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万历年间,杭州府仁和县。
老徐头活了六十多,在镇上开了半辈子私塾,没考上举人,也没攒下什么家当。
儿子徐良刚娶了媳妇,孙氏过门还不到一个月。家里日子虽紧,倒也太平。
徐良想多挣点钱,婚后刚满一个月,就收拾包袱跟人去了湖州贩丝绸,说是半个月就回,孙氏留在家里伺候公婆。
徐良走后的第十天夜里,老徐头过世了。
第二天一早孙氏去叫公公吃饭,喊了几声没人应,推门进去看见人倒在床脚边,脸色发紫,嘴角有白沫子,伸手一摸手脚都凉了。
她吓得叫了婆婆来,婆婆周氏跟着大哭,喊了一嗓子“老头子你怎么了”,隔壁邻居听见动静过来看了,帮着去县衙报了官。
仁和县的仵作来验了尸,翻来覆去查了一遍。
没有外伤,没有中毒的迹象,就说人老了,兴许是急病走的。仵作验完跟知县交了个差,案子就算结了。
周氏说既然仵作都说是急病,那就赶紧入土吧。
徐良不在家,周氏做主,三天之后就把老徐头埋了。
徐良从湖州回来,他爹已经入土七天了。
他在坟前哭了一场,回家问他娘:“我走的时候爹还好好的,怎么忽然就没了?”
周氏抹着眼泪说:“你爹走得太急了,头天晚上还吃了两碗饭,说腊肉腌得好,多夹了几筷子,谁知道第二天早上人就没了。”
徐良听后没有接话。
他低着头坐在灶房里,盯着灶台上挂着的那条腊肉看了很久。
他爹生前不爱吃腊肉,嫌咸。
他媳妇孙氏过门之后腌的这条腊肉,他爹根本就不咋吃,他怎么不知道他爹忽然爱上吃腊肉了?徐良越想越睡不着,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县衙,敲了鼓。
仁和知县黄承恩升堂,问他告什么。
徐良跪在堂下说:“我爹死得不明不白,我想请大人开棺再验一回。”
黄知县问他:“你爹是急病走的,仵作验过了,你有什么凭据说不明不白?”
徐良说:“凭据我没有但我爹一不爱吃腊肉,二身子硬朗。他走之前吃了好几块我媳妇腌的腊肉,第二天人就没了。我心里不安。”
黄知县在堂上坐了一会儿,问了一句:“你媳妇腌的那条腊肉,现在还在不在?”徐良说:“在灶房梁上挂着。”
黄知县于是批了开棺。
又开了一次棺,仵作这一回验得细多了。他掰开老徐头的嘴,用银针探了咽喉,银针取出来颜色发暗。
又刮了死者胃里残存的食糜,封存好了带回县衙。
黄知县让人把孙氏腌的那条腊肉从徐家灶房取来,切了一小块,银针一试——也发黑,腊肉表面有毒。
黄知县把孙氏叫到堂上问她:“这腊肉是你腌的?”
孙氏跪着说:“是我腌的。年前买的肉,用盐和花椒腌了,挂在梁上。”
黄知县问她:“腌的时候你放了别的东西没有?”
孙氏说:“没有。就盐和花椒。”
黄知县看着那块银针发黑的腊肉:“那这是怎么回事?”孙氏只是哭,却说不出话来。
黄知县没有用刑,让人把孙氏先收监。
徐良跪在旁边看着,整个人僵住了。他媳妇进了牢里之后,他坐在县衙门口的台阶上,抱着头半天没动。
黄知县从堂上退下来的时候经过他身边,站住问了一句:“你娘那天晚上说‘你媳妇做的腊肉好吃’——她吃了没有?”
徐良抬起头:“我娘说她牙疼,没吃。”
黄知县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你娘牙疼得正好,一口没碰,你爹碰了,人就没了”这话有蹊跷,徐良听了愣住了。
黄知县回到后堂,把那块切下来的腊肉翻来覆去又看了一遍。
毒在表面,不在肉里。如果腌制的时候肉里掺了毒,整块肉从里到外都有毒。
但只有表皮那一层银针变色了,肉心是干净的。
毒是腊肉腌好之后,被人涂抹在表层的。
能往腊肉上抹东西的人,只有天天在灶房里进出的人。
黄知县让人查了徐家的底细。
周氏是带着徐良改嫁到老徐头家的,改嫁之后又生了一个儿子徐安。
说来也怪,这徐安明明是老徐头的亲骨肉,却远没有徐良和老徐头亲。
徐安和爹不对付,搬家住在城南,离老徐头家隔着三条街。
周氏每个月都去看他,有时候送米,有时候送钱,街坊邻居都知道。
老徐头活着的时候说过,家里的东西两个儿子一人一半。
但周氏不想让徐家的东西分给徐良——徐良是跟前夫生的,前夫经常打她,所以她连带着不喜欢这个大儿子。
黄知县把周氏带到堂上。
她倒是没有哭,也不说话,只是低着头。黄知县把那块腊肉放到她面前:“这肉是你媳妇腌的,腌好之后挂在梁上,你在灶房里做饭,天天看得见,毒是谁抹上去的?”
周氏不开口。
黄知县说了一句:“你那天晚上牙疼,一口肉没吃,你算好了,你就没算到你儿媳妇也没吃肉”
周氏的肩膀抖了一下。
她后来在牢里说了实话。
她说她那晚把毒药兑了水抹在腊肉表面,想毒死老徐头和儿媳。
老徐头死了之后家里的地就能落在徐安头上。
案子的最终结果是:周氏被判斩;孙氏无罪,当场释放;徐安不知情,不予追究。
徐良领着孙氏走出县衙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堂上的周氏。
他站在门槛那儿,叫了一声“娘”。周氏没有抬头。
徐良拉着孙氏的手走出去了,一路没有再回头。
黄承恩后来在卷宗里写了一句话:“毒不在腌,在抹。能朝夕出入灶房者,唯其姑也。”
意思是:毒药不是腌进去的,是后来抹上去的,能够天天进灶房、在肉表面动手脚还不被孙氏发现的人,只有婆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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