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是也觉得,人老了,那档子事儿就该收起来了?

六十多岁的人了,还想着那事儿,说出去都让人笑话。很多人心里都揣着这个念头,不敢提,不敢问,更不敢承认自己还有想法。可身体是诚实的,它不会因为年纪大了就彻底熄火,只是咱们都不好意思说罢了。

张老师今年六十二,退休两年,教了大半辈子数学,逻辑比谁都清楚。可这两天,他躺在客房的单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事情得从昨天晚上说起。

晚饭是张老师做的,两菜一汤,王阿姨爱吃的清蒸鲈鱼,他特意多放了姜丝。吃完收拾碗筷,拖了地,又给王阿姨泡了杯菊花茶端到茶几上。这套流程他做了几十年,退休后更是包揽了大部分家务,工资卡也早早就交到王阿姨手里。

王阿姨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是个家庭调解节目,屏幕上正吵着婆媳矛盾。张老师挨着她坐下,手搭在她膝盖上,没说话,就那么放着。王阿姨没动,也没看他。

过了几分钟,张老师的手往上挪了挪。王阿姨身子一僵,把腿往旁边让了让,眼睛还盯着电视。

张老师心里咯噔一下,但没死心。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了句:“咱早点歇着吧。”这话什么意思,两个人都明白。

王阿姨这回有反应了。她转过脸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害羞,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嫌弃。她嘴唇动了动,吐出四个字:“老不正经。”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张老师耳朵里。他愣了几秒,手从王阿姨腿上收回来,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抽了一巴掌。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起身去了卫生间。

在卫生间里,他对着镜子站了好一会儿。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白了大半,眼角皱纹堆叠,脖子上的皮松垮垮的。他盯着镜子里那张老脸,突然觉得有些陌生。

老不正经。这四个字像根刺,扎在他心口上。

从卫生间出来,他没回主卧,从柜子里抱了床被子,推开了客房的门。王阿姨在客厅听见动静,问了一句:“你干啥?”“睡客房。”

张老师头也没回。“你又闹什么脾气?”张老师没答话,把客房的门关上了。

这一夜,他几乎没合眼。隔壁主卧也没动静,王阿姨没来敲门,连句软话都没说。几十年的夫妻,就这么隔着一堵墙,谁也不理谁。

第二天一早,张老师起来做了早饭,把粥煮好,鸡蛋煎了,咸菜切好码在碟子里。他自己没吃,换了身衣服就出了门。

王阿姨从卧室出来,看见桌上的早饭,愣了一下。她走到客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边放着张老师常年吃的降压药。她叹了口气,坐下来喝粥,粥的温度刚好。

张老师去了公园。这是他退休后的固定去处,跟几个老伙计下下棋,扯扯闲篇,一上午就打发过去了。今天他到得早,棋摊上还没人,只有老李在长椅上坐着,手里转着两个核桃。

老李今年六十八,退休工人,身子骨硬朗,说话嗓门大。他看见张老师,招了招手:“老张,过来坐。”张老师走过去坐下,没说话。

老李看了他一眼:“咋了,跟嫂子吵架了?”张老师苦笑了一下,没承认也没否认。

老李也不追问,自顾自地说:“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听着就行。前些年我跟你嫂子也闹过一阵,差点把婚离了。”张老师扭头看他。

“就因为那点事儿。”

老李把核桃换了个手,“那时候我刚退下来,身体还行,心里头还有想法。你嫂子呢,觉得都这岁数了,还折腾啥,说出去丢人。我一碰她,她就躲,躲不过就骂我老不正经。”

张老师听到这四个字,手指头攥紧了。“后来呢?”他问。

“后来我就赌气呗,睡沙发睡了小半年。”

老李摇摇头,“那半年,我血压蹭蹭往上涨,她呢,整天拉着脸,家里跟冰窖似的。儿女回来吃饭,都看出不对劲了,问我们咋了,我们能说啥?说因为你妈不让我碰?那不成笑话了。”

张老师沉默了一会儿,问:“那后来咋好的?”“后来我想明白了。”

