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剁排骨。

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闷闷的响。

电话响了六声,我擦了把手,接起来。

“小芸,你回来一趟,妈有事跟你说。”

我妈的声音听着挺平静,但我知道,她越是这样,越没好事。

“什么事电话里不能说?”

“你回来再说。”

电话挂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把手机搁回桌上,继续剁排骨。

我老公陈远从客厅探了个头,问谁打的。

“我妈。”

“啥事?”

“不知道,让我回去。”

陈远没再问,缩回去了。

他知道我妈找我一般没什么好事,也知道问多了我烦。

排骨下了锅,咕嘟咕嘟冒着泡。

我站在灶台前,手里攥着锅铲,心里头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我妈今年六十二,退休教师,一辈子精打细算,把账算得比谁都清楚。

我和我弟周浩,差三岁。

从小我妈就一句话挂在嘴边:“你是姐姐,要让着弟弟。”

小时候让零食,让玩具,让新衣服。

长大了让机会,让资源,让房子。

我爸在世的时候还好点,后来我爸走了,我妈就更没顾忌了。

周浩三十了,工作换了七八份,没一份干满一年的。

结了婚,媳妇叫赵莉莉,是个厉害角色,眼睛长在头顶上,看谁都觉得不如她。

两口子没买房,一直住在我妈那儿。

三室一厅的老房子,我妈住主卧,他们住次卧,还有一间堆杂物。

我回去的时候,周浩和赵莉莉都在。

客厅茶几上摆着几份文件,红彤彤的房产证。

我妈坐在沙发正中间,腰板挺得笔直,手里端着她那只搪瓷茶杯。

周浩翘着二郎腿刷手机,赵莉莉在嗑瓜子,瓜子壳丢了一茶几

我进门的时候,赵莉莉抬了抬眼皮,叫了声“姐来了”,语气跟打招呼的邻居似的。

我换了鞋,在沙发边上坐下。

我妈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

小芸,今天叫你回来,是商量一下家里房子的事。”

我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你也知道,你弟结婚这么多年了,一直没个自己的房子。现在孩子也快上学了,总不能老跟我们挤在一起。”

周浩的儿子今年五岁,确实该上小学了。

“妈手里现在有五套房子,我寻思着,都给你弟。”

我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赵莉莉嗑瓜子的手顿了顿,嘴角往上翘了翘。

周浩还在刷手机,头都没抬。

我看着我妈。

“五套,都给周浩?”

“嗯。”

“那我呢?”

“你嫁出去了,陈远不是有房子吗?你们两口子过得挺好的,也不缺这个。”

我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再说了,你是姐姐,你弟条件不如你,你让着他点怎么了?从小到大不都是这样吗?”

从小到大不都是这样吗。

这句话我听了三十三年。

我深吸了一口气。

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但我压住了。

我扭头看周浩。

“周浩,你怎么说?”

周浩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妈一眼。

“妈怎么说就怎么办呗,我听妈的。”

赵莉莉在旁边帮腔:“姐,你也别多想,妈也是为浩浩好。你们家陈远挣得多,不缺这点。我们不一样,浩浩工作不稳定,孩子又要上学,压力大。”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假得能刮下一层粉来。

我没接她的话。

我站起来,走到茶几边上,翻了翻那几本房产证。

五套。

一套是我爸妈当年单位分的福利房,就是现在他们住的这套。

两套是我爸在世时买的商品房,一套在城东,一套在城西。

还有两套是拆迁补偿的,都在新区,这几年房价涨得厉害。

五套加起来,市价少说一千五百万。

我妈把这些全给我弟。

一套都不给我。

我把房产证合上,放回茶几上。

然后我笑了。

我是真的笑了。

“行啊,挺好的。”

我妈愣了一下。

她大概以为我会闹,会哭,会跟她吵。

我都没干。

“妈,你做得对。周浩确实需要房子,孩子上学是大事。”

我弟抬起头,表情有点意外。

赵莉莉嗑瓜子的手停住了,眼睛眯起来看我。

“姐,你……没意见?”

“没意见啊。”

我笑着拍了拍手。

“正好,我也有件事要跟你们说。”

我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搁在茶几上。

那是一份调令。

红头文件,盖着单位的公章。

“妈,陈远调去广州了,我也跟着过去。下个月就走。”

客厅里安静了。

赵莉莉手里的瓜子掉在了茶几上。

我妈盯着那份调令,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周浩终于放下了手机,凑过来看。

广州?你们去广州?”

“对,陈远公司总部在广州,那边缺一个技术总监,点名要他过去。年薪翻倍,还给安家费。”

我把调令收起来,折好放回包里。

“我也跟单位申请了调动,领导批了。以后我们就在广州定居了。”

我妈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妈,你做得特别对。”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房子都给周浩,我没意见。反正我们以后也不在这边了,广州那边公司给安排了人才公寓,三室的,比这边房子还大。”

“你……”

“妈,你放心,我不是那种不懂事的人。你是为我弟好,我理解。”

我拎起包,往门口走。

“姐!”

周浩喊了我一声。

我回头看他。

他站起来,表情有点慌。

“姐,你……你真要走啊?”

“调令都下来了,还能有假?”

“那……那爸妈以后……”

“爸妈?”

我笑了。

“爸不在了,妈有你啊。五套房子都给你了,你照顾妈不是应该的吗?”

赵莉莉的脸沉下来了。

“姐,你这话什么意思?妈把房子给我们,那是妈的决定。你不能因为这个就撒手不管吧?”

“撒手不管?”

