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6口嫌机票贵,买辆二手车从内蒙古自驾回湖北,结果亏了25000元

楔子

呼伦贝尔的风刮到十一月底,已经不是风了,是刀子。

陈建国把最后一箱货搬上三轮车,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哈出的白气瞬间被风扯碎。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是老婆秀兰发的语音:"机票查了,六大一小,哦不对,咱家是俩小的——六大两小,合计下来一万二还打不住。你说这帮航空公司,是抢钱还是咋的?"

陈建国没回,把三轮车蹬出巷口,心里头那本账早翻过来覆过去算了一百遍。

他在海拉尔这边做装修辅工,跟着包头过来的一个包工头干了三年,今年活儿不算多,但好在结得利索。秀兰在菜市场帮人杀鱼剖虾,手上常年一股腥气,回家拿牙膏搓三遍都去不尽。老大念初一,老二刚上三年级,加上他老娘——也就是七十岁的周桂英,一大家子六口人,挤在海拉尔城边一处平房里,月租六百,煤炉子烧得通红,窗户上永远凝着一层哈气。

过年要回去。湖北孝感,老家。

老娘三年没回去了,念叨着要给她老头子——也就是陈建国他爹,坟头上的草去拔一拔。爹走的那年,陈建国正在外面讨生活,没赶上闭眼,这是他心口上一辈子的疙瘩。

机票贵,火车要转两次,六个大人孩子拖着行李折腾三十多个钟头,老娘身子骨经不起。陈建国蹲在门槛上抽烟,一根接一根,抽到第三根的时候,同屋租住的那个开黑车的东北老哥——姓赵,人称赵胖——甩给他一根烟,说:"建国,要不整辆车?"

"啥车?"

"二手的呗。就那种快报废的面包,三千五千的,开回去,到了地儿当废铁卖,也能回点血。油钱路费摊下来,保准比你机票划算。"

陈建国抬眼瞅他。

赵胖咧嘴:"我忽悠你干啥。前年我一绥化的哥们就这么干的,一家五口,开辆长安之星,从海拉尔一路晃回绥化,油钱一千二,过路费八百,到了地儿车卖了八百——你算算,比火车票还便宜。"

账是这样算的,可陈建国心里犯嘀咕。他不是没摸过方向盘,驾照拿六年了,可真要开两千多公里,还得捎一大家子,心里没底。

"再想想。"他说。

秀兰是腊月十二那天拍的板。

"我刚问了,哈尔滨飞武汉,成人一张一千八,俩孩儿打对折,老人还得另算——这一万三四出去了,年后回来还得一万三四。建国,咱一年能攒几个一万三?"

秀兰说话直,嗓门不大,但句句戳筋。她把围裙解下来,手上还沾着点鱼鳞的亮渣,"咱不就图个回家么,又不是去享福。买辆车,路上还能看看景,孩儿们没坐过自家车回老家,馋得慌。"

老大陈宇航,十三岁,正趴在小桌上写作业,听见这话抬头插了一句:"妈,我想坐火车卧铺,能躺着。"

老二陈星瑶,八岁,跟着起哄:"我想坐飞机!能看云!"

周桂英在炕头上纳鞋底,老花镜滑到鼻尖,慢悠悠地说:"坐啥都一样,能到家就行。就是你爸那两手,别把咱开沟里去。"

一屋子人笑。陈建国把烟屁股摁灭在洋铁盒里,说:"行,买。"

他这人就这样,家里大事小事,秀兰拿主意的多,但他一旦"行"了,那就是真行。

赵胖那边牵的线,车主是个跑运输的蒙古小伙,二十三,汉语夹蒙语,急着出手一辆2010年的五菱荣光,银灰色的漆晒得发乌,左前翼子板补过,后排座拆了俩,放着一卷毡子和几袋牛肉干。里程表十九万,发动机声音有点散,但打火利索。

"三千二。"小伙说,"不能再少了,上个月刚换的四条胎。"

陈建国绕着车转了三圈,打开机盖瞅了瞅,机油有点黑,水箱看着还行。他回头看秀兰,秀兰看周桂英,周桂英说:"三千二就三千二吧,总比一万三强。"

成交。

钱是秀兰从邮储卡里取的,三捆红票子递过去的时候,秀兰手指头攥得发白。那是她杀鱼杀了四个月攒下来的,指关节上全是小口子,碰水就疼。

车开回来的路上,陈建国手都有点抖。不是车抖,是他自己抖。后视镜里,秀兰抱着星瑶,宇航挤在副驾,周桂英坐中间,赵胖搭把手坐边上——六口人,塞得满满当当。海拉尔的路灯黄惨惨的,照在车前盖上,像一层旧油。

"爸,"宇航忽然说,"这车有味儿。"

"啥味儿?"

"牛羊味儿。"

一车人都笑。陈建国也笑,可笑着笑着,心里那点不安又浮上来。三千二买的不只是辆车,是一趟归途,也是个赌。

他没敢跟秀兰说,赵胖临别时拍他肩膀那一下,拍得有点重:"建国,路上悠着点,这车……十九万公里的车,脾气你得摸。"

出发是腊月十六,天还没亮。

秀兰前一晚把行李归置了三遍:两个蛇皮袋装衣裳被褥,一纸箱是给湖北亲戚带的牛肉干、奶皮子、蘑菇,还有给爹坟头要烧的纸,用红塑料袋裹了三层。老二星瑶抱个塑料盆,说要带着,路上吐了能用——上次坐长途大巴她吐过一回,从此对"回家"这事有点心理阴影。

"盆不带。"秀兰说,"车上备塑料袋。"

"就要带!"星瑶嘴一瘪。

最后是周桂英发话:"带就带吧,不占地方。"

陈建国把最后一件行李塞进后备箱——其实是原来放备胎的那个坑,因为备胎早就没了,车主说"草原上爆胎概率低"——直起腰的时候,哈了口气,白雾在路灯底下散得像心事。

"真走?"赵胖披件棉袄过来送,递给他一包"黄山","路上要是抛锚了,先打电话给我,我问问这边修车的。"

"能抛啥锚。"陈建国接过烟,没拆,塞兜里,"两千多公里,踩油门的事。"

"海拉尔到孝感,地图上看是直线,路上可不是直线。"赵胖笑了笑,"你们这趟,得先下呼和浩特,再走太原、郑州,一路往南。记得加油别等灯亮,有些服务区油站关得早。"

陈建国点头。这些他昨晚在手机上扒到两点多,截图存了二十七张。

六点四十,天还是青灰色。车打着了火,突突突三声,抖了一下,然后稳住。秀兰抱着星瑶坐后排,周桂英挨着她,宇航副驾,赵胖说"我就不蹭了啊",往后退了两步摆手。

陈建国挂挡,离合松得有点急,车往前一蹿,秀兰"哎哟"一声,星瑶"咯咯"笑。

"起步都不会。"秀兰嘟囔,但没真埋怨。

出了海拉尔城区,天慢慢亮成一种冷蓝色。路边是没过膝的雪,远处是兴安岭的余脉,黑黢黢的林线切在天上。陈建国开着窗缝,冷风灌进来,让他脑子清醒。油箱满的,导航设的是"避免高速收费"——秀兰的主意,"能省一点是一点,反正又不赶时间,年还没到呢。"