老李说,“这事儿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咱们这代人,打小受的教育就是谈性色变,觉得那是年轻人的事,老了还惦记就是为老不尊。可身体是自个儿的,它不听你那些大道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说:“我给你说个数据,你别不信。有人专门调查过,六十五到七十四岁的人里头,一半以上还有夫妻生活。七十五到八十五的,四分之一还多。你以为就你一个人这样?多着呢,只是大家都不说。”

张老师抬起头,眼神里有些意外。“咱国内也有调查,五十五到六十一岁的人,三成多每月还有三四次。”

老李拍了拍张老师的肩膀,“老张,需求不会因为年纪大就消失,这没什么丢人的。丢人的是,两口子为这事儿闹僵了,谁也不肯先张嘴,最后把几十年的情分都搭进去。”张老师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老李又说:“但你得明白,女人跟男人不一样。咱们老了,身体机能还在,可她们不一样。你嫂子后来跟我说实话了,她说不是不想,是疼,干巴巴的疼,跟砂纸磨墙似的。她不好意思说,怕我觉得她矫情,更怕我嫌弃她。”

张老师听到这儿,心里头有什么东西被拨动了。

他想起了王阿姨昨晚那个眼神。那眼神里除了嫌弃,是不是还有别的?是不是也藏着委屈,藏着说不出口的难处?

可他当时只顾着自己难堪,什么都没问,摔门就走了。“老李,那你说这事儿咋整?”“咋整?”

老李站起来,把核桃揣进兜里,“先得把话说开。你得让嫂子知道,你不是光图自己痛快,你在乎她的感受。然后,该看医生看医生,该用啥用啥。别觉得不好意思,人家医生啥没见过。”

张老师点点头,心里头好像亮堂了些。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的付出。工资卡交了,家务包了,接送外孙从来不含糊,王阿姨说想吃啥他第二天准买回来。他图啥?

不就图个老来有伴,知冷知热吗?可王阿姨一句“老不正经”,把他这些年的好全给否了。

他心里头有怨,但更多的是怕。怕自己真的被彻底拒绝了,怕从今往后就是搭伙过日子的室友,怕晚年孤独终老,身边连个说体己话的人都没有。从公园回来,张老师买了王阿姨爱吃的酱牛肉,还带了一兜她喜欢的水蜜桃。

进门的时候,王阿姨正在阳台上浇花。她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又转过去了。张老师把东西放在厨房,走到阳台门口,站了一会儿。

“中午想吃啥?我买了酱牛肉。”

“随便。”王阿姨没回头。

“那我煮个面,切点牛肉。”

“嗯。”

张老师看着她的背影,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回到厨房,开始烧水煮面。水开了,他把面条下进去,用筷子搅了搅,心里头盘算着怎么开口。

客厅里,王阿姨放下喷壶,走到厨房门口,看着张老师忙碌的背影。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走了。那声叹息很轻,但张老师听见了。

张老师在厨房忙活了一中午,面条煮得软硬合适,酱牛肉切得薄厚均匀,还特意给王阿姨卧了个溏心蛋。他端着碗往客厅走,王阿姨正坐在沙发上织毛衣,手里的棒针戳得飞快,像是在跟谁较劲。张老师把碗递过去,王阿姨没接,也没抬头。

“趁热吃吧。”他把碗放在茶几上。王阿姨“嗯”了一声,还是没动。

张老师在她对面坐下,看着自己碗里的面条,没了胃口。他想提昨晚的事,想跟她说自己不是老不正经,想问问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可话到嘴边,就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怎么也说不出来。

两个人就这么坐了快半个小时,最后还是王阿姨先拿起了筷子。她吃了两口面,没吃鸡蛋,也没吃牛肉,就放下了。“我收拾吧。”

张老师伸手去拿碗。王阿姨挡了一下:“不用。”

她端着碗进了厨房,水声哗哗响。张老师坐在客厅里,听着那声音,心里头一阵堵得慌。他知道,这事儿没那么容易过去。

接下来的两天,家里的气氛就没松快过。张老师还是每天做饭、买菜、收拾家务,王阿姨还是浇花、织毛衣、看电视,可两个人说话不超过十句,眼神也从来没对上。晚上张老师睡客房,王阿姨睡主卧,关上门就是两个世界。

张老师白天去公园下棋,老李看他还是蔫头耷脑的,就问:“咋了,还没跟嫂子说开?”张老师摇摇头:“开不了口。”“有啥开不了口的?”