我转过身来看着她。

“赵莉莉,你说这话亏不亏心?我爸生病那两年,谁在医院陪床的?我妈腰不好,谁每周过来给她做饭打扫的?周浩换工作没钱,谁给他垫的生活费?”

赵莉莉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房子没我的份,那以后家里的事,也别找我了。”

我妈猛地站起来。

“周芸!你这是什么话!我是你妈!”

“你是我妈。”

我看着她。

“可你刚才说了,从小到大不都是这样吗?我是姐姐,要让着弟弟。我让了三十三年了。”

“你……”

“妈,你放心,我不是跟你断绝关系。逢年过节我会回来看你,电话也会接。但是以后家里有什么大事小情,你找周浩。他有五套房子,他应该能处理好。”

我拉开门。

“对了,妈,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我妈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你说。”

“你生我的时候,是不是就想着,生个丫鬟来伺候你儿子的?”

门在我身后关上了。

楼道里很安静。

我站在门口,听见里面赵莉莉的声音尖锐地响起来。

“妈!你看她什么态度!不就是几套房子吗?至于这样?”

然后是周浩的声音。

“行了行了,少说两句。”

再然后是我妈的声音,低低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我没再听。

我下楼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掉。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外面的太阳很大。

我眯了眯眼睛,掏出手机,给陈远发了条微信。

“谈完了,回家。”

他秒回。

“怎么样?”

“五套,全给周浩。”

电话打过来了。

“你妈真这么干的?”

“嗯。”

“你……”

“我没吵。”

我打断他。

“我把调令给他们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陈远笑了。

“干得漂亮。”

“回家说。”

我挂了电话,上了车。

车子发动的时候,我看了眼后视镜里那栋老楼。

我在这栋楼里住了二十六年,出嫁那天从这扇门里走出去,以为终于可以不用再当那个“懂事的姐姐”了。

结果没有。

我妈隔三差五打电话,周浩有事没事找我借钱,赵莉莉生孩子坐月子都要我去伺候。

我那个“姐姐”的身份,像一件脱不掉的旧衣裳,穿了三十三年,磨破了,起球了,缩水了,可还是得穿着。

今天终于脱下来了。

我把车开出小区,上了主路。

车窗外的城市往后退,楼一栋一栋地过去。

我心里头空落落的,又满当当的。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像是卸掉了一个背了半辈子的包袱,肩膀突然轻了,但骨头缝里还残留着那种酸疼。

到家的时候,陈远在门口等我。

他接过我的包,看了我一眼。

“哭了?”

“没有。”

“眼睛红了。”

“进沙子了。”

他没拆穿我,拉着我进了屋。

餐桌上排骨汤已经盛好了,还冒着热气。

我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

咸淡刚好。

陈远坐我对面,没动筷子,就看着我。

“真没吵?”

“真没吵。”

“不像你风格。”

“累了。”

我把碗放下。

“陈远,你说我是不是挺没出息的?三十三了,还因为我妈偏心这点事难受。”

“这不叫没出息。”

他给我夹了块排骨。

“这叫终于想明白了。”

我看着碗里的排骨,没说话。

“广州那边房子我已经看好了,就在公司边上,走路十分钟。楼下有个菜市场,你不是爱逛菜市场吗?那个菜市场特别大,什么都有。”

他顿了顿。

“离你妈家,一千四百公里。”

我笑了。

“你算过?”

“当然算过。”

他也笑了。

“一千四百公里,坐飞机两个半小时,高铁六个小时。她想找你,没那么容易了。”

“你这人……”

“我说的是实话。”

陈远端起碗,也开始吃饭。

“小芸,你妈把五套房子都给你弟,我一点都不意外。我意外的是你没吵。”

“有什么好吵的。”

我嚼着排骨。

“她这辈子就这样了。我爸在的时候还能压着她点,我爸走了,她就觉得她欠她儿子的,恨不得把命都给他。”

“那你呢?”

“我?”

我咽下嘴里的东西。

“我是她女儿。女儿在她们那代人眼里,就是给别人家养的。嫁出去了,就是外人了。”

陈远放下筷子,伸手握住我的手。

“你不是外人。”

“我知道。”

我反握住他的手。

“所以我也不把她当内人了。”

那天晚上,我给我妈发了条微信。

“妈,我下个月十号的飞机。走之前我会回去一趟,把爸的遗像拍张照片带走。”

她没回。

过了两个小时,周浩发了一条。

“姐,你真要走啊?”

我没回他。

又过了半小时,赵莉莉发了条朋友圈。

“有些人啊,为了几套房子就跟亲妈翻脸,真是白眼狼。”

配了一张她和我妈、周浩一家三口的合照。

我点了个赞。

赵莉莉秒删了那条朋友圈。

陈远在旁边看见了,笑得差点把手机掉地上。

“你损不损?”

“一般般。”

我翻了个身,裹紧被子。

“睡觉。明天还要去单位办手续。”

第二天一早,我去单位交材料。

人事科的老张看见调令,叹了口气。

“小周,你这走了,咱们科室可少了一员大将。”

“张哥你抬举我了,我就是个干活的。”

“你太谦虚了。”

他给我盖章的时候,又问了一句。

“你妈那边,说好了?”

“说好了。”

“没闹矛盾吧?”

