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興起〔华夏影响力驻站作家〕
责编|李寒江〔华夏影响力总编辑〕
第二十九章青龙掀起反腐风
这一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青龙岭上的枫叶还没落尽,西北风就裹着寒意从山坳里灌了进来。月亮湖边的民宿一条街游人少了许多,湖面泛着铅灰色的光,连"青龙别院"的晨练音乐声都比往日低沉了几分。
黄崛起站在办公室窗前,手里攥着一份秦秉健刚送来的调查报告。报告不算厚,十几页纸,但每一页都像一块冰,贴在他掌心里,凉得刺骨。
"潘新明,白水村人,四十七岁。九个月前经白水村赵主任推荐进入青龙集团工程管理部,三个月前升任副部长,二十天前因工作效率高且表现抢眼而被破格提拔为代部长。经初步核查,其在任职期间,利用工程发包、建材采购之便,先后收受四家供应商回扣共计四十七万元。北片区水渠修复工程,实际造价八十二万,账面报支一百三十八万,虚报五十六万元;青龙城东扩项目路灯采购,以次充好,差价十二万元流入其个人账户。此外,还发现其利用职务便利,虚构两个工程项目,骗取合作社预付款三十万元,至今未开工。"
黄崛起把报告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他没有动怒,反而比平时更平静。这种平静,是他在经历过无数次风浪之后,慢慢修炼出来的。他知道,愤怒解决不了问题,现在需要的是冷静、果断,以及一整套应对方案。
"秉健,这份报告,还有谁知道?"
"除了参与核查的扶富志愿军四个年轻人,没有别人。"
"好。"黄崛起点了点头,"你先别声张,也不急着动潘新明。我要你把调查范围扩大——白水村之外,另外十三个新并入的村子,连同原来三十六村的老项目,全部过一遍。尤其是这几年工程发包、设备采购、惠农补贴发放这几个关键环节,逐一排查。我给你一个月时间,人手不够就从扶富志愿军里再调,或从青龙城相关部门抽调。记住,要查就查清楚,不要打草惊蛇。"
秦秉健眼神沉了一下:"你是说,潘新明可能只是个开始?"
黄崛起没有直接回答,起身走到窗前。玻璃窗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雾气,他用手指划了一下,露出窗外灰蒙蒙的天色:"五十个村,摊子铺了这么大,什么人都进来了。我不信只烂了一个潘新明。"
秦秉健走后,黄崛起在办公室里独自坐了很久。烟灰缸里多了三根烟头,茶水凉了又续,续了又凉。他把青龙城扩建以来所有工程项目的台账从电脑里调了出来,一份一份翻看。有些地方他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好几个项目的采购报价偏高,而负责签字的,都是同一批人。表面看是符合流程的,每一笔都有审批、有签字、有验收,但那些数字加在一起,就像一张织得密不透风的网,下面藏着什么,只有撒网的人知道。
他想起了去年青龙城升级挂牌之前,白水村的赵主任兴冲冲跑来办公室,说他们村有个人才,叫潘新明,在外地干了十几年工程管理,经验老到,愿意回来帮青龙城做事。当时黄崛起还专门跟潘新明聊了半个小时,那人说话条理清晰、态度谦逊,看不出任何问题。赵主任拍着胸脯说:"黄总,潘新明这人我知根知底,靠谱。"黄崛起当时还觉得白水村有人才回流是好事,哪想到靠谱的皮囊下藏着一肚子贪念。
电话响了,是梁非打来的:"崛哥,听说你让秉健调了工程口的账?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黄崛起沉默了几秒:"阿非,你先别多问。等查清楚了,我会告诉你们的。对了,你筹备一下青龙科技董事会换届大会,争取明年初换届哦,我这边忙不过来了。"
梁非也没再追问,只说了一句:"好的!有事随时叫我。"
挂了电话,黄崛起忽然觉得有些欣慰。这些年他最大的底气,不是青龙城越建越大,而是身边有一帮能扛事、不添乱的兄弟。只要他们还在,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接下来的一个月,秦秉健带着六名扶富志愿军中懂审计和工程管理的年轻人,扎进了堆积如山的财务凭证和工程合同里。白天跑工地核对实际工程量,晚上回办公室比对账目数据,有时候熬到凌晨两三点,几个人就在沙发上和衣睡一觉,第二天接着干。好在这几个年轻人头脑灵活,想出了AI加人工查帐方法,让查帐速度提高了好几倍。