老李急了,“你就直接问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是不是疼,不就完了?”张老师叹口气:“我说不出口。万一她再骂我一顿,再跟儿女说,我这脸往哪搁?”

老李白了他一眼:“你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面子重要还是老伴重要?我跟你说,你再这么耗下去,早晚得把家耗散了。”

张老师没说话,可老李的话,他听进去了。他不是没想过直接问,可一想到王阿姨那晚的眼神,一想到“老不正经”那四个字,他就鼓不起勇气。他怕自己问了,得到的还是拒绝,还是嫌弃,那他就真的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那天下午,张老师从公园回来,绕了个路,去了小区门口的药店。他在货架前转了好几圈,眼睛盯着那个小小的、印着英文的瓶子,脸烧得慌。

他想起老李说的话,想起王阿姨那晚僵硬的身子,想起她可能有的疼痛,咬了咬牙,拿起瓶子,飞快地结了账,塞进口袋里,像是偷了什么东西。

回到家,王阿姨不在客厅。张老师松了口气,赶紧把那瓶东西藏进了自己客房枕头底下的一个旧钱包里。他坐在床上,心脏砰砰跳,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可他心里又有点盼头,想着等哪天跟王阿姨说开了,这个东西就能用上,就能缓解她的疼,就能让两个人回到以前的样子。他不知道,就是这个小小的瓶子,差点把这个家彻底掀翻。

第四天早上,王阿姨起来洗衣服。她把主卧的衣服收了,又去客房收。张老师早早就去公园了,客房门没锁。

她走到床边,拿起枕头旁边的换洗衣服,刚要转身,就看见枕头底下露出个钱包的角。那是张老师用了好几年的旧钱包,退休之后就很少用了,一直放在抽屉里,怎么会跑到枕头底下?

王阿姨心里犯嘀咕,顺手把钱包拿了出来。打开一看,里面没有钱,只有一张他们年轻时的合影,还有一个小小的、白色的瓶子。她拿起瓶子看了看,上面的字她认识几个,连起来就明白了是什么。

王阿姨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棒。

她拿着瓶子,手开始发抖。这么多年,张老师从来没买过这种东西,从来没跟她提过要用这个。他偷偷买这个,是给谁用的?

他每天早出晚归,说是去公园下棋,是不是真的去下棋了?是不是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

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窜到头顶,王阿姨坐在床上,眼泪“唰”的一下就下来了。她想起这几天张老师的反常,想起他躲躲闪闪的眼神,想起他每天都买她爱吃的东西,原来都是做贼心虚!原来他不是愧疚,是在外面有人了,回来哄她呢!

她一辈子要强,一辈子顾脸面,没想到临老了,丈夫竟然做出这种事。她越想越气,越想越委屈,抓起手机就给女儿张琳打了电话。电话一接通,王阿姨就哭出了声:“琳琳,你快回来吧,你爸他……他外面有人了!”

张琳正在公司开会,听见母亲的哭声,吓了一跳,赶紧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妈,你别哭,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我在他枕头底下发现了那个东西!”

王阿姨哭得说不完整话,“就是……就是那种润滑的东西!他跟我都分房睡了,买这个干啥?肯定是给别的女人买的!他每天去公园,肯定是去见那个女人了!”

张琳听得眉头紧锁。她一直觉得父母年纪大了,就算有点小矛盾,也都是生活琐事,没想到竟然出了这种事。她知道父亲一辈子老实,不是那种拈花惹草的人,可母亲说得有鼻子有眼,还拿出了“证据”,她不得不信。

“妈,你先别着急,也别跟我爸吵,我现在就请假回去。”

张琳挂了电话,心里也气。她觉得父亲太不像话了,都六十多的人了,怎么还能做这种糊涂事?这要是传出去,亲戚邻居怎么看?

她这个做女儿的,脸往哪搁?

张琳当天下午就赶回来了。她一进门,就看见母亲坐在沙发上哭,眼睛肿得像桃子。她放下行李,赶紧过去安慰:“妈,你别哭了,我爸呢?”

