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到的繁华,其实是回光返照
说起大唐,大家脑子里肯定会蹦出来的一个词:"开元盛世"。
杜甫有句诗写得特别有名:
"忆昔开元全盛日, 小邑犹藏万家室。 稻米流脂粟米白, 公私仓廪俱丰实。"
你想想那画面:小城市都有上万户人家,粮食多得吃不完,公家的仓库私人的粮仓全是满的。这日子,听着就舒坦。
但很少有人往深了想——这么好的日子,怎么说没就没了?
安史之乱是755年爆发的,可开元盛世的顶峰是什么时候?开元二十九年,也就是741年。满打满算,才过了十四年。
十四年啊,一个鼎盛的帝国说崩就崩了?哪有这么简单的事。
关键是,很多人搞错了一件事:安史之乱不是唐朝衰亡的原因,它只是结果。是唐朝自己身子骨先空了,安禄山那一刀才捅得进去。
这就好比一个人看起来红光满面,其实内里已经烂得差不多了,一场感冒就要了命。你不能说都是感冒的错,对吧?
那大唐的身子骨,到底是怎么空的?
01 均田制:说好的人人有田,怎么就没地分了?
要说大唐的根基,绕不开一个东西——均田制。
这玩意儿是啥呢?
简单说就是国家把土地分给老百姓,按人头来。
一个成年男丁,能分到一百亩地——其中二十亩叫"永业田",可以传给子孙;剩下八十亩叫"口分田",人死了之后要还给国家,再拿去分给别人。
听着是不是挺公平?
这套制度从北魏孝文帝那会儿就开始搞了,传到唐朝,已经用了两百多年。
大唐初年之所以能快速恢复元气,靠的就是这个。老百姓有地种,就有饭吃,有饭吃就不闹事,国家也能收到税。
但这套制度有个死穴——它有个前提,就是国家手里得有足够多的地。
刚建国的时候没问题啊,隋末大乱,人死了一大半,荒地有的是。
可到了开元年间,天下太平快一百年了,人口噌噌往上涨。
涨了多少呢?
唐朝初年,全国户口大概是两百多万户。到了开元二十八年,也就是740年,涨到了八百四十一万户。到天宝十四载,更是达到了九百零六万户的顶峰——翻了四倍还多。
人多了,地就那么多,你说怎么分?
而且更要命的是,土地兼并。
这个事儿说起来也简单——总有人生意做得好,或者官当得大,手里有钱了,就想买地。买着买着,地就集中到少数人手里了。
那些失去土地的农民怎么办?跑啊。
史书上管这叫"逃户"。
说白了就是失地农民,在家乡待不下去了,拖家带口往外跑,找个没人管的地方开荒,或者给地主当佃户。
这些人跑了,国家的税收就少了一块。因为唐朝的税是按人头收的,人跑了,税就收不上来。
你可能会说,那朝廷不会管吗?
管啊,怎么不管。可问题是,管不住。
为什么?因为那些兼并土地的人,不是一般人。不是皇亲国戚,就是高官显贵,再不然就是地方上的豪强。
你让朝廷去动这些人的蛋糕?难。
到了开元年间,均田制其实已经名存实亡了。
名字还叫均田制,实际上呢?老百姓手里有没有地,有多少地,朝廷根本搞不清楚。户籍也是一笔糊涂账,好多人都不在册。
这就麻烦了。因为大唐的另一根顶梁柱——府兵制,是跟均田制绑在一起的。
02 府兵制:兵农合一的神话,怎么就玩不转了?
府兵制,这是大唐军事力量的根基。
简单说就是:平时种地,战时打仗。兵器粮食自己带,打完仗回家该干嘛干嘛。国家不用花多少钱养兵,老百姓也不用脱离生产。
听着是不是特别划算?
但这套制度有个前提——当兵的得有地。
你想啊,要是一个农民家里有地有房,日子过得还行,那他去当兵是愿意的。毕竟立了功能升官发财,就算没功,打完仗回来还能接着过日子。
可要是他连地都没了呢?
他饭都吃不上了,你让他自备干粮武器去打仗?开什么玩笑。
所以到了开元年间,府兵制也跟着垮了。
垮到什么程度?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宿卫京城的卫兵都凑不齐了。
《新唐书·兵志》里写得很直白:
"至是,卫佐悉以假人为童奴,京师人耻之,至相骂辱必曰'侍官'。"
翻译一下就是:那会儿当官的都把卫兵当奴才使唤,京城的人都觉得当兵是件丢人的事,骂人都骂"你才是侍官,你们全家都是侍官"。
你想想,当兵当到这个份上,还有人愿意干吗?