一次深夜散会,黄崛起路过那排办公室,看见窗户里透出冷白的光。他停了停,没敲门,侧头对身后的钱蕾低声道:“去食堂,打几碗老友粉,加两份热汤,送过来。”
他始终没踏进去,也没问过一句“查得怎样了”。他清楚,这种事催不得——快了容易出错,慢了容易走漏风声。他信秦秉健,火候不到,那人不会敲门。
到了第十二天的晚上,秦秉健敲开了黄崛起办公室的门。他手里多了一份比之前厚得多的报告,眼睛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阿崛,查完了。"
秦秉健把报告一页一页摊开在桌上,红笔圈出的名字在灯光下格外刺眼。除了潘新明,还有青龙集团工程管理部副部长韦华新、采购主管张建明,以及石桥村、龙塘村、大坪村三个村合作社负责基建的村委干部。这些人的问题与潘新明都有牵连——有人收了供应商的回扣,有人在验收单上签了字却从没去过工地,有人帮着伪造了工程量。手法大同小异,虚报工程量、吃供应商回扣、伪造验收单据、截留惠农补贴。
初步查实,总涉案金额超过两百万元。
黄崛起一个一个名字看过去,没有说话。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道里水流的声音。
秦秉健翻到报告第五页时,停顿了一下:"还有一个事。"
"说。"
"周衡。"
黄崛起的目光从报告上抬起来,落在秦秉健脸上。周衡是他当年在旅游学院当书记时的学生助理,后来一路跟着他进了青龙体系,从扶富志愿军干起,因为踏实肯干、头脑灵活,前年被提拔为青龙集团供应链副总监。黄崛起一直觉得这孩子是棵好苗子,沉稳,扎实,不像有些人那样浮躁。
"周衡什么情况?"
秦秉健把报告摊平,指着其中一段:"去年年底,青龙集团统一采购一批农资设备,周衡负责供应链那边的比价和初步筛选。有一家供应商中标后,私下给他送了两万块钱的'感谢费',他收了。今年年初,那家供应商又续签了一份补充合同,送了他一万。前后加起来三万。"
黄崛起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知情吗?"
"知道。他不是被蒙的,是主动收的。"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得黄崛起心里一紧。他沉默了十几秒,才开口:"还有别的吗?"
"没有。就这三万块,没有其他贪占行为,也没有造成工程质量问题。核查的时候,他一开始犹豫了两天,后来主动交代了,把钱也退了。但性质上,属于主动违纪。"秦秉健顿了顿,"他是你的学生,也是你一手带出来的。怎么处理,你拿主意。"
黄崛起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但他没在意。周衡那张脸浮现在他眼前——去年春节的时候,这孩子还带着老婆孩子来青龙庄给他拜年,坐在客厅里聊了两个多小时,说自己"跟着崛哥这些年,最大的收获就是学会了踏实"。言犹在耳,人却已经变了。
"单独约谈。"黄崛起放下茶杯,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让他自己来说。"
秦秉健又翻了两页:"还有两个人,虽然没拿钱,但也牵扯进来了。"
"龙勇主管的供应链部门,去年给北片区的工地供过一批水泥。按集团采购流程,这笔单子应该走公开招标,但当时工期紧,施工队长说紧急采购可以免招标,让龙勇签了字。龙勇签了,但采购价格是正常的,没有任何回扣或利益输送,属于被施工队利用了流程漏洞,而他本人应该也没意识到有问题。"
他又翻过一页:"龙塘村的小周主任那边也有情况。今年白水村合作社加入集团不久,搞了一次农产品推广活动,潘新明通过赵主任的关系找到小周,说活动当天上级领导要来视察,需要'借调'一批物资撑场面。小周想着都是兄弟村,抬头不见低头见,便从龙塘村的合作社储备物资里调了五十箱月亮泉矿泉水过去。事后才知道,那些水被潘新明拿去送了供应商做人情。小周本人没拿一分好处,但未经审批私自调拨集体资产,属于违规。"
"两人都查清楚了——不知情,没贪占。龙勇是被钻了流程空子,小周是被'兄弟情面'坑了。从性质上说,属于管理失职,但不构成贪腐。"
黄崛起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龙勇和小周,都先约谈吧。你亲自跟他们谈,把来龙去脉讲清楚。龙勇那边,让他记住以后急事也要走程序;小周那边,让他明白讲人情不能拿集体的东西做筹码。该走的程序要走,让他们知道错在哪,不要觉得自己委屈。"
秦秉健合上报告:"那周衡呢?"
