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府，洪武十五年八月。
紫禁城深处，宫人往来步履极轻，连风都压低了声息。
坤宁宫的寝殿门窗紧闭。
五十一岁的皇后躺在榻上，面色灰白。
朱元璋守在榻边，已经数日没有好好合眼。
群臣跪在宫门之外，“请祷祀山川，遍求名医”。
太医们轮番请脉，药方写了一张又一张，却没有一个人敢说“能治”。
榻上的人缓缓睁开眼睛。
她知道自己时日无多。
这个从濠州乡下走出来的女子，跟随身边这个男人三十年了——从红巾军的一个小卒，到大明王朝的开国皇帝。
她见过他最狼狈的样子，也见过他最风光的时刻。
如今，她要走了。
朱元璋握住她的手。
她轻轻摇头，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后来被记入《明史》，成为她留给这个帝国的最后一道奏疏。
她说的不是什么私事。
她只说了一句：“求贤纳谏，慎终如始。”
洪武十五年八月十六日，孝慈高皇后马氏崩于应天府。
朱元璋恸哭终日，此后余生，再未立后。
一个时代的内助，就此落幕。
而她开启的那个传统，才刚刚开始。
一
马皇后不是那种从深闺里走出来的女子。
宿州马公的女儿，母亲郑媪早卒。
马公与濠州红巾军首领郭子兴是生死之交。
至正十二年，马公将女儿托付给郭子兴抚养，不久去世。
郭子兴夫妇收她为养女，“视如己出”。
那一年，朱元璋二十五岁，刚从皇觉寺还俗，投身郭子兴帐下。
郭子兴赏识这个年轻人，将养女许配给他为妻。
婚礼很简朴。
新娘躲在屏风后面看了一眼新郎——据说她“一眼就看中了”。
从此，这个姓马的女子便把自己的一生，绑在了一个前途未卜的男人身上。
婚后的日子并不好过。
郭子兴的儿子们嫉妒朱元璋的才能，屡次在郭子兴面前进谗言。
有一次，朱元璋被关进幽室，断了饮食。
新婚的妻子偷偷潜入厨房，将刚出锅的饼揣进怀里，一路小跑送去。
饼太烫，她的胸口被灼出一片焦痕。
《明史》记下了这个细节：“后窃炊饼，怀以进，肉为焦。”
十六个字，一段生死相依的岁月。
后来朱元璋渡江作战，马氏随军。
她不是那种坐在后方等待消息的女人。
军中文书、后勤调度，她都能料理。
在那些年里，她不仅是妻子，更是战友。
洪武元年正月，朱元璋在应天府登基称帝，国号大明，建元洪武。
同日，册立马氏为皇后。
封后诏书读毕，这个曾经在幽室前被烫伤胸口的女人，坐上了天下最尊贵的位置。
但马皇后没有变。
她依然穿着旧衣，“衣破旧亦不忍更换”。
宫人劝她：皇后享天下至贵至富，何必如此节俭？
她回答说：“盖奢侈之心易萌，崇高之位难处，不可忘者勤俭，不可恃者富贵也。”
她让宫女效法元世祖皇后察必的做法，收集旧弓弦洗净煮熟，织成衾绸，赐给孤寡老人。
她用裁剩的零碎布帛制成衣裳，赐给诸王、后妃，让他们知道民间蚕桑之艰难。
皇子们攀比衣食用度，她把儿子们叫到跟前说：你们的父亲“俭朴，尤恶奢丽，日夜忧勤以治天下”。
这些话，史官记下来了。
二
马皇后对明初政治最大的贡献，不在后宫，在前殿。
朱元璋治政严苛，动辄诛戮。
马皇后从不直接干政，但她用了一种更聪明的方式——“随事几谏”。
每次朱元璋在前殿发完火回到后宫，马皇后总能找到合适的时机，委婉地劝上一句。
《明史》说：“虽帝性严，然为缓刑戮者数矣。”
最著名的一次，是救宋濂。
宋濂是太子朱标的老师，致仕还乡后，因孙子宋慎卷入胡惟庸案，被连坐逮至京师，判了死刑。
马皇后向朱元璋求情，被拒绝。
到了吃饭的时候，马皇后“不饮酒，不吃肉”。
朱元璋问她缘故。
她说：“妾哀痛宋学士之刑，想代儿子为老师服‘心丧’。”
朱元璋“扔下筷子就走”。
