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父六十岁,寿宴设在城南最好的粤菜馆,金碧辉煌的大厅里摆了二十二桌,红绸子从门口一直扯到舞台。我穿着那件穿了五年的深灰夹克,坐在最靠厕所的那一桌,面前是一盘凉透的白切鸡。
主位那张十二人圆桌坐满了岳家的至亲。岳父坐主中,岳母坐他右手。左手边是一个穿浅蓝POLO衫的男人,头发梳得油亮,手腕上一块我不认识牌子的表,正端着酒杯跟岳父碰了一下,两人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他叫赵远。我妻子林薇的高中同学,据说家里做建材生意。三年前第一次见面,林薇介绍时说"这是我最好的朋友"。后来我渐渐发现,林薇手机里存他的备注是"远",岳父岳母提起他来叫"小赵",逢年过节这人必定出现在家里,拎两瓶酒、一盒茶,吃完饭后主动收桌子洗碗,比我这个女婿勤快十倍。
今晚主桌坐不下那么多人,林薇排座位时跟我说:"远哥帮爸订的饭店,还打了不少折扣,让他坐主位吧。你随便找个地方坐,反正你也不爱说话。"
我没说话。
席间我去主桌敬酒,端着酒杯走近时,听见岳父拍着赵远的肩膀说:"小赵比亲儿子还贴心。去年我住院,他在走廊里守了一夜。有些人是亲戚,但不如外人。"
赵远笑得谦逊:"叔,您别这么说,我跟薇薇这么多年……"他余光扫到我,话头顿了一下,举起杯子朝我扬了扬,"姐夫来了。"
岳父回头看见我,脸上的笑收了几分:"坐吧,站着干什么。"
我端着杯子喝了一口,退回了角落那桌。同桌的是岳父老家的几个远房亲戚,没人认识我,他们聊着今年的收成和城里的房价,筷子在各个盘子上空飞掠。我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很久没咽下去。
后面切蛋糕的时候,赵远站在岳父身边帮着扶蛋糕刀,林薇站在另一边拍照。司仪喊"儿女给寿星拜寿",赵远竟然也跟着跪了下来,三个人并排跪在红毯上磕了个头,满堂掌声。我看见有人举着手机录像,镜头特意在赵远脸上多停了两秒。
我从包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银行短信。上个月进账两百四十万,年终还有四百万左右,加上平时零零碎碎的,今年大概两千一百出头。我的名片上印着"技术总监",但其实公司是我合伙创立的,另一合伙人负责对外,我只管写代码。林薇只知道我做IT,每个月工资卡上到账三万六,剩下的钱走另一张卡,那张卡的消费记录她从来不看。
她不知道我年薪多少。她只知道赵远开了三家建材店,年入过百万,在岳父面前出手阔绰,能给老人家"撑场面"。
我又坐了一会儿。舞台上的寿桃被切开,岳父握着赵远的手久久不放,嘴里说着什么,赵远红着眼眶点头。林薇站在旁边递纸巾,侧脸映着舞台的灯光,柔和得像一幅画。
我站起来,把椅子轻轻推回桌下。同桌一个老太太抬头看我:"小伙子不吃了?"
"饱了,"我说,"您慢用。"
我去前台把账结了。二十二桌,加酒水和服务费,总共十二万七。刷卡的时候收银员看了一眼我的卡,又看了我一眼,嘴张了一下没说话,大概是没见过穿夹克的人刷黑金卡。我签了字,推门走进十一月的夜风里。
手机震了。林薇发来微信:"你人呢?一会儿要拍全家福。"
我打了四个字:"公司有事。"
两分钟后她电话打过来,背景音是嘈杂的碰杯和笑声,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怎么回事?爸今天六十大寿你半路跑了?赵远都在,你一个正牌女婿不在,别人怎么看?"
"怎么看都行,"我说,"赵远跪都跪了,全家福让他站中间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林薇的声音忽然尖起来:"你什么意思?远哥帮了那么多忙——"
"林薇。"
我打断她,这是我结婚八年来第一次叫她的全名。风灌进领口,我站在饭店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马路对面商场外墙的巨幅广告,上面写着"有家的地方就有温暖"。
"我年薪两千多万,"我说,"但你们家那张主桌,我坐不上去。"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背景音里的碰杯声忽然变得很远,远得像隔了一整个太平洋。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地铁站走。
走了大约一百米,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岳父,我接起来,听见老人家在那头喘着气,背景里有人在喊"爸你怎么了"。
"……小陈,"岳父的声音哆嗦着,"前台说你把账结了?十二万七?你……你这孩子……"
"生日礼物,"我说,"爸,祝您健康长寿。"
我挂了电话,走进了地铁口。下行的电梯载着我沉入地下,头顶的灯光一格格后退。我闭上眼睛,想起结婚那年岳父拍着我肩膀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八年了,我始终没有走进那张桌子的圆心。
有些位置不是靠钱坐上去的,是靠人心里给你留的位置。而我今晚终于想明白,那个位置,从来就没属于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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