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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东子平时喜欢在家里转来转去,他和太姥爷、爷爷住在一起,他管爷爷的父亲叫太姥爷,他的父亲常年不回家,他母亲生下他后就和他父亲离了婚。
他住在一组平房里,前后两排房子中间夹了一个院子,院子里种了一棵很大的葡萄树,占了院子大概五分之一的面积,这葡萄树结的葡萄总有一种腐败的甜味,这种味道令东子想起尸体。
东子家所在的村组有百十户人家,人们大都去大城市工作了,只剩下些老弱,白天里各家的门也总是关起来的。
东子家邻居住着一个名叫翠霞的已婚女人,二十几岁了。两家没有亲戚关系。她家的房子也是一排平房,只是显得有些被风霜洗礼过的破旧感。她丈夫去城里打工了,她又没有孩子,所以只有她一人留守在家。
东子知道翠霞家有一组音响,东子进去看过,两台喇叭,一台DVD,一台电视,一对话筒,翠霞白天喜欢在家里唱卡拉ok,而东子也喜欢听她唱歌。
东子的爷爷退休了,白天外出去野塘口钓鱼,晚上在村东头茶馆打牌,一钓就是大半天天,一打又是大半夜,因此东子总是一个人躺在被窝与黑夜为伍,房子里这边那边,还有后边,还有五六间空房,东子每每想到这些空房里会不会坐着一个陌生人,就感到害怕极了。
这天,天气阴沉,太姥爷佝偻着腰提着塑料壶装的酒回来了,也不知从哪里拿回来的,东子不知道,也不问太姥爷,只是陪着太姥爷一起吃饭。
东子8岁了,一向沉默寡言,有话总是在心里憋着,不说出口。太姥爷不一会儿就喝了好几杯,这时爷爷回来了,爷爷拿起太姥爷的酒杯,使劲泼在地上,问太姥爷,又是在哪里弄的酒,爷爷说酒不好,不能喝,不准太姥爷继续喝酒了,太姥爷说是路边有人送的,是好的酒。
受到爷爷的阻拦,太姥爷便等他出门了,一个人的时候,又偷偷喝起来,东子看着太姥爷喝酒,却没有拦他,因为他还分不清酒好酒坏的道理,酒还能害人不成。
太姥爷老了有个习惯,那就是前半夜不睡觉,白天补觉。一到晚上,他便在大门前、院子里坐着,看看夜空,看看黑漆漆的空气,一般先在大门前坐几个小时,然后又到院子里坐几个小时。
02
太姥爷住在院子后排的一间厢房里,东子这天睡不着,跑到太姥爷房间玩耍,见太姥爷躺在床上,就坐到床对面的椅子上盯着太姥爷,大概过了几十分钟,太姥爷突然颤动起来,口张开了,口里的血沫一直往上冒,太姥爷的手却很平静地放在身体两侧,只是随着上身轻轻动了动,太姥爷就死去了,他的左手伸出一只指头,指向房子外面。
东子目睹这一幕,没有惊慌,而是静静地看着太姥爷慢慢故去,他还不会大喊大叫。
太姥爷死前没有说任何话,他平常也不说话,太姥爷不说话,可心里全明白,比方说东子父亲一回到家就与东子爷爷吵了起来,起因是东子父亲在外面赌博,回家来要钱还赌债。
太姥爷没有插嘴,但是心里十分不满这两父子,吵的人头疼,他微微抬头看向房子外面,拿起酒杯,把杯子一翻,酒就全洒到地上了。
太姥爷葬礼那天被装在一个电冰棺里,摆放在大堂正中央,他的遗像放在冰棺前,大堂上还供奉着天地君亲师。大门外的空地上挤满了亲戚,大家都戴着孝,东子也在其中,正朝大堂跪着呢。
东子往翠霞家望过去,看见翠霞穿了一件灰白色短袖,一条白色布裙子,脚上穿了一双凉鞋。她好端端地站立在自家门口,眼睛朝这边望过来,打量着来送殡的人们。
今天很多人来东子家吃饭,东子就跑去问翠霞怎么不来他家吃饭,翠霞说:“我自己做了饭的”,东子说:“我看看你做的什么菜”,说罢,东子就跑到翠霞的厨房去看翠霞做的菜了,只见翠霞的饭桌上是一碗豆角炒肉。东子从翠霞家里出来,忽然听到一阵锣鼓声。
