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2019年深秋的邯郸,天刚蒙蒙亮,整个城市还裹在雾气里没醒透。邯山街的老槐树落了一地叶子,被夜里的露水打得湿漉漉的,踩上去软塌塌的没什么声响。垃圾车最早一班已经过去,留下的是一长串散着酸味的湿痕,从街口一直拖到巷尾。

赵福成推着他的三轮车从棉纺厂家属院的偏门出来,车斗里码着几个蛇皮口袋,袋口扎得紧,边角还是漏出些菜叶子。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露出里面打着补丁的秋衣。三轮车链条有点松,每蹬一下就会"咯噔"响一声,在这安静的清晨里格外刺耳。

他今年六十三了,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是被生活一把一把刻出来的,深一道浅一道的。眼睛不大,但亮,看人的时候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探寻,像是怕自己碍着谁的事。手上的指甲缝常年是黑的,洗不掉,他也不费那个劲去抠了。这条街他收了二十年垃圾,哪户人家什么日子扔什么垃圾,他心里都有一本账。

"福成叔,今儿又早啊。"棉纺厂门卫老周从窗户里探出半个脑袋,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

赵福成冲他笑笑,没停脚,继续往前蹬。三轮车拐过街角的时候,他习惯性地往路边的垃圾桶扫了一眼——这是他的职业病,二十年来改不了。垃圾桶旁边堆着几捆旧报纸,用塑料绳扎得整整齐齐,他正准备停车去捡,忽然听见一声极细的、像是猫叫似的声音。

他愣了一下,四下看看,没见到猫。那声音又响了一声,这次更清楚了,是从垃圾桶后面传出来的。赵福成把车支好,走过去,弯下腰。垃圾桶后面扔着一个装电视的纸箱子,箱口用透明胶带缠了几圈,胶带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求好心人收养。

赵福成的心猛地一沉。他蹲下去,扯开胶带,打开纸箱。里面铺着一件旧的棉袄,棉袄里裹着一个巴掌大的婴儿,脸皱巴巴的,嘴唇发紫,浑身滚烫,正有气无力地哼哼着。孩子身上只包了一块薄薄的花布,露出来的小腿细得像两根筷子,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赵福成的两只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不该伸过去。他这辈子没碰过这么小的孩子。他媳妇走得早,没给他留下一儿半女,这些年他就一个人过,早习惯了冷锅冷灶的日子。可现在这孩子就躺在他面前,烧得脸红扑扑的,眼睛睁不开,只有那张小嘴在一张一合地动着,像是在找吃的。

箱子里还有一个小布包,打开来看,里面是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写着孩子的出生日期——腊月廿三,离现在不过四五天的工夫。还有三十块钱,几张皱巴巴的票子,五块十块的凑在一起,边上搁着半袋奶粉和一包尿不湿,都是最便宜的那种。

赵福成在垃圾桶旁边蹲了能有十来分钟。天上的雾散了些,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有人路过看他一眼,脚步快了几分,没有人停下来问一句。赵福成把那半袋奶粉攥在手里,攥得塑料袋子"咔咔"响。他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又低头看了看纸箱里的孩子,那孩子忽然睁了一下眼,眼珠子黑得发亮,像是蘸了墨似的,看了他一眼就又闭上了。

就这么一眼,赵福成的眼泪就下来了。他抹了把脸,把纸箱子重新盖上,小心翼翼地端起来放到三轮车上,用蛇皮口袋围着挡了挡风。然后他蹬起车,没往垃圾站的方向走,直接掉头去了市三院。

到了医院挂号处,赵福成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钢镚儿哗啦啦堆在台面上,数了半天,刚够挂个儿科急诊。护士看了看他身上的衣服,又看了看他怀里抱着的纸箱,没多问,给他挂了号,指了指二楼。

医生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姓林,戴着圆框眼镜,看见赵福成抱个纸箱进来,先是皱了皱眉,等打开箱子看见里面的孩子,脸色就变了。她拿听诊器听了听,又用温度计一量,眉头拧成了疙瘩:"这孩子高烧39度8,肺里有啰音,得赶紧办住院。"

赵福成站在诊室里,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大夫,这娃不是我亲生的,我……我刚捡的。"

林医生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她把听诊器摘下来,走到赵福成面前,声音放低了些:"老人家,不管是不是亲生的,这孩子现在烧成这样,不治会有危险。你先办住院,钱的事……咱们再想办法。"

赵福成点了点头。他摸了摸口袋,里面还有刚才挂完号剩下的十几块钱。他把那十几块钱攥在手里,攥得手心全是汗,转身出了诊室。

住院押金要交三千。赵福成在住院部的走廊里站了半个钟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看着墙上贴着的"救死扶伤"四个红字,最后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仅有的几个名字——都是跟他一样收垃圾的老伙计。他一个一个打过去,电话接通了,他嗓子发紧,话说不利索,只说了一句:"老哥们,我这边急用钱,能不能先借我点儿?"

当天下午,赵福成揣着借来的两千三百块钱回到了医院。还差七百,他跟住院部的护士商量了又商量,最后护士长拍板先让孩子住进去,押金差的部分宽限两天。护士长姓刘,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家里两个孩子都上了大学,她看着赵福成那双洗不干净的手,看着那个烧得迷迷糊糊的娃娃,叹了口气说:"老人,你救这孩子,往后日子可咋过啊?"

赵福成没说话。他看着护士把孩子抱进病房,放在小床上,几个护士围着扎针、上监护仪。那孩子被针扎了一下,"哇"地哭出声来,声音不大,哑哑的,像小猫叫似的。赵福成站在门口,眼泪又下来了。

就这样,赵福成开始了他这辈子最难的十七年。

楔子到这儿还没完,真正的故事,还在后头。

第一章

孩子住了半个月的院,赵福成就守了半个月。病房不让陪护过夜,他就每天晚上抱着纸箱子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把棉袄脱下来盖在身上。十一月的邯郸夜里冷,走廊的窗子关不严,冷风从缝里钻进来,冻得他两条腿直打颤。护士刘姐看不过去,从家里拿来一床旧毯子给他,他推了几回没推掉,红着脸收了。

孩子出院那天,赵福成去结账,看见那张长长的费用单子,整个人都傻了——整整五万二。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收垃圾一个月撑死了挣两千多,这还是好的年景,赶上刮风下雨,一天都没什么进项。五万二对他来说,跟天方夜谭没什么区别。

住院部的会计看他杵在窗口不动,又问了一遍:"同志,您是现金还是刷卡?"

赵福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手上有借来没花完的三百多块钱,加上自个儿存折上的八千多——那是他攒了三年准备给自己养老的钱。两样加起来不到九千,缺口四万多。

他站在窗口前,后背上全是汗。身后排队的病人开始不耐烦了,有人"啧"了一声,有人嘟囔:"磨蹭什么呢。"赵福成把存折和借来的钱从窗口递进去,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大夫,我……我先把这些交了,剩下的,能宽限些日子不?"

会计是个年轻小姑娘,看着那本存折上的数字,抬头看了赵福成一眼。她可能也是头一回遇见这种情况,拿不定主意,进去叫了领导出来。领导看了看存折,又看了看赵福成——他穿着一件在走廊里蹭得皱巴巴的蓝布工装,头发乱糟糟的,眼眶底下乌青一片,整个人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随时会断。

领导没说话,把存折和钱收了,在系统里做了备注,递给他一张单子:"剩下的分期还吧,我们医院有扶贫政策,你回头到社区开个证明。五万二不是小数,你别急,慢慢来。"

赵福成接过单子,手还在抖。他转身往外走,走两步又回头,冲着窗口深深地鞠了一躬。那年轻会计吓了一跳,站起来想说什么,赵福成已经转身走了。他步子迈得急,怕让人看见自己脸上的泪。

孩子抱在怀里,已经退了烧,小脸慢慢有了血色,睁着眼睛四处看。赵福成低头看了她一眼,那孩子伸出小手,攥住了他工装前襟上的一颗扣子,攥得紧紧的。赵福成吸了吸鼻子,把纸箱子重新盖好,骑上三轮车,一路蹬回了家。

他住在棉纺厂家属院最里面那排平房,一间十来平的小屋,原来是厂里的工具间,厂子倒闭后他花两千块钱买了下来,改成了住的地方。屋里一张木板床,一个煤炉子,一张折叠桌,墙角堆着收来的旧书旧报,码得整整齐齐。窗户上没有窗帘,用报纸糊了一层,挡住外面过路人的视线。

赵福成把纸箱放在床上,从里面把孩子抱出来。那孩子身上还穿着医院给换的小衣裳,是件浅蓝色的连体衣,袖口绣着一只小鸭子。赵福成不会抱孩子,两只胳膊僵着,生怕一个不小心把娃摔了。孩子在床上蹬了两下腿,哼哼了两声,又睡了。

赵福成在床边坐下,看着那个小不点儿,心里又酸又软。他不知道这孩子叫啥名儿,箱子里那张纸上也没写。他想了半天,忽然想起那个纸箱子里写日期的纸条上,落款处画了一朵小梅花——是那种用圆珠笔随手勾出来的、五瓣的小梅花。他端详着那个图案,琢磨了一会儿,自言自语道:"你爹妈在你身上留了朵梅花,估摸着是个念想,那我往后就叫你……赵梅花吧。"

这名字土得掉渣,赵福成自个儿也知道。可他没啥文化,一辈子就跟废品打交道,能想出"梅花"这两个字已经是憋了好半天的结果了。他摸摸孩子的脸,又说了一遍:"梅花,你叫梅花,往后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

这话他说得轻,可是重过千斤。

接下来的日子,赵福成多了个奶爸的身份。他从邻居李婶那儿借了本带娃的书,巴掌大的册子,讲的是怎么冲奶粉、怎么换尿布、怎么看孩子是不是病了。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不认识的字就画个圈,回头去问李婶。李婶是棉纺厂退休的女工,男人十年前没了,儿子在深圳打工,一个人住在赵福成隔壁,是个热心肠。她把赵福成捡孩子的事看在眼里,一开始还劝他送福利院去,后来看他是铁了心要养,也就不劝了,时不时过来搭把手。

冲奶粉这事儿赵福成就练了好几天。奶粉是孩子在医院喝的那个牌子,三十八一罐,赵福成算了算,一罐够喝五天,一个月就是六罐,两百多块钱。这还没算尿不湿、米糊、小衣服的钱。他把账本记在墙上挂的挂历背面,用铅笔一笔一笔记着,字歪歪扭扭的,可他看得懂。

孩子夜里要醒两三回,饿醒了就哭,哭声不大,但在赵福成那间小屋里听着格外响。赵福成睡不踏实,一听见哭声就爬起来,先摸煤炉子上的水壶——他每天晚上睡觉前把水烧开灌进暖瓶里,半夜兑上凉水就能冲奶粉——然后哆哆嗦嗦地冲好奶,试了温度,再把奶嘴塞到孩子嘴里。孩子吃上奶就不哭了,小嘴一嘬一嘬的,眼睛半睁半闭,睫毛又长又密。赵福成就那么抱着她,等她吃完,打了嗝,再哄睡了放回床上。这一通折腾下来,天也就快亮了。

白天他照常出摊收垃圾。三轮车后斗里多了个布兜,兜底铺着棉褥子,褥子上铺了隔尿垫,梅花就躺在里面。赵福成蹬车的时候格外小心,看见坑洼地就绕着走,怕颠着孩子。他那条收垃圾的线路上,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了老赵捡了个娃。

"老赵,你这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的,能行吗?"

"咋不行呢,人家女同志能带娃,我咋就不行。"

"你也不找个帮手?"

