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友是个极其念旧的人。

和他恋爱五年,

我总会在家里发现各种和他初恋许芮瑶有关的东西。

钥匙扣,他们一起定制的。

沙发抱枕,她最爱的动漫形象。

沈渡年手腕的手链,她编的,六年没摘下来过。

就连卧室的香薰,都是她最爱的茉莉花香味。

沈渡年每次都显得从容。

“别吃醋,我和她再也没可能了。”

却每次都不愿和过去断干净,任由她的东西堆满家里的每个角落。

因为许芮瑶,我们吵过无数次。

直到七夕这天,我在沈渡年的钱包夹层发现许芮瑶的旧照片。

东京的樱花树下,

许芮瑶的裙摆被风扬起,对着镜头青涩地笑。

六年前的照片,留存得依旧如新。

看着这对昔日甜蜜的初恋,在相机里留下赤忱相爱的证据。

我没动,恍然发现。

这个连存一张我的照片都嫌占空间的人,收藏了这张旧照整整六年。

原来他的念旧,只针对许芮瑶。

片刻后,我面不改色地把照片放回原位。

也决定,放下沈渡年。

刚合上抽屉,沈渡年的消息就发过来。

【还没好?】

【拿钥匙怎么花了这么长的时间?】

我看着这条消息。

手中的钥匙晃了晃,发出铃铛般清脆的声音。

卡扣上的牌子印着三个字母。

XRY,许芮瑶。

经过时间沉淀,亚克力的材质上多了几道划痕。

沈渡年却不肯换掉。

他总解释说:

“旧东西用起来更顺手,我不喜欢去适应新的事物。”

所以和许芮瑶的那些回忆,他从来舍不得丢弃。

而与他相恋五年的我,却还是需要适应的陌生人。

沈渡年的车停在楼下。

我习惯性拉开副驾车门,对上许芮瑶笑意盈盈的眼睛。

“嫂子好,听说你们今晚要去逛庙会,我也厚着脸皮跟来啦,说不定还能蹭你们的光,求个姻缘呢。”

沈渡年轻笑一声:“哪个男生这么倒霉,要和你在一起?”

“沈渡年,你找打是不是?!”

许芮瑶佯装愠怒,捶了一下他的手臂。

两人的距离很亲昵,皮肤贴在一起,许芮瑶脸颊慢慢爬上红晕。

他们从不注意社交距离。

上次我提出来他们是不是过分亲昵时,沈渡年敛去脸上的笑意,从容道:

“我和芮瑶都分手好几年了,当初在一起就是因为一个赌注,谁也不服输而已。”

“再说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比清水还清白。”

这些话,把我的不适彻底钉死。

潜台词是:再追究下去,就是你的不对了。

等他们的打闹结束,沈渡年才轻咳一声。

“芮瑶晕车,这次你先坐后面吧。”

我自顾自坐上后座。

不是这次,是每次。

这些年不管是出门吃饭看电影,又或是其他娱乐活动,许芮瑶总要插进来。

我不太懂,

好好的二人世界,加进来一个不清不白的前任算什么?

但现在,我也提不起力气再要一个答案。

停好车。

庙会人很多,许芮瑶东看西看,闹着要去求姻缘签。

她攥着沈渡年的手腕,径直钻进人潮,没多久就不见人影。

没人发现我被拥挤的人潮阻断脚步,没跟上去。

我站在原地,望向他们越来越模糊的身影。

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为了这次七夕,我把手中的工作全部提前完成,腾出了三天假。

沈渡年也难得松口,配合时间。

我以为今天能有一次完完全全,只属于两个人的约会。

原来还是那样的。

再跟上他们时,许芮瑶拉着沈渡年站在一个摊位前。

垂眸挑着什么。

片刻后,她敲定两个花灯图案的手机壳,沈渡年自觉拿出手机付款。

随后,换下许芮瑶半年前买的手机壳。

许芮瑶笑他:“这么久了你还戴着呢,嫂子不和你吵?”

其实也是吵过的。

之前我提出换情侣手机壳,沈渡年拒绝:

“用旧的就挺好的。”

然后,他转头换上许芮瑶送的壳,又换了个说法。

“买都买了,不用也是浪费。”

换好后,沈渡年才发现跟过来的我,蹙眉问。

“怎么这么慢?”

“沈渡年。”我盯着他的眼睛,“为什么不等我?”