第一站他们计划到乌兰浩特,四百多公里,正常五个小时。陈建国想的是,第一天别猛开,探探车性子。

可车性子没探出来,性子先上来了。

上午十点半,刚过阿荣旗,仪表盘上那个水温灯忽然黄了一下。

陈建国余光扫到,心里"咯噔"。再瞅,又灭了。

"啥灯?"秀兰问。

"没事,自检。"

他嘴上说没事,脚已经松了点油门。五菱荣光这车他昨晚查过,通病是水箱扇偶发不转,水温高了容易开锅。他瞄了眼水温表,指针在中间偏上一点,晃。

又开二十公里,到一处叫"亚东"的镇子附近,水温灯又亮,这次没灭。

"靠。"陈建国低声骂了一句,打右转向,溜进一条村道边的空地。

车一停,引擎盖里"咕嘟"一声,像有人在水壶里吹气。

"咋了?"周桂英问。

"水温高了。"陈建国嗓子发干,"得晾会儿。"

他下车掀机盖,一股热气扑脸。水箱风扇确实不转,用手拨了一下,卡的。这毛病他懂,要么继电器要么扇电机,草原上零下二十几度,塑料件脆,卡的也正常。

问题是——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上哪修?

秀兰也下了车,裹着那件枣红色的棉服,领子立起来,风一吹眼角眯着:"严重不?"

"风扇不转。晾半小时,等温度下来了,再试试。要是还不行……"陈建国没往下说。

星瑶在车里喊:"妈!我要尿尿!"

秀兰瞪了陈建国一眼,转身去拽车门。那眼神陈建国接住了——不是凶,是"你最好别让我白挨这一眼"的意思。

最后是在镇上找了个小汽修,老板是个四十多的汉子,手上全是机油黑,听陈建国说完,掀盖瞅了一眼:"继电器烧了。这车通病。有件,一百二,换上就行。"

"能不能便宜点?"

"一百,不议。"

陈建国掏钱的时候,秀兰在旁边没说话,但嘴唇抿成一条线。一百块,够买二十斤牛肉了。

修好已经是下午一点。找了家面馆,六大碗牛肉面,加六份凉菜——凉菜是白菜心,冬天里也算鲜。周桂英把碗里的肉都夹给俩孩子,自己喝汤。陈建国扒面,越扒越觉得这面咸,咸得发苦。

"还走不走?"秀兰问。

"走。大不了慢点。"

真正让陈建国开始怀疑这趟买卖划不来的,是第三天在太原绕城那段。

前两天还算顺——除了乌兰浩特那次继电器,车再没闹过脾气。他们走的是国道加部分高速,夜里住过一次扎赉特旗的小旅馆,六十块一间,三张床,周桂英带着星瑶睡一张,陈建国和秀兰带着宇航睡另外两张拼起来的——其实就是把被褥铺地上给宇航,大人挤床上。秀兰说"跟逃荒似的",但说完自己先笑了。

第二天到张家口,第三天上午过的太原。

山西这段国道,大车多,灰大,路面坑洼。五菱的后悬挂本来就软,拉六个人加重行李,过坑的时候"哐当"一声,后排的周桂英"嘶"地吸了口气。

"奶咋了?"星瑶仰头。

"没事,颠着腰了。"周桂英摆手,"老毛病。"

陈建国从后视镜里瞅了一眼,老太太脸色有点泛白。他心里一紧,车速又往下压了压,从六十压到五十。后头的大车司机不耐烦,喇叭按得山响。

"要不……上高速吧?"秀兰忽然说,"国道这路况,妈受不了。"

"高速费贵。"陈建国说。

"那你是要钱还是要妈?"

车里一下静了。宇航低头抠手机,星瑶抱着那塑料盆——到底还是带上了——假装没听见。周桂英在后面轻轻拍了拍秀兰的手背:"秀兰,别跟你建国置气。国道能走,妈没事。"

秀兰没接话,扭头看窗外。山西的山的颜色是一种干涩的灰褐,像陈建国此刻的心情。

最后还是上了高速。太原绕城那段,限速八十,陈建国踩着七十八走,可五菱这机器,转速上三千就开始"轰隆隆"地吼,像头老牛在胸腔里喘。秀兰说:"这车声儿咋这么难听。"

"十九万公里了,能不难听?"陈建国说,"你当是新车呢。"

话出口他就后悔了。语气重了。

秀兰没吭声。

过了太原南,他瞅准服务区,进去加油。95加不起了,加的92,跳枪,三百四十二块。加油小哥说:"师傅,这车喝得挺猛啊。"

"没办法,拉人多。"

"哪儿人?"

"内蒙古回来的,回湖北。"

小哥"哟"了一声:"远呐。这车能开回去?"

一句"能开回去?",问得陈建国心里那点火"噌"地又冒上来。他没搭腔,拧盖子,上车。

秀兰在车上给俩孩儿分橘子,剥好的瓣递到周桂英嘴边,老太太摇头,她自己塞嘴里。陈建国坐驾驶位,系安全带,手搭方向盘上,半天没打火。

"咋了?"秀兰问。

"没咋。"

"没咋你坐着干啥。"

"……加油小哥说,这车能开回去?"陈建国学那语调,学着学着自己先泄了,"好像瞧不起咱这车似的。"

秀兰"扑哧"一声,橘子汁儿差点喷出来:"人家那是羡慕。你瞅咱车里,老的少的齐全,六口人往回奔——他一个加油的,羡慕还来不及。"

陈建国扭头看她。秀兰嘴角沾了点橘络,眼睛弯着。他忽然就松了口气。

"走吧。"他说。

"嗯。走。"

真正的大麻烦,是进河南那天下午遇到的。

腊月十九,他们已经开了四天。按陈建国的原计划,三天半到四天就该到孝感,可实际上四天了还在河南漯河附近磨。不是车坏,是人累了。

周桂英的腰,从太原那次颠了之后,就没真正好过。老太太忍劲大,不说,但陈建国后视镜里看得见——她上车前得扶着车门框借一下力,下车也得先坐那儿缓三秒。秀兰也看出来,当晚在漯河住旅馆的时候,背着陈建国给老家的二舅打了个电话,问腰疼贴啥膏药管用。

二舅在电话里说:"回来再说,先让你哥带妈去卫生院瞅瞅,别硬撑。"

第二天一早,陈建国说去卫生院,周桂英不肯:"贴片膏药就行,花那冤枉钱。"

"不是钱的事。"陈建国说,"妈,你要是半路再犯,躺车上咱咋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老太太拗不过,去了。卫生院的年轻医生摸了摸,说腰椎有点错位,老化,建议去县医院拍个片,这几天别久坐。

"别久坐?"秀兰苦笑,"这一车六口,谁坐得最久?建国。"

医生瞅了瞅陈建国,又瞅了瞅车:"……你们这是从哪儿来?"