"就我这条件,谁愿意跟我啊。再说,我就一个人过惯了,多个娃挺好,热闹。"

这些话他说得轻巧,可转过身去给孩子换尿布的时候,手指头僵得半天解不开扣子。他没带过娃,连抱孩子都是现学的,第一回换尿布把两片粘在一起贴反了,孩子蹬着腿哭,他也急出了一脑门子汗。李婶在门口看见,笑得直拍大腿,进来手把手教了他一遍,他才算学会了。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邯郸城里鞭炮声零零星星地响着,赵福成收完最后一车垃圾回到家,天已经黑透了。他把孩子放在床上,把煤炉子捅旺了些,屋里暖烘烘的。梅花那会儿刚满月,小脸长开了一些,眉眼渐渐清楚了,眼睛大,黑眼仁多,看人的时候特别专注。赵福成蹲在床边看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是这孩子的生日。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干净的本子——那是他收垃圾时候捡的,封皮印着一朵牡丹花,里面还是空白页——用圆珠笔在第一页写上:"赵梅花,腊月廿三生。"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句:"2019年腊月廿三,赵福成捡的。这辈子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

写完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然后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最里头。梅花在床上翻了个身,小嘴动了动,像是在梦里吃奶。赵福成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那脸又软又嫩,像一块刚出笼的豆腐。他笑了,笑完了鼻子又发酸。

他起身给自己煮了碗面,卧了个鸡蛋,算是过了个小年。吃着吃着,他想起那五万二的账,手头的分期才还了第一期,往后还有漫长的日子。可他看了看床上那个裹在棉袄里的小人儿,心里头反而踏实了。这人啊,有了牵挂,日子就有了奔头。

第二章

梅花一天天长大,赵福成的日子也一天天紧巴起来。五万二的债像一座小山压在他背上,每个月要还三千多,他收垃圾挣的钱连本带利填进去,剩下的刚够买奶粉和米糊。他自己一天两顿饭,早上馒头就咸菜,晚上煮挂面,常年不见荤腥,人瘦了一圈,脸上的颧骨都凸出来了。

他不敢生病,不敢停工,连下雨天都得披着塑料布出去转一圈,看看有没有人家扔废纸箱。有回发烧到三十八度多,整个人走路都打晃,他还是蹬着三轮车出了门。李婶拦他没拦住,回头跟邻居念叨:"老赵这是要把自个儿的命豁出去啊。"

梅花满百天的时候,赵福成想给她拍张照片。他没手机,头回从垃圾站捡了一个旧手机,屏幕裂了道缝,但还能开机,照相功能也能用。他给梅花换了件干净的小袄——那袄是他从旧货市场花五块钱买的,粉红色,领口绣着两朵小花——把她放在床上靠着枕头,拍了人生里第一张照片。照片上梅花咧着嘴,露出粉红的牙床,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两只小拳头攥着,像是要抓什么东西。赵福成把这张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虽然那屏幕裂了一道缝,正好横在梅花的脸上,可他还是每天看好几遍。

这年冬天特别冷,邯郸连着下了两场雪,家属院门口的巷子结了冰,走路都得扶着墙。赵福成收垃圾的时候滑了一跤,摔得腿肿了好几天,可他还是咬着牙每天出门。他怕一停下来,下个月的分期就还不上。梅花那会儿刚学会坐,坐在床上裹着赵福成那件旧棉袄,手里攥着一个塑料勺子啃得津津有味。赵福成一瘸一拐回来,看见她那个傻乎乎的样子,就觉得腿也没那么疼了。

日子过得紧,可也有乐子。梅花八个月的时候开始学说话,先会喊"爸",后来会喊"爷爷"——她分不清辈分,看着赵福成花白的头发就喊爷爷,喊完了自个儿还乐。赵福成哭笑不得,纠正了好几回让她喊"爸",她就是不改,后来赵福成也认了,爷爷就爷爷吧,反正他这把年纪,当爷爷也说得过去。

梅花一岁半的时候,赵福成带她去社区卫生站打疫苗。医生问孩子父母信息,赵福成把捡孩子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医生听完没多问,在系统里给孩子建了档,登记信息的时候问:"孩子没户口?"

"还没呢。"赵福成搓着手说,"我上回去派出所问过,说是要出生证明啥的,我没那些东西。"

医生姓王,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在社区干了好些年,啥样的人都见过。他看了赵福成一眼,把笔放下,说:"老赵,你这种情况得走收养程序。你先去民政局问问,需要什么材料我帮你准备。"

赵福成点头道了谢,抱着梅花出了卫生站。那天太阳好,晒在身上暖烘烘的,梅花趴在他肩膀上,小手抓着他的衣领,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赵福成拍着她的后背,琢磨着收养的事。他知道自己这个条件——没钱没房没稳定收入,年纪又大了——民政局未必能批。可他想试试,至少得给孩子一个合法的身份。

过了几天他去了趟区民政局,排了半天的队,轮到他了,窗口的工作人员看了看他的材料,翻了翻,又抬头看了看他那身打扮,表情有点微妙:"老人家,你这情况……有些复杂。按照规定,收养人要年满三十周岁,有抚养能力,无违法犯罪记录……你今年多大?"

"六十三。"赵福成说。

工作人员又翻了翻材料:"你这收入证明上写的是废品回收,月收入平均两千左右……老人家,抚养一个孩子不是光有口饭吃就行的,往后上学、看病、生活费,开销大着呢。你这条件,说实话,不太符合。"

赵福成站在窗口前,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说了一句:"那……那孩子上户口的事……"

"孩子上户口需要父母信息或者收养证明。你这情况,我建议你先把孩子送到福利院过渡一下……"

"不送。"赵福成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很硬,"孩子我养,不送福利院。"

窗口里那位工作人员看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把材料推出来。赵福成把材料收好,转身走了。出了民政局大门,太阳明晃晃的,他抬手挡了一下光,眼里头有点发烫。梅花坐在他臂弯里,拿小手拍了拍他的脸,嘴里喊着:"爷……爷……"

赵福成吸了口气,把眼泪憋回去,冲她笑了笑:"走,梅花,咱回家。"

户口的事就这么搁下了。赵福成后来托人打听过,说是走非婚生子女随抚养人落户的途径也可以,但需要做亲子鉴定排除血缘关系,还要社区证明、邻居作证、派出所走访调查,手续烦琐得跟迷宫似的。赵福成听了这些,脑仁儿都疼,但他还是把每一项记在心里,想着等条件好一些再去跑。

梅花两岁那年春天,赵福成的生活迎来了一点转机。棉纺厂家属院那片区域要搞老旧小区改造,施工方租了他那间小平房旁边的一块空地做临时仓库,每个月给他八百块钱的场地占用费。这八百块钱虽然不多,但对赵福成来说无异于雪中送炭。他把这钱一分不动地存起来,专门留着给梅花用。

也是那年春天,梅花突然会走路了。那天赵福成在院子里整理废纸箱,梅花扶着门框站在门口,小短腿颤颤巍巍的,忽然松开手,往前迈了一步。赵福成手里的纸箱"啪"地掉在地上,他屏住呼吸,看着梅花又迈了第二步、第三步,歪歪扭扭地朝他走过来,走到一半扑通坐在地上,没哭,反而咧着嘴朝他笑,露出刚冒出来的几颗小米牙。赵福成一把把她抱起来,举过头顶,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那天晚上他破天荒买了半斤猪头肉,给自己倒了二两散装白酒,喝得脸通红,对着床上睡着的梅花说了半宿的话。

第三章

梅花三岁那年,赵福成把她送进了附近的一家私立幼儿园。为啥不进公立?因为梅花没有户口,公立幼儿园不收。私立幼儿园学费贵,一个月八百,赵福成咬咬牙还是交了。他想,孩子不能总跟着他在垃圾堆里混,得跟别的孩子一样学东西、交朋友。

幼儿园在邯山街尽头的一条巷子里,叫"小红花幼儿园",是两间民房改的,院子不大,里面摆着几个塑料滑梯和跷跷板。园长姓吴,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性格爽利,说话嗓门大。赵福成第一回去报名的时候,吴园长一看梅花没有户口,本来不想收,但赵福成把捡孩子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又从兜里掏出那张住院时的费用单子——他一直留着,折得四四方方揣在贴身口袋里——吴园长看了半天,咂了咂嘴说:"老赵,你这人我服。行,孩子我收了,学费给你打个折,每月六百,你看行不?"

赵福成连声道谢,从口袋里掏出钱来当场交了第一个月的学费。梅花站在他腿边上,小手攥着他的裤腿,怯怯地打量着院子里的滑梯。吴园长蹲下来,笑眯眯地看着她说:"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呀?"

"赵梅花。"奶声奶气的。

"这名字好听。"吴园长站起来冲赵福成眨眨眼,"你起的名儿?有文化。"

赵福成不好意思地笑了。

梅花上了幼儿园之后,赵福成的生活有了规律。早上六点起床,先给梅花穿衣服、扎辫子——他练了好几个月才学会扎马尾辫,虽然总是扎得歪歪扭扭的,但梅花不嫌弃——然后做早饭,一碗小米粥一个煮鸡蛋,看着她吃完,再把她送到幼儿园。然后他去收垃圾,中午随便对付一顿,下午四点去接梅花,接回来之后让她在院子里玩,他继续整理废品。晚上等梅花睡了,他再把当天的废品分类、打包、记账。

这日子过得像上了发条的钟,滴答滴答地走,没什么波澜。可赵福成觉得踏实,他心里有底了。每次收垃圾回来,看见梅花蹲在院子里拿小棍子在地上画画,或者追着邻居家的猫跑,他站在门口看一会儿,觉得全身的累都散了。

梅花的懂事是从小就看得出来的。她三岁多就知道帮赵福成递东西,看见他蹲在地上扎蛇皮口袋,就颠颠儿地跑过去把绳子递到他手里。四岁的时候学会了自己穿衣服、叠被子,虽然叠得像个面团似的,但她坚持每天叠。赵福成有时候收垃圾回来晚了,她就自个儿坐在门口的石阶上等,也不闹,就安安静静地坐着,手里拿着半块馒头慢慢啃。

邻居们都喜欢梅花。李婶给她织了好几件小毛衣,颜色配得花里胡哨的,可梅花穿在身上高兴得不行,穿着到处显摆。前院张大爷退休前是小学老师,教梅花认字,梅花学得快,五岁就能认一百多个字了,还能歪歪扭扭地写自己的名字。赵福成有回收回来一摞旧课本,里面夹着几本连环画,梅花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上面的字不认识的就问赵福成,赵福成也不认识,爷儿俩就凑在一起猜。那种时候,赵福成觉得日子再苦也是甜的。

可是苦日子该来还是得来。梅花五岁那年秋天,赵福成骑三轮车收垃圾的时候被一辆电动车撞了,摔出去两米多远,右胳膊骨折。肇事的是个送外卖的小伙子,没什么钱,赔了两千块钱医药费就没了下文。赵福成住了十天院,胳膊上打了石膏,三两个月干不了重活。可他那辆三轮车还得蹬,每个月的债还得还。

梅花那会儿刚上大班,放学回来就守在赵福成床边上,拿个小勺子给他喂饭。她人小,够不着床上的赵福成,就搬个小凳子站在上面,一勺一勺地把稀饭送到赵福成嘴边。赵福成看着她那个认真劲儿,忍不住就掉眼泪。梅花急了,拿袖子给他擦:"爷爷不哭,梅花喂你。"

赵福成胳膊好得差不多了之后,他还是每天出门,只是右手使不上劲,三轮车蹬得慢了。梅花的学费、债款、生活费,哪一样都离不开钱。他把家里能卖的东西都卖了,那台裂了屏的旧手机也卖了十块钱,换来几袋子盐和酱油。

日子熬到了梅花上小学。小学不收没有户口的孩子,赵福成跑了好几个学校,嘴巴都快磨破了,最后是邯山街小学的校长开了口——那是位快退休的老先生,姓孙,头发全白了,听说赵福成的事之后,沉默了一会儿,说:"先让孩子来上学吧,户口的事慢慢办。"

赵福成握着孙校长的手,握了好久,说不出话。

梅花上学第一天,赵福成给她买了个新书包,红色的,上面印着一只米老鼠。书包不贵,十五块钱,在地摊上买的,可梅花抱着它睡觉都不撒手。赵福成又给她买了一支新铅笔、一块新橡皮、一个铁皮文具盒,上面画着白雪公主。他把这些东西整整齐齐地装进书包里,又翻出那个捡来的本子,在第一页写了"赵梅花"三个字,想了想,在旁边画了朵小梅花,跟当年纸箱上那个图案差不多的。

梅花背着新书包去上学那天,赵福成骑着三轮车送她到校门口。太阳从东边的楼缝里照过来,把梅花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的。梅花回头冲他摆摆手,辫子一甩一甩的,跑进了校门。赵福成站在校门外头,看着那个小红点消失在走廊尽头,眼眶热热的。他在心里头说:梅花,好好念书,爷爷就是砸锅卖铁也供你。

第四章

梅花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赵福成已经六十九了。他比同龄人老得快,背佝偻了,牙掉了好几颗,走路的时候左腿有点跛——那是当年摔骨折落下的病根。可他还在每天蹬那辆三轮车,废品站的老刘都劝他歇歇:"老赵,你这把年纪了,该享享清福了。"

赵福成把一捆旧报纸扔上车斗,擦了把汗说:"梅花上学呢,学费、书本费、吃饭穿衣,哪样不用钱?我不能歇。"

老刘叹口气,递给他一瓶水:"你呀,真是把命都搭在这孩子身上了。"

赵福成笑笑没说话,拧开水瓶灌了两口,继续蹬车走了。

梅花那会儿已经是个小大人了。她学习成绩好,年年拿奖状,家里那面墙上贴满了她得的"三好学生""优秀少先队员"。她放学回来先写作业,写完了就帮赵福成收拾废品。别人家孩子嫌脏嫌臭的活,她干得利利索索的,手套都不戴,把易拉罐踩扁了往袋子里装,把报纸捆好了码在墙角。赵福成有时候不让她干,她就嘟着嘴说:"我帮爷爷干活,爷爷就能少干一会儿。"

梅花很少问起自己的身世。她懂事之后隐约知道一些——知道自己是爷爷捡来的,知道爷爷为了给她治病欠了一屁股债。她从来不追问"我亲爹亲妈是谁"这种话,好像那跟她没什么关系似的。可她心里头有没有疙瘩,赵福成不知道。有回梅花写作文,题目是《我的家》,她写的是赵福成,写了一千多字,把赵福成写得眼泪直掉。那篇作文得了全班最高分,老师让梅花在家长会上念了一遍,赵福成坐在教室最后面,头埋得低低的,不敢让人看见他满脸的泪。

梅花的同学有时候会问她:"你爸你妈呢?怎么老是你爷爷来接你?"

梅花就说:"我爷爷就是我爸。"

这话她后来跟赵福成说过一回。那天赵福成在院子里劈柴,梅花蹲在旁边给他递柴火,忽然说:"爷爷,你在心里就是我爸。"

赵福成手里的斧子停了停,没说话,继续劈柴。劈完了那根木头,他才说了一句:"梅花,你想不想……找你亲爸亲妈?"

梅花愣了一下,摇摇头:"不想。"

"为啥?"