“没有。”

我把材料收好,笑了笑。

“我妈特别支持。”

老张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

他在这单位待了二十多年,什么人什么事没见过。

从单位出来,我去了趟我爸的墓地。

墓地在城郊,开车四十分钟。

我到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多,太阳已经挺高了。

墓碑上我爸的照片有点褪色了,但笑容还是那个笑容。

我把买的花放在碑前,蹲下来,把墓碑上的灰擦了擦。

“爸,我要走了。”

我说。

“去广州。陈远调过去了,我也跟着去。”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妈把五套房子都给周浩了。”

我顿了顿。

“一套都没给我。”

“我没跟她吵。我想明白了。她给我的,我拿着。她不给我的,我不要了。”

我看着我爸的照片。

“爸,你要是还在就好了。”

这句话说完,鼻子酸了。

但我没哭。

我蹲在那儿,跟我爸说了好多话。

说我小时候他带我去钓鱼,说我考上大学他高兴得请全院的人吃饭,说我结婚那天他眼圈红了但硬撑着没掉眼泪。

“爸,你偏心过我吗?”

我问。

照片里的人笑着,不说话。

“你偏心过。你偷偷给我塞零花钱,不让妈知道。你说姐姐也是孩子,不能让姐姐老是吃亏。”

我吸了吸鼻子。

“爸,你放心,我不吃亏了。以后都不吃亏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爸,我走了。下次来看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转身的时候,风大了一点。

花瓣被吹落了两片,落在墓碑前面。

我没回头。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姐?”

我转过头。

周浩站在不远处,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头发也没打理,看着有点憔悴。

“你怎么来了?”

“妈让我来看看爸。”

他走过来,把水果放在碑前。

“姐,你刚才跟爸说什么了?”

“没什么。”

“姐……”

周浩站那儿,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姐,房子的事,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

“我没有不舒服。”

“你骗不了我。”

他抬起头看我。

“你从小就这样,心里越难受,脸上越笑。”

我没说话。

“姐,我跟妈说了,给你一套。城西那套,给你。”

“不用。”

“姐!”

“我说不用。”

我看着周浩。

“周浩,我不是跟你抢房子。我要的不是房子。”

“那你要什么?”

“我要她把我当女儿。”

周浩愣住了。

“三十三年了,周浩。三十三年,她要过我一声好吗?我考全班第一,她说女孩子读书好有什么用。我找了份好工作,她说挣那么多钱也不知道补贴家里。我嫁给陈远,她说彩礼给少了,亏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

“她眼里只有你。你换工作,她急得睡不着觉。你没房子,她把五套全给你。你儿子要上学,她跑前跑后找学校。”

“姐……”

“我说这些不是怪你。你是你,她是她。但周浩,我也是她生的。”

周浩的眼圈红了。

“姐,对不起。”

“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是我弟,从小跟在我屁股后面叫姐姐,我给你擦过鼻涕,给你写过作业,替你挨过打。我不恨你。”

“那你别走行不行?”

“不行。”

我收回手。

“我得走。我再不走,这辈子就困在这儿了。”

周浩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周浩,你好好照顾妈。她对你那么好,你得对得起她。”

“我知道。”

“还有,赵莉莉那个人,你管着点。她心眼不坏,但嘴太毒,容易得罪人。”

“嗯。”

“我走了。”

我转身往停车场走。

“姐!”

周浩在后面喊。

我没停。

“姐!你到广州了给我打电话!”

我抬起手,摆了摆。

上了车,我发动引擎,倒车,掉头。

后视镜里,周浩还站在那儿,越来越小。

开出去几百米,我的手机响了。

是我妈。

我接了。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去看你爸了?”

我妈的声音有点哑。

“嗯。”

“周浩说你也在。”

“嗯。”

又是沉默。

“小芸。”

我妈叫了我一声。

“嗯。”

“你……你非要走吗?”

“调令都下来了。”

“你就不能……”

“妈。”

我打断她。

“你昨天把五套房子都给周浩的时候,想过我会走吗?”

她不说话。

“你没想过。你觉得我不会走,你觉得我会像以前一样,忍着,让着,继续当那个懂事的姐姐。”

“妈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妈,我不怪你。真的。你那一代人就是这么想的,儿子是根,女儿是叶。根要留住,叶落了就落了。”

我的声音很平静。

“但我这叶子,不想落在你这棵树下了。”

“小芸……”

“妈,我到了广州给你发地址。你想我了可以来看我,机票我给你买。”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哽咽。

“行了,我开车呢,不说了。”

我挂了电话。

车窗外,城市的街道一条一条地过去。

这个我生活了三十三年的城市,每条路我都熟,每条巷子我都走过。

可此刻看着它们,却觉得陌生。

像是隔了一层玻璃,看得见,摸不着。

到家的时候,陈远正在打包行李。

客厅里堆了七八个纸箱,他蹲在地上,拿胶带一圈一圈地缠。

“回来了?”

“嗯。”

“去看爸了?”

“你怎么知道?”

“猜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碰见周浩了?”

“碰见了。”

“说什么了?”

“他说要给我一套房子。”

“你要了吗?”