"内蒙古。"

医生"嚯"了一声,没再劝。

拍片、拿药、贴膏药,前后花了六百七。出来的时候陈建国在卫生院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摸出烟,点了,抽半根又摁了。兜里那包"黄山"还剩四根,赵胖给的那包。

秀兰抱着药袋子出来,看他那样,说:"又算账呢?"

"嗯。"

"别算了。妈要紧。"

"我知道。"陈建国说,"我就是……早知道买机票了。"

这话他憋了三天,终于说出来。一说完,自己都愣——这不是打自己脸么。当初拍板的也是他,秀兰虽嫌贵但也没真拦,老娘更是那句"咋都行"。现在他说"早知道买机票",等于把这一路所有的磕磕绊绊都归到自己头上了。

秀兰没接话。过了几秒,她伸手,把他棉袄领子往上拢了拢:"建国,机票是省钱,可机票省不出这一路来。"

"啥意思?"

"你瞅瞅宇航。"秀兰朝车那边抬下巴。

宇航正蹲在车边,拿手机给星瑶拍视频,星瑶举着那塑料盆当帽子戴,俩娃笑得前仰后合。周桂英坐在副驾,车窗降下来一条缝,手里捻着膏药包装袋的边,看着俩娃,嘴角挂着点笑。

"这要是飞机上,"秀兰说,"俩孩儿坐不住,你得哄。这要是火车上,卧铺挤六口?得买四个铺,还得轮流躺。可这车里——"她拍了拍五菱的车门,铁皮"咚"一声,闷闷的,"是咱自家的。饿了自己停路边煮泡面,困了服务区歪一小时,妈腰疼了随时能找地方贴膏药。建国,有些账,不能光算钱。"

陈建国看着那一幕,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他"嗯"了一声,嗓子有点哑。

"走了。"秀兰拉开车门,"再磨叽,年都要在漯河过了。"

可账这东西,你不算它,它自己会找上门。

进湖北境是腊月二十一,下午四点多,在信阳过了省界,陈建国一看油表,剩下两格。这车有个毛病,油表虚,两格其实也就还能跑百八十公里,他不敢赌。

服务区加油,又是三百多。

秀兰拿着小本子在旁边记——她从出发第二天开始记的,说"回头看看咱这趟到底花多少,明年还走不走这条路"。陈建国瞅了一眼,密密麻麻:

12/16 修继电器 100 12/16 面馆 72 12/16 旅馆 120 12/17 油 320 12/17 过路费 85 12/18 膏药+拍片 670 ……

他没往下看。

"多少了?"他问。

"没多少。"秀兰把本子合上,"反正比机票便宜。"

嘴上这么说,可陈建国知道她在宽他心。真比机票便宜?光油钱这一项,他估摸着已经一千五六出去了,过路费走高速那段一天一百多,四天下来五百打不住,加上修车、住、吃——这还没到孝感呢。

"建国。"秀兰忽然叫他。

"嗯?"

"到了孝感,这车咋办?"

陈建国愣了一下。这问题他从买车那天起就想了——赵胖说过"当了废铁也能回点血",他也设想过"开回老家村里代步两年,下次再来内蒙古再开回去"——可真到了湖北境,离孝感还有两百公里,他才发现这问题没那么简单。

"……先开回去,看二舅他们要不要。不要就转手。"

"转手能转多少?"

"怎么也得……千把块吧?"陈建国说得没底气。一辆十年车龄的五菱荣光,十九万公里,内蒙牌照,到了湖北乡下,谁要?真当废铁卖,按现在的行情,也就六七百。

秀兰没吭声,把本子塞回包里。

车重新上路。湖北境内的天是一种湿冷的灰,山形也柔了,不像山西那样峥嵘。陈建国摇下点窗,空气里有股潮味儿,是南方冬天特有的,像陈年棉被捂出来的味。他深吸一口,居然有点想哭——离家三年,这味儿没变。

"爸,"宇航忽然说,"还有多久?"

"两百公里。晚上到。"

"能吃到热干面不?"

"能。"陈建国笑,"让你妈明天早起去街上买,自己拌。"

"我要加双倍芝麻酱。"

"行,双倍。"

星瑶在后面接:"我也要双倍!"

周桂英在中间说:"你俩别抢,一人一碗,妈喝汤。"

一车又笑起来。陈建国踩油门的脚都轻了点。

可车不争气。

离孝感还有八十公里,在云梦县附近的一段国道上,车突然"咯噔"一下,然后动力骤失,转速表乱跳。

"咋了?"秀兰坐直。

"离合器。"陈建国脑子里"嗡"一声——这症状他熟,压盘或者分离轴承。

他打双闪,慢慢溜到路边。车熄火再打,挂挡,"咔咔"响,进不去。

完了。

腊月二十一,傍晚六点,天已经擦黑,乡下国道边,连个路灯都稀稀拉拉的。风从稻田那头刮过来,湿冷刺骨。

"爸,咋不动了?"星瑶问。

"……车累了。"陈建国说。

他下车,掀机盖,其实掀了也白掀,离合的毛病在变速箱那边,机盖里看不出啥。他拿出手机,信号三格,打给赵胖。赵胖那边背景音嘈杂,说:"分离轴承吧?这车通病。你找个拖车,拖到附近修理厂,换一套离合三件套,材料四百,工时两百,一天能好。"

"拖车多少钱?"

"这地段……两百起步吧。"

陈建国挂了电话,站在路边,看着那辆银灰色的五菱。它突突突跑了四天,两千三百公里,把他一家六口从呼伦贝尔的雪带到了江汉平原的湿冷里,然后在这儿——离家八十公里的地方——撂挑子了。

秀兰也下了车,站他旁边。俩孩儿在车里闹,周桂英哄着。

"修?"秀兰问。

"修。"陈建国说,"不修,八十公里走回去?"

"那……多少钱?"

"六百左右。拖车两百,修四百。"

秀兰没作声。过了会儿,她说:"我给二舅打个电话,让他来接一趟?孩儿们和妈先回去。"

"你呢?"