黄崛起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已深,青龙岭的轮廓在黑暗中只剩一道模糊的剪影,山顶那盏塔灯孤零零地亮着,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明天下午,你陪我在小会议室见他。"
第二天下午,青龙大厦十六楼的小会议室里,只有黄崛起和秦秉健两个人。周衡推门进来的时候,脸色苍白,眼圈发红,像是几宿没睡好的样子。他看到黄崛起,嘴唇动了动,想叫一声"崛哥",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终究没有叫出声。
"坐。"黄崛起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周衡坐下来,双手搁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白。他没有辩解,也没有铺垫,开口第一句就是:"崛哥,我错了。"
"说说,怎么错的?"
"那家供应商……给我送钱的时候,我犹豫过,但最后还是收了。我想的是,就两万块,不多,而且他们中标的程序也没问题,我就是……就是觉得没人会知道。后来他们续签合同又送了一万,我又收了。"周衡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我错了。我不是被逼的,是我自己没守住。"
他抬起头,眼眶里全是泪:"崛哥,你以前说过,做青龙的人,第一要心正。我没做到。我怎么对得起你,对得起你把我从学校里带出来……"
黄崛起没有打断他。等他说完了,才开口,语气比预想中平静得多:"你收了多少钱?"
"三万。一分没花,全退回去了。"
"为什么退?"
"因为怕。"周衡低下头,"收了之后天天睡不着觉,看到谁都觉得在看我。后来秉健哥来找我核查,我反而松了口气。我就想,不如自己说,反正瞒不住了。"
黄崛起靠在椅背上,看了他好一会儿。他想起当年在旅游学院读书的那个周衡,踏实、勤快、从不偷懒,每次开会都坐第一排,笔记本记满了。后来辞了书记职务,周衡还经常发微信问候他。那些年他总觉得,这孩子以后肯定有出息。哪想到出息是有了,心却歪了。
"周衡,心学你也学了,你的良知去哪了?"黄崛起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这件事,让我最难受的,不是那三万块钱。是你说'没人会知道'。你收了钱,觉得没人会知道,这就是问题的根。一个觉得做了坏事可以不被发现的人,只要有机会,就会做更大的坏事。"
周衡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肩膀微微发抖。
"你的职务要免。"黄崛起说,"供应链副总监,你不再适合担任了。降为普通职员,保留岗位,从头干起。这三年内,所有涉及资金审批的岗位你都不能碰。能不能再起来,看你以后的表现。还有,这件事会通报全集团,你要有心理准备。"
周衡没有异议,只是用力点了点头:"我接受。任何处理我都接受。"
黄崛起站起身,走到周衡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次给你机会,是因为你主动交代了。但不是每一次都有这样的机会。青龙城这么大,五十个村,七八万人看着。我不希望将来再听到你的名字出现在这种报告上。"
周衡抬起头,满脸泪痕但眼神里多了一分坚定:"崛哥,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龙勇和小周的约谈安排在第二天。秦秉健分别跟他们谈了话,把核查的情况原原本本说清楚了。两人都没有辩解,各自签了约谈记录。龙勇离开的时候只说了一句:"秉健,替我谢谢崛哥。以后这类事,我一定多留个心眼。"
小周则不一样。他坐在龙塘村合作社的办公室里,把那份通报批评的通知看了三遍,最后一拳捶在桌面上:"我周云海干了这么多年,头一回栽在'讲人情'三个字上。"第二天一早,他主动拟了一份《龙塘村合作社物资调拨管理办法》,亲自送到阿坤手里,说:"坤哥,帮我转给黄总——从今往后,龙塘村出去的每一瓶水、每一袋米,都必须有审批单,谁签的字谁负责。我周云海说到做到。"
约谈结束后,黄崛起给陈同涛书记打了电话。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只回了一句:"依法依规处理,市委支持。"青龙城虽只是乡镇级建制,但因农村城市化试验区的特殊定位,由桂中市直接管辖,享有部分县级管理权限。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也没有召开紧急会议,一切依法而行。他知道,这种事一旦摆上台面,必然引发连锁反应,必须把第一步走稳了,后面的棋才好下。
三天后的清晨,桂中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的警车悄无声息地驶入青龙大厦地下停车场。潘新明刚从办公室出来准备去工地巡查,在电梯口被拦下。
"潘新明,我们是桂中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的。你涉嫌职务侵占和合同诈骗,请跟我们走一趟。"
潘新明的脸色刷地白了。他下意识地想往后退,但身后的电梯门已经合上。两个公安干警左右站定,他无处可逃。
消息传到青龙大厦各个楼层的时候,是上午十点。有人正在开会,有人正在打电话,有人正在茶水间冲咖啡。办公室里的电话突然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你知道吗?潘新明被带走了!"