“没有。”

陈远点了点头,没再问。

他知道我为什么不要。

那不是一套房子的事。

那是我三十三年的委屈,不是一套房子能填平的。

“东西收拾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你的衣服我装箱了,书也打包了,厨房的东西等你回来再收拾。”

“好。”

我走过去,蹲下来帮他一起缠胶带。

两个人蹲在客厅里,纸箱中间,胶带一圈一圈地转。

“陈远。”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带我走。”

他停下手里的活,看着我。

“小芸,不是我带你走。是我们一起走。”

他伸手把我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你去哪儿,我去哪儿。你不想待的地方,我们就离开。”

我的眼眶热了。

但我没让眼泪掉下来。

“行了,干活。”

我低下头继续缠胶带。

陈远笑了一声,也没再说。

接下来的日子,忙得脚不沾地。

办离职手续,转社保,转公积金,退这边的房子,订那边的房子。

陈远公司给安排了人才公寓,但要自己办入住手续。

广州那边的同事帮忙拍了房子的照片,三室一厅,精装修,阳台很大,能看到珠江。

我把照片给我婆婆看,她高兴得不得了。

“好好好,这房子好!离陈远公司近,你们上班方便。”

我婆婆是个特别好的人。

她跟我妈不一样。

她生了两个儿子,陈远是老大。

但她从来不偏心。

陈远弟弟结婚的时候,她给了同样的彩礼,同样的首付钱。

她说,两个儿子,一碗水端平。

我嫁进陈家八年了,她从没让我受过委屈。

有时候我想,老天爷大概是觉得我亲妈那边太亏待我了,所以给我补了个好婆婆。

临走前一天,我回了一趟我妈家。

去拍我爸的遗像。

我妈开的门。

她看见我,表情有点复杂。

“来了?”

“嗯,来拍爸的照片。”

我换了鞋进去。

客厅里没什么变化,茶几上还摆着那几本房产证。

赵莉莉不在,周浩也不在。

就我妈一个人。

“周浩他们呢?”

“带孩子去游乐园了。”

我妈给我倒了杯水。

我接过来,没喝,搁在茶几上。

“爸的遗像呢?”

“在你爸书房里。”

我进了我爸的书房。

这间屋子还保持着我爸生前的样子。

书架上摆着他爱看的书,桌上搁着他用的钢笔,墙上挂着他的遗像。

黑白的,我爸笑得很温和。

我拿出手机,对着遗像拍了几张。

拍完之后,我站在那儿,看着照片里的人。

“爸,我明天就走了。”

我小声说。

“你保佑我。”

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妈站在门口。

“小芸。”

“嗯。”

“你……你就不能不走吗?”

我转过身看着她。

“妈,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今天是我没房子,周浩有五套房。你会给他五套,还是分我一套?”

我妈愣住了。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你不会分给我的。”

我替她回答了。

“你会说,他是儿子,他得留着。我是女儿,我嫁出去有老公靠。”

我妈的眼眶红了。

“妈,你知道我最难过的是什么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

“不是你偏心。是你觉得偏心是对的。是你觉得我就该让着他,就该什么都不要,就该乖乖听话。”

“小芸……”

“妈,我也是你生的。我身上流着你的血,跟你姓一个姓。我不是你捡来的,不是你仇人家的孩子。我是你女儿。”

我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为什么就不能把我当女儿呢?”

我妈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扶着门框,肩膀一抖一抖的。

“妈不是……妈不是不疼你……”

“你疼我?”

我笑了。

“你怎么疼我的?我发烧四十度,你说吃点药就好了,周浩打个喷嚏你带他去医院。我高考那年,你说家里没钱,让我报师范不用交学费,周浩考不上大学你花钱送他去读三本。我结婚,你说彩礼要二十万,因为周浩以后娶媳妇要用钱。”

我一口气说完。

“妈,你管这叫疼我?”

我妈哭得说不出话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

“算了。我不该跟你说这些。说了你也改不了。”

我拿起手机,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停了一下。

“妈,我明天下午三点的飞机。你要来送我,就来。不来,也没关系。”

我没回头。

出了门,下楼,上车。

坐在车里,我趴在方向盘上,终于哭了出来。

三十三年的委屈,三十三年的忍让,三十三年的“你是姐姐”。

全都化成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方向盘上。

哭了大概十分钟。

哭完之后,我擦了把脸,发动了车。

后视镜里,我的眼睛红肿,妆也花了。

但奇怪的是,心里头反而轻松了。

像是堵了三十三年的下水道,终于通开了。

脏水哗哗地流出去,剩下的管道虽然旧,但通畅了。

到家的时候,陈远正在最后检查行李。

他看见我的脸,什么都没问,递了条热毛巾过来。

我接过来捂在脸上,热气蒸得毛孔都张开了。

“我妈哭了。”

我说。

“嗯。”

“你说她会不会改?”

陈远想了想。

“不会。”

“你倒是诚实。”

“她活了六十二年了,要是能改,早改了。”

他把最后一个箱子封好。

“但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了。你该操心的,是到了广州吃什么。”

我拿下毛巾,看着他。

“吃什么?”

“我看好了,楼下菜市场旁边有家肠粉店,评分特别高。”

我笑了。

“你就知道吃。”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他过来搂住我的肩膀。

“小芸,明天这个时候,我们就在广州了。”

“嗯。”

“一千四百公里外。”

“嗯。”

“新生活。”

我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

“新生活。”

第二天下午,我们到了机场。

陈远的爸妈来送我们,我婆婆拉着我的手,眼圈红了。

“到了那边好好的,有什么事打电话。”

“妈,你放心。”

我抱了抱她。

“过年我们回来。”

“好好好。”

我公公拍了拍陈远的肩膀,叮嘱了几句。

安检口排队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机场大厅里人来人往,送别的人,出发的人,拥抱的,挥手的。

我扫了一圈,没有看到我妈。

陈远拉了拉我的手。

“走吧。”

“嗯。”

我转过身,走进了安检口。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靠着窗户,看着下面的城市越来越小。

那些街道,那些楼房,那些我生活了三十三年的地方,一点一点缩成了棋盘上的格子。

我想起我爸。

想起他偷偷塞给我零花钱的时候,眨着眼睛说“别告诉你妈”。

想起他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小芸,爸对不起你,爸没护住你”。

我爸走的那年,我二十八岁。

他走了以后,这个家里再也没有人偷偷往我这边倾斜了。

飞机穿过了云层,窗外的天蓝得刺眼。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陈远在旁边翻杂志,窸窸窣窣的声音很轻。

飞机平稳飞行后,空姐推着饮料车过来。

陈远给我要了杯橙汁,自己要了杯咖啡。

我喝着橙汁,酸酸甜甜的。

“陈远。”

“嗯?”