梅花歪着头想了想:"他们不要我了,我找你干嘛。我又不认识他们。"

赵福成没再问。可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想了很多。梅花越长越大,那些往事迟早瞒不住。就算梅花不问,可万一有一天,那些把她扔在垃圾桶旁边的人忽然出现呢?万一他们来找她呢?他一个收垃圾的老头子,拿什么跟人家比?

这些念头像虫子一样在他心里爬,他压下去一回又冒出来一回,搅得他整宿合不上眼。

梅花五年级那年暑假,赵福成生了一场大病。那天他正蹬着三轮车往废品站走,忽然眼前一黑,从车上栽了下来。路人打了120,把他送进了医院。诊断结果是脑供血不足加上严重的营养不良,医生让他住院观察,他不肯,非得回家。最后还是梅花赶来医院,小小一个人站在病房门口,板着小脸对赵福成说:"爷爷,你要是不住院,我就天天坐在医院不走。"

赵福成拗不过她,住了三天院。那三天梅花每天自己坐公交车来医院看他,下午又自己坐车回去。她才十一岁,一个人来回跑,赵福成心里像刀绞似的。出院那天医生开了单子让他去交费,赵福成看着那几百块钱的数目,眉头拧着,手摸进口袋,里面只有几十块零钱。

梅花站在旁边,忽然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沓钱,五块十块的,还有几张一百的。她把塑料袋塞到赵福成手里:"爷爷,这是我攒的压岁钱和零花钱,你先用。"

赵福成打开袋子,数了数,整整一千二百块。他愣住了:"你哪来的这么多钱?"

"我攒了好多年的。"梅花低着头小声说,"还有……我帮李婶家看店,她给我发工资,一次给五十,我给攒着了。"

赵福成捏着那袋子钱,手指头都在抖。他把梅花拉到怀里,抱得紧紧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梅花拍着他的后背,像他小时候拍她那样,一下一下的,轻声说:"爷爷,你别哭,我长大了,我能挣钱了。"

那天回到家,赵福成坐在床边,把那袋子钱锁进了抽屉里。他对自己说,无论如何,得把身体养好,得看着梅花上初中、上高中、上大学。他这辈子没别的盼头了,就这一个盼头——看着这孩子好好长大。

第五章

梅花上初中的时候,赵福成已经七十二了。邯郸这座城市在慢慢变着模样,老棉纺厂的家属院拆了一大半,剩下的几排平房也划进了拆迁范围。赵福成那间小平房还在,可周围的楼越盖越高,把他那间小屋衬得像个火柴盒。收垃圾的生意不如以前好了,家家户户都把可回收垃圾卖了钱,没人再往垃圾桶里扔报纸纸箱了。赵福成的收入从两千多掉到了一千出头。

可梅花的开销在涨。初中虽然免了学费,但书本费、校服费、辅导资料费,加上梅花正在长身体,衣服鞋子换得勤,一个月下来少说也得七八百。赵福成的收入刚够吃饭和梅花的日用,那笔五万二的债款断断续续还了十多年,好不容易在梅花上初一那年彻底结清了。最后一笔钱还上的那天,赵福成去医院拿结清证明,坐在医院大厅的椅子上缓了好半天,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让它落下来。他拿出手机——后来收垃圾又收到一个旧手机,比之前那个好一些,屏幕没裂——给梅花发了条短信:"梅花,债还完了。"

梅花回了一条:"爷爷,你真棒。"

那三个字赵福成看了好几遍,揣在兜里,比什么都暖和。

梅花在初中的成绩依然拔尖,每次考试都在年级前二十名。她性格开朗,人缘好,是班里的学习委员。老师同学都喜欢她,没人因为她家里条件不好而瞧不起她。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校服,扎着马尾辫,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是那种在人群里一眼就能看见的姑娘。

可有一件事,梅花始终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她知道自己是被捡来的。小学五年级那年,她去同学家玩,同学妈妈问起她家里情况,她随口说了几句,同学妈妈的表情有点异样,后来她隐隐约约从别人嘴里听到一些闲话。再后来,她在赵福成的抽屉里翻到了那个本子——赵福成一直留着,上面写着"赵梅花,腊月廿三生"和"赵福成捡的"那几行字。她看了很久,然后把本子放回原处,什么都没问。

她从那时候起就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可她从来没想过要找什么亲生父母。对她来说,赵福成就是她的全部。那个骑着破三轮车、手指缝永远黑黑的、给她冲奶粉换尿布、半夜冒雨背她去诊所的老头子,就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至于那些把她丢在垃圾桶旁边的人,在她的心里,连名字都不配有。

这想法她从来没跟赵福成说过。她知道爷爷心里头在担心什么——担心她有一天会问,担心她有一天会走。所以她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每天该上学上学,该回家回家,该帮赵福成干活就干活。她用自己的方式告诉赵福成:爷爷,我哪儿也不去。

事情发生在她初二那年冬天。

邯郸那年的雪来得格外早,十一月底就下了头一场。赵福成收垃圾的时候受了凉,咳嗽了好几天,咳得胸口疼。梅花给他买了止咳糖浆,他看着瓶子上的价格,心疼得直撇嘴,又舍不得数落梅花,只好把药喝了。

那天周五下午,梅花放学早,回家的路上经过邯山街那个旧垃圾桶——就是赵福成当年捡到她的地方。垃圾桶已经换了好几批了,可那个位置没变,就在棉纺厂家属院的偏门旁边。梅花停下来看了一眼,那垃圾桶旁边蹲着一个女人,穿着件驼色大衣,头发挽在脑后,年纪四十来岁的样子,正拿手机对着垃圾桶拍照。

梅花本来没在意,可那女人拍完照转过身来,看见她,忽然愣住了。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梅花,盯了好几秒。梅花被她看得不自在,转身要走,那女人忽然开口叫住了她:"小姑娘。"

梅花回头:"阿姨,有事吗?"

那女人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嗓子眼里,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又怕。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视线从梅花的脸上移到身上,又从身上移回脸上,看得很仔细,仔细得让梅花心里头发毛。

"你……你是不是姓赵?"那女人忽然问。

梅花皱了皱眉:"你认识我?"

女人没回答,眼眶突然就红了。她使劲眨了眨眼,像是要把眼泪逼回去,声音微微发颤:"你……你是不是在邯山街小学上的学?后来上了那边的初中?"

梅花心里头的警铃响起来了。她后退一步,戒备地看着那女人:"你到底是谁?你怎么知道我上学的事?"

那女人抬起手来,像是想摸摸她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捂住自己的嘴,哽咽着说:"我……我是……"

她没说完,一个男人从旁边的巷子里快步走出来,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穿黑色羽绒服,个子高高的,面色急迫。他一把拉住那女人的胳膊,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那女人浑身一震,回头看了男人一眼,两个人低声说了几句话,然后那女人又看了梅花一眼,满脸复杂的表情,有歉疚,有犹豫,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被那男人拉着转身走了。

梅花站在垃圾桶旁边,看着那两个人消失在巷子口,心里头翻江倒海。她虽然年纪小,可不傻。那女人看她的眼神、问她的那些话,还有那种极力克制又克制不住的情绪——她隐约猜到了一些什么。

她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腿都有点软了。北风从巷子里灌过来,她缩了缩脖子,把校服拉链拉到顶,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她脚步快了起来,最后几乎是跑着回去的。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爷爷,我得回去看看爷爷。

推开那间小平房的门,屋里暖烘烘的,煤炉子上坐着水壶,壶嘴冒着白气。赵福成坐在床边剥蒜,看见她回来,咧嘴笑了:"咋跑这么急?脸都冻红了。"

梅花站在门口,看着赵福成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手上那些洗不掉的灰印子,忽然鼻子一酸。她走过去,从背后抱住赵福成的脖子,脸埋在他的肩膀上,闷闷地喊了一声:"爷爷。"

赵福成手里的蒜掉在了地上。他愣了一下,拍了拍梅花的手:"咋了?跟同学吵架了?"

"没有。"梅花的声音闷闷的,"我就是想抱抱你。"

赵福成笑了,被她抱得动弹不得,嘴里念叨着:"这孩子,今儿咋这么黏人。行了行了,爷爷身上脏,你衣服蹭灰了。"

梅花抱得更紧了:"我不嫌你脏。"

赵福成没再说话。他感觉到梅花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可他没有问为什么。他活了七十多年,知道有些事孩子不想说的时候,问了反而让她难受。他只是把那只剥蒜的手在裤子上擦了擦,轻轻覆在梅花的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

那天晚上梅花睡着之后,赵福成坐在床边看了她很久。煤炉子的光映在墙上,把整间小屋照得红彤彤的。梅花的脸在光里安宁又柔软,睫毛盖着眼睑,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美梦。

赵福成忽然有种说不清的预感。那种感觉像是冬天河面上的薄冰,看似平静,底下却有暗流涌动。他想起今天下午在垃圾站听人闲扯时听到的一句话——说前些天有人来邯山街打听一个被捡的小姑娘,可那话说得含含糊糊的,他当时没当回事,可现在越想越不对劲。

他坐在那儿,背靠着冰凉的墙壁,眼睛盯着屋顶那道裂缝,一整夜都没睡踏实。

第六章

梅花上初三那年春天,赵福成七十三了。他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老寒腿到了阴雨天就疼得走不动路,耳朵也背了不少,跟他说话得凑近些大声说。可他还在收垃圾,每天早上六点出门,中午回来歇口气,下午再出去转一圈。挣得少了,他就多跑几趟,哪块地方有新盖的小区,他就蹬着车过去看看,守在小区的垃圾房旁边,等人扔了纸箱子他赶紧捡。

梅花心疼他,劝了好几回让他歇了,赵福成每次都说"再干两年,等你考上高中了我就歇"。可梅花知道他不会歇,除非哪天真的爬不起来了。

那阵子梅花发觉有人跟踪她。不是那种明晃晃的跟,就是有人远远地缀在她后面,她回头去看的时候那人又躲起来了。有一回她从学校出来,看见马路对面停着一辆银灰色的轿车,车窗摇下来一半,里面坐着个中年女人,正隔着马路往这边看。梅花认出来了——就是那天在垃圾桶旁边问她话的女人。

她心里头"咯噔"一下。那女人看见她看过来,车窗又摇上了,车子缓缓驶离。

梅花回到家,把这事跟赵福成说了。赵福成正在整理废纸箱,手上的动作一僵,半天没说话。梅花看着他那个反应,心里更加确定了:"爷爷,你认识那个人?"

赵福成放下手里的纸箱,走到床边坐下来,沉默了很长时间。煤炉子上的水烧开了,壶盖"噗噗"地响着,蒸汽弥漫了半间屋子。他伸手把壶拎下来,又坐回床边,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梅花,你过来坐。"

梅花走过去坐在他旁边。赵福成看着自己那双手——粗糙、黝黑、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他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话,声音沉沉的,像从一口很深的井里捞上来的。

"梅花,爷爷跟你说个事。那年我把你抱回来的时候,你才几天大,烧得浑身烫手。箱子里头放了张纸条,写了你生日,还有三十块钱和半袋奶粉。别的什么也没留下。"

梅花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这些她早就知道了。

赵福成继续说:"这些年来我一直怕一件事,就是怕哪天你亲爹亲妈来找你。我怕他们要把你带走。可我又不能拦着,他们毕竟是你的亲爹亲妈……"

梅花打断他:"他们不是。"

赵福成看着她:"梅花……"

"我说他们不是。"梅花的声音不大,但咬字特别清楚,"把我扔在垃圾桶旁边的人,就不是我爸妈。我爸妈不会不要自己的孩子。我爸妈不会让孩子在纸箱子里发烧没人管。我爸妈不会……不会连个名字都不给我留。"

她说到最后一句,声音有点抖。赵福成伸手把她揽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梅花在他肩膀上待了一会儿,忽然闷闷地说:"爷爷,他们是不是来找我了?"

赵福成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那只粗糙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像她小时候那样。

那之后不久,邯山街的老街坊们中间开始流传一些风言风语。有人说看见了那辆银灰色轿车在附近转了好些天了,车上下来一个女人,挨家挨户地问,问赵福成住在哪儿,问当年那个捡来的孩子现在多大了、在哪上学。李婶气冲冲地来找赵福成,拍着大腿说:"老赵,有个女人到处打听你和梅花的事,我看她那架势就不像好人,你可留个心眼。"

赵福成心里明镜似的,该来的终于来了。

那天傍晚,赵福成收完垃圾回来,天已经黑了,巷子里的路灯昏黄,把他那辆三轮车的影子拉得老长。他把车停在门口,正要掏钥匙开门,一抬头,看见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女的四十出头,穿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化了淡妆,模样周正,就是眼圈红红的,像是刚哭过。男的穿着黑色夹克,看着沉稳些,手里拎着个礼盒。

赵福成愣了一下,手里的钥匙"哗啦"一声掉在了地上。那女人看见他,往前迈了一步,嘴唇动了动,挤出一句:"请问……您是赵福成赵大爷吗?"