"听说涉及金额上百万!"
"他就是那个赵主任推荐来的?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黄崛起站在十六楼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那辆警车缓缓驶出青龙大厦的大门,消失在初冬的薄雾里。他没有下楼,没有解释,没有发表任何声明。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警车驶远,然后转身回到办公桌前,翻开那份涉案人员清单,又看了一遍。
他知道,这只是第一张多米诺骨牌。
接下来的半个月,青龙城内部的空气变得异常紧张。潘新明被带走的消息像一把火烧进了枯草丛里,蔓延得比想象中更快。秦秉健带领的核查组在已经掌握的证据基础上,先后配合纪检、审计、经侦部门约谈了涉案的十几名人员。有人主动交代了问题,有人辩称"只是按领导安排办事",有人试图推卸责任,但在铁证面前都哑了火。
最终,十四人被问责。其中潘新明、韦华新、张建明等七人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移送司法机关处理;三名村合作社干部受到党纪政纪处分;周衡因收受供应商贿赂三万元,被免去供应链副总监职务,降为普通职员,在全集团通报批评,三年内不得担任任何涉及资金审批的岗位。龙勇和小周被约谈,并在集团董事会上予以通报提醒。
约谈那天晚上,龙勇给黄崛起发了一条微信:"崛哥,我差点就踩线了,以后拿不准的流程,我一个都不签了。"黄崛起回了一句:"不能因噎废食,该签的还得签,但要多问几个为什么。"
反腐行动最深入的那一周,有一天傍晚,黄崛起接到一个电话,是白水村的赵主任打来的。
"黄总,我是老赵……"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发虚,"潘新明的事,我……我有责任。他是从我这儿推荐过去的,我识人不明,给您和集团添了这么大的麻烦。我想……"
黄崛起打断了他:"赵主任,你事先知不知道潘有问题吗?"
"我哪知道啊!我要是知道他有问题,就不可能推荐他了。"
"那就不算你的责任。"黄崛起的声音平静但很清晰,"你推荐人才的本意是为青龙城好,这个心是正的。只是人心隔肚皮,你看走了眼,这不怪你。但经此一事,以后推荐人,除了看能力,还要多看看人品和过往履历。吃一堑,长一智。"
赵主任沉默了许久,声音有些哽咽:"黄总,您这话比我骂我一顿还让我难受。往后白水村的事,我一定更加上心。"
"行了,"黄崛起说,"你该干嘛还干嘛。白水村的大棚蔬菜今年走得不错,别因为潘新明的事影响了生产。"
"哎,我知道。"赵主任挂了电话。
黄崛起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他知道这件事的影响远远没有结束,潘新明的落网会让整个青龙城的管理层都绷紧神经,但他更清楚,反腐不是目的,让制度健全起来才是。
为了将反腐成果制度化,黄崛起让秦秉健牵头,联合青龙城与集团公司的法务、审计、工程、财务等几个相关部门,对青龙集团及青龙城辖下所有村合作社的财务审批流程、工程招标制度、物资采购管理办法等进行了一次全面梳理,逐一堵住漏洞。从此,青龙集团和青龙城所有涉及资金和工程的项目,任何一笔超过二十万元的开支,必须经过部门初审、财务复审、分管领导审核,董事长或城主终审四道程序才能走账。
有人私下抱怨:"以前三天能走完的流程,现在要半个月。"黄崛起在集团例会上听到了,没有发火,只是平静地说:"半个月的时间,换一辈子的安全。哪个更划算?"台下再没有人吱声。
真正让这场反腐风暴达到最高潮的,是青龙城管理层扩大会议上那一幕。
那是潘新明被带走后的第二十七天。青龙集团十六楼阶梯会议室里,青龙城包括集团高管及各合作社代表、扶富志愿军代表共一百五十多人坐满了整个会议室。黄崛起坐在主位,面前放着秦秉健提交的最终调查报告。会议进行到最后一项议程时,一位与潘新明有旧交的董事站了起来。
这位董事姓冯,是青龙集团早期外部引入的一位合作方代表,平时很少管事,但在集团中也有一些话语权。他斟酌着措辞说:"黄总,潘新明的事我们已经处理完了,也移交司法了。但青龙城刚刚完成扩建,人心还不稳。我们是不是可以内部处理为主,减少移送司法的数量?毕竟家丑不可外扬,传出去对青龙城的名声也不好。"
会议室安静了下来。有人点头认同,有人则偷偷交换眼色,但没有一个人接话。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黄崛起身上。
黄崛起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抬起头,看着那位冯姓董事,语气很平静:"冯总,你是为集团的名声考虑,这个心是好的。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让整个会议室都安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声。
"你知道,当年毛主席为什么力主枪决刘青山、张子善吗?"