"我跟你看车。"秀兰说,"万一修的时候缺啥零件,我帮你问。"

陈建国扭头看她。秀兰脸上被路风吹得有点糙,眼角那点细纹在暮色里格外清楚。他结婚十二年,头七年在内蒙打工两地分居,后三年才把秀兰和孩儿接过去,其实真正"一家六口在一起"的日子,满打满算也就一千多个日子。

"行。"他说。

二舅开着那辆蓝色的农用三轮来接的人,车斗里垫了层麻袋,周桂英和俩孩儿坐斗里,裹着被子。秀兰说"我也跟三轮回去吧,建国你修车,修好慢慢开回来",可二舅摆手:"那不行,天黑了你一个女伢儿留这儿?建国修他的,你跟我车回,明早再来接他。"

最后陈建国一个人留下的。

修理厂在云梦县城边,老板姓刘,五十多岁,看了车一眼:"五菱啊,内蒙牌。离合三件套是吧?有件,今晚给你赶出来,明天一早取。"

"多少?"

"材料四百五,工时两百五,拖车钱你另算——哦拖车老刘已经收你了,那行,总共七百。"

陈建国掏钱的时候,手有点抖。不是冷,是那数字在他脑子里滚——三千二买的车,修继电器一百,换离合七百,油钱一千七,过路费六百,住的四晚加起来五百多,吃的一家人六口四天怎么也得八百……这还没算卫生院那六百七。

他拿出秀兰那个小本子,借着手电筒的光,在最后一页加:

12/21 拖车 200 12/21 离合三件套+工时 700

合一下——到今天为止,这趟"省机票"的自驾,已经花出去快八千了。

而回家的路,还有八十公里。

刘老板递他一根烟:"小伙子,内蒙回来?"

"嗯。"

"这车买的二手?"

"三千二。"

刘老板"嘶"了一声,乐了:"三千二……你飞回来也就这价吧?"

"飞六口人,一万多。"

"那一万多买个安稳啊。"刘老板说,"你这三千二买个罪受。不过——"他朝车里努努嘴,"一家老小齐活,也值。"

陈建国没接话,抽烟。烟是赵胖给的那包里最后一根。

夜里他一个人在修理厂旁边的小旅馆住,六十块,没暖气,只有一床被和一个电热毯。他开着电热毯最高档,还是觉得冷。手机里秀兰发了条语音:"到二舅家了,妈腰贴了膏药好点,星瑶闹着要吃热干面,我说等你明天回来一块儿。建国,别熬太晚。"

他听着,听了三遍,然后把手机搁胸口,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块水渍,黄褐色的,像地图。

他想起三年前刚来海拉尔那会儿,也是住这种小旅馆,十块一晚,秀兰还在孝感老家带娃,他一个人,冬天水管冻裂,半夜起来拿盆接水。那时候想着,攒够钱,把秀兰接过去,把老娘接过去,把娃接过去,一家人别再分着。

三年,攒了七万。今年结账拿了四万现,加上之前的,一共十一万。准备回去把老家那处土坯房翻修成砖瓦房,给老娘留着,自己再回内蒙接着干。

可这趟车……

他翻了个身,电热毯"滋滋"响。

"早知道,"他对着黑说,"真该买机票。"

车是第二天上午十点修好的。陈建国试了一圈,挂挡利索了,离合虽沉但没异响。刘老板把旧件递他:"拿回去当纪念。"

"不要了。"

"也是,纪念个啥,纪念你花七百?"刘老板笑,递他瓶矿泉水,"路上慢点,孝感还有多远?"

"八十。"

"那中午能到。湖北的藕汤好喝,到了整一碗。"

陈建国"嗯"了一声,上车,打火,挂挡,走了。

八十公里,其实一个半小时就到。进了孝感市区,空气里的热干面味儿混着汽车尾气飘进来,星瑶在后面喊"闻到了闻到了!",宇航扒着窗看路边"孝感麻糖"的招牌,周桂英在中间,手扶着车窗框,眼神有点发直。

"妈,到了。"陈建国说。

"嗯。"老太太应了一声,喉头动了动,"你爹那坟,在后头山上,明儿个去。"

"明儿去。"

车开进二舅家的院子,蓝漆铁门,二舅早等着了,看见车进来,笑:"回来啦?这破车还真开回来了。"

秀兰从屋里迎出来,围着围裙,手里还攥着锅铲:"修好了?多少?"

"七百。"

秀兰"啧"了一声,但没多说,转身进厨房:"藕汤炖上了,热干面也买了,自己拌。"

一院子人动静。二舅家的狗围着车轮转,星瑶追狗,宇航拎着那塑料盆——这回真当盆用了,接了水要洗车——周桂英被二舅母搀着进堂屋,炕上已经烧起来了。

陈建国站在院子里,忽然觉得——值。

哪怕亏,也值。

可账还得算。

吃完饭,秀兰把小本子拿出来,摊在桌上,俩人借着灯泡的光,一笔一笔加。

购车:3200 修继电器:100 修离合+拖车:900(200+700) 油费:约1840(实测跳枪四次加最后一次,单价7.2-7.5) 过路费:约630(高速段+零星) 住宿:480(四晚,120均) 吃饭:约860(六口四天半,含面馆、服务区、旅馆附近) 卫生院:670 ——合计:8880

秀兰拿笔点了点:"还有啥漏的?"

陈建国想了想:"车上那卷毡子,赵胖说让扔没扔?哦扔服务区了。还有……进湖北前在信阳加的那瓶玻璃水,十块。"

"十块也记?"

"记。要算就算准。"

秀兰"扑哧"一笑,加一行:

杂项(玻璃水等):约30 总计:8910

"机票多少来着?"陈建国问。

秀兰翻手机:"我查的,哈尔滨武汉,成人1720,孩儿打折,老人——哦对,老人一般也有老年票,折下来大概一人1500,六大两小,平均按1400算,八口?不对,咱是六大两小——六口加俩孩儿,孩儿半价,合计大约:四个成人1400×4=5600,俩孩儿700×2=1400,老娘按成人优惠1300,合计8300。回来还得8300,往返16600。"

桌上一静。

陈建国盯着那数字:8910 vs 16600。

"单程咱还赚呢。"秀兰说。

"可车还没卖。"陈建国说。

对,车还没卖。赵胖那句"废铁也能回点血",到现在还没兑现。

"明天问问二舅,看有人要不。"秀兰合上本子,"实在不行,开回村里,赶集用。"

"村里路窄,这车长轴距,掉头费劲。"

"那你说咋办。"

陈建国没吭声。他其实知道咋办——这车在湖北转手,内蒙牌,十年车龄,十九万公里,离合刚修,前杠补过,能卖多少?八百顶天了。真当废铁,按现在废铁价一斤几毛,这车自重也就一吨多点,拆完零件卖铁皮,七八百。

也就是说,这趟"省机票"的操作,实际支出8910,减去残值800,净亏8110——比起机票单程8300,倒是差不多打平,可人家机票是坐着的,是俩钟头到武汉的,是老娘不用贴膏药的,是孩儿能看云的。

要是算往返……机票往返16600,这趟自驾单程就干出去八千多,返程要是还开这车回去内蒙古,油钱过路费又得四千,车再出点毛病……陈建国不敢想。

"建国?"秀兰推他。

"嗯。"