“在书房呢。”王阿姨擦了擦眼泪,“我没跟他说,我等着回来跟他算账。”

张琳走到书房门口,推开门。张老师正坐在书桌前看报纸,看见女儿回来,愣了一下:“琳琳?你咋回来了?是不是出啥事了?”

张琳没说话,走进来,把门关上,站在他对面,脸色很难看。“爸,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张老师一下子就懵了:“你说啥?啥有人了?”“你还装!”

张琳的声音拔高了,“我妈都在你枕头底下发现了!你买那个东西干啥?你跟我妈都分房睡了,你买那个不是给别的女人,是给谁?”

张老师的脸“唰”的一下就红了,紧接着又变得惨白。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藏得好好的东西,会被王阿姨发现,还被女儿知道了。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可这事儿怎么解释?

说自己是想跟老伴用的?说自己不是老不正经?女儿会信吗?

“我……我没有。”他的声音很小,带着点慌乱。

“没有?那东西是啥?”张琳盯着他,“爸,你都六十二了,怎么还能做这种事?我妈跟着你一辈子,容易吗?你这么做,对得起她吗?对得起这个家吗?你让我跟浩浩(张琳的儿子)怎么看你?”

张老师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报纸,指节都发白了。他一辈子教书育人,最看重的就是脸面,就是别人的评价。现在被自己的女儿这么质问,这么指责,他觉得自己一辈子的脸都丢尽了。

他想辩解,可话到嘴边,就觉得喉咙发紧,说不出来。“你说话啊!”

张琳见他不吭声,更生气了,“你是不是默认了?爸,你太让我失望了!”

张老师抬起头,看着女儿愤怒的脸,又看了看客厅里正在抹眼泪的妻子,突然觉得一阵无力。他辛辛苦苦一辈子,为了这个家,为了老婆孩子,掏心掏肺,没想到临老了,竟然落得这么个下场。被妻子误会,被女儿指责,连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口。

他觉得胸口闷得慌,像是有块大石头压着,喘不过气。他站起身,推开女儿,走出书房,走到门口,穿上鞋,开门出去了。

“爸!你去哪?”张琳在后面喊。

张老师没回头,也没应声。他走出单元门,漫无目的地往前走,走了很久,走到了公园的长椅上坐下。天已经黑了,公园里没什么人,只有路灯昏黄的光。

他坐在那儿,脑子里一片混乱。他想起王阿姨的哭声,想起女儿的指责,想起那瓶被发现的润滑剂,想起老李说的话。他觉得自己特别委屈,特别没用。

他只是想跟老伴好好过日子,只是想有个正常的夫妻生活,怎么就这么难?怎么就成了老不正经,成了外面有人?

他掏出手机,想给老李打个电话,可想了想,又放下了。这种事,跟谁说都丢人。他就这么坐在长椅上,坐了很久,直到手机响了,是老李打来的。

“老张,你咋回事?下午下棋没见你,刚才你闺女给我打电话,问你是不是在我这儿,语气还挺冲。”老李的声音很大,带着点关切。

张老师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他把事情的前前后后,跟老李说了一遍,说得语无伦次,声音哽咽。

老李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老张啊,你啊,就是太窝囊了。你为啥不跟她们说实话?那东西是给你老伴买的,是为了缓解她的疼,是为了你们俩好,你怕啥?”

“我说不出口。”

张老师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女儿都那么说了,我怎么说?说我就是想跟我老伴过夫妻生活?那我成啥人了?”

“你成啥人了?你成个疼老伴的好男人!”老李急了,“老张,你听我的,现在就回去,跟你闺女,跟你老伴,把话说清楚。你没做错啥,为啥要躲?你越躲,她们越觉得你心虚。”

“我不敢。”张老师摇摇头,“我怕她们还是不信,我怕更丢人。”

“丢人?啥叫丢人?两口子好好过日子,不丢人。为了这点事儿,把家散了,那才叫丢人!”

老李的声音缓了缓,“我跟你说,我当年比你还惨。我闺女那时候也骂我,说我为老不尊,说我对不起她妈。后来我跟她们摊牌了,把你嫂子的难处说出来了,把我的想法说出来了,她们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你闺女……她也理解了?”

