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吴军
秋天的晒场上,谷物被均匀地摊开,阳光从高处落下来,穿过一层层薄薄的气流,落在金黄的稻谷上,在谷粒与谷粒之间反复折射。谷物在被翻动的时候发出细碎的声响,那种声响干燥、轻盈,像被阳光浸泡过后自然释放出来的。那是晒场上一整天持续不断的声音,它不会打断任何正在进行的对话,也不会吸引任何人的注意,但它始终在那里,像是晒场本身在用自己的方式说话。
“晒”这个字,《说文解字》释为“暴也”,从日从丽,取阳光附着于物之意。在它诞生的年代,仓储条件远不如后世完善,大部分收成需要在短期内处理完毕才能长期保存。没有晒过的谷物会在潮湿中发芽、霉变、腐烂。晒,是农耕文明中基础且关键的保存技术。一季的收成能否撑到下一个收获季,取决于太阳是否在收割后的那几天里持续地照耀,也取决于那些把谷物一锨一锨扬向空中的人是否能赶在天气变化之前完成所有的铺晒工作。
在更早的文献里,《诗经》已经留下了晒的踪迹。到了唐代,晒的活动范围开始从谷物扩展到其他领域。六月六日被命名为“晒衣节”,也作“晒书节”。寺庙在这一天翻晒经卷,文人的书斋里,虫蛀过的书页被一册一册地取出,摊开在阳光下,让纸页上的潮气蒸发,让蠹虫四散。
晒场的形状在各地并不相同。北方的晒场通常设在村外,靠近打谷场的平坦空地上,地面经过反复碾压变得坚硬平整,以便谷物在铺晒过程中不沾带过多泥土。南方的晒场则更多设在自家的院坝或屋顶平台上。在水乡地带,晒的条件被压缩到更为狭小的空间里,人们用竹匾、竹筛、草席,将粮食和菜蔬分成小批晾晒。晒的方式也有所不同,北方用木锨翻扬,南方用竹耙梳理,西北的农户更习惯于将整捆的麦穗或高粱穗架在木架上自然风干。晒在各地生根发芽,长出了各自的面貌。
渔获的晒法与谷物完全不同。东南沿海的渔村里,渔网被撑开挂在竹竿上,网线在反复浸泡和晾晒之间逐渐变硬,又逐渐恢复韧性。渔民们将捕获的小鱼剖开洗净,码放在竹匾上,在烈日下晒成鱼干,那些鱼干在接下来的漫长冬季里成为船员和岛上居民主要的蛋白质来源。空气中的盐分和鱼的腥气混在一起,在太阳的持续照射下逐渐脱水、凝固、定型。晒,把渔获从一种极易腐败的物质变成可以长期储存的东西。
晒在染织工艺中也扮演着极为关键的角色。蓝草收割后需要反复曝晒,才能制成染布用的靛蓝,染好的布料也需要经过日晒才能定色。在贵州和云南的村寨里,染好的布匹被一匹一匹地展开,铺在河滩的鹅卵石上晾晒,靛蓝色的布面在阳光下泛着一种深沉的、近乎墨色的光泽。那些布匹被晒过之后,颜色更深、更稳定、更不容易褪色。晒为它们提供了一次最终的定型,也替它们留下了阳光的印记。在那些布匹被折叠、运送、裁剪成衣物之后,阳光的印记仍会在每一次洗涤后重新浮现,变得比新染时更柔和。
晒同样是一种家庭内部的日常仪式。在江南的老宅子里,院落中的天井是专门用来承接阳光的地方。夏天晒酱、晒豆、晒笋干,秋天晒稻谷、晒玉米、晒辣椒,冬天晒萝卜干、晒腊肉、晒咸鱼,春天晒茶、晒花、晒书。晒的节奏与季节的节奏始终保持同步,每一季都有需要被摊开在阳光下的东西。那些东西被晒好之后,被收进坛坛罐罐,藏在阴凉处,等着在接下来的季节里被取出来使用。
在更多看不见的地方,晒也在持续发生。泥土被翻起来晒过之后,土块在阳光中变得酥松;稻谷被扬到空中晒过之后,脱去多余的水分,才能在谷仓中安稳地度过整个冬天;纸张被摊开晒过之后,脆性减少,柔韧性增加,墨色也因此更加稳定。晒在那些看不见的地方,为土地、作物和纸张提供了一次次脱水与回温的机会,也把自己留在那些细小的缝隙中等待下一次被重新发现。
晒也催生了各种专门的技能和工具。谷物干燥后,需要扬场去杂。这是一个需要掌握风向和力度的技术活,晒场上的那把木锨会趁着风力适中的时刻,把带着谷壳的稻谷扬向空中。谷粒落回晒场,谷壳被风吹走。每一次扬起都是一次筛选,一场筛选便完成一次分离,而分离的结果最终决定了晒的成效。翻晒谷物的人因此积累了大量关于谷物含水量和天气变化的经验,他们在晒场上待得久了,能从云层的变化中看出几个时辰后的天气走势,能在风向转变的间隙完成最后一次翻场,在天色暗下来之前把所有谷物收拢、装袋、运回仓房。那些经验无法从书本上获得,只能在晒场上逐日累积而成,成为口口相传的知识。晒是一个过程,在每一次翻动和每一次扬起的间隙中调整着自己的步调,在每一天的日落和日出之间找到继续下去的方式。它不是突然完成的,而是持续发生的,并在持续发生的过程中为接下来的工序留出余地。
在互联网时代,“晒”这个字被赋予新的含义。人们在社交媒体上“晒”照片、“晒”生活、“晒”幸福,把原本属于私人空间的片段展示给公众。晒书、晒衣、晒物等旧俗在新媒介形态的介入下逐渐演变,变成了另一种与太阳无关的传播行为,但分享与展示的初衷始终没有改变。
更贴近生活本义的晒,如今仍在一些地方延续。西南山区的吊脚楼上,红辣椒和玉米被穿成串挂在屋檐下,在冬日的阳光下缓慢干缩;闽南的渔村中,渔民将捕获的小虾铺在竹匾上,让海风和阳光共同完成最后的脱水;江南的旧巷里,天井的竹竿上晾着一排排腊肉,在冬日的阳光下滴着油。那些场景也许没有被拍成照片,但它们在当地人的日常生活中持续发生着,就像几个世纪前一样。
晒场上的谷物被全部收进粮仓之后,晒场上留下的只有一道被反复踩踏过的痕迹。那道痕迹会在接下来的几场雨中被冲淡,等到来年秋天,新的谷物被重新铺展开来时,那道痕迹又会重新出现,恢复到它原有的深度与宽度。
晒在人与物之间传递着温度,也在物与物之间传递着时间。晒场空着的时候,风从上方穿过,把残留的谷壳和尘土吹向远处。那些被阳光彻底穿透过的谷物,会被磨成粉、做成饭、酿成酒,以不同的形态被吸收、被消化、被转化。而每年被晒过的那片新棉,会在漫长的冬季中被织成布、缝成衣,穿在某个人身上,在行走时微微摩擦,把阳光的余温从一种状态带入另一种状态,继续完成它从太阳到大地再到人的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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