没人愿意怎么办?朝廷想了个招——募兵制。
开元十一年,也就是723年,宰相张说给玄宗出了个主意:干脆花钱雇人当兵。于是招募了十二万人,号称"长从宿卫",后来改名叫"彍骑",专门负责守卫京城。
说白了就是职业军人,拿军饷的。
这玩意儿好不好呢?短期看,挺好。兵源问题解决了,而且都是职业兵,战斗力肯定比半农半兵的府兵强。
但长期看,这就是个大坑。
为什么?因为府兵制下,兵是国家的,打完仗就散了,将领手里没兵。可募兵制不一样,士兵是职业的,长期跟着一个将领混。时间长了,士兵认的就不是皇帝了,是自己的将军。
这就叫"兵为将有"。
而且还有个更要命的问题——这些兵主要集中在边境。
为啥?因为大唐的边患主要在外面,吐蕃、突厥、契丹,都在边境线上。所以重兵都布在边疆,内地反而没什么兵。
这就形成了一个特别危险的局面:外重内轻。
边境上的兵又多又能打,京城和内地的兵又少又弱。
这要是边境的将领忠心还好说,万一有个二心呢?
那简直就是一马平川,直奔长安。
03 节度使:封疆大吏是怎么变成土皇帝的?
说到边境将领,就绕不开一个职位——节度使。
节度使最早是干嘛的?就是管军事的。边境上的军队归他管,打仗的时候他说了算。
刚开始的时候,节度使权力没那么大。只管军事,不管民政,财政也不归他管。而且经常轮换,防止你在一个地方待久了坐大。
可到了开元年间,情况变了。
为什么?因为边境上的仗越来越多,规模也越来越大。今天打吐蕃,明天打契丹,后天又打突厥。老是这么打,就需要一个统一指挥的人。
今天换一个,明天换一个,政令不统一,打不了胜仗。
所以节度使的任期就越来越长,权力也越来越大。
先是把财政权给了他——因为要养兵啊,总得有军费吧?让节度使自己管地方财政,方便筹集军粮军饷。
然后又把行政权给了他——民政和军事分开,有时候配合不好,耽误事。干脆让节度使一把抓,效率高。
到最后,节度使手里有军权、财权、行政权,整个就是一方诸侯。
而且更可怕的是,一个人可以管好几个镇。
比如后来的安禄山,一个人身兼范阳、平卢、河东三镇节度使。
三镇啊,那是什么概念?
整个北方边境的兵权,几乎都在他一个人手里。
他手里有多少兵?根据《资治通鉴》天宝元年的记载,范阳镇有兵九万一千,平卢镇三万七千五,河东镇五万五千。三镇加起来,十八万多。
而中央呢?京城的彍骑,最开始有十二万人,后来越来越少,到天宝年间也就几万人,而且都是些市井之徒,没怎么打过仗。
你想想这对比。十八万久经沙场的边军,对阵几万养尊处优的禁军。这要是真打起来,结果还用说吗?
04 盛世的真相:繁华背后的空心化
说到这儿,你可能就明白了。
开元盛世那套繁华的表象底下,其实藏着三个大坑:
- 第一个坑,均田制崩溃,土地兼并严重,老百姓失地逃亡,国家税收越来越难收。
- 第二个坑,府兵制瓦解,募兵制取而代之,兵为将有,军队成了将领的私兵。
- 第三个坑,节度使权力膨胀,军、政、财一把抓,外重内轻的局面已经形成。
这三个坑,一个比一个深。
但奇怪的是,开元盛世看起来还是那么繁华。
为什么?因为惯性。
一个大帝国,就像一艘巨轮。就算发动机出问题了,它靠着惯性也能往前滑很远。
你站在甲板上,看着风平浪静,根本感觉不到底下的机器已经快散架了。
而且唐玄宗这个人,前期确实是个好皇帝。
他刚上台的时候,励精图治,重用姚崇、宋璟这些贤相,把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开元盛世的底子,就是那时候打下的。
可到了后期,他飘了。
觉得天下太平了,没啥可操心的了,就开始享乐了。
说到这儿,就得提杨贵妃了。但很多人不知道,杨贵妃入宫的过程其实挺曲折的。
她原本是玄宗儿子寿王李瑁的妃子,开元二十八年,玄宗看中了她,又不好直接抢儿媳妇,就想了个招——先让她出家当女道士,号太真,算是过渡了一下。
到了天宝四载,也就是745年,才正式册为贵妃。
那时候玄宗多大?六十岁。一个六十岁的老人,身边陪着个二十六岁的美人,你说他还有多少心思处理朝政?