“一开始也不理解,后来跟着她妈去了趟医院,医生跟她说了说老年妇女的生理变化,她就懂了。”老李说,“老张,这事儿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你老伴的错,就是咱们这代人,对这事儿太忌讳了,没人教,没人说,就都憋着,憋着憋着就出问题了。”

张老师没说话,可老李的话,像是给了他一点力量。他想起自己这辈子,从来没跟人红过脸,从来没跟人争过什么,可这一次,他不能再躲了。他要是再躲,这个家就真的散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家走。走到小区门口,他看见张琳正站在那儿四处张望,脸上带着点焦急。“爸。”

张琳看见他,跑了过来,语气软了点,“你去哪了?我跟我妈都快急死了。”

张老师看着女儿,深吸了一口气:“琳琳,爸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妈说的那东西,是我买的,但不是给别的女人买的,是给你妈买的。”张琳愣了一下:“给我妈买的?”

“对。”

张老师看着她的眼睛,“爸跟你妈分房,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因为那点事儿。你妈不让我碰,说我老不正经。可爸不是老不正经,爸就是想跟你妈好好的,想有个伴儿。老李跟我说,女人年纪大了,那方面会疼,会干,所以我就买了那个东西,想等跟你妈说开了,让她好受点。”

张琳张了张嘴,没说话。她看着父亲憔悴的脸,看着他眼里的委屈,突然觉得自己可能错了。父亲一辈子老实巴交,对母亲对这个家,从来都是一心一意,怎么可能会做那种事?

“爸,我……”

“你先别急着说信不信。”张老师打断她,“你明天带你妈去医院看看,挂个妇科号,问问医生,女人年纪大了,是不是会有这些问题,是不是需要用这些东西。问完了,你就知道爸有没有骗你。”

张琳看着父亲认真的眼神,点了点头:“好,我明天就带我妈去。”第二天一早,张琳就带着王阿姨去了医院。王阿姨一开始不愿意去,说太丢人了,张琳劝了半天,说就是做个常规检查,没什么丢人的,她才勉强答应。

到了医院,挂了妇科号,坐诊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大夫,看着很和善。张琳把情况跟老大夫说了,当然没说润滑剂的事,只说母亲年纪大了,那方面有点不舒服,想问问是怎么回事。

老大夫听完,看了看王阿姨,笑了笑:“这有啥不好意思的?很多这个年纪的妇女都有这问题。女人绝经之后,雌激素下降,阴道就会干涩,同房的时候会疼,严重的还会出血。这是正常的生理变化,不是啥丢人的病。”

王阿姨低着头,脸有点红。“那……那怎么办呢?”张琳问。

“办法多了。”

老大夫说,“可以用点外用的雌激素软膏,也可以用点医用的润滑剂,都能缓解。最重要的是,夫妻俩得沟通,别不好意思。这是正常的生理需求,不管多大年纪,都有这个权利。男人年纪大了也有需求,这很正常,不是什么老不正经。”

老大夫又说了很多,说了老年夫妻生活的好处,说了沟通的重要性,说了怎么科学应对。王阿姨一开始还低着头,后来慢慢抬起头,认真听着,脸上的表情也慢慢变了。

从医院出来,王阿姨没说话,一路都在想着老大夫的话。她想起自己这些年,每次张老师碰她,她都觉得疼,都觉得难堪,所以就拒绝,就骂他老不正经。她从来没跟他说过自己的疼,从来没跟他沟通过自己的感受。

她以为他是只顾自己痛快,没想到他竟然偷偷买了润滑剂,想着让她好受点。她想起张老师这几天的委屈,想起女儿对他的指责,心里头一阵愧疚。她错怪他了,还差点毁了这个家。

张琳看着母亲的表情,也明白了父亲没有骗她。她心里头一阵难受,觉得自己太冲动了,太不懂事了,竟然不分青红皂白就指责父亲。她想起父亲一辈子的付出,想起他对母亲的好,觉得自己这个女儿,做得太失败了。

母女俩一路沉默着回了家。张老师已经做好了饭,坐在餐桌前等着她们。看见她们回来,他站起来,有点紧张地看着她们。

王阿姨走到他面前,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半天说了一句:“老东西,对不起。”张琳也走过来,低着头:“爸,对不起,我错怪你了。”