赵福成看着她那张脸,又看看旁边那个男人,心里头隐隐有了数。他弯腰把钥匙捡起来,不紧不慢地开了门,侧身让他们进来:"进来说吧,外头冷。"

小屋里头跟往常一样,煤炉子烧得暖乎乎的,墙上挂着梅花的奖状,墙角码着整整齐齐的废品。赵福成搬了两个塑料凳放在炉子边上,让那两个人坐下,自己去倒了三杯热水。水是刚烧开的,白气袅袅地升着,模糊了他的视线。

那女人坐在凳子上,两只手捧着一个杯子,手指头一直在抖。她看了赵福成好几眼,眼泪忽然就下来了,哗哗地往下淌,止都止不住。旁边的男人伸手揽了揽她的肩膀,低声说:"别激动,慢慢说。"

女人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稳住情绪:"赵大爷,我……我叫周慧,这是我家老吴。我们……我们是梅花的亲生父母。"

赵福成端着水杯的手没有抖。他早就猜到了,从那些风言风语传出来的时候他就猜到了。可真的听到这句话从对方嘴里说出来,他心口还是像被人猛地攥了一把。

周慧擦着眼泪继续说,声音断断续续的:"十七年前,我们……我们刚来邯郸打工,没站稳脚跟,租的房子连暖气都没有。梅花出生那天是腊月廿三,天冷得水管都冻住了,我生她的时候大出血,差点没救回来。她爸……她爸那时候在工地上,欠了一屁股赌债,天天有人上门追债。梅花出生那几天,我们连奶粉都买不起,家里就剩几十块钱了……"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哭出了声。旁边的男人接过话头,声音低哑:"是我们一时糊涂。那时候走投无路,觉得养活不了这孩子,怕她跟着我们吃苦,就……就想着给她找条活路。我们把她放在那个垃圾桶旁边,是看中那条街人来人往的,想着总会有人捡她。放完那箱子,我们在远处守了一夜,后来看见环卫工把那纸箱子挪走了,我们还以为……还以为环卫工会把孩子送去福利院……"

赵福成听着,手里的水杯握得紧紧的。他想起那天清晨,那个纸箱子被人用胶带缠了几圈,纸条上写着"求好心人收养"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原来那字是她爸写的,写的时候手肯定在抖。

周慧缓过劲儿来,抬头看着赵福成,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赵大爷,这些年我们一直活在愧疚里头。我跟我家老吴后来把债还清了,日子慢慢好起来了,在沧州买了房,开了个小超市。可我们心里过不去,每年梅花生那天我们都睡不着觉。前两年我们回到邯郸来打听,找了好几个地方,才知道梅花的姓,才知道她被你老人家捡了……"

她说着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张旧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婴儿,裹在花布里,露出来的小腿细细的。那花布跟赵福成记忆里纸箱里包着梅花的布一模一样。他的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都发酸了。

"赵大爷,我们不求别的,"周慧的声音放得极轻极低,"就是想看看她,想跟她说一声对不起。我们没有资格做她的父母,我们也没想过要把她带走。这么多年你把她拉扯大,吃了那么多苦,我们心里清楚,你对她的恩情,我们这辈子都还不完。"

赵福成端着水杯的手终于抖了。他把杯子放到桌上,两只手在大腿上搓了搓,搓得裤子"沙沙"响。他张了好几次嘴,话才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干又涩:"那……那你们想咋办?孩子还小,初三了,马上要中考,你们……你们别吓着她。"

周慧连连点头:"不会的不会的,我们就是想远远地看一眼,跟她说几句话,让她知道……让她知道她不是没人要的孩子。我们当年虽然做错了,但我们是爱她的,我们心里一直有她。"

赵福成沉默了。煤炉子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出来几粒,又暗了下去。他看着墙上那排奖状,看着梅花书桌上摞得整整齐齐的课本,看着那扇她每天推开进来的木门,心里头像被人拿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

他活了七十多年,啥苦都吃过,啥难都熬过,可这件事让他犯难了。他不怕自己吃苦,他怕梅花受委屈。他怕梅花知道真相之后心里头那道坎过不去,怕她恨那对丢了她的人,也怕她认了亲之后就不认得他这个收垃圾的老头子了。

可他看着周慧那双哭肿的眼睛,又想起梅花那天晚上抱住他说的那句"我不嫌你脏"。他在心里打了个转,最后把心一横,说:"行,我替你们约个时间。但你们得答应我一件事——别逼她,她说啥你们就听啥,她不想认你们,你们别强求。"

周慧连连点头,眼泪又下来了,她旁边的男人也红了眼眶,站起来对着赵福成深深地鞠了一躬:"赵大爷,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那天晚上他们走的时候,周慧把那个礼盒留在了桌上。赵福成后来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两罐蜂蜜、一盒茶叶和一条羊毛围巾。他把围巾拿在手里摸了摸,料子软和,是深灰色的,适合老人戴。他把围巾叠好放回盒子里,把盒子搁在了墙角,打算回头给梅花看看。

梅花那天在学校参加晚自习,十点多才回来。赵福成已经把周慧夫妇来过的痕迹收拾干净了,除了那个礼盒。梅花一进门就看见桌上那个没拆的礼盒,问了一句,赵福成含糊地说:"老街坊送的,回头再看。"梅花也没追问,放下书包就去洗漱了。

赵福成坐在床上,看着梅花把毛巾搭在架子上、把校服叠好放在枕头边、把明天要带的课本装进书包里,每个动作都是他看了十几年的习惯。他心里头那个决定更坚定了,可他不知道梅花知道真相之后会怎样。他害怕,可他更明白,这件事瞒不下去了。

第七章

赵福成约了周慧夫妇在周六下午见面,地点就定在家里。他没提前告诉梅花,只说有个老街坊要来坐坐。周六早上他起了个大早,把屋里收拾了一遍,把墙角那些废品搬到院子里码好,又拿湿抹布把桌子擦了两遍。煤炉子烧得旺旺的,屋里暖烘烘的,水壶里的水换了新的。

梅花上午去学校补课,中午回来吃饭的时候看见屋里收拾得比过年还干净,狐疑地看了赵福成好几眼:"爷爷,今天啥日子?咋收拾这么干净?"

赵福成低头扒饭,含含糊糊地说:"下午有人来,你别乱跑。"

梅花没多问,但她心里头隐隐约约有些预感。这些天赵福成总是欲言又止的样子,有时候看着她发呆,眼神里藏着心事。她猜到了几分,可不愿意往那个方向去想。

下午两点多,周慧和她丈夫吴建民准时来了。这次吴建民手里没拎礼盒,反倒是拿着一本相册,封面是牛皮纸的,边角都磨圆了。两个人站在门口,神色都有些紧张。赵福成开门让他们进来,梅花正坐在桌前写作业,听见门响抬起头,正好跟周慧的目光对上。

空气凝固了两三秒。梅花看见周慧那张脸的时候,心里头"轰"的一声,什么都明白了。她之前远远地见过这个女人几次,每次都是隔着马路,可那眉眼、那轮廓、看她的那种眼神,她怎么会认不出来?她坐在那儿,手里的笔还握着,可一个字都写不下去了。

周慧站在门口,两只手攥着那本相册,指节发白。她的目光贪婪地落在梅花脸上,从上看到下,从下看到上,像是要把这十几年的空白都补上。她张着嘴,想喊梅花的乳名,可嗓子眼里堵着一团东西,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吴建民站在她旁边,眼圈也红了,冲梅花挤出一个笑,声音尽量放得温和:"梅花你好,我们……我们是……"

梅花放下笔,从椅子上站起来。她没看周慧和吴建民,而是转头看着赵福成。赵福成站在煤炉子边上,两手垂着,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有愧疚、有心疼、有无措,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害怕。他冲梅花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用口型说了一句:"他们是来找你的。"

梅花吸了口气,把目光转回周慧身上。她看着周慧那双红红的眼睛,看着吴建民手里攥得发皱的相册,忽然觉得很累。那种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让她整个人都沉甸甸的。她走到桌边重新坐下,把刚才没写完的那道数学题看完,然后合上作业本,抬起头来,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你们坐下说吧。"

赵福成心里松了口气,又没松彻底。他搬了两张凳子放在桌边,让周慧和吴建民坐下。四个人围着那张折叠桌坐下来,煤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响着,是这屋里唯一的声音。

周慧把那本相册放在桌上,用手按着,掌心里全是汗。她酝酿了好久,才开口说话,声音颤得厉害:"梅花,我知道你……你肯定恨我们。我们也没脸求你原谅。可有些话不说出来,我这辈子都过不去。"

她把相册翻开。第一页是一张彩色照片,照片上是个年轻的周慧,肚子鼓鼓的,穿着件碎花孕妇裙,站在一棵桂花树下面笑得灿烂。第二页是一个婴儿的照片,裹着那件熟悉的花布,刚出生的样子,脸还皱巴巴的。

"你生下来那一天,邯郸下大雪。"周慧看着那些照片,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相册页面上,洇出一个个小圆点,"你在医院里哭了一整夜,我抱着你,你就不哭了。你爸说,这孩子知道谁是妈。后来……后来我们把你放在那个纸箱里,我在远处蹲了一整夜,凌晨的时候看见环卫工把你抱走了,我哭着跟我家老吴说,总算有人管她了……"

她说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吴建民拍了拍她的后背,自己鼻头也红红的,接过话头:"后来我们回去找过你。第二年、第三年,我们每年都回邯郸来打听,可一直没打听到。我们以为你被福利院收养了,也去福利院问过,没有记录。再后来我们心死了,觉得你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我们了。"

梅花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她不哭也不笑,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两只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交叉着,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另一只手的指甲盖。那是个她紧张时会做的小动作。

周慧哭了一阵,缓过来,抬起头看着梅花,眼睛又红又肿:"梅花,我们不是来要你跟我们走的。我们现在在沧州,条件好了,可我们不配当你爸妈。我们就是……就是想来告诉你,你不是没人要的。你生下来那一刻,你妈是爱你的,你妈现在也爱你。"

梅花终于开口了。她说:"那你们现在来,是想认我吗?"

吴建民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们就是想见见你,跟你道个歉。你要是能原谅我们,我们就知足了。你要是不原谅,我们也没话说。"

梅花沉默了一会儿。她看了看周慧那双盛满眼泪的眼睛,又看了看吴建民那张满是歉疚的脸,最后把目光转向赵福成。赵福成一直没说话,就那么坐在那儿,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姿态跟梅花一模一样。他脸上没有表情,可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是怕。

梅花看着赵福成那双眼睛,心口忽然疼了一下。她太了解他了,这个老头子这辈子没怕过啥,债压在身上没怕过,摔断了腿没怕过,一个人把她拉扯大也没怕过。他现在怕的是——怕她走了。

梅花冲赵福成微微笑了一下,很小很小的一个笑,眼角弯了弯。然后她转过头对周慧说:"阿姨,你们当年把我扔了,我不怪你们。那会儿你们难,我知道。可这么多年,我爷爷养大我吃了多少苦,你们不知道。"

周慧和吴建民同时愣住了。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而是因为那一句"阿姨"——她叫他们阿姨叔叔,而不是爸妈。

梅花继续说:"我爷爷今年七十三了,腿有毛病,耳朵不好使,可他每天六点出门收垃圾,挣那点钱供我念书。我五岁那年他胳膊摔断了,打着石膏还得去蹬三轮车。我上初中的时候他把那五万二的债刚还完,还了整整十几年。你们可知道我爷爷这十几年是怎么过的?他自己连块肉都舍不得买,省下来的钱全给我花了。"

赵福成坐在旁边,听见这话,猛地抬起头来:"梅花,你别说这个……"

梅花没理他,继续说:"我现在过得挺好的,有学上,有人疼,我什么都不缺。你们那本相册留着吧,我知道你们不容易。可我这辈子只有一个亲人,就是赵福成。"

屋里安静了好一阵子。周慧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可她没哭出声。吴建民嘴唇哆嗦着,点了点头,把那本相册慢慢合上,收了起来。

周慧站起来,走到赵福成面前。赵福成也站了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周慧比他矮了大半个头。她忽然弯下腰,对着赵福成深深地鞠了一躬,脑袋几乎低到膝盖:"赵大爷,谢谢你。梅花托付给你,是我们的福气,也是她的福气。是我们对不起她,也对不起你。"

赵福成往旁边让了让,想躲开这个礼,可周慧没起来,吴建民也站起来,同样弯下腰鞠了一躬。赵福成两只手抬着不知道该放哪儿,急得直摆手:"别别别,你们这是干啥,快起来快起来……"

梅花走过来,把赵福成往身后拉了拉,冲周慧和吴建民说:"你们别这样。我跟你们虽然没什么缘分,可你们毕竟生了我。以后逢年过节你们要是想来看我,我欢迎。但我的家在邯郸,在邯山街这间小屋里,跟我爷爷在一起。"

周慧直起身来,脸上还挂着泪,却笑了,笑得又苦又甜:"好,好,我们听你的。我们以后不打扰你们,就是……逢年过节,能不能让我给你寄点东西?你不要不收,就是一点心意。"

梅花看了看赵福成。赵福成点了点头。

那天周慧和吴建民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巷子里的路灯亮起来,把他们的影子拖得长长的。周慧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回头看了梅花好几眼,才跟着吴建民上了车。车子驶出巷口的时候,她在车里隔着后车窗冲梅花挥手,梅花也冲她摆了摆手。

赵福成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银灰色轿车的尾灯消失在巷子尽头,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那口气在他胸中憋了好些天,吐出来之后整个人都松快了。他转身要回屋,看见梅花站在门框里,正看着他。

梅花说:"爷爷,今晚咱们吃肉吧?"

