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地铁里什么人都有。前些天我坐九号线,对面坐着两个年轻人,头发染成银白色,衣服上印着大得离谱的眼睛和嘴巴,裙摆拖到膝盖以下。我看了几眼,没看懂。后来刷手机才知道,那是漫展。

在上海待了十几年,什么穿着都见过了。地铁里碰到奇装异服,我一般不多看。现代人讲究个性,衣服花色繁多,想怎么穿就怎么穿,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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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我父亲在微信上发来一段关于襄安穿衣的旧事。

父亲说最近在家整理杂物,翻出一床大花被面,忽然想起一件快要淡忘的旧事。事情大概发生在1955年,那时他在芜湖读初中。暑假返乡,到家天色已晚,没留意街上光景。第二天一早出门,看见街上不少男人穿着花衣服。年轻小伙有,中年汉子也有。

父亲那时候在芜湖读书,说他在芜湖城里偶尔见过花衣裳,不觉得稀奇。可襄安一下子冒出这么多男装花衣,他心里十分纳闷。

那个年代讲究男女有别。布匹物资偏紧张,多数人日常衣着都是蓝、灰、黑、白。女性杜很少穿花布料,即使有也大多是稀疏小巧的碎花。从没见过镇上男子穿大红大绿的花哨衣裳在街上走动。

父亲回家问父母。我爷爷奶奶告诉他,这种布料叫苏联大花布,从苏联运来的,货源充足。银行、邮电局、粮站、供销社这些单位的公家职工,大多用这种布料做成衣裳穿在身上。

中苏蜜月期的苏联花布

我查了一下年份。1955年,中苏关系正处在蜜月期的高峰。1953年斯大林去世,赫鲁晓夫上台后加大对华援助,156项重点工程全面铺开。苏联的机器、图纸、专家都来了。连布匹也运了过来。老百姓管苏联叫"老大哥",不是客套话,是真心觉得这个大哥靠得住。

国内当时物资匮乏。1954年9月起实行棉布统购统销,每人每年发布票一丈三尺三寸。这点布票做一件衣服都不宽裕,更别说换季。苏联花布运进来,填补了缺口。政府号召大家选购,老百姓积极响应,纷纷购置。

花布原本大多用来做女装。可采购的数量实在太多,布料富余下来,不少男性也拿来做成衣裳上身。

我试着想象那个画面。襄安的十字街,南关到北关,东街到西街,卖早点的,挑水的,蹲在门口扒饭的,男人们穿着大红大绿的花衣裳走来走去。在那片蓝灰黑白的底色里,这些花衣服大概像满街开了花。

街坊邻里头一回看见,觉得格外怪异。看的人很多。后来穿的人越来越多,大家慢慢见怪不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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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服是穿在身上的时代

《诗经》里有一句:"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两千多年前的诗人,看见一个人青色的衣领,就想起那个人来。衣服这东西,从来不只是衣服。它是一个时代的底色,是穿在身上的日子。

1955年的襄安,底色是素净的。蓝灰黑白。忽然之间,苏联花布铺天盖地涌进来,大红大绿,把一座小镇的男人们裹进了花里。这不是襄安人选的,是时代替他们选的。苏联花布来了,你就得穿。布票不够花,花布管够。花布管够,你就穿花布。穿花布的男人多了,花布就不花了。

我父亲说,他当时只觉得十分新奇古怪。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从芜湖城里回来,看见自己家乡的男人们忽然穿成这样,那种感觉大概很难用语言说清楚。我问他现在怎么看这件事,他说:"那时候有什么办法,布不够穿,有花布就不错了。"

后来呢?后来中苏交恶,苏联花布不再运来。布票慢慢取消了。改革开放,什么花色的布都有得卖了。襄安的男人再也不需要穿苏联花布做的衣裳了。

1955年的夏天,我父亲从芜湖放假回到襄安,看见满街的男人穿着花衣服走来走去。那年他十几岁。如今他八十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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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年的变化

上海地铁里,漫展的年轻人穿着我看不懂的衣服。我坐在对面,想起襄安。1955年,襄安的男人也穿过的花衣服。那时候不是因为个性,恰恰是因为没有个性可选。全国上下一个样,苏联花布来了,大家一起穿。如今上海地铁里的年轻人穿得花里胡哨,是因为可以不一样了。

从"不得不一样"到"可以不一样",这中间隔了七十年。

留住襄安的记忆

我常暗自叹息。襄安的那些旧事,父亲不说,我就不知道。父亲说了,我也未必能全懂。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在1955年的夏天看见满街花衣服,那种新奇古怪的感觉,我隔着七十年的距离去打量,能看见的不过是一个模糊的轮廓。

可就是这个轮廓,我觉得值得记下来。

不少镇上老一辈人应该都记得这件往事。当年全镇不少男子都穿着这种花布衣裳走在街上,会不会有人家至今还留存着这种花布被面。写出来,也想问问旁人,还有谁记得这件旧事。

我能回忆的有限,很多事是听长辈讲的,听来的东西难免有出入。有不对的地方,请大家在留言区指正。也欢迎各位把自己记忆里的襄安写出来,留在留言区。一起努力,把襄安的记忆留住。

#襄安#无为#乡土记忆#小镇文史

作者简介:刘承祥,安徽芜湖无为襄安人,上海市普陀作家协会会员、安徽散文家协会会员,芜湖散文家协会会员,芜湖镜湖区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国家旅游》上海中心特约撰稿人,《遇见•徽文化》编辑,上海市无为商会副秘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