原来葬礼请的舞狮队来了,舞狮队的一条狮子盘踞在房子前的空地上,狮子头不停上下点着,左右晃动着。
东子站在狮子面前,狮子比他高多了,他抬起头望着狮子,想到太姥爷怎么会突然死了呢,他想起太姥爷的手指指向房子外面,他不由得四下望了一遍,房子对面是开阔的田野。
田野两边高中间低,中间低处有一条河流,河两边的田地向高处慢慢铺展开去,东子春天时在河边坡地上放风筝,夏天在河里捉虾,秋天在田埂上挖洞烤红薯,冬天在野地里滚雪球。
东子家面前的这一大片田野的那边也是一排人家,河岸对面较近处单独有一所房子,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有个小厨房在正屋旁边,靠四下田里遗留的稻梗、油菜梗等当柴火煮饭。
房子里住着一户疯子,只有一个年轻男人,大概30多岁,爹妈都死了。
东子曾在这户门前的河里见过一条大蛇,在水里一直不停地游,宛如一根粗长的绳索,像要绕紧到谁的脖子上一样,自从看到这条蛇后,东子便极少到田野里玩耍了。
疯子常在村组里四处游逛捡拾垃圾,还喜欢在河里游泳,东子就远远地看着疯子游泳。
疯子穿的解放鞋,大概是他爹穿过的,有时候还穿一种黑红色的布鞋,可能是他母亲留下来的。
疯子穿衣还算正常,只是说话有点奇怪,有一次,他在路上碰见东子,大声问东子:“你是不是孙志远”,东子小声回他一句:“不是的”,便从旁溜走了。
大家都怕疯子,翠霞却不怕,她白天在门口小树林里系一张吊床,就坐在吊床上喂鸡,她晃来晃去,鸡也跟着来回走动。有时间看见疯子,她就背过脸去。
03
东子的太姥爷过世了,每晚就只剩东子一个人在家了,由于太小,他睡在一张席梦思的左半边。床对面有一张梳妆柜,梳妆柜有一面大圆镜子,倒映着些什么模糊的影像,这面镜子在他脑海里老是挥之不去。
太姥爷去世后,没人管束,爷爷每晚都要出门去茶馆打牌,走之前先关好房间里的灯,然后在东子枕头底下放一枚一元硬币。
这枚硬币,东子计划每天上午花一半,每天下午再花另一半,可是每每一上午就花掉了。
有了这枚硬币,东子仍旧希望爷爷不要出去,因为他实在怕的很,爷爷关上门出去了,他便开始在月色中打量整间房屋,门口的书桌,靠近床的木沙发,床这边的一排衣柜,可怕的是衣柜把房间隔成了床一边桌子一边两个空间,两个空间互不见面,身处这边就想到那一边会不会有个人正坐着。
东子把被子紧紧裹住自己身体的每一个部位,只留出嘴巴以上部分,甚至连下巴也遮住了。他生怕有什么人或非人的力量触摸他露出被子的身体部分。
东子就这样每晚每晚地度过恐惧的时刻,直到12点左右睡着,有时候他听见大堂里或者是其他房间里传来的轻微的脚步声,一直在房子里打转。又或者是,凭空听到开饼干盒的声音。
恐惧让东子忘记了还可以打开电灯等爷爷回来,又或许是太小,不能忤逆爷爷已关掉灯的行为。
有一次,左边那家请道士念经,嗡嗡地,念着大段的咒语,东子这时便想,鬼大概也会来听,可又不能和道士见面,以免两边打起来,所以就只能借东子家暫坐听经了。念经的声音传过来,他感觉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鬼都聚在他家大堂里,背对着他,望向念经那家。
