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太皇河上一丝风也无,丘家后院里倒有一片清静。可丘世裕听说祝小芝不给他出门,心里顿时就急了:“芝妹,这怎么行?我答应赵公子他们……”
“你答应谁都没用!”祝小芝打断他,“你看看你,三天两头往外跑,跑就跑吧,还惹事。马忠跟着你出去,受了伤,还得我这个主母操心给他请郎中。你要是再这么下去,下次受伤的是不是就是你自己了?”
丘世裕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可看着祝小芝那张沉下来的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知道,芝妹一旦拿定了主意,那就是铁板钉钉,谁也改不了。
“再说了,”祝小芝的语气缓了缓,“等夏稻栽完,家中无事,我要去念慈庄看看宜庆和欢儿他们小夫妻。你跟我一块去!”
丘世裕听到“念慈庄”三个字,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念慈庄在洪泽湖边,是祝小芝的娘家私产,如今由儿子儿媳打理,风景好,水也好,比在家待着有意思多了。
“去念慈庄?”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兴致,“那行,那行,去念慈庄好。洪泽湖边上有家馆子,做的鱼是一绝,我带你去尝尝!”
祝小芝看着他这副转眼就忘了愁的样子,忍不住叹了口气:“你呀!何时知道为家事操心!”
丘世裕嘿嘿一笑,凑过来拉祝小芝的手:“芝妹,那夏天不出去就不出去,在家陪着你,不也挺好的?”
祝小芝把手抽回来,瞪了他一眼:“少来这套。回去躺着去,别在这儿碍眼!”
丘世裕也不恼,笑嘻嘻地站起来,回了卧室。他往凉榻上一倒,翘着二郎腿,心里盘算着:夏天不出去就不出去呗,反正天热,出去也是一身汗。过段时间去念慈庄,那边凉快,倒也自在。想着想着,他又哼起了小调。
马忠受伤的消息,没两天就在太皇河一带传开了。那些地主老爷家的管家、亲随、马夫们,平时都跟马忠有来往,听说他受了伤,不少人打算来看望。最先来的,是麦喜和栓子。
他们到马忠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日头偏西,暑气还没散,院里的老槐树下摆着一张竹榻,马忠正躺在上面养伤。
“马忠!”麦喜一进门就喊,“听说你在府城跟人打架了?伤哪儿了?”
马忠从竹榻上坐起来,看见麦喜和栓子,脸上露出笑容:“你们怎么来了?不是说不让出门吗?”
“管他呢,”麦喜大大咧咧地往石凳上一坐,“你那点伤要紧吗?来,让我看看。”
马忠指了指嘴角的青紫:“就这儿,看着吓人,其实不碍事。主要是后背挨了几棍子,还被人踩了一脚腰,这会儿还疼!”
栓子蹲下来,掀开马忠的衣角看了一眼,后腰上果然有一片青紫,颜色深得发黑。
“这伤不轻啊,”栓子皱着眉头说,“那帮人是往死里打的?”
马忠苦笑了一下:“也不是往死里打,就是人多,我招架不住。好在老爷跑得快,没被他们逮着!”
麦喜和栓子对视一眼,忍不住笑了起来。“你们老爷那人,”麦喜摇头笑道,“我是知道的。他打架从来不吃亏,吃亏的都是跟着他的人!”
马忠叹了口气:“那有什么办法?奴随主子,谁让我跟着老爷呢?他就是那个性子,我总不能让他别跑,站着挨打吧?”
栓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咱们几个算是同病相怜了。你在府城打架受了伤,我们在县城打架也惹了事,如今都被东家管着不让出门。你说咱们这是图什么?”
麦喜也叹气:“可不是嘛。我在家憋了好几天了,今天还是偷着跑出来的。要是被我们老爷知道了,又得挨骂!”
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得又好笑又心酸。
“说来说去,”马忠道,“还是咱们自己没管住自己。要是当时忍一忍,什么事都没有!”
“忍?”麦喜一瞪眼,“那帮人骑到你头上了,你还忍?我反正忍不了!”
“那你现在呢?”栓子问,“忍了没有?”
麦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都笑了起来。
“算了算了,”麦喜摆摆手,“不说这些了。马忠,你好好养伤,等伤好了,咱们再聚!”
“对,”栓子也站起来,“等你好了,咱们找个地方好好喝一顿,不惹事,就喝喝酒聊聊天!”
马忠点点头:“行,等我好了,我请你们!”
麦喜和栓子走后不久,陈顺也来了。陈顺比他们几个年长几岁,做事也稳重得多。他是陈守拙府上的管家,跟马忠交情不错,听说马忠受了伤,特意抽空来看望。
陈顺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包点心,还拎着两瓶药酒。“马忠贤弟,”陈顺把东西放在桌上,看了看马忠脸上的伤,“伤得怎么样?要紧不要紧?”