张老师看着妻子,又看着女儿,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就红了。他等了这么久,终于等来了这句话。他摆摆手,声音有点沙哑:“没啥,没啥,吃饭吧,菜都凉了。”

三个人坐在餐桌前,拿起筷子,谁也没说话,可家里的气氛,却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压在每个人心头的那块石头,好像终于被搬走了。

饭吃到一半,王阿姨放下筷子,起身回了卧室。张老师心里一紧,以为她又不高兴了,可没过一会儿,王阿姨就出来了,手里拿着那个被她翻出来的小瓶子。

她把瓶子放在桌上,推到张老师面前,脸上有点红,但语气比之前坦荡多了:“这个,你收好。别放在枕头底下,让孩子看见了,多不好。”

张琳看了一眼那个瓶子,这回没觉得刺眼,反而有点不好意思。她低下头,往嘴里扒了口饭,假装没看见。张老师接过瓶子,攥在手心里,看着王阿姨,嘴唇动了动:“秀兰,我……”“行了,别说了。”

王阿姨打断他,声音有点低,“在医院的时候,大夫都跟我说了。是我老糊涂,不懂这些,还冤枉你。你买这个,是为我好,我知道了。”

张老师愣在那儿,半天没说出话来。他等这句话,等了不知道多少年。这些年,他每次想跟妻子亲近,都被冷脸挡住,每次想跟她聊聊心里话,都被一句“老不正经”堵回去。

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以为他们俩之间那点事儿,永远都说不清楚了。可现在,她就坐在他面前,承认了,认错了,还让他把那个东西收好。张老师觉得鼻子有点酸,赶紧低下头,夹了口菜塞进嘴里,嚼了半天,才把那股劲儿压下去。

“妈,爸,你们俩以后有啥事,能不能别瞒着我?”

张琳放下筷子,看着父母,“我虽然是你们闺女,可我也不是小孩子了。你们有啥难处,有啥不高兴的,跟我说,我能帮你们想办法,别自己闷着,也别吵成这样。你们不知道,我这两天心里多难受,觉得咱家都快散了。”

王阿姨拍了拍女儿的手,叹了口气:“妈知道,妈都知道。这事儿是妈不好,妈要是早跟你爸说清楚,也不至于闹成这样。”“我也有不对。”

张老师接过话茬,看着妻子,“秀兰,我知道你不舒服,可我没问过你,就自己生了闷气,还摔了门。我这脾气,年轻时候就不怎么好,老了更倔。往后你要是有啥不舒服,跟我说,我不勉强你。”

王阿姨白了他一眼,可眼里没一点火气:“说啥说,都这把年纪了,还整天想那些事儿,也不怕人笑话。”“大夫都说了,这是正常的,不丢人。”

张琳插了一句,语气认真,“妈,咱们今天在医院,大夫不是说了吗?不管多大年纪,都有这个权利。你们俩要好好的,别管别人怎么说。”

王阿姨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吃完饭,张琳收拾了碗筷,张老师要去帮忙,被她拦住了:“爸,你跟我妈坐会儿,我来就行。”

张老师也没坚持,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王阿姨在另一边坐着,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靠垫。电视开着,放着什么节目,谁也没心思看。

过了一会儿,张老师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王阿姨:“秀兰,我今晚搬回来住吧。”王阿姨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张老师进了客房,把枕头、被子,还有那个小瓶子,都搬回了主卧。他站在床边,看着那张宽大的双人床,心里头说不上什么滋味。这些年,他们俩都睡在这张床上,可中间隔着的距离,大得能再躺下一个人。

他想起老李说的话:“别自己看不起自己。”他以前不懂,总觉得这事儿说出来丢人,总觉得妻子拒绝他,就是嫌弃他。可现在他才明白,妻子不是嫌弃他,是疼,是怕,是不知道怎么说。

他铺好被子,把那个小瓶子放在床头柜上,想了想,又觉得不妥,拉开抽屉放了进去。晚上,张琳回去了。临走前,她抱了抱母亲,又抱了抱父亲,说:“爸,妈,你们俩好好的,我周末带孩子回来。”

送走女儿,王阿姨洗了澡,换了睡衣,在卧室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推门进去。张老师已经躺下了,看见她进来,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地方。王阿姨掀开被子,躺下来,关了灯。

