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5月30日,缅北原始丛林,大雨如注。
油布早已湿透,雨水顺着下颌淌进衣领,和汗水混在一起。
二十二岁的刘桂英踩在没脚的泥水里,一步一滑地向前挪。
前后都是人——男人,士兵,几万人的队伍被这片林子吞进去,吐不出来。
雨打在阔大的树叶上,噼噼啪啪响成一片,像是谁在天上不停地泼水。
这是刘桂英走进野人山的第二十天,还是第三十天?
她已经记不清了。
她能记住的只有一件事:往前走,不能停。
胡康河谷。
当地缅语把这个地方叫作“魔鬼居住的地方”。
地图上,它位于缅甸最北方,再往北就是冰雪皑皑的喜马拉雅山脉,东西两侧是高耸入云的横断山脉。
方圆五六百公里的原始森林,遮天蔽日,瘴气弥漫,毒虫遍地。
没有路,没有人,据说有野人出没。
中国士兵叫它野人山。
两个月前,刘桂英还穿着干净的白大褂,在野战医院的帐篷里给伤员换药。
一
1920年,刘桂英出生在长沙郊区一个贫苦农民家庭。
三岁那年,家里实在养不活她,她被送到长沙贫女院。
那是个收容孤苦女孩的地方,吃住有人管,但日子清苦。
刘桂英在那里长到十七岁,1937年以第一名的成绩考入了长沙市湘雅医院的护士助理班。
那一年,抗战全面爆发。
医院里每天都有从前线送下来的伤兵。
刘桂英和同学们一边学护理,一边帮着包扎换药。
战争离她越来越近。
不久,她和几个热血青年一起报名加入了陆军医院,随后被编入国民革命军第五军新二十二师野战医院。
部队先后从广西换防到贵州、云南,最后到达缅甸边境。
“当时只知道是要去打日本鬼子,要上战场也不怕。”
多年后刘桂英回忆,“我同战友们一路唱着战歌,在送行民众的‘胜利、凯旋’呼喊声中踏上了赴缅之路。”
1942年3月,十万人组成的中国远征军奔赴缅甸。
刘桂英是其中之一。
远征军的首战在同古打响。
新二十二师在师长廖耀湘指挥下,赶至同古以北的南阳向敌进攻。
刘桂英作为野战医院的护士,在前线为伤兵包扎。
枪炮声持续了几天几夜,被炸死炸伤的士兵不断被抬下战场。
有一次日军飞机俯冲扫射,子弹打在距刘桂英仅一米远的地方,碎石溅到她身上。
她没有退。
但战场上的仗,不是一个人不退就能打赢的。
1942年4月底,由于英军配合不力,中英盟军战斗失利。
5月1日,中英联军全面溃败。
5月初,日军占领密支那,派重兵切断了中国远征军的回国通道。
“四面八方都被切断,没地方逃,只有向野人山,不然都会做俘虏。”
刘桂英说。
撤退的路有两条:一条向西,跟随美方统帅史迪威撤往印度;一条向北,穿越野人山绕道回国。
第五军军长杜聿明选择了后者。
多年后他在回忆录中写道,当时是按照蒋介石的指示做的。
1942年5月13日,在毗邻野人山区的曼西,杜聿明率第五军直属部队及新二十二师共约两万人,炸毁了全部车辆和重装备,开进了野人山。
进山之前,刘桂英和护士班的姐妹们曾天真地想过:野人山是天然的屏障,部队进了森林密布的山里,日本鬼子就拿我们没办法,而且山里可能还有野果和野味充饥。
她们不知道,自己正在走进一座巨大的坟墓。
二
野人山的第一重恐怖,是雨。
东南亚的雨季从五月开始。
部队进山后不久,天就像被捅了个窟窿,整日倾盆大雨。
刘桂英记得清清楚楚——那雨“大得像老天爷直接往地上泼大水,山涧小溪片刻工夫就水流成河”。
