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五分大洋,还是撑不住。
一九二八年冬,井冈山上,红军灶房的锅边围着几个人。锅里是米,旁边一小撮盐,油罐底上刮不出多少亮光。
毛泽东把账算给中央听:红军除粮食外,“每天每人只有五分大洋的油盐柴菜钱”,可这五分,也难乎为继。
账本不认口号。
一个月光发油盐柴菜钱,就要现洋万元以上。山上缺盐,缺布,缺药,还缺子弹。
这不是后来人想象里一声喊、一窝蜂冲进大宅门。真正压在红军面前的,是一张每天都要填平的窟窿。
一九二七年十二月二十一日,中共中央给朱德率领的南昌起义余部指明了一条路:队伍给养,要从豪绅、官吏、财主、地主身上着想,“千万不要空想党会来帮助”。
话很硬。
那时南昌起义部队几经转战,衣服破了,银元少了,身后没有仓库,前面全是关卡。部队走到一个村口,筹款队先摸情况:谁家有田,谁家有枪,谁逼租重,谁和地方武装勾连。
名字不能乱写。
红军的纪律里有一句,后来传得很广:行动听指挥,不拿群众东西,打土豪要归公。银元、布匹、食盐、药品,收上来要登记,要交军需处。
难处就在这里:既要筹到钱粮,又不能把穷人的锅揭了。
一九二九年一月,国民党方面调集湘赣两省十八个团进逼井冈山。山上五六千人,单衣破旧,粮盐紧张。
朱德、毛泽东带红四军主力下山,走赣南,打大柏地。枪声停下后,战士从战场上捡起枪支弹药,手指冻得发僵,眼睛却盯着粮袋。
仗打赢了,队伍还得吃饭。到了宁都、长汀一带,筹款、借款、没收地方豪绅财产,一项项跟着展开。
长汀城里有缝纫作坊,有布,有会做衣服的工人。红四军筹得五万余元后,拿出一部分赶制军装。
几天后,四千套灰蓝色军装摆在被服厂里。红领章、八角帽、绑腿,一件件发到士兵手里。
有人摸着新衣领,不说话。
这笔钱不是只让队伍好看。统一服装、补充军需、发零用钱,连新收编的俘虏兵也能领到同样待遇。
两支军队的差别,有时就在这一枚银元、一双胶鞋、一碗饭里。
到中央苏区逐步形成后,事情更复杂。财政机关设起来,国库、会计、审计、税务、没收征发,都要有人管。
“打土豪筹款”还在用,可它已经不是孤零零的一把刀,而是和税收、公债、银行、贸易拧在一起。
苏区缺盐布,白区缺钨砂、木材、纸烟。后来,赤白交界处设外贸分局、采办处,挑夫背着货物过山路,脚下踩的是泥,肩上压的是整个根据地的日用账。
路一断,盐就贵。
毛泽东在一九三四年讲经济工作时,把打破封锁、发展对外贸易放得很重。生产品要卖得合适,再从白区买进盐和布。
这才是真正的难题:枪要响,锅要开,田还要有人种。
所谓筹款,背后是一整套生存办法:打击地方豪绅,保护群众利益,维持军队供给,还要想办法让市场重新转起来。
井冈山的灶房里,那五分钱没有变成传奇。它变成了账册上的一行字,变成了长汀被服厂里的一针一线,变成了挑夫肩头晃动的盐袋。
山路尽头,一个红军战士把灰蓝色军装叠好,塞进包袱,旁边放着领到的几枚铜板。锅里还冒着热气,盐不多,但这一顿,终于能吃上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