情节呢?接着,他们让赵婵娟把具体情况详细说一说。
赵婵娟的丈夫是火车司机,一连几天不在家是常有的事,去年她生了一个儿子,他们夫妇上班不在家时,孩子由婆婆帮衬带着。
最近,婆婆骨折去女儿家休养,十四个月大的儿子这当儿却生起病来。
10月4日,儿子高烧不退,丈夫跑车在外,赵婵娟把儿子送到自己供职的市立医院,医生说患了肺炎必须住院。
这么小的孩子住院,赵婵娟虽不放心却又无可奈何。10月5日,轮到她上夜班,思念幼子心切想溜出去到儿科病区看看。
她六年前从护士学校毕业进市立医院工作时就在儿科病医,一直干了四年才调到内科病区,那里相当于她的“娘家”,不管何时都能进去。
但有一个问题很难解决,医院有严格规定,护士上班时不能离开自己的岗位。
对于赵婵娟来说,这个问题的难度简直大得没边。这天值班的朱传瑞是全院屈指可数的几位不通人情的医生之一,在他手里,无论事大事小,于公于私,从来没有通融的余地,即使是院长周亚伯抑或市卫生局领导有什么事儿跟他商量,他也会开口闭口“规定”、“制度”,根本没有商量余地。
正上夜班的赵婵娟此刻如果想离开一下,只要出病区,就得经朱传瑞批准,否则“吃不了兜着走”绝对不是一句空话。
以市立医院自建院以来一直保持着的严格制度,如若违反规定,再加上可以想见的朱传瑞的强烈反应,医院没准儿把她开除了也难说。
因此,赵婵娟根本不敢跟朱传瑞开口。
不料,这天太阳竟从西边出来了。晚上七点,赵婵娟给患者贾典珉挂上—瓶五百毫升的葡萄糖生理盐水输液,通常输完这样一瓶药液至少需要两个小时。
八点钟,赵婵娟去病房巡视,在走廊里遇到朱传瑞,对方竟然主动关心起赵婵娟儿子的病情,并且说:
小赵,你如果不放心的话,可以去儿科病房看看。
赵婵娟闻听此语,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激动了片刻方才回过神来,连忙问道:
“这行吗?要不,我就往儿科病区打个电话询问一下?”
朱传瑞却说:
“没关系,你过去吧,这里现在就一个病人在输液,我替你处理就是。”
就这样,赵婵娟去了儿科病区。其实,儿子在病房里待得挺好,那里的护士一是出于责任;二是由于赵婵娟的关系;三是这孩子非常可爱,医生、护士对他都很关心。
赵婵娟过去时,孩子正在熟睡,她也没敢打扰,看了一看,又跟值班医生和护士说了—会儿话,就返回内科病区。
她回来时,朱传瑞告知那个病人的输液已经结束,他已经处理了,连护理记录也已经写好。
赵婵娟一听,自然心存感激,对朱医生谢了又谢。
侦查员听了赵婵娟的陈述,互相交换眼色,意思尽在不言中:
这是一个明显的非正常情节,朱传瑞为什么要刻意隐瞒呢?
陆惕墨问:
“贾典珉当时住的那间病房,是否还有其他病人?”
赵婵娟说:
“那是一个三人病房,我记得当时还有另外两个病人,姓名我想不起来,你们去医院问一下就清楚了。”
侦查员向医院方面了解下来,10月5日晚上的确有两名病人与贾典珉同住一间病房,目前都已出院。
侦查员抄下了他们的住址,次日分两路调查,证实10月5日晚上,朱传瑞医生确实去该病房处理过贾典珉的输液,至于具体做了什么动作,他们没有留意。
这是一个可疑之举,专案组决定再次传唤朱传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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