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关东六里,凤凰山北坡,望夫石村后,一道石阶沿着山势向上延伸。

石阶尽处,一座青砖小庙嵌在半山腰间。

一九六三年秋天,一位七十二岁的老人踏上这道石阶。

他脚步轻快,不逊年轻人,数到第一百零八级时停住,回头看了看身后蜿蜒的台阶,又抬头望向庙门。

庙门两侧悬着一副木刻对联。

二十个字,上联十个,下联十个,每个字都认得——“海水朝朝朝朝朝朝朝落,浮云长长长长长长长消”。

老人站在门前,默然良久。

随行的人围过来,逐字念去,越念越拧,眉头越锁越紧。

有人试着断句,刚开口就卡住了——七个“朝”字连在一起,七个“长”字连在一起,怎么读?

这位老人是郭沫若。

他看着对联,忽然挥手,连说了三个“妙”字。

他说:这副对联,小学生看了或许能读出来,大学教授看三遍也未必会读。

这话传出去,孟姜女庙前那副对联的名声就更响了。

孟姜女庙,本名贞女祠。

据《临榆县志》记载,初建于宋代以前。

明万历二十二年,也就是一五九四年,山海关兵部分司主事张栋主持重修。

现存庙宇即是万历年间的建筑,清康熙年间又曾大修。

庙依山而筑,坐北朝南。

山门前一百零八级石阶,直通山门。

关于这一百零八级台阶,说法不一。

有说佛教认为人生有一百零八种烦恼,踏过此阶可抛却尘念;有说孟姜女千里寻夫,经历了一百零八难;还有说一百零八是农历二十四节气、十二个月和七十二候的总和,意指孟姜女时时刻刻都在等待和思念。

郭沫若登阶那天,给出了另一种解释:宋代梁山好汉一百零八将曾被视为逆贼,从这一百零八级台阶推断,孟姜女庙大概率建于宋代之后。

庙分前后两殿。

前殿供孟姜女塑像,淡装素彩,面带愁容。

陇上横额“万古流芳”,两侧楹联据传为文天祥所题:“秦皇安在哉,万里长城筑怨;姜女未亡也,千秋片石铭贞”。

郭沫若扫了一眼,只说了句“一般,一般”。

然后他看到了殿门外那副奇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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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副对联的文本是:

海水朝朝朝朝朝朝朝落

浮云长长长长长长长消

全联只用了八个字:海、水、朝、落、浮、云、长、消。

奥秘全在“朝”和“长”两个多音字上。

“朝”可读zhāo,早晨之意;也可读cháo,通“潮”,指海水涨落。

“长”可读cháng,长久、经常之意;也可读zhǎng,通“涨”,指浮云的消长出现。

七个“朝”字、七个“长”字,每个字放在不同位置读音不同。

读法不同,断句不同,意思也不同。

这副对联相传是南宋状元王十朋所撰。

但遍查王十朋生平,似乎和河北山海关一带并无关联。

作者究竟是谁,至今没有定论。

但无论作者是谁,这副对联确实用足了汉字同形异音异义的特点。

郭沫若给出的读法是:“海水潮,朝朝潮,朝潮朝落;浮云涨,长长涨,长涨长消”。

按照这种读法,上联断为“海水潮 / 朝朝潮 / 朝潮朝落”,下联断为“浮云涨 / 长长涨 / 长涨长消”。

读出来就是:

hǎi shuǐ cháo,zhāo zhāo cháo,zhāo cháo zhāo luò;

fú yún zhǎng,cháng cháng zhǎng,cháng zhǎng cháng xiāo。

意思是:海水涨潮,天天早晨涨潮,早晨涨潮早晨落;浮云升涨,常常升涨,长时升涨长时消。

但这只是其中一种读法。

这副对联的读法,远不止一种。

有的读成三、三、四句式:“海水朝,朝朝朝,朝朝朝落;浮云长,长长长,长长长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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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读成四、三、三句式:“海水朝潮,朝朝潮,朝朝落;浮云长涨,长长涨,长长消”。

还有的读成“海水潮,朝潮,朝潮,朝朝落;浮云涨,长涨,长涨,长长消”。

河北省纪委监察厅网站曾刊文介绍,这副对联经过多年研究积累,已有十余种读法和寓意。

海峡两岸旅游交流协会的报道也说,读法有十几种之多。

不同的断句产生不同的画面。

三三四句式读出的是潮水日夜涨落的循环;四三三句式读出的是潮水与时间交错的节奏;更细的断句则把潮汐拆解成更碎的片段。

每一种读法都说得通,每一种都描绘了海潮涨落、浮云长消的自然景象。

山海关北依燕山、南临渤海,这副对联挂在庙门上,抬眼就是海天相接、云水苍茫。

有论者说,这副对联是对孟姜女忠贞的赞美——孟姜女在望夫石上看着海水涨了又落、落了又涨,浮云长了又消、消了又长,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也有论者说,这是折射人生哲理的楹联,一个人的心境不同、阅历不同,解读此联的方法也不相同。