“你说广州那边的人说粤语,我听得懂吗?”

“慢慢就听懂了。”

“那边热不热?”

“热,一年四季都热。”

“那我的厚衣服是不是白带了?”

“留着,过年回来穿。”

我点点头,继续喝橙汁。

飞机飞了两个半小时。

降落的时候,我透过窗户看到了广州。

密密麻麻的楼房,纵横交错的街道,一条珠江穿城而过。

跟我的城市不一样。

我的城市是方的,规规矩矩的。

广州是圆的,乱七八糟的,但看着有股生猛劲儿。

出了机场,热浪扑面而来。

十一月的广州,跟夏天似的。

陈远公司派了车来接,司机是个广东人,普通话带着浓重的口音。

“周小姐,陈生,欢迎来广州啦!”

他帮我们把行李搬上车,一路开得飞快。

车窗外的城市在眼前展开。

棕榈树,立交桥,密密麻麻的城中村,高耸入云的写字楼。

一切都陌生,一切都新鲜。

人才公寓在珠江新城边上,一栋三十多层的楼,我们住十八楼。

进了房间,我站在阳台上,看到了珠江。

江面上有船,江对岸是广州塔,细细高高的,像个扭着腰的女人。

陈远从背后抱住我。

“怎么样?”

“好看。”

“比咱们那边好看吧?”

“不一样的好看。”

我靠在他怀里。

“陈远,咱们以后就在这儿了。”

“嗯。”

“不回那边了。”

“过年回。”

“平时不回。”

“嗯。”

我转过身,搂住他的脖子。

“陈远,谢谢你。”

“又说谢谢。”

“这次是真的。”

他低头看着我。

“哪次不是真的?”

“每次都是真的。”

我把脸埋在他胸口。

“但我这次特别真。”

他笑了,胸腔震动,嗡嗡的。

“行了,收拾东西吧。晚上带你下楼吃肠粉。”

“好。”

我们花了三天时间把新家收拾好。

三室一厅,主卧我们住,次卧做客房,还有一间做书房。

阳台很大,我买了几个花盆,种了绿萝和吊兰。

楼下菜市场果然很大,什么都有。

海鲜比我们那边便宜,蔬菜种类也多,好多我都没见过。

卖菜的大姐用粤语吆喝,我听不太懂,但看她笑得热情,也跟着笑。

陈远上班第一天,我一个人在家。

收拾完屋子,坐在阳台上,看着珠江发呆。

手机响了。

是周浩。

“姐,你到了?”

“到了。”

“那边怎么样?”

“挺好的。”

“房子大吗?”

“三室的,够住。”

“那就好。”

周浩顿了顿。

“姐,妈这两天老哭。”

我没说话。

“你走那天,她其实去机场了。”

“什么?”

“她去了。但她没进大厅,就站在门口。看着你进去的。”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她回来以后就老哭,饭也不好好吃。”

“你跟她说,让她好好吃饭。”

“我说了,她不听。”

“那就找医生看看。”

“姐……”

周浩的声音有点急。

“你就不能给妈打个电话吗?”

“我打了。”

“什么时候?”

“飞机起飞前。”

“那不算。”

“怎么不算?”

周浩沉默了几秒。

“姐,你是不是真的不管妈了?”

我看着远处的珠江,江面上波光粼粼。

“周浩,她有五套房子,有你,有赵莉莉,有孙子。她不需要我。”

“她需要!她就是想你!”

“她想我,是因为我走了。我没走的时候,她没想过我。”

周浩说不出话了。

“行了,我挺好的,你们也照顾好自己。挂了啊。”

我挂了电话。

把手机搁在腿上,继续看珠江。

心里头有点堵,但也就那么一点点。

更多的是平静。

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平静。

不用随时待命,不用随叫随到,不用操心周浩的工作,不用应付赵莉莉的阴阳怪气,不用听我妈那句“你是姐姐”。

我三十三岁了。

第一次觉得,我只属于我自己。

晚上陈远回来,带了一份烧鹅。

“楼下买的,特别正宗。”

他打开盒子,油亮亮的烧鹅,香气扑鼻。

“你弟打电话了?”

“你怎么知道?”

“你脸上写着呢。”

我夹了块烧鹅,咬了一口。

皮脆肉嫩,确实好吃。

“他说我妈去机场了,没进去,站在门口。”

“你信吗?”

“半信半疑。”

陈远也夹了一块。

“你妈那个人,一辈子要面子。她就算后悔了,也不会跟你说。”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

我嚼着烧鹅。

“她要是真想我,她会打电话的。她不打,说明还没想明白。”

“要是她一直不打呢?”