"别算了。到家了。"

陈建国抬眼。堂屋那边,周桂英坐在炕沿上,二舅母给她递了杯热茶,星瑶趴老太太腿上闹,宇航在门口拿手机打游戏,二舅在院里收拾那辆三轮的车斗。厨房里,秀兰刚炖的藕汤"咕嘟咕嘟",飘一股子排骨香。

"嗯。"他说,"到家了。"

车是腊月二十八卖掉的。

中间这七天,周桂英的腰贴了二舅找的中医的膏药,好多了,廿三那天陈建国借二舅的三轮,一家人去后山给爹上坟。山不高,土路,五菱开不上去,三轮突突突送他们到半山腰。陈建国拎着纸和酒,宇航扛锄头——其实坟头草也不算高,二舅春上已经去拔过一回,但周桂英坚持"年底儿女得再去瞅瞅"。

爹的碑是三年前立的,青石的,刻着"陈公讳永福之墓"。周桂英站在碑前,先是用袖子把碑面擦了一遍,然后才点纸。火苗窜起来,她喃喃的,陈建国听不清,走近了才听见——"他爹,建国他们回来了,俩娃也回来了,你看星瑶,比你走那年长这么高了……"

陈建国把酒洒在碑前,半瓶舍得,湖北这边的酒,爹当年爱喝一口。

"爹。"他说,"明年把房翻了,让您和妈住砖瓦的。"

火"呼"地一蹿。

下山的时候,周桂英走前面,宇航扶着,秀兰和星瑶在后面摘野菊——冬天的野菊都蔫了,星瑶非要摘,说带回家做书签。

陈建国落在最后,回头望了一眼。碑在山坡上,背后是秃了的松树,风一过,松针"沙沙"的。他忽然想起海拉尔那边,雪能积到膝盖,风刮得人睁不开眼。爹走那年,也是这样的冬天,他在外地,接到电话说"你爹不行了",等他赶回去,已经盖了白布。

那白布的边,他记了十三年。

"爸!走啦!"星瑶在下面喊。

"来了。"

卖车是个偶然。

廿八那天,二舅的一个远房侄子——在镇上开小卖部的,姓刘,想整个车赶集拉货,听说陈建国有这么辆五菱,过来瞅。掀机盖看了一圈,又坐里打火挂了几下挡,说:"内蒙牌啊。"

"嗯,开回来的。"

刘侄子乐了:"牛逼。这车咋卖?"

陈建国看秀兰。秀兰没作声,眼神意思是"你定"。

"……一千二。"陈建国开口,其实心里估的是八百。

"一千二贵了。"刘侄子掰手指,"十年车,十九万,离合刚修——哦离合刚修倒是加分——但内蒙牌,过户得回去提档,麻烦。八百,行我就拖走,不行我再看别的。"

陈建国心跳了一下。八百——和他估的废铁价差不多。可这车明明还能开,四千多里路都跑下来了,回家这几天他开去镇上买年货,也没毛病。

"一千。"他说,"过户麻烦我配合,你出个油钱,我去车管所帮你跑。"

刘侄子琢磨了会儿:"九百。再送我一箱油。"

油箱是满的,陈建国昨刚加的,二百八。

秀兰在旁边轻轻踢了他鞋一下——意思是"别松"。

"九百五。"陈建国说,"油你自己加。"

"……行吧。"刘侄子掏烟,"啥时候办手续?"

"明儿。"

成交。

钱是现金,九张红票子加一张五十,刘侄子数了两遍,塞陈建国手里。陈建国捏着那沓钱,忽然有点想笑——三千二买的,跑了一趟两千三百公里,卖了九百五。单车亏损两千二百五。

再加上路上花的八千九百一十——哦不对,卖车的九百五得减掉,净支出是8910-955?不对,重新算:

总支出:购车3200 + 路上花费(不含购车)5710 = 8910

收入:卖车955

实际净支出:8910 - 955 = 7955

机票单程是8300。

"嘿,"陈建国跟秀兰说,"单程咱还省了三百五十。"

秀兰正在择葱,抬头瞅他:"那你返程咋办?"

"……"陈建国卡壳。

返程。六口人,还得回海拉尔。年后初八包工头就让复工,赵胖也等着呢。

"机票?"秀兰问。

"机票一来一回一万六……"陈建国嘟囔,"这趟自驾单程才八千,返程要是火车——"

"火车三十个钟头,妈腰行不行?"秀兰一句话堵回来。

陈建国不说话了,蹲门槛上,摸出最后一根烟——哦不对,刘侄子刚才递那根还没抽,点了。

烟雾飘过去,秀兰的葱叶子"啪"地一折:"陈建国,我跟你讲,这趟咱是亏了。"

"亏多少?"

"你算。机票往返一万六,咱这趟单程八千,返程就算火车硬卧六口人两千,合计一万,再算上卖车那九百五——不对,卖车的钱是回来的,应该加回来——"秀兰比划着,"一万六的机票,咱这趟操作下来,单程自驾八千净支,返程火车两千,合计一万,比机票省六千?"

"不对不对,"陈建国掐烟,"你账算岔了。机票是坐着的,两钟头到。咱这是啥?四天,修两次,妈腰疼,孩儿憋车里——这差价六千,买的是罪受。"

秀兰"扑哧":"那你还说省三百五?"

"……嘴贱。"

俩人对着择葱的盆笑。

其实账哪有这么算清的。年三十那晚,一大家子围炉,二舅、二舅母、刘侄子也来蹭饭,桌上红烧肉、煨藕汤、清蒸鱼,周桂英喝了小半杯米酒,脸红红的,说:"今年好,都齐了。"

陈建国夹了块藕给老娘:"爸坟上也去过了,房明年翻,您放心。"

"嗯。"老太太应,筷子点点星瑶,"瑶瑶,多吃点,长个子。"

"我不要长太高,长太高坐飞机要买成人票。"星瑶一本正经。

一桌子人笑炸。

陈建国看着,那句"亏了"两个字,在喉咙里滚了滚,咽回去了。

真正把账算明白的,是年后返程在郑州转车那晚。

初六走的孝感,初七到郑州,火车,硬卧,六口人,俩卧铺隔间,周桂英和星瑶下铺,秀兰和宇航中铺,陈建国和上铺——其实他睡不着,硬卧上铺对一米七八的他来说,坐都坐不直。

火车三十三个钟头,到哈尔滨,再转大巴到海拉尔,初九才能到。包工头那边短信催了,说"建国你甭误了工,开春活儿多"。

郑州转车有四个钟头,他们在火车站附近找个快捷酒店,两间房,一晚上二百六。陈建国躺床上,刷手机,刷到一条新闻推送——《一家六口嫌机票贵自驾从内蒙古回湖北,网友算账:亏了》。