那位冯姓董事愣了一下。会议室里的气氛顿时凝重了,大家面面相觑。
黄崛起继续说道:"刘青山、张子善,一个是石家庄市委副书记,一个是天津地委书记。他们都是革命功臣,立过大功,论功劳比潘新明大得多。他们贪了多少钱?贪了一百七十一亿旧币。按当时币值换算,171亿旧币约可折合成171万元新币。这两人,论资历、论功劳、论涉案金额,都有理由从轻发落。而且当时党内反对枪决的声音也不少,还有人替他们求情。但是毛主席态度很坚决,说了一句话——"
他环顾全场,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慢慢扫过。
"正因为他们两人的地位高,功劳大,影响大,所以才要下决心处决他们。只有处决他们,才可能挽救二十个,二百个,二千个,二万个犯有各种不同程度错误的干部。"
会议室安静得像一口深井。
黄崛起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潘新明涉案金额两百万,韦华新、张建明各几十万,就连我自己的学生周衡,三万块也收了。金额大小有区别,但性质没有区别——都是在伸手。三万也好,两百万也好,伸了手,心就歪了。对潘新明等人如果从轻发落,以后其他人怎么想?'反正贪了也没事,顶多退赔了事'。到那时候,再想刹住这股歪风,就不是现在这么容易了,青龙城迟早会从内部崩塌下来的。"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冯姓董事身上,语气放缓了一些:"冯总,我不是说潘新明非杀不可,那是法律的事。但我的态度很明确:只要是触犯了法律、损害了老百姓利益的,决不姑息。青龙城可以少赚钱,但不能坏规矩。规矩坏了,人心就散了。人心散了,再大的城也是一盘散沙。"
那位冯姓董事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坐了下去。
最后崛起感慨地说了一句:“只要你敢违法,就有人敢查你。法律是无情的,但它偏偏又是对所有人的大爱!”
这句话不知被谁传到网上,竟然上了热搜榜前十。崛起后来才得知此事,他在朋友圈上作了补充说明:“没想到随口一句感慨上了热搜。我原话不变,但想补充一句:‘法律从不手软,但也从不偏心。它的无情,恰恰是对守法者最深情的守护;它的铁面,正是对所有生命平等的尊重。’我所说的‘大爱’,不是纵容,而是法律让每一个普通人都有安全感——这才是最大的爱。”
那天会议结束后,大家三三两两散去。梁非走在最后,经过黄崛起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崛哥,你今天那番话,比签一千万的合同都有价值。"
黄崛起没有回答,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回了办公室。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冬天的夜来得快,月亮湖的水面在路灯的映照下泛着细碎的银光。远处的青龙岭已经完全融入了夜色,只有塔顶那盏灯还亮着,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
黄崛起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坐回办公桌前,翻开笔记本,在最新一页的顶部,写下了几行字:
"心正,则行端;行端,则事成。事成,则人立;人立,则天下归。"
"制度是笼子,但笼子不是自己变坚固的。要有人不停地去检查它、修补它、加固它。"
"反腐不是为了搞垮谁,是为了让青龙城走得稳、走得远。"
他搁下笔,又想起那个周六夜里做的梦。梦里五十个村的百姓围在城门口看着他,眼神里有期盼,也有不安。如今他明白了,那份不安的根源在于人心深处对"公平"二字的执念。一个地方,哪怕修再多的路、盖再高的楼,如果让老实人吃亏、让贪婪者得利,那份不安就永远不会消散。反腐,归根结底是为了让老实人不吃亏,让老百姓安心。
而他要做的,就是成为那个让大家安心的人。
黄崛起起身下楼,散步回老家,妻儿还在家里等他回去吃晚饭呢。
他沿着月亮湖边漫步而行,看见秦秉健从远处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新的报表。两人并肩沿着湖边慢慢走了一段路,谁都没急着说话。
"潘新明的案子,检察院那边已经批捕了。"秦秉健开口,"听说他供出了另外两家供应商的行贿记录,经侦那边还在深挖。"
黄崛起点了一下头:"该挖就挖,一挖到底。"
秦秉健又陪他走了一段路,才开口:"阿崛,这次反腐下来,集团的士气有没有受影响?"