衣服从进山那天起就没干过。
道路变成了泥浆,士兵们下山时干脆顺着泥水往下滑。
碰上山洪更危险——刘桂英亲眼看到一个班的战士眨眼间被洪水冲得不知所终。
第二重恐怖,是路。
“在密林中行走一片阴暗,阳光根本就照不进来。”
刘桂英回忆。
成千上万棵生长了千百年的大树巍然耸立,层层叠叠的树叶遮住了天空。
高高低低的山连绵不绝,好不容易爬上一个山头,却发现更高的山峰挡在眼前。
部队配的地图基本用不上,有时走了好几天,发现又回到了原先走过的地方。
向导也跑掉了——“他说那里面可怕得很”。
第三重恐怖,是饿。
进山一周后,开始断粮。
“开始就饿着,饿得不行了就挖树根吃。”
刘桂英说,“哪是吃啊,就是嚼嚼,要是不苦就多嚼嚼,喝一点水,苦就吐掉。”
树皮、草根、野芭蕉根、树叶——扯一把嚼在嘴里,只要舌头不麻就一口吞下,若舌头麻就立刻吐掉。
山里的许多植物有毒,不少战士误食了毒草、毒果、毒蘑菇,肚子疼得满地打滚。
没有药,大家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毒死。
第四重恐怖,是虫。
野人山的蚊子个头有寸余长,咬在人身上立即肿一个红包,火辣辣地疼。
但最可怕的不是蚊子,是蚂蟥。
“那个罪,真够受的。”
刘桂英晚年说起这一幕,依旧会倒吸一口凉气。
“野人山的蚊子和蚂蝗最多,多如牛毛,它们就跟琵琶精一样粘在你身上撵也撵不掉。”
树叶上、水洼地里,埋伏着成千上万的蚂蟥。
黑瘦、细长,起初还没有火柴棍粗。
它们趴在人的腿上、胳膊上、脖子上,悄无声息地吸血。
等人发现时,蚂蟥已经吸饱了血,身子圆滚滚的像蚕宝宝,有手指那么长,自己滚下去了。
旱蚂蟥还会从树上掉下来。
走累了靠在树下歇一歇的士兵,不知不觉就被叮上了。
一个发高烧的人一旦昏迷不醒,蚂蟥吸血,蚂蚁侵蚀,大雨冲洗,数小时之内就变成一副白骨。
第五重恐怖,是瘴气。
进山个把月后,开始有人成批地死亡。
瘴气带来的恶性疟疾是最直接的死因。
染上的人高烧不退,忽冷忽热,极度虚弱。
没有药,只能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倒下去。
“稀稀落落地死亡,到了后期成批的死亡。”
刘桂英说。
“死人淌下来那个死水,味道传好远好远。”
后来,活着的人已经不用怕迷路了。
沿途都是尸体,沿途都是白骨。
“每走不远就会看到战友们的尸体。”
刘桂英说。
晚上没有棚子住,就把死人挪一挪,腾出地方来,睡在死人旁边。
“那时已经没有害怕的感觉。”
她说。
麻木,是人在极端环境下最后的自我保护。
三
护士班一共五个女兵,全部来自湖南,年纪相仿。
刘桂英、何珊、笑春、孙月霞、王苹。
她们紧跟在队伍后面,互相照应着往前走。
第一个离开的是笑春。
进山后不久,笑春在寻找食物时被毒蛇咬伤。
姐妹们用土方给她抢救,毒性暂时没有发作,但她一直觉得心里闷胀难受,走路没力气。
那天,刘桂英和何珊搀着笑春一起赶路。
走着走着,刘桂英和何珊想去解手,笑春便独自一跛一跛地往前走。
过了三四分钟,前方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救命啊!”
刘桂英和何珊抬头,只见一只恶狼已经叼住了笑春,往前跑去。
她们拼命追,一边追一边喊“有狼!
有狼!”