而且他还特别信任一个人——李林甫。
李林甫这个人,历史上评价特别差,《资治通鉴》说他"口有蜜,腹有剑"。嘴上说得好听,心里全是坏水。
但你不得不承认,这个人能力是有的。他从开元二十二年开始当宰相,一直当到天宝十一载去世,整整十九年。
把朝廷上下管得服服帖帖的。虽然他私心重,排挤贤能,但至少在他手里,朝政还能维持住,没出什么大乱子。
可问题是,李林甫也会死啊。
他死了之后呢?杨国忠上来了。
杨国忠这个人,说难听点,就是个靠杨贵妃上位的混混。能力不行,野心还不小。当了宰相之后,把朝政搞得一塌糊涂。
而且他跟安禄山关系特别差。两个人互相看不顺眼,杨国忠天天在玄宗耳边说安禄山要造反。
安禄山到底有没有反心?这个事儿史学界一直有争议。
有人说他早有反心,一直在暗中准备;也有人说他本来没想反,是被杨国忠一步步逼反的。
但不管怎么说,有一点是肯定的——杨国忠的步步紧逼,确实加速了安禄山反叛的进程。
今天说你要反,明天说你要反,还动不动就查你的人、抄你的家。换你是安禄山,你怎么想?
等皇帝真信了,我还有活路吗?
反也是死,不反也是死,那还不如反了。
05 暴风雨前夜
天宝十四载,也就是755年,大唐的户口数达到了顶峰——九百零六万多户,五千二百九十多万人。
这是整个唐朝的最高点。
也是从这一年开始,一切都开始往下走了。
其实天宝年间,听起来好像还是盛世,实际上呢?该烂的都已经烂透了。
均田制名存实亡,府兵制彻底崩溃,节度使尾大不掉,朝廷里李林甫专权,后宫里杨贵妃得宠。
表面上还是歌舞升平,实际上已经是暴风雨前夜了。
就差一根导火索。
这根导火索,就是安禄山。
但你要明白,安禄山不是因,他是果。
是大唐这套制度自己出了问题,才养出了安禄山这样的怪物。就算没有安禄山,也会有李禄山、王禄山。
因为根子烂了。
所以你看,开元盛世到底是不是盛世?
是,也不是。
它是大唐的顶峰,也是大唐的转折点。顶峰之后,就是下坡路。而且这个坡,陡得超乎所有人的想象。
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初九。
范阳。
一个叫安禄山的胖子,点齐了十五万人马,对外号称二十万。
他站在点将台上,对着台下的将士们说:
"奉密诏,入朝讨杨国忠。"
那一刻,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
大唐的好日子,到头了。
参考史料: - 《新唐书·兵志》:"初,府兵之置,居无事时耕于野,其番上者,宿卫京师而已。若四方有事,则命将以出,事解辄罢,兵散于府,将归于朝。" - 《资治通鉴》卷二百一十五:"天宝元年,天下声教所被之州三百三十一,羁縻之州八百,置十节度、经略使以备边。凡镇兵四十九万人,马八万余匹。" - 《旧唐书·安禄山传》:"禄山阴有逆谋,于范阳北筑雄武城,外示御寇,内贮兵器,积谷为保守之计,战马万五千匹,牛羊称是。" - 《资治通鉴》卷二百一十六:"李林甫为相,凡才望功业出己右及为上所厚、势位将逼己者,必百计去之;尤忌文学之士,或阳与之善,啖以甘言而阴陷之。世谓李林甫'口有蜜,腹有剑'。" - 《旧唐书·玄宗本纪》:"(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反于范阳,矫称奉恩命以兵讨逆贼杨国忠。以诸蕃马步十五万,夜半行,平明食,日六十里。"
(本章节完,《唐朝衰亡录》序列,下章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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