他手指顿了顿,点开。

文章写得挺逗,把各项列得清清楚楚:

购车3200,油费约1800,过路费约600,维修约800,食宿约1400,合计7800;若机票单程六大两小约8500,看似省700;但返程仍需交通费用约4000(火车)+950(卖车残值)=4950,合计12750,比往返机票16600省3850?不对——作者笔锋一转——若把"四天时间成本+老人腰伤风险+中途维修焦虑"折算成隐性成本,这趟至少亏20000。

陈建国看到"隐性成本"四个字,乐了。还隐性成本,说得跟上市公司财报似的。

往下翻评论:

「哈哈哈哈我家去年也这么干过,沈阳回成都,开辆二手捷达,结果半路变速箱坏了,修了两千,到成都卖了八百,我妈说以后再也不省这个钱了」

「楼主算错了,返程如果还开回去,油钱过路费再加一遍,实际上这家人亏的远不止两千,估计两万五都打不住」

「两万五?哪那么多——哦等等,往返都开?那确实……」

「我算了下:购车3200+油(往返约3600)+过路费(往返约1200)+维修(去过的内蒙车你知道修多贵吗,往返怎么也得1500)+食宿(往返八大两小?不对六大两小,往返八天,食宿怎么也得2000)+卫生院那笔,哦对还有卖车残值按800,净支出=3200+3600+1200+1500+2000-800=10700,机票往返六大两小按16000,确实省5300?不对不对,楼主说的是"一家6口嫌机票贵买二手车自回湖北"——哦只有单程!那单程净支=3200+1800+600+800+1400-800=7200,机票单程8300,省1100?那也不算亏啊?」

「楼上账又算岔了,人家新闻标题说亏25000,肯定是把返程也算上了,而且二手车买了开回去就废了,相当于车钱全砸里,3200+3600+1200+1500+2000=11700,机票往返16600,差4900,咋亏25000?哦——我懂了,是他们把"如果没买车而买机票省下的时间和安心"也算成机会成本了,哈哈哈」

陈建国划着划着,忽然看到一条热评:

「我爹当年也从外地开车带我们回老家,一样的五菱,一样的算账,一样的"亏了"。可我爹去世那年,我翻他抽屉,翻出那趟的所有收据,油票的、过路费的、修车的,都留着,背面写着"星瑶三岁第一次看雪""妈腰贴了膏药还说没事""秀兰在漯河服务区给我买了碗烩面,辣"。那时我才懂——有些账,不能光拿计算器按。」

陈建国手指停在那条评论上,良久,没划走。

秀兰从上铺探脑袋:"看啥呢?"

"……网上有人算咱这趟的账。"

"算出花儿来也是咱自家的事。"秀兰说,"睡吧,后儿早到海拉尔,赵胖说给我们接风,去他那吃手把肉。"

"嗯。"

陈建国关了屏,手机搁枕边。上铺窄,他侧着身,能听见隔壁房间星瑶在跟周桂英说话,声音隔着墙传过来,模模糊糊的。

“奶奶,咱们明天还坐火车吗?”

“坐,坐到哈尔滨。”

“哈尔滨有冰雕吗?”

“有,你爸说等忙完这阵,带你们去看。”

“那爸爸是不是又要干活了?”

“……是啊,你爸得挣钱,给你们上学,给你买新衣裳。”

“我不要新衣裳,我要爸爸在家陪我。”

陈建国把枕头翻了个面,凉的那一面贴着耳朵,墙那边的声音就远了。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却浮现出那条评论——“我爹去世那年,翻他抽屉,翻出那趟的所有收据”。他不知道自己的抽屉里有没有那些东西,但他知道,如果有一天宇航翻他的东西,翻到的可能是手机里那些模糊的照片:星瑶举着塑料盆当帽子,宇航趴在服务区的桌子上写寒假作业,秀兰在加油站剥橘子,老娘靠在车窗上睡着了,嘴角有一点口水印。

这些东西,飞机票买不来。

火车在凌晨三点到了哈尔滨。车厢广播响起的时候,陈建国已经醒了半个小时,一直盯着窗外黑漆漆的站台。哈尔滨的冷和海拉尔不一样,海拉尔的冷是干的,像刀片刮脸;哈尔滨的冷是潮的,往骨头缝里钻。他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又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这才去叫醒其他人。

“到了?”

“到了。”

“这么快?”秀兰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睡得乱七八糟的,脸上还有枕头的印子。

“不快,三十三个钟头呢。”陈建国把她的外套递过去,“穿上,外头冷。”

星瑶是被抱下火车的,整个人缩在周桂英怀里,裹着两层棉被。宇航自己拎着书包走在前面,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但嘴里还在念叨:“爸,大巴几点?”

“七点半的第一班,先去车站等着。”

哈尔滨站前的广场上,风比海拉尔小一些,但也足以把人吹透。陈建国让一家人在候车室里待着,自己去买票。售票窗口前排了十几个人,他站在队尾,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四点十分。距离第一班去海拉尔的大巴还有三个多小时。

队伍往前挪得很慢。前面有个中年男人在跟售票员吵架,说为什么儿童票不打折了,嗓门很大,唾沫星子都快飞到玻璃上。陈建国没有心思听,他只是站在那里,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想。

轮到他的时候,他报了一串:“六张,海拉尔。”

“六张?小孩多大?”

“八岁和十三岁。”

“八岁的半票,十三岁的全票。老人呢?”

“七十。”

“七十可以买老年票,打八折。”

陈建国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注意过老年票的事。从海拉尔出发的时候,他压根没想过要给老娘买老年票,因为那趟自驾,根本不需要买票。他忽然意识到,如果一开始就坐火车,老娘那张票能省不少钱。可是这个念头只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算了,不想了。

大巴是那种老式的宇通,座位窄,腿伸不直。星瑶靠着窗户,没一会儿就又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在玻璃上凝成一团雾气。周桂英坐在她旁边,腰后面垫着陈建国的羽绒服,眼睛半闭着,不知道是真睡还是在养神。宇航戴着耳机看手机里的动画片,偶尔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秀兰坐在陈建国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她歪着头看他,忽然说:“建国,你瘦了。”

“哪有,才几天。”

“真的,下巴都尖了。”她伸出手,隔着过道拍了拍他的手背,“回去好好吃几顿,赵胖不是说请吃手把肉嘛。”

“嗯。”

“到了海拉尔,先把房子收拾收拾,煤炉子怕是熄了,得重新生。”

“嗯。”

“你光嗯什么呀?”

陈建国转过头看着她。秀兰的脸被车里的暖风吹得有点红,眼睛里有一点血丝,看起来也很疲惫。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跟着他吃了太多苦。从嫁给他那天起,就没过上几天好日子。先是两地分居,后来跟着他去海拉尔,在菜市场给人杀鱼剖虾,手上的口子一年到头都好不了。可她没有抱怨过,从来没有。

“秀兰。”

“嗯?”