营长听到叫声,拿枪瞄准那只狼开了一枪。
狼受伤后丢下笑春逃走了。
她们跑到笑春身边——她的颈部动脉血管已经被狼咬断,血流如注。
几分钟后,笑春离开了人世。
姐妹们失声痛哭。
第二个离开的是孙月霞。
越往山林深处走,瘴气越重,成千上万的战士倒了下去。
孙月霞也染上了瘴气。
持续高烧几天后,她进入了癫狂状态。
有一天,她趁大家不注意,疯狂地跑到悬崖边上,纵身跳了下去。
第三个离开的是王苹。
孙月霞死后两个星期,活泼开朗的王苹也因染上瘴气而牺牲。
关于王苹的死,有不同说法——有的回忆说她病倒后,男友留下来照顾她,两人最终都死在了山里。
但无论如何,王苹没能走出去。
五个女兵,只剩下了刘桂英和护士长何珊。
刘桂英的男友也是远征军士兵,后来掉队,巧遇了刘桂英和何珊,于是三个人一起走。
在茫茫林海中,三个人互相搀扶,机械地向前挪动。
然后是何珊。
何珊误食了有毒的野果。
上吐下泻,腹部剧烈疼痛。
她坚持走了两天,再也走不动了。
临终前,她对刘桂英说了一句话。
“我们是为国捐躯的,我们为国家献出了青春和生命。
如果你能回国,你一定要把我们经历的事情告诉国人。”
何珊死了。
护士班五个女兵,只剩下刘桂英一个人。
她不再去想能不能走出野人山。
她只是走,机械地走。
身边的男友也已经瘦得皮包骨,两个人搀扶着往前走。
从夏天走到了秋天。
四
1942年8月的一天。
刘桂英和男友艰难地爬上一座陡峭的山峰。
忽然,前方出现了红色、绿色和黄色的帐篷。
帐篷旁有人正在向他们招手!
刘桂英激动得热泪盈眶,用几近嘶哑的声音喊道:“我们死不了,我们有救了!”
原来,部队终于与司令部取得了联系。
盟军用飞机往森林里投下了粮食、衣服、药品、电池、发报机、火柴、刀具等物资。
幸存的士兵们把降落伞撑开做成帐篷,在帐篷内设立了供给站。
这是7月底的事。
而刘桂英和她的男友到达时,已经是9月中旬了。
几天后,刘桂英和最后走出野人山的一批战友被送抵印度朗姆茄基地。
她终于钻出了那片原始森林。
看到了开阔的蓝天,阳光照在她身上。
她大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刘桂英成为了活着走出野人山的极少数幸存者之一,也是唯一的女兵。
后来根据盟军统计,十万远征军中,战斗减员一万五千人,非战斗减员五万多人,约一万五千人丧命野人山。
新二十二师入缅时九千多人,战斗中损失两千人,撤退途中死亡约四千人,到达印度的仅剩三千人。
近三万将士被迫穿越野人山,两万多人葬身其中,最后只有几千人活着走了出来。
刘桂英是那几千人中的一个,是护士班五个人中唯一的一个。
五
活着走出了野人山,但刘桂英的人生并没有从此平坦。
1945年,抗战胜利。
刘桂英带着孩子回到了丈夫的老家安徽。
新中国成立后,她成为一名小学教师。
但她几乎从不对人提起自己当年的经历。
那些年在安徽农村,信息闭塞,没有人知道这个普通的女教师曾经穿越过人间地狱。
直到1988年,刘桂英的女儿无意中看到远征军爱国将领在北京受到表彰的新闻报道,马上告诉了母亲。
刘桂英这才逐渐向外人讲述自己当年的经历。
沉默的四十年。
2015年,九十五岁的刘桂英获颁“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七十周年荣誉奖章”。
有人问她是否后悔当年参加远征军。
刘桂英说了一句话:“当家破人亡时,每个人都要尽一份责任,我们只是尽了一份责任。”
2021年11月16日,中国远征军唯一一位活着走出野人山的女兵刘桂英在安徽合肥逝世,享年一百零二岁。
11月18日上午九时,遗体告别仪式在合肥市殡仪馆举行。
她活了整整一个世纪。
从长沙贫女院的孤女,到湘雅医院的护士生,到野战医院的女兵,到野人山死亡行军中唯一的幸存者,再到安徽农村的小学教师——这一百年里,她见过太多死亡,走过太长的路。
1942年5月30日,缅北原始丛林,大雨如注。
二十二岁的刘桂英踩在没脚的泥水里,一步一滑地向前挪。
前后都是人,几万人被这片林子吞进去。
雨打在阔大的树叶上,噼噼啪啪响成一片。
油布早已湿透,雨水顺着下颌淌进衣领。
蚂蟥趴在腿上吸血。
肚子空空荡荡。
前方是望不到头的山,身后是白骨铺成的路。
她往前走。
没有别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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