“那就一直不打呗。”

我看着陈远。

“我不是跟她赌气。我是真的不想再那样活了。每次她一个电话,我就得跑回去。每次周浩出点事,我就得掏钱。每次过年过节,我就得张罗一大桌子菜,伺候一大家子人,最后连句好话都落不着。”

我放下筷子。

“陈远,我累了。我真的累了。”

他握住我的手。

“那就歇着。在这儿,没人让你累。”

日子一天一天过。

广州的生活慢慢上了轨道。

陈远工作忙,但每天准时回家吃饭。

我在家附近找了个工作,在一家文化公司做策划,工资没以前高,但轻松不少。

周末我们逛菜市场,逛公园,坐地铁去老城区吃各种小吃。

广州好吃的东西太多了。

肠粉,虾饺,烧鹅,煲仔饭,双皮奶,艇仔粥。

我一个一个尝过去,每次都觉得“这个最好吃”,下次又发现更好吃的。

陈远笑我,说我是老鼠掉进了米缸。

我婆婆隔三差五打电话,问我们过得好不好,吃得习不习惯。

我说好,什么都好。

她说那就好,你们好好的,妈就放心了。

我妈那边,一直没打电话。

周浩倒是打过几次,每次都说妈想我,让我主动打回去。

我说,她想我,让她打给我。

周浩说,姐你怎么这么犟。

我说,我不是犟,我是公平。

她怎么对我,我就怎么对她。

这不是报复,这是边界。

我以前没有边界,所以她可以随便跨进来。

现在我有边界了,她不习惯,但那是她的事。

到广州的第二个月,我发现自己怀孕了。

验孕棒上两条杠,清清楚楚。

陈远高兴得把我抱起来转了三圈。

然后小心翼翼把我放下来,问我晕不晕。

我说不晕,就是有点想吐。

第二天他请了假,陪我去医院检查。

医生说六周了,胎心胎芽都很好。

B超单上那个小黑点,像一粒芝麻。

陈远盯着看了半天,眼眶红了。

“我要当爸爸了。”

他攥着B超单,手都在抖。

我笑他。

“你至于吗?”

“至于。”

他抬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

“小芸,我要当爸爸了。”

那天晚上,他给我婆婆打了电话。

我婆婆在电话那头又哭又笑,说太好了太好了,她要当奶奶了。

然后她问我,要不要她过来照顾我。

我说不用,这边什么都方便,等我快生了再来。

挂了电话,我靠在沙发上,摸着肚子。

还扁扁的,什么都摸不出来。

但我知道,里面有个小东西在长。

芝麻大的小东西,会长成拳头大,会长成西瓜大,会变成一个小孩。

一个属于我和陈远的小孩。

我想把这个消息告诉我妈。

手机拿起来,又放下了。

算了。

她会说什么,我都能猜到。

“怀孕了好啊,给陈远家传宗接代了。”

“你弟媳也怀二胎了,你当姑姑的得表示表示。”

算了。

不说了。

日子继续过。

肚子一天天大起来。

三个月的时候开始显怀,四个月的时候感觉到了胎动。

第一次胎动是在半夜,肚子里像有条小鱼吐了个泡泡。

我猛地睁开眼睛,把手放在肚子上。

又动了一下。

轻轻的,像是在敲门。

“陈远。”

我推了推旁边的人。

“嗯?”

“孩子动了。”

他一下子坐起来,手忙脚乱地把手放在我肚子上。

等了十几秒,又动了一下。

陈远的嘴角咧到了耳朵根。

“动了动了!真的动了!”

他趴在我肚子上,耳朵贴着肚皮,听了好半天。

“说什么呢?”

“听不懂。”

他抬起头,笑得像个傻子。

“但肯定是在叫爸爸。”

我翻了个白眼。

六个月的时候,我婆婆来了。

带了两大箱东西,全是给孩子准备的。

小衣服,小被子,尿布,奶瓶,还有一堆我都没见过的东西。

“妈,你这是把母婴店搬来了吧?”

“你懂什么,这都是用得着的。”

她一件一件拿出来给我看,这件是纯棉的,那件是纱布的,这个牌子的奶瓶好用,那个牌子的尿布不红屁股。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忙活。

心里头暖烘烘的。

“妈,谢谢您。”

“谢什么,自己家人。”

她头也不抬,继续整理东西。

“小芸,你妈那边,知道你怀孕了吗?”

“不知道。”

“没说?”

“没说。”

我婆婆顿了顿,抬起头看我。

“还是说吧。不管怎么样,她是孩子的外婆。”

“我知道。”

“你不说她也会知道的,到时候更不好看。”

我想了想,点了头。

“那我给她发个微信。”

我拿起手机,给我妈发了条微信。

“妈,我怀孕了,六个月了。”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搁在一边。

过了大概半小时,她回了。

“哦。”

就一个字。

哦。

我看着那个字,笑了。

我婆婆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她就回个哦?”

“嗯。”

“这人怎么这样!”

我婆婆气得脸都红了。

“自己女儿怀孕了,就回个哦?她是不是当妈的?”

“妈,算了。”

我把手机收起来。

“她就那样。”

“什么叫就那样?这又不是别人,这是她亲闺女!”

我婆婆越想越气。

“不行,我得给她打电话。”

“妈!”

我拉住她。

“别打。打了也没用,她不会改的。”

“可是……”

“妈,我知道您是心疼我。但真的不用。我有您疼,就够了。”

我婆婆看着我,眼眶红了。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懂事。”

“不是懂事。”

我笑了笑。

“是习惯了。”

那天晚上,我婆婆做了一桌子菜。

都是我爱吃的,还有几道说是孕妇吃了好的。

陈远下班回来,看见一桌子菜,吓了一跳。

“妈,今天什么日子?”