他动了动唇。

下一秒,天空猛地炸开几簇金色流光,缓缓地坠落。

播报在祝福,

祝福世间的有情人终成眷属。

许芮瑶也扬起笑,兴奋地拖起沈渡年的手臂往前走。

只有我,站在喧闹的欢呼声中,显得孤单不已。

片刻后,这场烟火宴结束,我兀自转身。

逆着人流离开。

我走得很快,一路上漫无目的。

直至走到人群稀少的地方,才停下脚步。

回头看不远处的天空。

十几分钟过去,那头又放起了第二轮烟花,一簇比一簇更绚烂。

按照原本的规划,和沈渡年看烟花的人应该是我。

现在,变成了许芮瑶。

我自嘲地笑了声,上了出租车。

司机是个慈眉善目的大叔,见我眼角通红,递上一包纸巾。

“姑娘,乐观点,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

我接过来,点点头。

似乎所有人都看穿了我的难过,与我最亲密的沈渡年却看不出来。

我转过头,盯着窗外一闪而过的霓虹。

九年前,我对沈渡年惊鸿一瞥。

那时我因为领贫困补助被嘲笑,书被恶意地写上羞辱的字眼。

沈渡年是第一个向我伸手的人。

少年抿着唇,把自己的书递过来。

“用我的吧。”

我摩挲着凌厉飘逸的字迹,只觉得心也被刻上重重一笔。

从此我的目光不自觉停在他身上。

追他的年级名次,他的足迹,他想去的大学。

大学毕业后的夏天,他牵起我的手,眉眼弯弯地叫我小名。

“圆圆,我们试试?”

我以为是上天眷顾。

在一起五年,我始终在等他把心腾干净,等那里有我的位置。

没想到。

等着等着,反而让自己深陷痛苦。

车停下来。

我捏着包,径直上了电梯。

看着电梯里闪动的数字,却心不在焉。

手机上,沈渡年的聊天框安静得过分,一句问候也没有。

拧开锁,我索性拿起睡衣,走进浴室。

茉莉香味的护发素,精油,唇釉,还有身体乳,静静地放在架子上。

全都是许芮瑶在社交平台上推荐过的牌子。

这套公寓我住了好几年,东西还没有她一半多。

从浴室出来时看了眼时间,晚上十一点。

距离我离开,已经过去两个多小时。

坐在沙发上把头发擦干,门外传来沈渡年和许芮瑶有说有笑的声音。

门被拧开。

许芮瑶恰好喝了一口奶茶。

沈渡年眉头微皱:“生理期别喝那么多冰的,又想肚子痛?”

“知道啦,就你管得多!”许芮瑶脸上不满,却悄悄扬起嘴角。

沈渡年身上挂着兔耳形状的斜挎包。

平时嫌弃幼稚的人,现在又不嫌弃了。

平时记不住我的生理期,却牢记许芮瑶的。

沈渡年大忙人似的,刚放下包,又跑进厨房给许芮瑶煮红糖水。

我彻底成了隐形人。

“嫂子,你今晚心情不好吗?”许芮瑶把姻缘签放在桌上,随口问我。

“我和阿年以为你没玩够,没想到你已经回来了呀。”

我盯着那枚签。

上面有两个生辰八字,一个是许芮瑶的。

另一个,是沈渡年的。

抬起头,她笑得很无辜。

“嫂子,我还没有对象,借阿年的算一算姻缘,不过分吧?”

一阵荒谬感把我裹挟住。

明明是我的男朋友,却和她一起算了姻缘?

我盯着那串熟悉的信息。

之前的很多次,我想找人算个好日子,顺便把婚事定下来。

沈渡年说,不急。

可许芮瑶想算,他就同意了。

许芮瑶脸上似笑非笑,那目光里夹杂着几分不屑。

“我介意。”

我坚定地回答她,末了又补了一句,“很介意。”

“什么?”

许芮瑶笑意一僵,似乎没想到我会这样回答。

“嫂子,没必要吧。”她幽幽地说。

“我和阿年不合适,不然我们早就复合了,你没必要这么小气吧?”

她小声嘟囔。

“再说你们能不能走到最后都不知道呢,显摆什么。”

我简直要被这番话气笑,反问:

“所以我就活该忍受你拉着我的男朋友玩了一整晚,对吗?”

沈渡年正好端着红糖水从厨房里走出来,听到这话,沉下脸。

“姜圆,你别太过分。”

他不耐地抬眼。

“出去玩不是你提出来的?又闹什么脾气?”

“至于么,你跟上来不就行了?”

跟上来。

他和许芮瑶跑得不见影踪,却责怪我没有跟紧。

“沈渡年,那你有等过我吗?”

他一愣。

这个问题的答案,我想他比我更清楚。

自然是没有的。

每次和许芮瑶在一起,他就自动把我抛在脑后。

就像亘古不变的定律。

就算我在他的耳边念叨得再多,他也不会改。

我擦了把眼泪,走进卧室。

桌面上,是他们的合照。

抽屉里,是有许芮瑶新买的防晒。

衣柜里,挂着他们的情侣围巾。

一眼看过去,属于我的东西少得可怜。

拖着行李箱从卧室里走出来,沈渡年抓住我的手臂,眼底是我看不懂的复杂。

“姜圆,有必要吗?”