但第二天，他下旨赦免宋濂死罪，改判谪戍茂州。
还有一次，宫女侍奉不周，朱元璋大怒要重罚。
马皇后佯装大怒，下令将宫女交付宫正司议罪。
朱元璋不解。
她说：“帝王不以喜怒加刑赏。
当陛下怒时，恐有畸重。
付宫正，则酌其平矣。”
意思是：您正在气头上，处罚可能过重。
交给司法机构，才能公平裁量。
这些话，句句都在点子上。
洪武元年正月，朱元璋找到马皇后的亲族，打算赐官。
马皇后制止道：“国家官爵当与贤能之士，妾家亲属未必有可用之才。”
她说，前朝外戚之家多骄淫奢纵，不守法度，最后败亡。
陛下“厚其赐予，使得保守足矣”。
朱元璋作罢。
有明一朝，后妃干政、外戚专权之祸得以避免——马皇后“以身作则的榜样作用不可忽视”。
她临终前嘱咐朱元璋“求贤纳谏，慎终如始”，愿“子孙皆贤，臣民得所”。
这是她对一个帝国的最后交代。
三
马皇后去世二十五年后，另一个女人走进了南京西宫。
永乐五年七月初四，仁孝皇后徐氏崩于南京西宫。
年四十六岁。
她是徐达的长女。
徐达，大明开国第一功臣，死后追封中山王。
将门之女，自幼“聪明伶俐，过目不忘”。
她读了很多书，有“女诸生”的美誉。
洪武九年正月，她被册为燕王妃。
丈夫是朱元璋第四子，燕王朱棣。
洪武十三年，她随朱棣之国北平。
那一年她二十二岁。
北平的风比南京硬，冬天城墙上能冻掉手指。
但这个将门出身的女子没有抱怨。
她在燕王府内读书、理政、抚育子女，日子过得平静。
平静了二十二年。
建文元年七月，朱棣在北平起兵，史称“靖难之役”。
朝廷派大将李景隆率大军围攻北平。
而此时朱棣不在城中——他率军北上袭取大宁去了。
城中只剩下世子朱高炽留守。
兵少将寡，形势危急。
徐氏站了出来。
她不是站在城楼上看看而已。
据《明史》记载，她“激劝将校士民妻，皆授甲登陴拒守”。
城中将领、士绅、百姓的妻子，被她全部召集起来，每人发一副盔甲。
她自己“披上甲胄，走上箭矢横飞的城头督战”。
那一年农历十月，北平天寒地冻。
徐氏下令守城将士向城下泼水。
水遇冷即结冰，城墙外壁覆了一层光滑的冰面，攻城者难以攀爬。
城下是李景隆的攻城塔和云梯。
城上是披甲的妇孺——抛石块、掷瓦砾，与朝廷军展开殊死战斗。
她守住了北平。
一直守到朱棣收编宁王部队后回师救援。
建文四年，朱棣攻入南京，即皇帝位。
徐氏从北平被迎至南京，册立为皇后。
四
做皇后只有五年。
但这五年，徐氏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辅政。
她“对外助成祖治理朝政，定国安邦；对内为朱棣安抚宫廷，上下齐心”。
《明史》称她“秉性贤淑，善佐成祖，成祖亦颇加敬爱，所有规谏，多半施行”。
她曾劝朱棣爱惜百姓、广求贤才、恩礼宗室。
朱棣“悲痛素服一年，辍朝悼念，其后十七年未再立皇后”。
第二件，著书。
永乐二年，她编著了《内训》一书，采辑古圣先贤关于女子品德的教诲，共二十章。
永乐三年，她又编成《劝善书》二十卷，“间采三教圣贤劝善惩恶之言”。
她还参与了《古今列女传》的编撰。
第三件，也是最重要的一件——她让“永乐盛世”有了一个稳定的后方。
明成祖时期之所以能成为“明朝少有的永乐盛世”，“与这位卓有见识的徐皇后是分不开的”。
史学界称她是“明朝后宫继马皇后之后的第二位贤后”。
永乐五年七月，徐皇后病重。
临终前，她最后一次劝谏朱棣：爱惜百姓，广求贤才。
七月初四，南京西宫，烛火熄灭。
朱棣辍朝。
此后的十七年，皇后的位置一直空着。
五
徐皇后去世后十八年，正统七年十月，北京紫禁城。
太皇太后张氏崩逝。
她是明朝第一位太皇太后。
也是唯一被史家称为“女中尧舜”的皇后。
张氏，河南永城人。
父亲张麒，官至京卫指挥使。