“没什么日子,就是想给我儿媳妇补补。”

我婆婆给我盛了碗汤。

“小芸你多喝点,这个汤补钙的。”

我端着碗,鼻子有点酸。

不是因为感动。

是因为对比。

我亲妈,知道我怀孕了,回了一个“哦”。

我婆婆,大老远飞过来,带了两箱东西,做了一桌子菜。

这就是区别。

不是亲不亲生的问题。

是有没有把你放在心上的问题。

孩子出生是在第二年的五月。

广州已经热得不行了,产房里空调开得很足。

我顺产,疼了八个小时。

陈远一直在产房里陪着,攥着我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孩子出来那一刻,哇的一声哭,嗓门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

护士抱过来给我看,皱巴巴的,红彤彤的,丑得亲妈都嫌弃。

但我看着那张丑脸,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陈远也哭了。

他一边哭一边说,像我,眼睛像我。

护士都笑了,说刚出生的孩子哪看得出来像谁。

是个女孩。

六斤三两,母女平安。

我婆婆在产房外面等得团团转,听到消息高兴得直拍手。

“女孩好!女孩好!贴心小棉袄!”

她抱着孩子不撒手,笑得合不拢嘴。

我靠在病床上,看着他们。

陈远坐在床边,一只手握着我,一只手摸孩子的脸。

“小芸,我们有女儿了。”

“嗯。”

“她叫什么?”

“你取。”

“叫陈念吧。”

“念什么?”

“念你。”

他看着我。

“她妈妈不容易,让她一辈子念着她妈妈的好。”

我的眼眶又热了。

“你这人,怎么这么会说话。”

“实话。”

他低头亲了亲我的额头。

“小芸,辛苦了。”

我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不是疼的。

是幸福的。

出院那天,我发了条朋友圈。

一张孩子的照片,配了一句话。

“陈念,欢迎你来。”

点赞和评论涌进来,几百条。

亲戚朋友,同事同学,都说恭喜。

周浩也评论了:姐,恭喜!我当舅舅了!

我回了个笑脸。

赵莉莉也评论了:恭喜姐,念念真可爱。

我没回。

我妈没评论,也没点赞,也没发微信。

她什么都没说。

孩子满月的时候,我婆婆张罗着办了个小型的满月酒。

在广州的亲戚朋友不多,就陈远几个同事和我们新认识的朋友,凑了两桌。

酒席上,我抱着孩子,陈远在旁边招呼客人。

正热闹着,我的手机响了。

是我妈。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

“小芸。”

我妈的声音听着有点不一样。

“嗯。”

“孩子……满月了吧?”

“今天满月。”

“叫什么?”

“陈念。”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念念。”

我妈重复了一遍。

“好名字。”

“陈远取的。”

又是沉默。

“小芸,妈……妈想去看看你和孩子。”

我愣住了。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说要来看我。

“你什么时候来?”

“你方便就行。”

“那你来吧,我给你订机票。”

“不用,我自己订。”

“你找得到地方吗?”

“周浩帮我弄。”

“好。”

我顿了顿。

“妈,你来,我接你。”

挂了电话,我站在那儿,心里头说不上什么滋味。

陈远走过来。

“谁打的?”

“我妈。”

“什么事?”

“她说要来看孩子。”

陈远扬了扬眉毛。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也觉得。”

“你怎么说的?”

“我说好。”

他看着我。

“你紧张?”

“有点。”

我承认。

“不知道她来了会怎么样。”

“来了就知道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别怕,这是你的地盘。”

我妈来的那天,广州下着小雨。

我和陈远去机场接她。

她一个人拖着个行李箱,从出口走出来。

一年没见了。

她瘦了,头发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也深了。

穿着一件老式的碎花衬衫,在一群时尚的年轻人中间,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她看见我,脚步顿了顿。

然后快步走过来。

“小芸。”

她站在我面前,上下打量我。

“你胖了。”

“生孩子胖的。”

“胖点好,胖点身体好。”

她扭头看陈远。

“陈远,辛苦你了。”

“妈,不辛苦。”

陈远接过她的行李箱。

“走吧,车在外面。”

回去的路上,我妈坐在后座,一直没怎么说话。

我从后视镜里看她,她看着车窗外的广州,表情有点茫然。

“妈,累不累?”

“不累。”

“广州比咱们那边热吧?”

“嗯,闷热。”

到了家,我婆婆在门口等着。

两个老太太互相打了招呼,客客气气的。

我婆婆热情,我妈拘谨,场面有点微妙。

进了屋,我妈一眼就看见了婴儿床里的念念。

她走过去,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孩子。

念念醒着,睁着大眼睛,嘴里吐着泡泡。

“像你。”

我妈说。

“眼睛像你,鼻子像陈远。”

她伸出手,想摸孩子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我看见了。

“妈,你抱抱她。”

“可以吗?”

“当然可以,你是她外婆。”

我妈小心翼翼地抱起念念。

动作很生疏,像是怕碰坏了什么。

念念被她抱着,没哭,反而笑了。

“她笑了。”

我妈的声音有点抖。

“她对我笑了。”

她的眼眶红了。

眼泪一滴一滴掉下来,砸在念念的包被上。

“妈。”

我走过去。

“你怎么了?”

“小芸。”

我妈抱着孩子,肩膀一抖一抖的。

“妈对不起你。”

她哭出声来。

“妈对不起你。”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哭。

心里头有什么东西,硬邦邦的,慢慢软化了。

但我没哭。

“妈,别哭了,吓着孩子。”

我伸手把念念接过来。

我妈空着手站在那儿,眼泪还在流。

我婆婆递了纸巾过来。

“亲家母,别难受了,坐下说。”

我妈擦了眼泪,在沙发上坐下来。

她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我婆婆识趣地进了厨房,把空间留给我们。

客厅里就剩我和我妈,还有怀里的念念。

“小芸。”

我妈终于开口了。

“这一年,妈想了很多。”

“想什么了?”