屋里黑着,很安静,只听得见窗外的风声,还有两个人轻微的呼吸声。张老师没动,王阿姨也没动。两个人就这么躺着,中间还是隔着一点距离,可那距离,好像比之前近了许多。

“秀兰。”张老师轻轻叫了一声。

“嗯。”

“往后要是有啥不舒服,跟我说,别瞒着我。”

“知道了。”

“那个东西,我问过药店的人了,说能用,你……”

“你烦不烦?睡觉。”王阿姨打断他,语气里带着点嗔怪,却没有恼怒。

张老师笑了笑,没再说话,闭上眼睛。这一夜,两个人睡得都不算踏实,可心里头那点堵着的东西,好像都松动了一点。

第二天早上,张老师醒来的时候,发现王阿姨已经起来了,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他起身,走到客厅,看见餐桌上摆着两碗粥,一碟咸菜,还有两个煮鸡蛋。王阿姨端着两杯豆浆从厨房出来,看见他,说:“去洗脸,吃饭。”

张老师应了一声,去卫生间洗漱。他照着镜子,看见自己脸上的皱纹,看见鬓角的白发,可眼里的那点精气神,好像比前几天好了不少。

吃完饭,张老师换了衣服,说要去公园溜达溜达。王阿姨没拦他,只是说了句:“早点回来,中午包饺子。”张老师出了门,走到公园,老远就看见老李坐在老地方,正跟人下棋。

“老李。”张老师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老李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来了?”

“来了。”老李没再问什么,只是把棋子往前推了一步,对对面的人说:“将军。”那盘棋下完,围观的人散了,老李才转过身,看着张老师:“事儿过去了?”

“过去了。”张老师点点头,“我带我媳妇去看了医生,大夫说了,女人年纪大了,是会有那些问题,得用点东西,也得沟通。她知道自己错怪我了,跟我道了歉。”

“那就好。”

老李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就说嘛,有啥不能说的?两口子之间,最怕的就是不吭声。你憋着,她也憋着,憋到最后,就憋出病来,憋出伤来。你年轻时候不信,现在信了吧?”

“信了。”张老师叹了口气,“老李,你说咱年轻时候,怎么就没人教教咱们这些呢?要是早知道这些门道,也不至于走这么多弯路。”

老李笑了,笑得很爽朗:“你现在知道也不晚。这夫妻之间的门道,可深了,可说白了,就是别自己看不起自己。你觉得这事儿丢人,你就不敢说,不敢问,不敢去解决。可你要是觉得这事儿正常,觉得这是你自己的权利,那你就能跟你媳妇好好说,就能带她去看医生,就能找到办法。说到底,活到这个岁数,面子算个屁,安稳踏实才是第一位。”

张老师听着,点了点头。

老李说得对。活到这把年纪,什么面子,什么别人的眼光,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身边有个人,能说说话,能暖暖被窝,能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熬过余下的日子。

那点事儿,是夫妻之间最正常的纽带,不是羞耻,不是负担,更不是老不正经。他想起自己前几天摔门睡客房的样子,想起自己一个人在公园里坐着,觉得这一辈子都完了的样子,忍不住摇了摇头。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委屈的人,可现在回头看,这委屈,有一半是自己给自己找的。

他要是早点跟妻子说清楚,早点带她去看医生,早点买那个东西,也许就不用闹成这样。可话说回来,要不是闹成这样,妻子也不会去听大夫的话,女儿也不会知道老年人的难处,他们一家人,也许永远都迈不过这道坎儿。有些事儿,得闹一场,才能摊开说了,才能解得开。

“老张,来,再下一盘。”老李已经把棋盘重新摆好,冲他招了招手。张老师坐过去,拿起棋子,看了一眼棋盘,稳稳地落下一子。

老李看着他,笑了笑,也落下一子。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洒下来,落在棋盘上,落在两个人花白的头发上。周围有鸟叫声,有下棋的落子声,还有远处孩子们的嬉闹声。公园里的一切,都跟往常一样,可张老师觉得,今天的阳光,好像比前几天暖和了一些。

他想起中午要回去吃的饺子,想起妻子那句“早点回来”,心里头那点踏实,慢慢就长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