洪武二十八年，她被封为燕王世子妃——丈夫是朱棣的长子朱高炽。
永乐二年，朱高炽被立为皇太子，张氏晋封皇太子妃。
永乐二十二年，明成祖朱棣驾崩，朱高炽即位，是为明仁宗。
张氏被册立为皇后。
但仁宗在位只有十个月。
洪熙元年，朱高炽驾崩。
太子朱瞻基即位，是为明宣宗。
张氏被尊为皇太后。
宣德十年，宣宗驾崩。
太子朱祁镇即位，是为明英宗，年仅九岁。
张氏被尊为太皇太后。
三代帝王，两次皇位更迭，每一次都面临权力交接的巨大风险。
而每一次，张氏都稳住了。
六
宣德初年，张氏做皇太后时，“军国大议多禀听其裁决”。
她“中外政事莫不周知”。
但她从不越界。
宣德四年，张氏与宣宗共谒长陵、献陵。
皇帝“亲自佩櫜鞬骑导”，京畿百姓“夹道拜观”。
路过农家，张氏召问老妇，“谈对如家人”。
有人献上蔬菜和酒浆，她取来赐给皇帝，说：“此田家味也。”
——这是农家的味道。
你要记得。
英宗即位后，大臣们请太皇太后“垂帘听政”。
张氏拒绝了。
她说：“毋坏祖宗法。”
她没有垂帘。
但她做了另一件事：信用阁臣“三杨”——杨士奇、杨荣、杨溥——以及礼部尚书胡濙、英国公张辅等五大臣辅政。
“使正统初年的朝政相对清明”。
她对娘家人管得极严。
弟弟张昇“甚淳谨”，但她“仍不许预议国事”。
她对宦官也保持着警惕。
司礼太监王振受宠于英宗，张氏“有警觉”。
“故太皇太后在世时，振不专大政”。
她去世后第二年，王振专权。
又过了七年，土木堡之变。
七
三位皇后，三个时代。
马皇后辅佐朱元璋开基立业。
她以一个女人的坚韧和智慧，在暴烈的开国皇帝身边竖起了一道缓冲的墙。
《明史》赞她“母仪天下，慈德昭彰”。
朱元璋在她死后“不复立后”——这不是礼制的要求，是对一个无可替代之人的承认。
徐皇后继承了马皇后的传统。
她比马皇后多了几分将门之女的英气——北平城头披甲督战的那一幕，让整个大明记住了这位皇后的名字。
她死后，朱棣“素服一年，辍朝悼念”。
一个以铁血著称的皇帝，为一个女人穿了整整一年的丧服。
张皇后则是这个传统的集大成者。
从世子妃到太皇太后，她历经六朝。
她辅佐丈夫、儿子开创了“仁宣之治”，又帮年幼的孙儿坐稳了皇位。
她信用贤臣、抑制宦官、约束外戚。
“女中尧舜”四个字，是史家能给一个女人的最高评价。
她们三个人，撑起了明朝前六十年最辉煌的三段岁月——“洪武之治”“永乐盛世”“仁宣之治”。
她们都不曾垂帘听政。
她们都不曾让自己的名字出现在朝堂的奏章上。
但每一个关键的历史节点上，都有她们的身影。
马皇后临终时对朱元璋说：“求贤纳谏，慎终如始。”
徐皇后临终时对朱棣说：爱惜百姓，广求贤才。
张皇后临终前对大臣们说：“毋坏祖宗法，时时勖帝向学，委任股肱。”
三个女人，三段遗言，说的都是同一件事——这个国家，要好好治理。
洪武十五年八月十六日，坤宁宫的寝殿里，朱元璋握着那只曾经被烫伤的手。
榻上的人已经说不出话了。
窗外，应天府的天光正在暗下去。
一个新的王朝刚刚起步，路还很长。
但她知道，她可以放心了——因为她教出来的那个人，会替她看着。
她阖上了眼睛。
朱元璋没有哭。
他只是坐在那里，坐了很久。
后来，《明史》的修撰者在写到马皇后时，写了这样一段话：“太祖孝慈高皇后马氏，宿州人……性慈惠，习勤，贵，不忘俭。”
二十二个字。
一个女人的一生。
而那个被烫伤的胸口，那件补了又补的旧衣，那句“求贤纳谏，慎终如始”——都在二十二个字后面，静静地等着后人去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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