马忠连忙道谢,又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从跟老爷去府城,到在酒楼里跟人争雅间,再到打起来、被打、逃跑,一直说到回府后夫人发现他受伤、请郎中、罚老爷整个夏天不许出门。
陈顺听得仔细,不时点头,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到好笑,最后变成了无奈。“马忠贤弟倒也不容易啊。”陈顺笑着说,端起吕氏倒的茶喝了一口。
马忠苦笑了一下,摇头道:“陈大哥说笑了。奴随主子,谁让我跟着老爷呢?自然少不了这些惊险。老爷那性子,你是知道的,闲不住,又爱凑热闹。跟着他出门,十次有八次得出点状况!”
陈顺点点头:“丘老爷那人,确实是闲不住。不过话说回来,他对下人也算不错。我听说,他在外头虽然爱玩爱闹,可从不亏待跟着他的人。该赏的赏,该护的护!”
“这倒是,”马忠道,“老爷虽然有时候说话不中听,但心地不坏。他要是真护着谁,那是真心实意的护。那天在酒楼里,他自己被人追着打,还惦记着先把蔡老三救出来。这份义气,倒让人佩服!”
陈顺听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两人又聊了一会儿。陈顺问了问马忠的伤势,又问了问吕氏家里的情况,还问了问马成的身体。马忠一一回答了,心里觉得暖烘烘的。
“陈大哥,”马忠忽然说,“你比我大几岁,做事也比我稳重。往后我要是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你可得指点指点我!”
陈顺摆摆手:“贤弟客气了。咱们都是伺候人的,谁还没个犯错的时候?互相帮衬着就是了!”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陈顺起身告辞。马忠要起来送,被陈顺按住了。“别动了,好好养伤。”陈顺说,“等你好了,咱们再聚。”
陈顺走后,吕氏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鸡汤。她把鸡汤放在马忠面前,低声说:“喝了吧,刚炖的!”
马忠端起碗,喝了一口,烫得直咧嘴:“你这汤,比我身上的伤还烫!”
吕氏瞪了他一眼:“烫就慢点喝,又没人跟你抢!”
马成从屋里出来,在竹榻旁的凳子上坐下。他看着儿子脸上的伤,又看了看那碗鸡汤,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话。
“忠儿,今天来看你的这几个人,都是你平日里结交的朋友?”
马忠点点头:“都是太皇河一带各家的管事和亲随。麦喜是王老爷家的,栓子是周老爷家的,陈顺是陈老爷家的!”
马成“嗯”了一声,慢慢地说:“你有这些朋友,是你的福气。人家能来看你,说明你平时做人做事,人家看在眼里,觉得你这个人可交。”
马忠听着父亲的话,心里有些触动。
“不过,”马成话锋一转,“你也要记住,你这些朋友,不是冲着你一个人来的。他们来看你,多半也是冲着丘家的面子。你是丘家的人,人家才高看你一眼。你要是出了丘家,人家认不认你,那就难说了!”
马忠低下头,想了想,点头道:“爹,我明白您的意思。树大好乘凉,我能在太皇河一带站住脚,靠的是丘家这座靠山!”
马成点点头,不再多说。父子俩沉默了一会儿,热风从院子外面吹进来,带着一股新麦的清香。
马忠喝完鸡汤,把碗递给吕氏,又躺回了竹榻上。他望着头顶的槐树叶子,透过叶缝看见一小片蓝蓝的天,心里忽然觉得很平静。
被人打了,疼是疼的,可也有好处。能歇几天,不用赶车,不用在外面风吹日晒。还有朋友来看望,有夫人给请郎中,有媳妇炖鸡汤。这日子,苦是苦了点,可也甜。
吕氏收拾完灶房,又端了一盆温水出来,拧了条帕子,给马忠擦脸。她的手很轻,帕子擦过嘴角的伤处,马忠疼得吸了口凉气,可没躲开。
“忍着点,”吕氏低声说,“不擦干净会烂的!”
马忠“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吕氏看着他,眼眶又红了一下。
她是去年秋天嫁过来的,跟马忠过了还不到一年的日子。马忠这个人,嘴笨,不会说好听话,可对她好。每天早上出门前,总会把院子里的水缸打满。晚上回来再累,也会陪她说几句话。
这些天马忠受了伤,她心里着急,可又不敢表现出来,怕马忠看了心里更不好受。
“马忠,”吕氏忽然开口,“你以后能不能……少跟人打架?”
马忠睁开眼睛,看着吕氏红红的眼眶,心里一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以后不了,”他说,“我跟你保证,以后能不打架就不打架,能跑就跑,绝不逞强!”吕氏抿着嘴,点了点头。马成在一旁看着,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说话,起身回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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