赵福成愣了一下,乐了:"行,吃肉!爷爷给你做红烧肉。"

那天晚上,赵福成使出浑身解数做了一锅红烧肉。肉是从菜市场最便宜的那家摊上买的,肥多瘦少,可炖出来油汪汪的,香气把整个小屋都塞满了。梅花就着那锅肉吃了两碗米饭,吃完摸着圆滚滚的肚子靠在椅背上,心满意足地打了好几个嗝。

赵福成坐在对面,看着她那个傻乎乎的样子,自己也笑了。他忽然想起十七年前那个清晨,那纸箱里巴掌大的、烧得浑身发烫的婴儿,再看看眼前这个扎着马尾辫、脸蛋红扑扑的少女,恍惚间像是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梦醒了,人还在。梅花还在他身边。

第八章

周慧和吴建民走后的日子,一切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梅花照常上学,赵福成照常收垃圾。但有些变化是细微的、无声的。梅花的书包里多了几件新衣服——周慧寄来的,每隔个把月就会有一个包裹从沧州寄过来,里面有时候是衣服,有时候是零食,有时候是书。收件人写的是赵福成转赵梅花,地址是邯山街那间小平房。

梅花起初不收,让赵福成退回去。赵福成看着包裹单上那行工整的字,咂了咂嘴说:"寄都寄来了,退回去又得花邮费。你要是不愿意穿,就搁那儿吧。"梅花想了想,拆了包裹,把衣服叠好放进了柜子。那些零食她分给了班上的同学,自己没怎么吃。

赵福成知道她心里还在拧着劲儿,也不劝。他这辈子啥事都顺着梅花,不想让她为难。可他也悄悄记着那些包裹来的日子,每次包裹到了,他就把单子收起来,夹在那个旧本子里。本子上记录着梅花的生日、捡到她的日子,如今又多了一页——那些从沧州寄来的地址和日期。

梅花的中考越来越近了,学习压力大,每天晚上学到十一二点。赵福成怕她饿着,每天睡前给她热一杯牛奶。牛奶是赵福成从废品站老刘那儿赊的,老刘家养了两头奶羊,每天早上挤了奶送到菜市场卖,赵福成跟他商量好了,每月结一次账。梅花端着那杯热牛奶的时候,心里头暖洋洋的。她知道赵福成为这点牛奶要多捡多少纸箱子,她全喝了下去,一滴不剩。

那段时间赵福成的身体明显不如从前了。他从院子里搬废品上三轮车的时候,得扶着车斗歇好几回才能把一捆报纸甩上去。腿疼得更频繁了,阴天的时候就蜷在床边揉膝盖,疼得龇牙咧嘴的,可梅花一问,他就说"没事没事,老毛病了"。梅花想让他去医院看看,他每次都说"去一趟医院得花多少钱,有你那钱还不如给你买两本参考书"。

梅花拿他没办法,只好每天早上起来给他倒一盆热水泡脚,又去药店买了些狗皮膏药,让他贴在膝盖上。赵福成嘴上嫌她乱花钱,可贴了膏药之后走路确实利索了些,他就再没说什么。

中考前一个月,梅花跟赵福成提了一件事:"爷爷,我想考市一中。"

赵福成正在剥花生,手里的动作停了停:"市一中?就是那个重点高中?"

"嗯。"梅花点头,"我摸底考试的成绩够了,老师说我有希望。"

赵福成低头继续剥花生,花生壳在他粗糙的手指间裂开,发出清脆的响声。他心里知道市一中好,可也知道市一中在城东,离邯山街远,得住校,一学期学费加生活费不少钱。他想了想,把剥好的花生米放进碗里,说:"行,考吧。考上了爷爷砸锅卖铁也供你。"

梅花笑着抱住他的胳膊:"不用砸锅卖铁,我拿了奖学金就不用交学费了。"

"那生活费呢?"

"我申请勤工俭学。"

赵福成拍了拍她的脑袋:"你好好念书就行,钱的事你别操心。"

中考那天,赵福成起了个大早,蒸了馒头、煮了鸡蛋、熬了小米粥,把早饭摆在桌上才去叫梅花起床。梅花吃完早饭,赵福成推着三轮车送她去考场。三轮车斗里铺了块干净的布,放着梅花的文具袋和准考证。邯郸六月的早晨已经有几分燥热了,蝉在槐树上扯着嗓子叫,空气里有种黏糊糊的沉闷。

考场设在邯山街中学,离得不远,赵福成蹬了二十分钟就到了。他在校门口把梅花放下,梅花回头冲他比了个"OK"的手势,马尾辫一甩,跑了进去。赵福成站在校门外头,跟一群送考的家长挤在一起,抻着脖子往里看,可大门关上了,什么都看不见了。他就站在那儿,太阳晒得他后脖颈发烫,他也不走,一直站到第一场考完,看见梅花从考场里出来,才松了口气似的笑了。

中考三天,赵福成送了三天、接了三天。第三天最后一场考完,梅花从校门里跑出来,扑到他跟前,兴高采烈地说:"爷爷,我感觉考得挺好的!"

赵福成笑得满脸褶子都展开了:"好好好,走,回家,爷爷给你炖排骨。"

那半个月是赵福成过得最踏实的一段日子。梅花不用上学了,在家里帮他整理废品,爷儿俩一边干活一边聊天。梅花给赵福成念报纸上她感兴趣的新闻,赵福成听不太懂,但听得认真,时不时"嗯"一声表示他在听。李婶过来串门,看见这爷儿俩坐在院子里头顶着头说笑,回头跟邻居感慨:"老赵这命啊,苦了一辈子,老天爷到底给他留了一盏灯。"

七月中旬出成绩,梅花考了邯山街中学的第一名,全市排三十七位,稳稳地上了一中的分数线。赵福成拿到成绩单那天,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手指头摩挲着纸面上那些数字,嘴里念叨着:"考上了,真考上了。"

梅花在旁边笑得眼睛弯弯的,忽然凑过来"叭"地在赵福成脸上亲了一口。赵福成一愣,老脸"腾"地红了,耳朵根子都烫了。梅花哈哈大笑,抱着成绩单在屋里转圈,赵福成追在她后头喊:"慢点慢点,别摔了!"

那天晚上赵福成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了很多——想梅花上了高中之后,住校了,以后回家的日子就少了;想一中的学费虽然可以减免,但生活费、书本费、杂七杂八的开销还是不小;想自己这把年纪还能干几年,万一哪天干不动了,梅花怎么办。他想得脑仁儿疼,披了件衣服坐起来,点了一根烟——他平时不抽烟,只有心里有事才抽一根。

烟雾在黑暗中慢慢散开,带着一股呛人的味道。赵福成抽了两口就掐灭了,怕呛着梅花。他坐在黑暗中,听见梅花均匀的呼吸声,心里头慢慢定了下来。车到山前必有路,他这辈子就是靠着这句话走过来的。当年五万二的债他都没怕过,这点事算啥。

第九章

梅花上高中之后,果然住校了。一中在城东,离邯山街坐公交要倒两趟车,赵福成一个月去看她一次,每次带些吃的用的。他舍不得坐公交,就骑着那辆旧三轮车,蹬一个多小时到学校门口,把东西交给门卫,站在铁栅栏外头往里瞅。有时候赶上梅花下课,跑出来跟他见一面,爷儿俩隔着铁栅栏说几句话,赵福成看着她穿着新校服、扎着高高的马尾辫、神采飞扬的样子,就觉得这一路的累都值了。

梅花在高中的成绩依然很好,稳稳地排在年级前五十。她性格开朗,交了不少朋友。同学们知道她是被收垃圾的爷爷养大的,没有人笑话她,反而都挺佩服她。有回班上搞活动,让每个同学讲一个对自己影响最大的人,梅花讲了赵福成的故事,讲到最后全班同学都在鼓掌,几个女生还掉了眼泪。班主任拍着梅花的肩膀说:"赵梅花,你爷爷是个了不起的人。"

梅花放假回家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帮赵福成干活。她把一整个学期的脏衣服带回来洗,把赵福成的屋子从里到外打扫一遍,把煤炉子通一通,把旧报纸码整齐,该卖的废品分类装袋。赵福成拦都拦不住,看她一个高中生了还蹲在地上捆纸箱子,又心疼又欣慰。

周慧和吴建民逢年过节还是会寄东西来,有时候还会亲自来邯郸看看。他们每次来都提前打电话跟梅花说好,梅花也不避着他们了,会跟他们一起吃顿饭、聊聊天。周慧每次看见梅花都忍不住掉眼泪,可不再是那种歇斯底里的哭,是笑着流眼泪那种。她看着梅花一天天长成大姑娘,心里头那份愧疚渐渐被一种满足填满——这孩子过得好,比什么都强。

高二那年冬天,邯郸又下了一场大雪。赵福成在雪天里收垃圾的时候滑了一跤,这回摔得比上次严重,股骨裂了,住了二十天院。梅花请假回来照顾他,白天守在医院,晚上回去给他做饭送饭。那二十天赵福成躺在病床上,看着梅花忙前忙后的小身影,心里头又甜又酸。甜的是这孩子长大了、懂事了、能照顾人了;酸的是他觉得自己越来越不中用,成了孩子的拖累。

梅花请了假,功课落了不少,回学校之后拼命补。赵福成出院之后腿脚更不利索了,收垃圾的活儿干得断断续续的。梅花算了算家里的账,每个月赵福成的收入少了大半,勉强度日而已。她偷偷去学校食堂找了份帮忙打饭的零工,每天晚上收工后回宿舍再温书。这些她没跟赵福成说,怕他操心。

高三那年春天,梅花的成绩稳在了年级前十。老师跟她谈话,建议她冲刺重点大学。梅花回来跟赵福成商量,赵福成坐在床边,听了半天,说:"你想考哪就去考哪,别管远近,也别管学费。爷爷这些年供你念书,不就是为了让你考个好大学嘛。"

梅花想了想,说:"我想考北京的学校。"

赵福成"哦"了一声,北京对他来说是个遥远的概念,他就知道那是首都,有天安门,有故宫。他琢磨了一下:"北京远不远?"

"坐高铁五个多小时。"

赵福成在心里算了算五个多小时是多远,没算明白,但他点了点头:"远就远,反正现在交通方便,你想回来就回来,爷爷给你留门。"

梅花扑过去抱住了他,脸埋在他肩膀上,闷闷地说:"爷爷,等我考上大学了,我把你接到北京去住。"

赵福成笑了:"去北京干啥,我收垃圾的还能去天安门广场收垃圾去?"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头却暖烘烘的,像是吃了一碗热乎的红糖粥。

高三那年是梅花最拼的一年。她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背书,晚上十一点半才合上书本。学校放假她也留在学校自习,一个月才回一次家。每次回家她都肉眼可见地瘦了,赵福成心疼得不行,变着法儿给她做好吃的。他把自己省吃俭用攒下的钱全拿出来买排骨、买鱼、买鸡蛋,把梅花养得脸上有了血色才放心。

高考那三天,赵福成跟中考一样,每天送梅花去考场。这回考场远了,在城东的另一个中学,赵福成凌晨四点就起来,骑着他的三轮车,载着梅花走了一个多小时。梅花的书包里装着文具袋、准考证和一瓶赵福成早起给她灌的温水。她坐在三轮车斗里,看着赵福成佝偻的背影,头发白了一大半,握着车把的手青筋凸起,心里头又酸又暖。

"爷爷,等我高考完了,我养你。"她在车斗里忽然说。

赵福成没回头,声音被风声吹得断断续续的:"等你上了大学再说吧。"

高考放榜那天,梅花查到了自己的分数——六百三十七分,超一本线一百多分。她第一志愿填的是北京师范大学,稳稳地录了。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那天,梅花不在,赵福成签收的。他拿着那个牛皮纸信封,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没舍得拆,等梅花从学校回来,爷儿俩一起拆的。信封里头是硬硬的录取通知书,印着"北京师范大学"六个烫金字,底下是梅花的照片和名字。

赵福成拿着那张纸,手抖得跟筛糠似的。他把通知书举到眼前看了又看,脸上的皱纹全舒展开了,两只眼睛亮得不像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子。梅花在旁边笑着看他,看着他那个高兴劲儿,自己反而不激动了,心里头满满当当的,全是踏实。

那天赵福成买了好多菜,把李婶、张大爷和附近几个老街坊都叫来家里吃饭。十来个人挤在那间十来平的小屋里,有的坐着有的站着,碗筷碰得叮当响。赵福成喝了好几杯酒,脸通红,说话舌头都大了,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我闺女考上大学了,北京的大学!"

李婶拍着他的肩膀:"老赵,你这辈子值了!"

赵福成嘿嘿笑着,又给自己倒了杯酒。梅花坐在他旁边,偷偷把他杯子里的酒换成了白开水,他喝了一口咂咂嘴:"这酒今儿咋没味儿?"满屋子人都笑了。

第九章末尾,梅花去北京上学的前一天晚上。赵福成把她叫到跟前,从抽屉里掏出那个旧本子——边角已经磨损了,里面的纸页泛着黄。他翻开第一页,那几行歪歪扭扭的字还在:"赵梅花,腊月廿三生。2019年腊月廿三,赵福成捡的。这辈子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

他把本子递给梅花:"这是你这些年的根。你带着去北京,想家了就看看。"

梅花接过来,看着那些褪色的字迹,鼻子猛地一酸。她把本子贴在胸口,冲着赵福成笑了,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

"爷爷,我不在家的时候,你好好吃饭,别老糊弄。腿疼了就去医院看,别省钱。听见没有?"