太姥爷去世后第七天的晚上,爷爷又出门了,东子躺在床上,房间一片黑寂,窗玻璃是不透明的,只有些模糊的月光映在上面,而墙壁一片漆黑,屋里的家具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他忽然听到,有什么声音在窗外的地上挪移,继而,窗玻璃的一边开始轻轻晃动,发出吱吱的声音,东子感到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十分恐惧,害怕鬼会破窗而入。
第二天,东子醒来时是在地上,爷爷说不知道你怎么到地上去的,东子也不记得怎么到地上来了。
窗玻璃响的事一连持续了几天,东子就是没有胆子打开门看看,他不敢与窗外的什么对抗,只是默默地恐惧,默默地承受。
东子这些天没有看到翠霞了,以前不是看到翠霞坐在家门口发呆,就是看到她在喂狗,她还喜欢在傍晚时分把卡拉ok搬到门口的空地上唱歌,最喜欢唱的是一首甜蜜蜜。
每当这时候,村里的老人就拿着板凳来翠霞家门口空地坐着,听她唱歌,有头发花白的老婆婆,也有头发乌黑的女人。
翠霞养了鸡,也养了狗,翠霞的狗一见陌生人来了,就站起来,朝来人看着,大声吠叫,熟人来了后,它又侧趴下,把脑袋压住一条胳膊,假装睡着了。东子算熟人,爷爷也算,太姥爷也算,东子父亲也算。
翠霞的狗白天在家睡觉,晚上就跑去田野里撒欢打滚,跑到田里捉耗子去了。
两家不算亲戚,但翠霞时常给东子一些糖果,让东子自己吃,也带回家给太姥爷吃。再加之东子常听翠霞唱歌,他与翠霞的关系还算不错,有时候东子还帮着翠霞喂鸡喂狗。
04
田里的稻子这一段已经黄了,翠霞却没去收。以前这时候,翠霞总是已经收割了稻子,晾晒在自家门前的水泥地上了,东子家没种田,所以他喜欢看翠霞收稻打谷,翠霞虽然年轻,但因为丈夫不在家,还需要照料家里那几亩田地,种上稻子,打了谷,夹了米,丈夫过年回家就有米吃了。
翠霞打谷打的很慢,一点点打,反而一会儿就打完了一大摊。
东子卧房窗玻璃响了几天,有一天晚上,东子正忍受着恐惧时,突然传来爷爷的声音:“干什么呢,快滚开”,“哈哈哈,哈哈哈”,又传来两个小孩的声音,原来是村组里的汉生和乐哥,他们俩跑到东子家窗下恶作剧。
东子知道是汉生和乐哥之后,便不怕黑夜了,反倒偷偷在夜里起来,跑去摇晃村里老妇女家的玻璃,但没有摇过翠霞的,因为他与翠霞很熟悉了。
东子解了心头之惧,又想起邻居翠霞来。他好几天没有听到翠霞唱歌了,他感到困惑,不知道翠霞还在不在家。
于是,他走到翠霞的窗口下眺望,看没有响动,又走到翠霞家的大门边侧耳听,总之悄然无声。东子没有问爷爷,只是跑到翠霞的姑姑家告诉翠霞的老姑姑,翠霞不见了。
翠霞的姑姑前来查看,她打开了翠霞家的房门,进去后发现翠霞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了,翠霞已经死了。
东子是跟着翠霞的姑姑一起进房的,他看到翠霞的内衣丢在地上,短袖、裙子也丢在地上,翠霞光着身体躺在床上,翠霞的脖子上有红色的淤血痕迹,除了衣服外,屋里并不凌乱。他看完这一切以后,就一下子跑到房子外面的空地去了,过了一会,他又折返回去,看看翠霞还有没有呼吸,目测她已经没有呼吸了。她的面目铁青,舌头还露了一截在嘴巴外头。
东子感觉翠霞死的有点恐怖,便跑回家去了,洗了好一会手和脸。
翠霞就这么没了。东子不明所以,他只看到警察来了,拉了警戒线,把翠霞放在担架上,盖了块白布,抬了出来,抬上了殡仪车,殡仪车走后,翠霞的房子被贴上了封条,村组里突然死一般的寂静。
当天晚上东子脑海里第一次出现杀人的人这个词汇,他不知道杀人的人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