有必要,我固执地想。

手紧紧攥着行李箱的杆子,声音沙哑。

“沈渡年,我们先冷静一段时间吧。”

他动了动唇。

许芮瑶抽泣一声,“嫂子,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

手臂上的大手瞬间松开。

沈渡年注意力,又落到许芮瑶身上。

我没吭声,只是觉得。

一直都是这样的,许芮瑶一个小举动,就能轻而易举改变他的想法。

那我就不做他们之间的路人甲了吧。

半晌后,我拎起行李箱,关上门。

晚上十二点,我独自走在街头。

开始庆幸,还好不是在什么荒郊野外,离快捷酒店只有几百米的路。

我拿着手机导航,又不自觉点开沈渡年的聊天框。

几乎是一大片绿色。

一簇花丛,一只流浪猫,一顿味道不错的饭,又或是工作上的趣事。

我都想和他分享,即使他从来没有回复过。

反倒是许芮瑶的消息,

他回得乐不思蜀。

走到酒店门口,我拿出身份证开了间房。

手指不经意划到最顶端。

我问他。

【我理解你念旧,但是能不能试着多接触一下新的事物?】

他没回。

我想那一刻,就已经得到答案了。

次日,我起得很早,收拾一番后直奔公司。

然后向上司提交了离职申请。

上司接过来签了字,又诧异地问我。

“不是说准备去拍婚纱照?三天假还没结束,怎么突然就想走了?”

婚纱照是沈渡年提出来的。

那天他回来的时候喝得烂醉,一身酒气。

我给他煮了姜汤。

第二天他醒过来,忽然就提出去拍婚纱照。

当时的我就像被巨大的惊喜砸中。

后来才知道,许芮瑶和他怄气,他一冲动就说出了这句话。

于是婚纱照搁置下来。

沈渡年那群兄弟知道后,笑我傻得可以,这也信。

后来想想,也是。

空话嘛,谁不会说,却只有我当真。

我摇头,答非所问,“想休息一下。”

她没多问,签完字递给我。

离职手续很快。

办完后,我拿起工位上的包,和相处多年的同事逐个说再见。

下楼,沈渡年的车停在路边。

他降下车窗:“上车。”

我没理会,径直往前走。

他在身后缓缓跟上来,“姜圆,别和我赌气。”

“我妈约了个饭局,让我把你带过去。”

我停下脚步,想了想还是坐上后座。

沈渡年愣了一下,“姜圆,你为什么不坐前面了?”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似乎联想到昨天他亲口让我坐上后座。

又沉默不语。

车停在一家饭店门口。

沈渡年把车开到地下停车场,我独自来到包厢。

许芮瑶坐在沈母旁边,亲昵地挽着她的手臂,眯着眉眼在说什么。

把沈母逗得哈哈大笑。

我打了个招呼,客套地回了几句话,径直走向角落的位置。

沈渡年刚推开包厢门。

许芮瑶笑着朝他挥手臂:“阿年,这里。”

三个人的座位连在一起。

我看着这幅情景,莫名好笑。

一场饭局。

沈渡年身边坐着的不是他的恋人,也不是亲人,而是前任。

而他们,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亲昵的前任。

一顿饭,说了他们小时候的调皮事,说了他们高中时是怎么像个欢喜冤家一样拌着嘴回家的。

说到我和沈渡年的婚事,许芮瑶吐舌。

“说不定嫂子的婚纱,我还能帮她选选呐。”

聊着聊着。

饭桌上有人提了一句,

“芮瑶呢,你和渡年小时候可是说好一起结婚的,要不要帮你介绍……”

许芮瑶一愣,忍不住抬头看沈渡年。

沈渡年动了动唇,没有说话。

她的眸子哀伤起来,咬着唇有些委屈,牵强地笑。

“行啊,那您帮我留意一下吧。”

余光瞥见,沈渡年的手掌青筋涌起,整个人像陷进低气压。

这顿饭吃得索然无味。

也分不清,这场饭局有我或没我,有什么区别。

我找了个借口去卫生间。

洗完手出来,拐角处传来抽泣的声音。

“那我呢,就活该眼睁睁看着你和那个女人结婚吗,沈渡年你就是个混蛋!非要来招惹我!”

“你不是喜欢她吗,你去找她啊!找我做什么!”

许芮瑶靠在沈渡年怀里,眼泪洇湿一片。

而沈渡年紧紧把她揽在怀里,喟叹一声,终于承认。

瑶瑶,我喜欢的是谁,你不清楚吗?”

视线里,许芮瑶破涕为笑,两人终于互通心意。

而我,反倒变成了他们坚贞爱情的反派角色。

我苦笑着。

忽然觉得,这场饭局没有必要再进行下去了。

他们离开后,我没有打招呼,从饭店的另一个通道里离开。

回酒店迅速拿完行李,我坐上出租车。

许芮瑶更新了动态:

【终于尘埃落定~】

配图中,她与一只熟悉的大手紧紧相扣。

评论区,沈渡年的那些兄弟都心照不宣地在下面留言。

【99!!】

【终于在一起了,冲破层层阻隔,真不容易】

我默念着这几个字,明白。

他们说的层层阻隔,是我。

风吹得很轻缓,我看了眼远处的天空,是前所未有的蔚蓝。

我记录下手中的机票,顺手发了个朋友圈。

【下一站,远方】

机场的播报女声忽地响起来。

关机前一秒。

铺天盖地的消息如同潮水一般涌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