“明年……要不你别去菜市场了。”

秀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不去菜市场,你养我啊?”

“我养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本来是开玩笑的语气,可听到陈建国认真的回答,她的笑容慢慢收了,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说:“行,你说的。”

大巴在中午十二点到达海拉尔客运站。车门一开,那股熟悉的干冷空气扑面而来,陈建国深深地吸了一口,竟然有一种回家的感觉。离开不过半个月,他却觉得像是走了很久很久。

赵胖果然等在出站口,穿着一件军大衣,帽子拉得很低,远远看见他们就挥手:“建国!这儿!”

“胖哥!”陈建国提着两个蛇皮袋走过去,赵胖一把接过一个,掂了掂,“咋这么沉?装的啥?”

“孝感的麻糖,还有二舅自己腌的腊肉。”

“嘿,好东西。”赵胖咧嘴笑,转头看了看后面,“婶子,路上辛苦了吧?”

周桂英摆摆手:“不辛苦,火车上睡的。”

“走走走,车在外头,先回去歇着,晚上我那屋整手把肉,我媳妇儿已经炖上了。”

赵胖开的是一辆老款桑塔纳,里面收拾得倒是干净。一路上他絮絮叨叨地讲着这半个月海拉尔发生的事:谁家媳妇生了二胎,谁跟谁打架进了派出所,包工头那边开春的活儿定了,还是那个工地,工期六个月。

“对了建国,”赵胖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你那车,最后卖了多少?”

“九百五。”

“九百五?”赵胖乐了,“那还行啊,我以为你卖废铁呢。”

“卖废铁也差不多这个价。”

“话不能这么说,废铁是按斤称的,你这好歹是整车卖的。”赵胖顿了顿,“算下来亏了多少?”

陈建国没回答。秀兰替他答了:“别算了,到家了。”

赵胖从后视镜里看了秀兰一眼,又看了看陈建国,识趣地没有再问。

回到那间平房,一切还是走时的样子。煤炉子早就熄了,屋里冷得像冰窖。陈建国先去院子里劈柴,赵胖帮忙把炉子重新生起来,火星噼里啪啦地溅出来,暖意慢慢弥漫开来。秀兰把行李打开,把带回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麻糖、腊肉、干豆角、二舅母做的腐乳,还有一包给赵胖的孝感米酒。

“这给我的?”赵胖捧着那包米酒,眼睛亮了,“嘿,建国,你这够意思。”

“拿着吧,不值钱的东西。”

“值不值钱是心意。”赵胖把米酒小心地放在桌上,“晚上必须喝一杯。”

晚上赵胖家的手把肉确实地道。羊肉炖得烂,蘸着韭菜花酱,星瑶吃了两大块,宇航更是吃了三碗米饭。周桂英喝了一碗羊汤,脸上有了血色。赵胖的媳妇儿——一个圆脸的东北女人,说话爽利,一直往星瑶碗里夹肉,说“小姑娘多吃点,长得俊”。

酒过三巡,赵胖的脸红了,舌头也有点大。他端着杯子,对陈建国说:“建国,我跟你说句实话,你别不爱听。”

“你说。”

“你买那车的时候,我心里就犯嘀咕。十九万公里的五菱,三千二,听着便宜,可这玩意儿就是个无底洞。我当时想劝你来着,可看你那高兴劲儿,我没好意思说。”

陈建国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没事,我自己选的。”

“我知道你自己选的。”赵胖一口干了,“可你这趟,亏得值不值,你自己心里有数。”

“有数。”

“真有数?”

陈建国放下杯子,看了一眼旁边的秀兰。秀兰正低着头剥花生,把剥好的花生仁放在星瑶面前的小碟子里。周桂英靠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着什么综艺节目,她看不懂,但看得津津有味。宇航趴在茶几上写寒假作业,铅笔在本子上刷刷地响。

“有数。”陈建国说,“亏了两万五,赚了一家子。”

赵胖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你这账算得,比我媳妇儿还会算。”

“不是我会算,”陈建国也笑了,“是这趟教会我的。”

那天晚上,陈建国喝了不少酒。赵胖送他回家的时候,他已经有点迷糊了。秀兰扶着他进屋,帮他脱了外套,又倒了杯热水放在床头。

“喝这么多干嘛?”她小声埋怨。

“高兴。”

“高兴也不能这么喝,明天头疼。”

陈建国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泡,忽然说:“秀兰,明年咱不折腾了。”

“什么意思?”

“明年回家,买机票。”

秀兰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不是说机票贵吗?”

“贵就贵吧。”陈建国闭上眼睛,“只要你们都好好的,贵点也值。”

秀兰没有说话。她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陈建国的额头,指尖有一点凉。过了很久,她才轻声说:“行,听你的。”

窗外,海拉尔的夜风吹过屋檐,发出呜呜的声音。屋子里,煤炉子烧得正旺,暖意融融。星瑶已经在旁边的小床上睡着了,呼吸均匀。宇航还在灯下写作业,铅笔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像春天的雨。

陈建国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想——亏了两万五,听起来很多,可如果这趟自驾教会了他什么,那就是有些东西,不能用钱来衡量。比如老娘在车上说的那句“能到家就行”,比如秀兰在漯河服务区给他买的那碗烩面,比如星瑶举着塑料盆当帽子的傻样,比如宇航趴在服务区桌子上写作业的背影,比如那辆银灰色的五菱,突突突地跑了两千三百公里,把他们一家六口从冰天雪地带回了春暖花开的地方。

这些东西,两万五买不来,一万六的机票也买不来。

它们是无价的。

第二天早上,陈建国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一块明亮的方形。星瑶趴在床边看着他,见他睁开眼睛,笑着说:“爸爸,起床了,太阳晒屁股了。”

“几点了?”

“九点半了,妈妈说你昨天喝多了,让我别吵你。”

陈建国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头确实有点疼。他穿上衣服走到外屋,秀兰正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煮着什么,冒着热气。

“醒了?”秀兰头也不回,“粥在锅里,咸菜在桌上,自己盛。”

“妈呢?”

“带宇航去买菜了,说中午包饺子。”

陈建国盛了一碗粥,坐在桌前慢慢地喝着。粥是小米粥,熬得稠稠的,配着腌萝卜条,清爽可口。他喝了两碗,出了一身汗,整个人才算是彻底清醒过来。

吃完饭,他出门去院子里透了透气。海拉尔的冬天还是那么冷,但今天没有风,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院墙根下堆着一些煤块,是赵胖前几天帮忙拉来的,够烧一个月。

他蹲在门槛上,点了一根烟。烟雾在阳光里缓缓上升,消散在空气中。他想起那辆五菱,不知道现在在谁手里,开着去哪里,会不会也像他一样,载着一家老小,在漫长的公路上奔波。

算了,不想了。

“爸爸!”星瑶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什么东西,“你看,奶奶给我买的!”

