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的天,是真的低。低到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伸手就能摸到云彩的裙边。云彩慢,慢得像是不想走了,赖在我们沂蒙山的头顶上,一赖就是一整天。都说八零后的童年是被山野烟火养大的,我觉得不对,哪是“养”,分明是“泡”。我们从里到外,都被那股子松针、泥土和炊烟的味道给泡透了,泡得骨头缝里都是清的,甜的。
城里的日子是论秒的,红绿灯眨一下眼,几十辆车就冲出去了。山里的日子是论“朵”的。躺在河边的草地上,看一朵云从东山飘到西山,能看半天。那云,有时候像头牛,有时候像个笸箩,最后慢悠悠散了,什么也不像,你也并不觉得可惜。因为你知道,明天它还会来,还是那个慢样子。我们的世界小,小得装不下什么大道理,却盛得下整座山的回响,和满院子漏下来的星光。
村外那条小河,现在想起来,大概也就两步就能跨过去。可在当时,它就是我们的太平洋。水清得能数清水底的石子,也能数清那些拖着小尾巴的蝌蚪。我们光着脚丫踩进去,那股子凉劲儿就从脚底板“滋溜”一下窜上天灵盖,把所有的暑气都给顶跑了。玻璃瓶子是宝贵的容器,我们把蝌蚪捞上来。
看它们在瓶底慌张地打转,像一团团游动的小逗号。玩够了,又把它们倒回水里。我们那时候不懂慈悲,但懂“放生”。不是出于怜悯,而是觉得,它们就该在水里,就该在那儿,明年我还能看见。这种笃定,现在的孩子们怕是很难有了,他们的世界太大,大到什么东西丢了都找不回来。
肚子饿了,是从来不用回自己家的。哪家烟囱先冒烟,就往哪家钻。山村的墙,从来就不是用来隔阂的,是用来蹭靠的。隔壁婶子看我进来,眼皮都不抬,顺手就往我碗里添一勺地瓜粥。那粥,熬得黏稠,地瓜的甜和米的香融在一起,热气腾腾地糊住口鼻。
咸菜是自己腌的,黄瓜是自己摘的,味道朴素得就像那会儿的日子,一眼能看到头,却让人心里踏实。那碗粥的暖,不在于食材,而在于递过来时的那只手,稳稳的,带着不容拒绝的善意。后来吃过许多昂贵的食物,精致是精致,却总觉得少了一口气,那口气,叫“人情”。
夜深了,全村都搬到老槐树下。蒲扇摇啊摇,摇出的风都带着槐花香。大人们说话,声音也是慢的,一句是一句,不争不抢。他们聊庄稼,聊收成,聊谁家娶了新媳妇,这些琐碎,在当时听来,就是世界的全部真理。
我躺在凉席上,看星星。那时候的星星,是成片成片往下掉的,不像现在,一颗两颗,孤零零地挂在天上,还要跟霓虹灯较劲。萤火虫提着灯笼在草丛里巡游,蛐蛐在看不见的地方拉它的小提琴。世界安静极了,却又热闹极了。
如今,城市的光太亮,把天都衬黑了,也把星星都吓跑了。我们住进了宽敞明亮的房子,却再也找不到那种被“包裹”的安全感。山野的烟火气,说到底,是一种“连接”。人和人连着,人和自然连着,今天和明天也连着。现在的我们,像断了线的风筝,飞得再高,心里也是悬着的。
我写下这些,不是为了怀旧。怀旧太轻浮。我是为了寻找一种坐标。在那个坐标里,幸福不是拥有,而是“在场”;快乐不是刺激,而是“悠长”。那碗地瓜粥的热气早已散尽,但那份温润,却在我往后的人生里,一遍遍回潮,提醒我:无论走多远,我都来自一个地方,那里天低云淡,河水清澈,人心温热,足以抵挡这世间所有的荒寒。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