赵福成"嗯嗯"地应着,笑着冲她摆手:"行了行了,你咋比我还啰嗦,快去睡吧,明天一早的火车呢。"

梅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赵福成坐在床边,煤炉子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深深的,可他笑着,笑得特别满足、特别踏实。梅花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了自己那间小隔间。

第二天清晨,赵福成照例起了个大早,蒸了馒头、煮了鸡蛋。梅花收拾好行李——一个旧行李箱,还是李婶给她的——背着一个双肩包,站在院子里等赵福成。赵福成把三轮车推出来,车斗里垫了块厚棉布,把梅花的行李箱搁上去。爷儿俩一前一后出了巷子,朝公交站走去。

那天太阳特别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梅花坐在三轮车斗里,看着沿街的景物往后退——那个她从小长大的垃圾桶、邯山街小学的校门、小红花幼儿园的招牌、棉纺厂家属院那几排还没拆的老平房。每一处都熟悉得像她手心里的纹路。

赵福成蹬着车,背微微弓着,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快到公交站的时候,他忽然开口说:"梅花,到了北京给爷爷打个电话。"

"嗯。"

"北京冷,多穿点。"

"嗯。"

"缺钱了就跟爷爷说,别不好意思。"

"嗯。"梅花看着他的后脑勺,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赶紧用袖子擦了,怕让他看见。

公交车来了,梅花拎着行李箱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赵福成站在站台上,冲她使劲摆手,嘴里喊着什么,被发动机的声音盖住了,可梅花看他的口型,他说的是:"好好念书。"

车子开动了,赵福成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灰蓝色的小点,消失在晨光里。梅花一直盯着那个方向,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才转过头来。她把那个旧本子从包里拿出来,翻开第一页,看着那几行字,眼泪啪嗒啪嗒地落在纸页上,把那行"赵福成捡的"几个字洇湿了。

她合上本子,抱在怀里,像抱着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第十章

梅花在北京的第一年,过得忙碌又充实。师范的课程不轻松,她选的汉语言文学专业,每天有大量的书要读、论文要写。她申请了勤工俭学,在学校图书馆帮忙整理书架,每个月能挣几百块钱。加上国家助学金和赵福成每月给她打的生活费,日子虽然不算宽裕,但也不至于捉襟见肘。

赵福成每月十五号准时去银行给她打钱,雷打不动。梅花劝过他好几回别打了,她在学校能挣够生活费,可赵福成不听。他说:"你在北京吃食堂,一顿饭不得十几二十块?你那点勤工俭学的钱够干啥的。爷爷这边不缺钱,你就安心花。"

梅花知道他说的"不缺钱"是假话,可她拗不过赵福成,只好把每一笔钱都记在账本上,想着以后挣钱了加倍还给他。她每周给赵福成打一次电话,有时候视频。视频里赵福成的耳朵更背了,得凑近话筒大声说话他才听得清。他学会用智能手机了,是梅花教他的,虽然只会接视频和按挂断键,可每次梅花给他打电话他都接得特别快,像是手机就攥在手里似的。

有回视频的时候,梅花发现赵福成的脸色不太好,黄黄的,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她问了好几遍,赵福成只说"没事没事,就是没睡好"。梅花不放心,给李婶打了个电话,李婶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你爷爷前阵子去查了个身体,医生说血糖有点高,让他注意饮食,他不当回事,该吃啥吃啥。他那个人你还不了解?一辈子就顾着你,自己啥都不在意。"

梅花放下电话,眼圈红了。她在网上查了查糖尿病要注意的事项,列了个单子,用微信发给赵福成,又给李婶转了五百块钱,请她帮忙给赵福成买些无糖的食品和杂粮。李婶收了钱,说:"你这孩子,在北京自己都紧巴巴的,还惦记着你爷爷。"

梅花说:"李婶,我不在他身边,只能靠你们多照顾他了。"

李婶拍着胸脯:"你放心,有我在,你爷爷饿不着。"

那年寒假梅花没回家,在北京找了个家教的活儿,教一个初一女孩语文,每周三次课,一次俩小时,一小时一百五。她算了算,这一个寒假能挣小一万,够她下学期大半年的生活费了。她把这事跟赵福成说了,赵福成在视频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一个人在北京过年,多冷清啊。"

梅花笑着说:"不冷清,我同学也都在。再说了,我挣钱给你买新棉袄。"

赵福成"嗨"了一声:"我有棉袄,你别乱花钱。"

可梅花回来的时候,还是给他带了一件新棉袄,深蓝色的,领口有毛领子,在商场打折的时候买的,花了她六百多。赵福成穿上试了试,大小正合适,转着圈照镜子,嘴里说"你买这干啥",脸上却笑得跟朵菊花似的。

大二那年春天,梅花在学校组织的一次公益活动中认识了一个男生。男生叫程远,比她高一届,数学系的,个子高高的,笑起来有两颗虎牙,话不多,但做事细心。他注意到梅花在整理捐赠物资的时候手脚麻利、干活利索,主动过来搭话,帮她搬了几箱书。活动结束后,程远问她要了微信,两个人聊上了。

程远知道梅花是邯郸人,也知道她是被收垃圾的爷爷养大的。梅花没瞒着他,把这些年的经历捡着能说的说了。程远听完沉默了半天,然后说:"你爷爷真了不起。你也很了不起。"

梅花被他这句话说得心里暖乎乎的。两个人慢慢走到了一起,一起自习、一起吃饭、一起逛北京的胡同。程远家境不错,父母都是中学老师,但他不娇气,跟梅花在一起从不在意谁花钱多谁花钱少。他陪着梅花去图书馆勤工俭学,等她下班再一起去食堂吃晚饭。梅花觉得踏实,觉得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有人跟自己并肩走了。

大三那年暑假,梅花带着程远回了邯郸。赵福成提前好几天就把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墙角的废品挪到了院子里,连那辆三轮车都擦了擦。梅花到家那天,赵福成站在门口张望,看见梅花从出租车里下来,又看见后面跟着一个高高瘦瘦的小伙子,脸上先是一愣,随即笑开了花。

程远会来事,一进门就喊"爷爷好",把带来的礼物双手递上去——两瓶酒、一盒茶叶、一条毯子。赵福成接过礼物,打量了他好几眼,眼神跟相面似的,上上下下看了一圈,才点了点头:"小伙子不错,精神。"

梅花在旁边脸都红了,拍了赵福成一下:"爷爷,你别跟审犯人似的。"

赵福成嘿嘿笑着,拉着程远的手让他坐下,又是倒水又是拿水果。程远被他弄得挺不好意思,连说"爷爷您别忙了",赵福成不听,忙前忙后地张罗。那天中午赵福成做了四个菜一个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炒蛋、凉拌黄瓜,汤是紫菜蛋花汤——这是他招待人最丰盛的规格了。程远吃得赞不绝口,赵福成就更高兴了,不停地给他夹菜。

饭后程远抢着洗碗,赵福成拦不住,就坐在院子里跟梅花说话。他看着厨房里那个系着围裙洗碗的背影,压低声音问梅花:"这孩子靠谱不?"

梅花也压低声音:"靠谱。他对我挺好的。"

赵福成点了点头:"对你好就行。家里条件啥的倒不重要,人踏实最重要。我看他懂事,干活利索,知道疼人。"

梅花笑了:"爷爷你眼光还挺准。"

赵福成骄傲地一扬下巴:"那可不,我活了七十多年,啥样人没见过。"

程远在邯郸待了三天。第二天赵福成带着他去街上转了转,让他认认邯山街的路,又带他去看了梅花小时候上过的小红花幼儿园、邯山街小学。程远一路听着赵福成絮絮叨叨地讲梅花小时候的事——她怎么学会走路、怎么把赵福成叫成爷爷、怎么得了第一张奖状——他听得认真,时不时问两句,赵福成就更来劲儿了,恨不得把梅花这十八年的成长史全给他讲一遍。

临走那天晚上,程远跟赵福成在院子里坐了许久。程远跟赵福成说:"爷爷,您放心,我会对梅花好的。她以后不用吃苦了,我养她。"

赵福成抽着烟,烟雾在月光下袅袅地散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不用你养她,你俩互相扶持着过日子就行。梅花这孩子要强,她不愿意靠别人。你别觉得她欠你的,她谁也不欠。"

程远郑重地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赵福成把烟掐灭了,拍了拍程远的肩膀:"行了,时候不早了,去睡吧。"

第十一章

梅花大四那年,赵福成七十八了。他的身体每况愈下,收垃圾的活儿彻底干不动了,三轮车锈在院子里,车胎瘪了好几个。他每天就在屋里待着,看看电视——电视是梅花从北京给他寄回来的,一台小尺寸的液晶电视——听听收音机,偶尔在院子里晒晒太阳。

李婶每天过来看看他,给他带点吃的。张大爷也隔三差五过来陪他下棋,两个老头子坐在树荫底下,车马炮地杀几盘,赢了的得意洋洋,输了的嚷嚷着再来一局。赵福成的日子简单得像一张白纸,可他心里头不空,因为手机里存着梅花每天发来的消息。

梅花大四在准备考研,目标还是北师大,想读教育学的研究生。她每天忙得连轴转,可再忙也要给赵福成发一条消息,有时候是"爷爷今天吃饭没",有时候是"我在图书馆占座了",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发一张食堂饭菜的照片。赵福成不认识几个字,可他会点开语音,听梅花说几句话,听完就心满意足地把手机揣回兜里。

那年秋天,赵福成生了一场大病,肺炎,烧了整整一周,人瘦了一大圈。李婶把他送进了医院,梅花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图书馆自习,手里的笔"啪"地掉了。她跟导师请了假,买了最近一班高铁票往回赶,五个多小时的车程她坐立不安,一路在心里骂自己为什么离这么远。

赶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赵福成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上扎着留置针。他看见梅花冲进来,咧嘴笑了一下,哑着嗓子说:"你咋回来了?不是在准备考研吗?"

梅花坐在床边,握着他那只打针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你都这样了还惦记我考研?我不管,这回你必须好好住院,把身体养好。"

赵福成拍了拍她的手:"没事没事,就是个小感冒,李婶大惊小怪的。"

梅花又气又心疼,拿纸巾擦着眼泪,板着小脸说:"你要是再不好好爱惜自己,我就不考研了,回来天天盯着你。"

这话比什么药都管用。赵福成立刻正色:"那可不行,你不考研了我跟你急。好,我好好养病,你赶紧回去复习。"

梅花在医院守了三天,等赵福成退了烧、精神好些了才回北京。回北京之前她跟李婶、张大爷都交代好了,让他们帮忙盯着赵福成按时吃药、按时吃饭。她又给赵福成换了部新手机,屏幕大些,字体调得大大的,方便他用。赵福成拿着新手机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叨着"又花钱",可眼神里全是高兴。

梅花回北京之后更努力了,她心里有个强烈的念头——要早点毕业、早点挣钱、早点把赵福成接过来。她不想再像这次一样,隔着五个多小时的车程干着急。她每天给自己定计划,早上六点起床背单词,晚上十二点才睡。程远看着她拼命的样子,默默给她打饭、占座,陪她去自习室待到深夜。

考研成绩出来那天,梅花的手都是抖的。她输入考号、密码,点开查询页面,看见"初试总分:412"几个字,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这个分数妥妥进复试了。她第一时间给赵福成打了视频,电话一接通她就喊:"爷爷,我过了!"

赵福成在视频那头乐得合不拢嘴,对着镜头连连点头:"好,好,我闺女就是厉害!"

那年春天,梅花通过了复试,正式被北师大教育学专业录取为硕士研究生。程远本科毕业后留在了北京,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数据分析,两个人商量好了,等梅花研究生毕业就结婚,在北京扎根。

梅花研一那年寒假,带着程远回来过年。那年腊月二十三,是梅花的生日,也是赵福成捡到她整整十八年的日子。赵福成特意让李婶帮忙买了个蛋糕,巴掌大的,上面插着一根蜡烛。梅花吹蜡烛的时候,赵福成坐在旁边,看着那张被烛光照亮的、年轻的脸,恍惚间又想起了十八年前那个纸箱里的婴儿。那时候的梅花只有巴掌大,烧得滚烫,哭起来像小猫叫。现在坐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穿着羽绒服、扎着马尾辫、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大姑娘了。她在北京读书,有对象,将来还有大好的前程在等着她。

赵福成觉得这十八年像一场梦。梦里他吃了很多苦,可醒来的时候手里攥着的是一颗蜜糖。

梅花切了一块蛋糕递给赵福成,赵福成接过来吃了一口,奶油糊在了嘴角。梅花笑着拿纸巾给他擦,他往后躲了躲,说"我自己来"。梅花不理他,硬是给他擦干净了。程远在旁边看着这爷儿俩,嘴角也噙着笑。

那天晚上梅花在院子里陪赵福成坐着看星星。邯郸的冬天冷,但天晴的时候能看到很多星星,密密麻麻地铺在头顶上,像一把撒出去的碎银子。赵福成指着天上最亮的那颗星说:"梅花,那颗叫啥星来着?"