是一个红色的发卡,塑料的,上面镶着几颗假的水钻,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好看吗?”

“好看。”陈建国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膝盖上,“谁给你挑的?”

“我自己挑的。”星瑶得意地说,“奶奶说要给我买,我就挑了红色的。”

“红色好看。”

“爸爸,我们今天去哪儿?”

“哪儿也不去,就在家。”

“那明天呢?”

“明天……”陈建国想了想,“明天带你去吃烤羊肉串,好不好?”

“好!”星瑶欢呼了一声,从他膝盖上跳下来,跑回屋里去报告这个好消息。

陈建国看着她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他掐灭烟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阳光照在他脸上,有一点刺眼,但他没有躲。

他想,日子就是这样过的。有时候会走弯路,有时候会亏钱,但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那辆五菱荣光,三千二买的,九百五卖的,亏了两千二百五。加上路上的开销,往返交通,零零碎碎,总共亏了差不多两万五。

可是那又怎样呢?

他陈建国这辈子,亏过的东西多了去了。亏过时间,亏过力气,亏过青春,亏过陪伴父母的时光。可这一次,他没有亏。

因为他把一家六口,完完整整地从冰天雪地,带回了人间烟火。

这就够了。

后来的事情,说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陈建国继续在工地上干活,秀兰辞了菜市场的工作,在小区门口租了个小摊位,卖早餐——包子、豆浆、油条,都是她拿手的。生意还不错,虽然挣得不多,但胜在稳定,不用再整天泡在冷水里杀鱼了。她的手慢慢好了起来,口子不再裂了,指甲也长出来了。

周桂英的腰养了大半年,终于不那么疼了。老太太闲不住,每天帮着接送星瑶上下学,偶尔去菜市场买菜,跟那些摊贩砍价,砍得眉飞色舞。她说海拉尔的菜比孝感贵,但羊肉便宜,所以她学会了做羊肉馅的饺子,味道居然还不错。

宇航升了初二,成绩中等偏上,数学好,语文差。陈建国没什么文化,辅导不了,只能每次考试后问一句“考得咋样”,宇航说“还行”,他就点点头,不再追问。他知道儿子懂事,不会乱来。

星瑶上了二年级,还是那个爱笑爱闹的小姑娘,喜欢画画,画得歪歪扭扭的,但每幅画都会送给陈建国,说“爸爸,这是我画的你”。陈建国把它们贴在墙上,贴了满满一面墙。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着,平淡,琐碎,但也有滋有味。

又到了年底。腊月初,秀兰又开始盘算回家的事。

“建国,今年怎么回?”

陈建国正在修一把椅子,椅腿松了,他用钉子加固。听见秀兰问,他头也没抬:“你想怎么回?”

“我问你呢。”

“那就……”他放下锤子,抬起头,“买机票。”

“不嫌贵了?”

“贵也得买。”他拍了拍椅子上的灰,“去年那趟,够我记一辈子了。今年让妈和孩儿们舒舒服服的,两小时到家。”

秀兰笑了:“行,那我查查票价。”

“别查了,直接订吧。六口人,哈尔滨飞武汉,时间挑白天,别太早,也别太晚。”

秀兰拿出手机,打开购票软件,一个一个地翻。过了一会儿,她说:“腊月二十五的,上午十点的航班,六大两小,打完折一共八千六。”

“订。”

“你确定?”

“确定。”

秀兰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低头下了单。支付成功的提示音响起来的时候,她忽然说:“建国,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什么都先算钱,现在不先算钱了。”

陈建国想了想,说:“不是不算,是有些东西,比钱重要。”

秀兰没有说话,但她脸上的表情告诉陈建国,她懂。

腊月二十五那天,海拉尔下了一场小雪。雪花细细碎碎的,落在地上很快就化了。陈建国一家六口打车去了机场。星瑶第一次坐飞机,兴奋得不得了,一直在问“飞机什么时候起飞”“能看到云吗”“云上面有什么”。宇航装作很淡定的样子,但登机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趴在舷窗上往外看。

周桂英坐在靠窗的位置,系好安全带,双手放在膝盖上,有点紧张。陈建国问她:“妈,怕不怕?”

“不怕。”她说,“就是觉得……太快了。”

“快不好吗?”

“好是好,就是……”她顿了顿,“去年那趟,虽然慢,但我记得路上好多事。这飞机一眨眼就到了,我怕我记不住。”

陈建国握住她的手:“记不住没关系,我记得就行。”

飞机起飞的那一刻,巨大的推力把所有人按在座椅上。星瑶尖叫了一声,然后咯咯地笑起来。周桂英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是在祈祷还是在数数。宇航紧紧抓着扶手,眼睛瞪得大大的。

陈建国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地面越来越远,房屋变成火柴盒,道路变成细线,海拉尔的全貌在他眼前徐徐展开——那片他生活了三年的土地,那片承载了他无数汗水和希望的土地,此刻正在一点点缩小,最终被云层覆盖。

他收回目光,看向身边的家人。秀兰正在帮星瑶调整安全带,周桂英睁开了眼睛,看着窗外的云发呆,宇航已经掏出手机开始拍照了。

他想,去年的那趟自驾,也许并不是一个错误的选择。它让他明白了什么是重要的,什么是次要的。它让他知道,有些路,即使走得艰难,也值得走。因为它会让你看清自己,看清身边的人,看清你想要的生活。

两万五,买不来这些东西。

但是那辆五菱荣光,那两千三百公里的公路,那四次加油,两次维修,一次卫生院,那碗漯河的烩面,那包赵胖的黄山烟,那些在服务区度过的夜晚,那些在车上讲过的笑话,那些在旅馆里挤在一起的时刻——它们买来了。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忽然变得刺眼。陈建国拉下遮光板,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他知道,以后每年回家,他都会买机票。

但那趟自驾,他会记一辈子。

因为那不仅仅是回家的路,那是他陈建国,作为一个丈夫、一个父亲、一个儿子,给自己交的一份答卷。

答卷上写满了错误和遗憾,但也写满了爱。

飞机在武汉天河机场降落的时候,是中午十二点半。舱门打开,一股湿润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和北方的干冷截然不同。星瑶第一个冲下舷梯,张开双臂大喊了一声:“湖北!我回来了!”

宇航跟在后面,笑着骂她“傻子”。周桂英慢慢地走下舷梯,每一步都很稳。她站在停机坪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回头对陈建国说:“建国,你爹要是还在,肯定高兴。”

陈建国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秀兰走过来,挽住他的胳膊:“走吧,二舅在外面等着呢。”

“嗯。”

他们拖着行李,走向到达大厅。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看不见的路,连接着过去和未来,连接着北方和南方,连接着每一次出发和每一次抵达。

而那条路,永远不会结束。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