“想你爸。”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红肿。

“你爸临走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你要是再这么偏心,小芸迟早会走的。”

我愣住了。

“我当时没当回事。我觉得你不会走。你是女儿,女儿怎么会离开妈呢?”

我妈的声音哑得厉害。

“你走了以后,我天天睡不着。我躺在床上想,想了整整一年。我把你从小到大做的事一件一件想了一遍。”

“你八岁就会做饭了,踩着板凳炒菜。”

“你十二岁暑假去打工,给周浩挣学费。”

“你爸生病,你请了半年假,天天在医院守着。”

“周浩结婚,你把攒了五年的钱都拿出来给他凑首付。”

我妈说不下去了。

她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

“我越想越觉得自己不是人。我怎么就这么偏心呢?我怎么就觉得你做什么都是应该的呢?”

我抱着念念,静静地听着。

“你走了以后,周浩和赵莉莉对我……也不怎么样。”

我妈放下手,苦笑了一下。

“赵莉莉嫌我碍事,嫌我占地方。周浩呢,什么都听媳妇的。我生病了,没人管我。我想吃口热饭,得自己做。”

“那五套房子,过户给他们以后,他们就不一样了。以前还装装样子,现在连样子都不装了。”

我心里头咯噔了一下。

“妈,他们对你不好?”

“也不是不好。”

我妈低下头。

“就是……不用心了。以前你在的时候,什么都你操心。你走了,没人操心了。”

她抬起头看我。

“小芸,妈才知道,这个家这么多年,全靠你撑着。”

我没说话。

“妈错了。妈真的错了。”

我妈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小芸,你能原谅妈吗?”

她站在那儿,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六十二岁的人,头发白了,腰也弯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我看了三十三年。

从渴望被看见,到失望,到绝望,到放弃。

现在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我。

“妈。”

我开口了。

“我不恨你。”

她的眼泪又涌出来。

“但我也不信你。”

她的表情僵住了。

“你说你错了,我相信你是真心的。但你说你会改,我不信。”

我把念念换了个姿势抱着。

“三十三年的习惯,不是一年能改的。你现在后悔,是因为我走了,是因为周浩他们对你不好。如果我回去,如果我继续像以前那样伺候你,你很快就会变回去。”

我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妈,我不是不原谅你。我是要保护我自己。”

我看着她。

“你可以在广州住几天,看看念念,看看我们的生活。但你回去以后,我们还是跟以前一样。逢年过节我会打电话,你生病了我会问,但你不要指望我像以前那样随叫随到。”

“小芸……”

“妈,这是我最后的底线了。”

我妈站在那儿,眼泪无声地流。

过了好一会儿,她点了点头。

“妈知道了。”

她擦了擦眼泪。

“妈能在这儿住几天?”

“你想住几天住几天。”

“那妈住三天。”

她挤出一个笑容。

“看看念念,看看你,就回去。”

我妈住了三天。

那三天里,她帮我带孩子,做饭,收拾屋子。

动作笨拙,但很努力。

她给念念换尿布的时候手忙脚乱,念念哭了她也跟着慌。

我婆婆在旁边教她,两个老太太一起给孩子洗澡,场面很和谐。

第三天晚上,我妈要走。

我和陈远送她去机场。

安检口前,她拉着我的手。

“小芸,妈回去以后,能给你打电话吗?”

“可以。”

“你不会不接吧?”

“不会。”

她点了点头。

“那就好,那就好。”

她松开我的手,转身往安检口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

“小芸。”

“嗯?”

“念念长得真像你小时候。”

她笑了笑,笑容有点苦。

“你小时候,妈没好好疼你。念念,你好好疼她。”

“我会的。”

“那就好。”

她转过身,走进了安检口。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陈远搂住我的肩膀。

“走吧。”

“嗯。”

我们走出机场。

广州的夜晚,灯火辉煌。

珠江两岸的高楼亮着各色的灯,倒映在江面上,像一幅流动的画。

我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江水的气息,有花的香气,有烧烤摊飘来的孜然味。

这是广州的味道。

这是我的新生活。

“陈远。”

“嗯?”

“你说我妈会改吗?”

他想了一会儿。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我看着远处的广州塔。

“但我不指望了。她改不改,我都得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对。”

陈远握紧我的手。

“咱们的日子,咱们自己过。”

我靠在他肩上,看着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

其中有一盏,是我们家的。

家里有陈远,有念念,有阳台上我种的绿萝和吊兰。

有排骨汤的香气,有陈远讲不完的冷笑话,有念念咯咯的笑声。

有我的位置。

一个不用让着谁的位置。

一个不会被当成丫鬟的位置。

一个属于我自己的位置。

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

是我妈发的微信。

“小芸,妈上飞机了。这三天,是妈这些年最开心的三天。谢谢你。”

下面还有一句。

“妈会努力改的。真的。”

我看着屏幕。

心里头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动了一下。

但我没回。

我把手机收起来,挽住陈远的胳膊。

“回家吧。”

“好。”

我们往停车场走。

身后是机场璀璨的灯光,身前是广州温柔的夜色。

三十三年的包袱,终于卸在了那一千四百公里之外。

而我的人生,从这里,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