黄崛起想了想:"短期的波动肯定有,被人当面骂也有。但长远来看,这是好事。以前大家只知道青龙城能赚钱,现在知道青龙城也讲规矩。能赚钱、又讲规矩的地方,老百姓才敢真心跟着走。"
秦秉健没再说什么,只是把那份报表递过来:"这是新一批转B股的申请名单。经审核,白水村的申请材料已经达标了。"
黄崛起接过来看了看,嘴角微微扬了一下。白水村的赵主任,当初推荐潘新明进青龙体系的人,现在带着全村第一个完成了转股考核。命运这东西有时候挺有意思的,一个人摔了跤,爬起来之后,反倒走得更稳了。
"那就批了。"黄崛起把报表还给秦秉健,"让赵主任他们村也尝到甜头。"
秦秉健收好报表,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对了,周衡今天早上托我问你,他还能不能参加今年的扶富志愿军培训。"
黄崛起想了想:"让他参加。降了职不代表废了人。只要他真心想改,该给的平台还是要给。你告诉他——路是自己走出来的,今后能不能重新崛起,关键看他自己的那颗心。"
秦秉健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黄崛起独自走在湖边。风穿过稀疏的云层,吹在水面上,引起了一波波涟漪。远处的青龙岭被冬雪覆盖了一半,青黛与雪白交错,像一幅未干透的水墨画。
潘新明倒了,韦华新、张建明也倒了,周衡栽了跟头,该问责的全都问责了。制度漏洞也补上了。可黄崛起心里清楚——反腐能治标,却不一定能治本。今天抓了一个潘新明,谁能保证明天不会冒出第二个?制度再严密,也只能让人"不敢腐""不能腐",但要让一个人"不想腐",那才是根本。那"不想"二字,靠的从来不是制度,而是人心深处的“良知”——是一个人对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的内心认同,是一方水土浸润出的风骨与敬畏。
制度是墙,墙再高,也挡不住一个心里没有底线的人。要让青龙城长治久安,光靠墙是不够的,得让住在城里的人,心里都有一把尺。那把尺,就是文化,就是信仰。就像这月亮泉的水,表面上看是泉眼在涌水,实际上靠的是地下深处看不见的暗河在源源不断地补给。看不见的东西,往往才是最根本的东西。
黄崛起忽然想起黄恺林大师几年前说过的一句话:"法制管行为,文化管灵魂。有法无魂,不过是精致的利己主义者换了个更体面的活法。"
他掏出手机,给黄恺林发了一条消息:"大哥,心灵品质提升工程2.0版已一段落了。但我想请您再次出马,启动心灵品质提升工程3.0版。您觉得什么时候方便?"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分钟,手机震了一下。黄恺林的回复只有一行字:"我等你这句话快两年了。先过完元旦吧,节后的第二周就可以。主题想好了吗?"
黄崛起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指尖在键盘上悬了一会儿,然后打出一行字:"文化为根,信仰为魂。"
他收起手机,继续朝着家的方向走去。青龙大厦的顶层,工人们正在安装一块新的标识牌。再过三天就是新年元旦了,新的牌子也该挂上了。那块牌子上写着八个大字——"风清气正,行稳致远"。
远处,青龙塔上的钟声响起,悠长而浑厚,随着冬天凌厉的冷风,传遍了青龙城五十个村的每一寸土地。那钟声里,有旧事落定的余音,也有新程开启的序章。
【第二十九章完,期待第三十章文化为根信为魂
且看崛起掀起反腐风波后,如何把目光投向更深远的根基建设,用文化和信仰为青龙城培根铸魂】
【作者简介】黄日干,字興起,笔名"興起"。华夏影响力驻站作家、广西发展战略研究会专家、某市区政协智库专家、林忠伟(广西)产教科咨政联盟总策划、某高校商学院产业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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