一九六三年秋天那次游览,郭沫若不是空手去的。

那一年,国家拨款为秦皇岛修建了“国际海员俱乐部”,是当时全市最高的建筑。

秦皇岛港务局局长贾靖伍听闻郭沫若携夫人于立群来到秦皇岛,亲自接待。

贾靖伍请郭沫若题写“海员之家”匾额,郭沫若提笔写了四个字,又自谦说“之”字没写好。

贾靖伍又请郭沫若写副对联。

郭沫若没有立刻答应,说先去附近转转。

他们去了孟姜女庙。

在庙前,郭沫若数了石阶,评了文天祥的对联,最后在那副奇联前站定。

随行的人围着对联反复念诵,越念越困惑。

郭沫若看了一会儿,给出了他的读法,又说了一句话。

他说这副对联“既简单又繁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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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因为每个字都认识,小学生都能念出声来。

繁琐,因为要真正读对,需要懂得多音字的切换、断句的把握、语义的贯通。

他还说了一句话,被后人反复引用:“大学教授来都不一定读得对”。

这话未必是原话——不同的记载措辞略有差异,有说“连大学教授念三遍都不见得读对”,有说“小学生看了或许能读出来,大学教授看三遍可能也未必会读”——但意思一致:这副对联的难度,不在识字,而在理解。

郭沫若称它为“天下奇联”。

用多音字和叠字做文章,在中国文字游戏中源远流长。

有一家豆芽店,门两侧贴着一副对联:

长长长长长长长

长长长长长长长

上联七个“长”,下联七个“长”。

路过的人看了奇怪,这怎么读?

应该这样读:

上联:长(zhǎng)长(cháng)长(zhǎng)长(cháng),长(zhǎng)长(zhǎng)长(cháng)

下联:长(cháng)长(zhǎng)长(cháng)长(zhǎng),长(cháng)长(cháng)长(zhǎng)

老板卖豆芽,希望豆芽越长越好,越长越长——于是用“长”的两种读音,取“长度”和“生长”之意。

这副对联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曾由赵忠祥在央视节目中展示,当时许多成人不解其意,最后由一位中学生读出。

还有一副更早的。

河北某地一家豆芽店,门上对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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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长长长长长长

长长长长长长长

一模一样。

据说这副对联流传已久,屡见于民间传说和地方笔记。

这类对联,利用的是汉字的多音多义。

一个字,放在不同位置,读不同音,表不同义。

表面上看是同一个字重复出现,实际上是不同的字在轮流上场。

孟姜女庙那副对联,原理相同,格局更大。

七个“朝”字、七个“长”字,交织出潮汐与云气的变幻。

豆芽店的对联是生意人的质朴愿望,孟姜女庙的对联是文人的精巧构思——但它们的核心趣味是一致的:让读者在反复揣摩中,发现汉字的多义性,体验解谜的乐趣。

孟姜女庙那副对联,究竟什么时候挂上去的?

没有人知道。

有人说作者是王十朋。

王十朋是南宋状元,浙江乐清人,一一一二年生,一一七一年卒。

他一生仕宦,做过饶州、夔州、湖州、泉州知州,官至龙图阁学士。

但他的足迹似乎从未到过山海关。

如果真是他所作,这副对联又是怎么从江南到了塞北?

也有人说这副对联的内容和祀主孟姜女没有直接关系。

孟姜女庙祭祀的是哭倒长城的民间女子,对联写的却是海潮与浮云——二者之间,只有望夫石上日复一日的等待勉强勾连。

但这并不妨碍它成为孟姜女庙最引人注目的存在。

全国多地曾建有孟姜女庙——河南卫辉、河北徐水、陕西铜川、山东青岛——但随着时间推移,大多衰败消失。

反倒是山海关这座外观朴素的庙宇,保存完整,名声日隆,被普遍认为是“正宗”孟姜女庙。

其中一个关键因素,就是庙门上这副对联。

游人到了山海关,爬上那一百零八级台阶,走进庙门,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副二十个字的奇联。

他们站在门前,反复念诵,想找出正确的读法。

导游会告诉他们郭沫若的故事,会示范几种常见的读法。

对联本身成了景点。

它的趣味性、它的解谜属性、它的传播力,超过了庙里供奉的塑像和碑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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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沫若那次游览之后,这副对联的名声更大了。

他的读法被记下来,传出去。

他说的话被引用、被转述。

关于他的故事——数台阶、评文天祥对联、在奇联前驻足——被反复讲述。

但郭沫若并不是第一个被这副对联难住的人。

在他之前的几百年里,无数文人墨客站在同一副对联前,反复揣摩。

有人读出一种意思,有人读出另一种。

每一种读法都自圆其说,每一种都言之成理。

这恰恰是这副对联最精妙的地方。

它不是一道有标准答案的考题。

它是一面镜子——你用什么心境去读,就读出什么意境。

你读出潮汐的规律,它就是自然景象;你读出人生的起伏,它就是人生哲理;你读出孟姜女的等待,它就是忠贞的象征。

一九六三年秋天,七十二岁的郭沫若站在孟姜女庙前,抬头看那副对联。

山风从渤海方向吹来,带着咸湿的气息。

庙前的石阶在他身后延伸下去,一百零八级,每一级都刻着岁月的痕迹。

他面前那二十个字,在秋天的光线里安静地排列着。

他说:妙。

然后他转身,沿着那一百零八级台阶走下去。

台阶还是那些台阶。

对联还是那副对联。

只是从此以后,每一个走上这级台阶的人,都会想起那个秋天,一位老人站在庙门前,念出了七个“朝”字和七个“长”字的读法。

海水的潮,涨了又落,落了又涨。

浮云的影,长了又消,消了又长。

一九六三年的秋天早已过去。

那副对联还挂在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