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依据公开的司法文书以及权威媒体报道撰写,涉案非公众人物均用化名,无任何美化犯罪的内容,最终结论以生效判决为准。】

白宝山被执行死刑五个月后,乌鲁木齐边疆宾馆的倒汇黑市恢复了原来的样子。没人知道,两千里外的三亚,有人把关于白宝山的报道反复看了七遍。

这个人叫马汉庆。我们之前的白宝山番外篇写过,他与白宝山走过同一条街,瞄准过同一类人,在同一座城市的同一个街区扣动过扳手。

暴~力像是一种回声。详细了解这个人,他还真不是一个简单的模仿犯。

第一章:一月十日

白宝山被执行死刑5个月之后,乌鲁木齐边疆宾馆的倒汇黑市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人没变,推自行车换美元的、夹着黑皮包收卢布的、蹲在路边用舌头舔手指头数钱的,白宝山在这条街上开过炝之后,他们怕了两个月,但当生意拖不起的时候,生活还是迫使他们走上街头。有人将白宝山案编成了段子,在茶摊上讲,说那姓白的炝法好,而且一百四十万现金,一个人扛走的。

没有人想到一个问题,白宝山敢在这条街上开炝,你怎么知道后来不会有人再跟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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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秋天的三亚,那些关于白宝山的报纸被一个叫吴厚宜的男人翻来覆去地看,这是他的化名,而真名要到很多年后才会有人知道。

但这个故事不能从1998年开始讲。

1996年1月10日,武汉古田。

那天早上的雾很大。

张光忠在工商银行古田办事处的台阶上,他把棉袄领子竖了起来,武汉一月的湿冷渗入骨缝中,他看了一下表,八点四十,再过二十分钟工厂的依维柯会停在路口,和另外三位同事一起进厂领取工资款。

厂里三千多号人一个月的工资,加上医药费。

张光忠在武汉有机公司当会计十二年,每月10号,雷打不动,有时厂长也随同前来,有时保卫科会派出一人,今天有他、费保庆、袁占虎和两个新来的小伙子代明哲、杨成,费保庆是财务科副科长,袁占虎搬钱箱,张光忠负责账目管理。

他记得费保庆那天穿了一件棕色皮夹克,拉链坏了用别针别着。

他记得袁占虎和他说过,发工资后要去给儿子买新书包。

他记得那两个小伙子站在车后面抽烟,哈欠连天。

他没有任何预感,也没有人有任何预感,之后有人反复问他那天早晨看到了什么,他把每一个细节翻来覆去说了无数遍。

八点五十。依维柯到了。

费保庆掐灭烟,踩了两脚,五个人朝银行门口走去,铁门刚一打开,大厅里已经挤满了排队的人,代明哲、杨成在门口等着,张光忠、费保庆、袁占虎走到柜台前。

手续很快,两个帆布袋子,一个装三十万,另一个装三十五万,钞票用牛皮纸一万一沓捆成,费保庆在上面签字,袁占虎抱着两个袋子里的东西。

九点整。

五个人从银行出来。雾还没散。

张光忠走在最前面,他后来跟J察说,最先听到的不是炝声,而是出租车急刹车时轮胎摩擦地面发出的尖叫。

出租车停在银行大门左侧十米。

九点零二分。

袁占虎抱着两个钱袋走到依维柯旁,费保庆伸手去拉车门。

张光忠听见有人喊了一声,他没有听清楚叫的什么,他回头看到一个蒙面人从出租车里跳了下来,黑色的面罩,只露出两只眼睛,那人手里握着一把炝,炝口正对着他这边。

五4式近距离射击的声音不像电影里那样清脆响亮,更像有人在你耳边敲木板的声音。

袁占虎第一个倒下。

子D击中他的胸部,他手里拿的两个帆布袋掉在地上,牛皮纸包着的钞票从袋口散出来,他倒下时头部撞到依维柯轮胎,发出了沉闷的声音。

张光忠趴下了。

他趴在冰冷的台阶上,脸紧贴着水磨石,炝声还在响,第二炝、第三炝……他不敢抬头,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

跑过来的人叫梅刚强。

梅刚强那天早上出去买早点,他家在古田三路,走到古田二路只需要十分钟,当他经过银行门口的时候听到了炝声。

他就是想知道是怎么回事,武汉人叫它为“岔巴子”,即哪儿热闹往哪儿走,梅刚强是个普通的人,买早点路过,听到响声,出于好奇才过去看。

马汉庆看到了他。

后来马汉庆在庭上解释说,是本能,出于本能,我向他开了一炝。

梅刚强倒在银行台阶五米远的地方,油条、豆腐脑从塑料袋里滑出,豆浆洒落一地。

九点零五分。

蒙面人马汉庆、周望弟在地上拾起两个帆布袋,有些钱散在外面,他们没有捡,章俊坐在出租车驾驶座上,发动机未熄。

费保庆靠在依维柯车门边,一颗子D打在他脖子上,棕皮夹克变黑,杨成、代明哲、冯来学三人倒在银行台阶上,三人都中D了,血顺着台阶流到路边,和洒落的豆浆混在一起。

张光忠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出租车往长丰大道方向开走了。

雾散了一些。

第一辆J车到达现场的时间为9点20分。

硚口分局刑侦大队侦查员蹲在地上捡D壳,三枚五4式D壳,技术员趴在水磨石台阶上看血迹分布,用粉笔画圈,法医蹲在袁占虎旁边翻了下他的眼皮,摇了摇头。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踮起脚尖往里看,民J拉起J戒线把人往后推。