梅花仰头看了看:"那是天狼星。"

"哦,天狼星。"赵福成把这名字记下了,点点头,"亮。"

梅花靠在他肩膀上,忽然说:"爷爷,等我研究生毕业,你在北京跟我一起住吧。"

赵福成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我一个老头子去北京干啥,人生地不熟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有我在啊,程远也在。北京有好多公园,你每天去溜达溜达,还能看天安门呢。"

赵福成笑了:"你这孩子,就知道哄我。我腿脚不好,走几步就累,还逛天安门呢。"

梅花不说话了。她知道赵福成是怕拖累她,怕去了北京给她添麻烦。这个老头子一辈子都在为她着想,到老了还是这个脾气。她心里头酸酸的,把赵福成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关节变形了,手背上有好几块老年斑,可她攥着那双手,觉得踏实。

"爷爷,"她轻声说,"你是我爸,你在哪儿,哪儿就是我家。你要是跟我去北京,我就天天陪着你。"

赵福成没说话,可他的手在梅花手心里微微抖了一下。过了好半天,他才哑着嗓子说:"行了,外头冷,回屋吧。"

那天晚上赵福成躺在床上,久久没睡着。他翻来覆去想梅花说的那句话——"你是我爸"。这个称呼他从没敢往自己头上安过,梅花从小喊他爷爷,他也习惯了。可她今天说"你是我爸",说得那么自然,像是这个称呼本来就在那里,只是等到今天才说出来。

赵福成在黑暗里咧了咧嘴,无声地笑了。笑着笑着,眼角又有东西滑下来,凉凉的,他拿手背抹了一把,翻了个身,终于踏踏实实地睡了。

第十二章

梅花研二那年春天,周慧忽然从沧州赶了过来。她这些年逢年过节都会来看梅花,但平时并不常来。这回她来得急,电话里也没说清楚什么事,只是问梅花"能不能见一面"。梅花心里头有点犯嘀咕,还是跟她约在了邯山街那间老屋里。

周慧来的时候是下午,梅花开的门。周慧进门的时候脸色有些古怪,神情复杂,像是揣着什么心事。赵福成正坐在床上看戏,看见周慧来了,把电视按了暂停:"哟,来了?坐坐坐。"

周慧坐下,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沉默了好一会儿。赵福成和梅花对视一眼,都没说话,等着她开口。

周慧终于抬起头来,看着梅花,声音有点发飘:"梅花,有件事……我想了想,还是得告诉你。"

梅花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露出什么表情:"您说。"

周慧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积压了很久的话一次性倒出来:"你爸……就是吴建民,我们去年离婚了。"

梅花愣了一下。她跟吴建民接触不多,印象里他是个话少、老实的男人,每次见面都坐在角落里,不太主动说什么,但眼神一直跟着她。她没想到周慧和吴建民会离婚。

周慧接着说:"离婚了之后他回老家了,前几天我收拾东西的时候,翻出来一封信,是他写的,大概写了有一两年了,一直没给我,也没给你。我看了之后觉得……这信得让你知道。"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牛皮纸的,封口没封,里面装着几张纸。她把信递给梅花,梅花接过来,展开,是吴建民的字迹,工工整整的,像是费了不少心思才写下来的。

梅花看了起来。信不算长,两页多一点,写的是吴建民这些年压在心里的那些话。

他说他当年欠了赌债,走投无路,把孩子扔了是他这辈子做得最混蛋的一件事。他说他这辈子没脸当梅花的父亲,可梅花越长越大,他心里头那份亏欠也越来越重。他跟周慧离婚之后回了老家,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每天晚上睡不着,老想着当年那个冬天——邯郸零下好几度,他把孩子放在纸箱里,缠上胶带,贴了张纸条,转身就走,腿软得差点跪在地上。

他在信里写道:"梅花,我不配做你爸。可我这些年一直惦记着你,惦记着你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你。赵大爷把你养得这么好,我欠他的,下辈子都还不了。你以后结婚的时候,能不能给我寄张请柬?我不去,我就是想看看你的照片,知道你穿婚纱的样子。你要是不愿意,也没关系。"

信的最后写了一句:"闺女,爸对不起你。"

梅花拿着那封信,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了,看了两遍。周慧坐在旁边紧张地观察她的表情,赵福成也盯着她看,眼神里满是担忧。

梅花把信叠好,放回信封里,抬起头来看着周慧:"他现在在哪儿?"

周慧愣了一下:"回老家了,沧州底下一个小县城……"

"他身体怎么样?"

周慧不太确定地说:"上次通电话听他声音还行,就是精神头不太好。"

梅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阿姨,我想去看看他。"

周慧愣住了,赵福成也愣住了。周慧张了张嘴:"你……你想去看他?"

梅花点了点头:"他是我亲爸,不管当年做了啥,他是我亲爸。他现在一个人,年纪也大了,我去看看他,告诉他我不怪他了。"

周慧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只是不停点头。赵福成在旁边看了半天,忽然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他拍了拍床沿:"去吧梅花,去看看你爸。人是糊涂过,可心里头有你。"

梅花在去沧州之前,先跟程远打了个电话。程远听了前因后果,沉默了两秒钟,说:"我陪你去。"

"你不用上班?"

"请个假就行。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梅花心里头一暖:"好。"

第二天,梅花和程远坐上了去沧州的火车。周慧给他们发了地址,又给吴建民打了电话,说梅花要来看他。程远后来跟梅花说,他在旁边听见电话那头"当"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了,然后是吴建民带着哭腔的声音:"真……真的?她来?"

周慧在电话那头也哭了:"真的,这孩子说要来看你。"

梅花坐在火车上,看着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田野,心里头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她对吴建民的感情很复杂——谈不上恨,也谈不上爱,就是知道有这么一个人,是把她带到这个世界上来的人。他做错了事,但他心里一直有她,这就是够了。

到了那个小县城,按照地址找到吴建民住的地方,是那种老旧的小区,六层楼没电梯。吴建民住在三楼,梅花敲门,门很快就开了,像是有人一直在门后等着。

吴建民站在门口,比梅花上次见到的时候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大片,脸上的皱纹深了,背也微驼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毛衣。他看见梅花,整个人僵在门框里,张着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梅……梅花,你来了。"

梅花看着他那个样子,鼻子忽然一酸。她轻轻喊了一声:"爸。"

吴建民浑身一震,眼泪猛地涌出来,淌了满脸。他像是想往前一步,又不敢动,两只手在裤缝上搓着,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梅花走上前去,抱住了他。

吴建民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他慢慢抬起手,小心翼翼地环住了梅花的背,像怕弄碎了什么似的。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哭,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像个孩子。

程远站在楼道口,没有进来,把空间留给了他们父女。

那天下午,梅花在吴建民的小屋里坐了好几个小时。屋里收拾得挺干净,客厅茶几上放着一盘水果、一碟瓜子,显然是提前准备的。吴建民给她倒了杯水,手一直在抖,开水洒出来半杯,他赶紧拿抹布擦了。

两个人坐在一起,起初都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后来梅花主动问起他现在的生活,吴建民就打开了话匣子。他退休了,在小县城买了这套房子,平时自己做饭、自己住,偶尔去公园下下棋。日子过得简单,可他说"心里踏实了"。

他问梅花在北京过得咋样,问程远对她好不好,问赵福成的身体。梅花一一答了,说到赵福成的时候,吴建民沉默了好久,然后说:"梅花,你对赵大爷好一点。他这一辈子,不容易。"

梅花点了点头:"我知道。"

临走的时候,吴建民从房间里拿出一个东西——是个红布包,包了好几层,打开来里面是一个银手镯,细细的,上面刻着一朵小梅花。

吴建民说:"这是你妈当年怀你的时候买的,本来想等你满月了给你戴上。后来……后来没送出去。这些年我一直留着,想啥时候有机会给你。"

他把手镯递到梅花手里,手在微微发颤。

梅花接过那个手镯,触手冰凉,可她的掌心是热的。她把手镯戴在腕子上,大小正合适,银色的镯圈衬着她的肤色,那朵小梅花在灯光下微微反着光。

"好看。"梅花说。

吴建民看着那只手镯,看着梅花腕子上那朵小小的梅花,眼泪又下来了,可他这次笑了,笑得很宽慰,像是胸口压了几十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梅花从沧州回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回了邯山街。她推开门,赵福成正坐在床上剥花生,看见她进门,先看见了她腕子上那只银镯子,眼睛亮了一下:"你爸给的?"

梅花坐到他旁边,把手腕伸过去给他看:"嗯,他说是我妈怀着我的时候买的。"

赵福成端详着那只手镯,看得很仔细,粗糙的手指头轻轻碰了碰镯圈上的梅花图案,然后点了点头:"好看,你戴着合适。"

梅花靠在赵福成的肩膀上,夕阳从窗户斜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重叠在一起。她闻着赵福成身上那股熟悉的旧棉袄的味道,觉得心里头踏实极了。

"爷爷,我以后每天都回来看你。"

赵福成笑了:"你研究生不用念了?"

"念完了我就回来。"

"回来干啥?北京多好。"

"北京再好,没你在。"

赵福成没再说话了,只是拍了拍她的脑袋,那只手像她小时候一样,一下一下的,轻轻的。

第十三章

梅花研究生毕业那年夏天,在北京找了份工作,在一所私立中学当语文老师。程远跟她求婚了,两个人打算来年春天结婚。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走,可梅花心里一直惦记着一件事——怎么把赵福成接来北京。

她跟程远商量了好几次,程远完全支持。他在昌平那边租了个两居室,比原来住的地方大一些,专门留了间朝阳的卧室给赵福成。程远甚至还把阳台收拾出来了,放了一把摇椅,想着赵福成来了能坐在阳台上晒太阳。

"爷爷不愿意来怎么办?"梅花有点发愁。

程远想了想说:"你就跟他说,北京需要有人收垃圾,他来了正好开辟新业务。"

梅花被他逗笑了,但心里知道这是开玩笑。赵福成那辆三轮车早就报废了,他收了一辈子垃圾,早就干不动了。可他心里头放不下邯郸那间小屋,放不下邯山街的街坊邻居。他在那儿住了将近四十年,那间十几平的破屋子就是他整个世界的全部。

梅花决定亲自回去一趟,当面跟赵福成说。那年国庆节,她回了邯郸。赵福成看见她回来,高兴得不行,早早就买好了排骨和鱼。梅花进门的时候,赵福成正在灶台前忙活,围裙系在腰间,背影瘦瘦的,佝偻着,手上的动作却还是利索。

梅花看着那个背影,心里头一酸,走过去从背后搂住了赵福成的腰。赵福成手里还拿着锅铲,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抱弄了个措手不及:"哎哟,干啥呢,油溅着呢,快松手。"

梅花没松,脸贴在他后背上:"爷爷,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你跟我去北京住吧。"

赵福成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随即继续翻炒着锅里的菜:"不去不去,我这把老骨头不折腾了。"

"我都给你安排好房间了,朝阳的,阳台上有摇椅,你每天能晒太阳。小区旁边就是个公园,早上能遛弯。"

赵福成把菜盛出来,关了火,转过身来看着梅花。他的眼睛浑浊了些,可里头那道光还在。他看着梅花那张认真的脸,沉默了好久,才叹了口气说:"梅花,爷爷在这儿住惯了。这间屋子虽然破,可它是我待了几十年的地方。你妈的照片挂在墙上,李婶张大爷在隔壁,我每天跟老街坊说说话,日子过得舒坦。到了北京,你们天天上班,我一个人待在家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着,那多没意思。"

梅花说:"我下班了就能陪你。"

赵福成笑着摇了摇头:"你下了班还有自己的事,你跟程远小两口过日子,我一个老头子杵在中间,算怎么回事。"

梅花急了:"爷爷,你不是外人,你是我爸。"

赵福成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是心疼,是欣慰,还有一点点不舍。他伸出手,摸了摸梅花的头发,跟小时候一样:"梅花,你长大了,有自己的家了。爷爷心里高兴。可爷爷有自己的活法,你别为爷爷操心。你要是真想我,就多回来看看我。邯郸到北京,五个多小时,不远。"

梅花知道赵福成的脾气,他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她又劝了好一会儿,赵福成只是笑着摇头,最后她只好放弃了。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赵福成的话——"我有自己的活法"。

她忽然明白了。赵福成这一辈子,苦是苦,可他苦得踏实、苦得甘愿。那间小破屋、那辆三轮车、邯山街的垃圾桶和那些老街坊们,组成了他全部的人生。他不需要锦衣玉食,不需要大房子,他只需要在熟悉的地方,晒着熟悉的太阳,跟熟悉的人说着熟悉的话。

梅花不强迫他了。第二天早上她跟赵福成说:"爷爷,你不想去北京就不去,我每个月回来看你。"

赵福成正在喝粥,听了这话抬起头来看她,眼睛弯弯的:"一个月回来一趟,高铁票不便宜。"

"我挣钱了,买得起。"

赵福成没再说什么,低头喝粥。梅花看见他嘴角翘了一下,心里头也跟着翘了一下。

那年冬天,梅花跟程远在北京办了婚礼。婚礼不大,请了几桌亲朋,梅花把赵福成接到了北京。赵福成穿着梅花给他买的那件深蓝色新棉袄,胸前别着一朵小红花,坐在婚礼现场的第一排。他看着梅花穿着白色婚纱从红毯那头走过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呆住了,像被人施了定身法一样,一动不动的,就那么看着。

梅花走到他跟前,停了下来,弯下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赵福成这才回过神来,老脸一下红了,耳朵根子都烫了,整个礼堂的人都笑了。梅花冲他眨了眨眼,才挽着程远的胳膊往台上走。

婚礼上有个环节,让新人的家长致辞。程远的父母先说了几句客气话,轮到赵福成,梅花把话筒递给他。赵福成拿着话筒站起来,手有点抖,他看着台下那些不认识的面孔,张了好几次嘴,最后只说了一句话:"我闺女结婚了,我高兴。"

就这么一句话,台下先是一静,然后掌声雷动。很多人眼眶都红了,李婶坐在第二桌,一边鼓掌一边擦眼泪。梅花站在台上,看着赵福成那张被岁月刻满了沟壑的脸,眼泪哗地就下来了,哭得停不下来,化妆师在旁边举着粉扑急得团团转。

赵福成看着梅花哭,自己也忍不住了,拿袖子挡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程远走过去,一手揽着梅花,一手扶着赵福成的肩膀,低声说:"爷爷,以后我替您疼她。"

赵福成点点头,把脸别过去,对着墙吸了好几下鼻子。

婚礼结束之后,赵福成在北京住了三天。梅花和程远带他去天安门广场转了一圈,赵福成站在广场中央,四周围全是人,他仰头看着天安门城楼上的大红灯笼,又看看人民英雄纪念碑,嘴里啧啧地感叹:"真大啊,比电视里看的还大。"

梅花给他拍了好几张照片,他每一张都站得笔直,表情严肃得像是在参加什么重要仪式。后来梅花翻看那些照片,发现赵福成每一张照片里眼睛都是亮的,亮得像年轻了几十岁。

第四天赵福成非要回邯郸,说待不惯,还是家里舒坦。梅花送他去火车站,在进站口抱着他不撒手,赵福成拍了拍她的背:"行了行了,结了婚的人了,还跟个小娃娃似的。回头我让你李婶给我装个宽带,咱们天天视频,行不?"