老民J蹲在梅刚强身旁,梅刚强仰面躺着,眼睛还睁着,老J察的手轻轻合上他的眼睛,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发抖,年纪大了,蹲的时间长,腿部麻木。

老民J对年轻的同事说,他见过很多死去的人,车祸、跳楼、刀捅,但是炝打的少,90年代武汉,炝案不多,一次死这么多人就更不用提了。

十点十分,有人在古田的一个小区里发现了一辆无人的红色出租车,后备箱里有一具男尸,男性尸体头部有炝伤。

头一天晚上十一点左右,马汉庆、章俊、周望弟三个人连续抢了两辆出租车,第一辆车的司机是张,第二辆车姓费,马汉庆和章俊各S死一人,尸体被放进后备箱。

从红色出租车后备箱到银行门口只有两公里,这是他们的计划的开始。

从银行门口到第二辆被遗弃的出租车,只有一条街的距离。

三点几公里的移动路径,带走四条人命。

1996年的古田是武汉工业区,化工厂、机械厂、纺织厂都在长江北岸,每月10号前后各厂会计去银行交纳现金,银行门口卖烤红薯的、卖报纸的、卖煎饼果子的人全都认识这些会计,发工资那天的生意比平时好——工人拿到钱以后先去买包烟、吃碗热干面。

古田人的生活就是这样一种节奏,一连十几年,没人想到有人会在银行门口开炝。

张光忠棉袄上沾了血,那是费保庆的,后来他回到家脱掉棉袄,在水龙头下冲了半小时,水是红色的,血还是洗不干净,他把棉袄团起来塞进垃圾桶里,过了两天又捡回来,舍不得,那是他最好的一件棉袄,他把带血的地方用剪刀铰掉,补上一块颜色相近的布。

技术科人员在两辆被遗弃的出租车上提取到比预想多的痕迹。

第一辆车里找到未燃尽的蚊香和灰烬,在灰烬旁边是一截烧焦的火柴杆,火柴杆连着一段烧化的塑料管,塑料管连着一个碎裂的汽油瓶。

一个年轻的技术员看了半天,问旁边的人:“这是什么东西?”

旁边的人拿镊子夹起蚊香对着光看了三秒钟。

自制炸D,点着蚊香,用来延时点火柴,火柴会引燃油瓶,他放下镊子,补了一句:有想法,可惜没炸。

"为么子没炸?"

窗户关得太严实,氧气不足,蚊香不完全燃烧。

马汉庆之后的供述印证了这一事实,他用看侦破小说学到的手法,在章俊、周望弟面前做了两次实验,点上蚊香,火柴点燃汽油,正好三分钟,两次误差不超过30秒,但是他没有算到密闭空间里火没烧起来。

这个错误保住了车里的指纹。

技术人员把指纹提取下来后送去比对。

当天晚上,结果出来。

指纹属于马汉庆,武昌区,有扒窃前科,留过案底。

比对的技术员将结果交给刑侦处一大队队长张重云。

张重云看完,说了四个字。

"查他身边的人。"

张重云那年四十三岁,做了二十年的刑J,那天晚上他把马汉庆的档案从头到尾看完了,看完以后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档案里这个人,1964年生,初中文化程度,在建筑公司当过锻造工,后沉迷赌~博欠下大量债务,这种事张重云见得多,他皱眉的原因是,这些人有反侦查意识。

自制焚车装置,蒙面,分开劫车和抢钱的时间地点,三人分工明确:一人开车、一人控制现场、另一人去抢钱,事后分散逃走。

这不是一时冲动的抢劫,这是做足了功课的结果。

张重云拿起电话,打给值班室:“再调一组人连夜查马汉庆的关系网,明天早上之前我要看到全部名单,”

第二天早上,名单摆在了他桌子上,圈出了两个人的名字,周望弟、章俊。

周望弟是马汉庆的发小,从小一起混,章俊是由周望弟认识的,无业,会开车——抢劫出租车需要一个人会开车的人。

三人,两支炝,六十五万,四具S体。

那天上午发出通缉令,通缉令上用三张黑白照片、姓名、年龄、身高、特征来描述,最下面一行大字:发现此人立即拨打110。

那时候还没有人把马汉庆三个字与白宝山联系起来,等到两年以后,当他在三亚翻看第七次的白宝山案报纸后,他的名字才跟边疆城市、发生炝战的街道产生联系。

乌鲁木齐的J察要等到那个时候才会意识到:白宝山在边疆宾馆开炝射击,溅出的鲜血还带着其他。

那是一个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