梅花这才松开他,红着眼睛点了点头。赵福成拎着他那个旧布包,一步一步走进候车大厅,背影瘦小却挺直。梅花站在进站口外面,看着那个蓝布工装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使劲吸了吸鼻子,转身走了。

第十四章

赵福成回到邯郸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李婶果然给他装了宽带,又教他学会了用手机视频。从那以后每天晚饭后,梅花都会跟他视频一次,有时候聊十几分钟,有时候就打个招呼。赵福成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对着镜头跟梅花说话,耳朵听不太清就凑近了听,梅花就大声喊,喊得整间屋子都听得见。视频挂断之后,赵福成就把手机揣在怀里,在床上坐一会儿,嘴角带着笑,然后关灯睡觉。

他这些年身体越来越差,高血压、糖尿病、老寒腿,一身的毛病。可他每天还是坚持出门走一走,拄着梅花给他买的拐杖,在邯山街上慢慢溜达。街上的铺子换了一批又一批,只有巷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比他捡到梅花那年又粗了一圈。他有时候会在垃圾桶旁边站一会儿,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想起那个大雾弥漫的清晨,想起纸箱里那个发烧的婴儿,恍如隔世。

那条街上认识赵福成的人越来越少了。老邻居搬走的搬走、去世的去世,剩下李婶和张大爷两个老家伙还在。三个人经常凑在院子里晒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张大爷说:"老赵,你闺女在北京当老师了,你有福气啊。"赵福成就嘿嘿笑,把手机掏出来给张大爷看梅花发来的照片,一张一张翻,翻得可仔细了。

那年开春的时候,赵福成感冒了一场,感冒好了之后人却明显瘦了一圈,精神头也差了许多。梅花在视频里看出来了,急得不行,非让他去医院做个体检。赵福成拗不过她,去社区医院查了个血常规,又拍了个胸片。结果出来之后,社区医院的医生没敢直接告诉他,打电话叫李婶去了一趟,把情况跟她说了。

李婶拿着报告从医院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在路边站了好半天才缓过来。她给梅花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半天,梅花才接。李婶一开口就说:"梅花,你爷爷可能……不太好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梅花的声音传过来,哑哑的:"他怎么了?"

"报告上说肺上有阴影,怀疑是……是那个不好的东西。社区医院说要去大医院复查才能确诊。梅花,你……你尽快回来一趟吧。"

梅花挂断电话的时候,手抖得差点把手机摔在地上。程远在旁边听见了,立刻请了假,订了最早一班回邯郸的高铁票。

梅花赶到邯郸的时候是第二天早上。赵福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捧着一个保温杯,看见梅花回来,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你咋又回来了?不是视频过了吗?"

梅花蹲到他面前,握住他那双粗糙的手:"爷爷,我带你去市里大医院查查身体。"

赵福成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他看了看梅花的表情,又看看站在一旁的程远,心里头明白了七八分。他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梅花的手:"行,去就去。"

检查结果出来那天,医生说得很委婉,可梅花听得懂——肺癌早期,发现得还算及时,但赵福成年纪大了,能不能手术、手术之后效果如何,都是未知数。

梅花坐在医生办公室里,两只手紧紧攥着膝盖上的衣料,攥得指节都发白了。她问:"如果手术的话,有多大的把握?"

医生说:"看老人家身体状况,如果身体底子还行,成功率还是有的。但这毕竟是大型手术,术后恢复期也长,需要有人长期照顾。"

梅花回到病房的时候,赵福成正靠在床头看电视。他看见梅花进来,把电视关了,看着她的脸,问:"大夫说啥了?"

梅花走过去坐在他床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说要做个小手术,把肺上那块阴影切了。做完就好了。"

赵福成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梅花,你别瞒我。是不是癌?"

梅花鼻子一酸,眼圈红了,没说话。赵福成伸手把她拉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像她小时候那样拍着她的背:"哭啥,我这把年纪了,得啥病都不稀奇。你别怕,爷爷这辈子啥苦没吃过?不就是开一刀嘛,开完就好了。"

梅花趴在他肩膀上,眼泪洇湿了他病号服的领子。她闷声说:"爷爷,你答应我,手术之后跟我去北京。我辞职回来照顾你。"

"你辞什么职。"赵福成的声音带着笑,却也有一种不容商量的坚决,"你那工作好好的,别瞎折腾。再说了,我手术后恢复得好好的,不用你照顾。"

梅花不跟他争。她知道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没用,只有等手术完了,她再慢慢说服他。

赵福成的手术定在半个月后。这半个月梅花请了长假留在邯郸陪他,每天变着法儿给他做吃的。赵福成的胃口倒还好,该吃吃该喝喝,还跟张大爷在病房里下了好几盘棋。张大爷每回来都拎着水果,走的时候眼圈都是红的。赵福成笑话他:"你哭啥,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张大爷抹着眼泪说:"你个老东西,好好回来,我等你继续下棋。"

手术那天,梅花和程远守在手术室外面。赵福成被推进去的时候冲他们摆了摆手,嘴里无声地说了两个字。梅花看他的口型,他说的是"放心"。

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梅花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合十放在膝盖上,闭着眼睛,嘴里念叨着什么。程远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一句话也没说。

灯灭的时候,梅花猛地站起来,腿都麻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笑:"手术顺利,病灶切干净了。老人家身体底子不错,恢复期好好养着,问题不大。"

梅花整个人一下子瘫软下来,靠在程远身上,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她想笑,可眼泪却止不住地往外流,一边流一边笑,又哭又笑的,把程远都逗乐了。

赵福成在重症监护室待了两天,转到普通病房之后,精神状态一天比一天好。他在病床上躺不住,第三天就想下床溜达,被护士按了回去。梅花每天给他喂饭、擦身、陪他说话,赵福成看着闺女忙前忙后的身影,眼眶有时候也会发热,可他不让梅花看见,总是别过脸去。

出院那天赵福成瘦了不少,可精神头不错。梅花问他:"爷爷,跟我去北京住一阵子吧?医生说你要好好休养。"

这次赵福成没拒绝。他靠在车后座上,看着邯郸的街景往后退,嘴里嘟囔了一句:"行,去待几天。"

梅花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脸上的笑,心里头那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第十五章 终章

赵福成在北京住了下来。起初他说"待几天",可这一待就是好几个月。梅花和程远把他照顾得无微不至,每天饭菜变着花样,阳台上的摇椅他每天下午都要坐一坐。他慢慢习惯了北京的生活,认识了小区里几个同样上了年纪的老头老太太,每天早上去公园打太极——虽然他的太极拳打得歪歪扭扭的,可架不住他认真,一招一式都比划得板板正正的。

梅花每天下班回来就陪他聊天,周末带他去周边的公园转转。赵福成看什么都新鲜,香山的红叶、后海的冰面、胡同里的糖葫芦,他每回出来都像个小孩子似的东张西望。梅花拿手机给他拍了好多照片,他的表情从起初的拘谨慢慢变成松弛自然,照片里他的笑容越来越多了。

那年冬天,梅花怀孕了。她把这个消息告诉赵福成的时候,赵福成正在阳台上晒太阳,摇椅晃悠着,半眯着眼。梅花蹲到他跟前,把手放在自己肚子上,小声说:"爷爷,你要当太爷爷了。"

赵福成愣了一下,随即猛地坐直了,眼睛瞪得老大:"真的?"

梅花笑着点头。赵福成"腾"地站起来,搓着手在阳台上走来走去,嘴里念叨着:"好好好,我得给重孙子准备点啥……对了,我会做小棉袄,我回头去买两块布……"

梅花哭笑不得:"爷爷,现在小孩不穿小棉袄了。"

赵福成不听她的,第二天就让程远带他去布市场,挑了两块软和的棉布,一块粉的一块蓝的,回来就坐在阳台上缝。他手抖,针脚歪歪扭扭的,可缝得认认真真,一针一针地码过去。梅花看着阳台上那个佝偻的背影,手里捏着针线,在阳光下安安静静地缝着一件手掌大的小衣裳,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暖意。

小衣裳缝好的那天,赵福成把它叠得整整齐齐放进一个纸盒子里,搁在床头柜上。他拍拍那个盒子,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梅花走过去打开盒子,看见那件歪歪扭扭的小棉袄,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又哭了。她拿起来比了比,还没她巴掌大,可针脚密密的,每一针都扎得实实在在的。

梅花生产那天,赵福成在产房外面坐了一整个下午。程远陪着他,两个人谁也没怎么说话。直到护士出来说"母女平安",赵福成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像是跑了一场马拉松。

梅花抱着女儿出来的时候,赵福成第一个凑上去。他看着那个裹在襁褓里的小婴儿,小脸皱巴巴的,眼睛还没睁开,嘴唇微微翕动着,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猫。赵福成看了好久,伸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粗糙的指头触到那嫩得像豆腐一样的皮肤,他触电似的缩回来,生怕碰疼了。

梅花看着赵福成那个小心翼翼的样子,笑着说:"爷爷,你给她起个小名吧。"

赵福成想了半天,最后说:"叫小棉花吧。软软和和的,跟棉花一样。"

梅花和程远对视一眼,都笑了:"好,就叫小棉花。"

赵福成当了太爷爷之后,整个人像是又活了一回。他每天都想抱小棉花,可梅花说他年纪大了腰不好,不让他多抱。他就坐在旁边看着,看着那个小东西一天天长大,从会翻身到会坐,从会爬到会扶着墙走,每一个变化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小棉花满百天那天,梅花在家里摆了一桌菜,把几个在北京的邯郸老乡和李婶的儿子一家叫来热闹。赵福成那天穿上了那件深蓝色的新棉袄,胸前别着他捡到梅花那年就有的那枚旧胸针——一个小小的梅花形状的铜别针,不知道在哪个旧货摊上淘来的,他戴着它戴了快二十年。他抱着小棉花拍了张合影,小棉花在他的怀里咯咯笑着,小手抓着他胸前的别针不放。赵福成低头看着那个小东西,脸上是安详的、满足的、毫无保留的笑。

梅花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那个本子——第一页上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着的那句话:"这辈子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那句话赵福成践行了二十年,从她巴掌大的时候开始,一直践行到她当了妈。

她打开手机拍了张照片。照片里赵福成抱着小棉花,窗外的夕阳照进来,给他们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梅花把这张照片存进了那个旧本子里——那本子她一直带在身边,边角磨得更破了,纸页更加泛黄了,可她没换新的,因为上面有赵福成最初的笔迹,有他那些歪歪扭扭的字、那几个用圆珠笔勾出来的小梅花。

那天晚上,梅花坐在沙发上,翻着那本旧本子。赵福成坐在她旁边,小棉花在摇篮里睡着了。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汽车喇叭。

梅花翻到中间某一页的时候,忽然看见了一行新的字。字迹跟前面那些歪歪扭扭的不一样,端正了许多,像是赵福成这几年慢慢练出来的。那行字写在空白页上,写的是:"梅花长大了,考上了北京的大学,当老师了,结婚了,生孩子了。我这辈子没白活。"

梅花看着那行字,眼泪啪嗒啪嗒地落在纸页上。她扭头去看赵福成,赵福成正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他脸上的皱纹比二十年前深了许多,头发几乎全白了,身形也瘦小了一圈,可他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梅花把本子合上,抱在胸前。她往赵福成身边靠了靠,把脑袋轻轻搁在他肩膀上。赵福成没有醒,只是无意识地偏了偏头,让她的脑袋靠得更稳当一些。

窗外,邯郸的方向,有一轮月亮升起来了。月光清清亮亮地照在玻璃上,映出两个人的剪影——一个瘦小佝偻的老头子,一个依偎着他的年轻女人,像一棵老树和一根新藤,缠绕在一起,谁也分不开谁。

窗外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像无数颗落在地上的星星。梅花靠在她爷爷的肩膀上,闭着眼,嘴角带着笑。她想起那个遥远的、大雾弥漫的清晨,一个收垃圾的老汉在一个纸箱里发现了她。她那时候还那么小,那么烫,哭得像只小猫。他把她抱起来,抱了一辈子。

这辈子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

他说到了,也做到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