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德国汉堡的欧洲分子生物学实验室(EMBL),一组科学家围在屏幕前,盯着一种前所未见的画面:流感 A 型病毒正活生生地拆解人类细胞深处的微小结构,释放出被锁定的蛋白质,供自己复制。这不是理论模型,而是第一次在完整的、活着的感染细胞内部捕捉到的分子级“作案现场”。
事情要从一个困惑了病毒学家几十年的老问题说起。季节性流感每年在全球造成 300 万到 500 万重症病例,与多达 65 万例死亡相关。引发多次大流行的几乎都是 A 型流感——包括 1918 年西班牙大流感。病毒一旦进入人体细胞,就会释放一段 RNA,携带着制造少数几种病毒蛋白的指令。这些蛋白随后扩散到宿主细胞各处,劫持细胞自身的分子系统,把细胞改造成生产新病毒颗粒的工厂。
可是,这些病毒蛋白究竟和哪些人类蛋白发生接触?在哪里发生?又是如何被征用去为病毒复制服务的?长久以来,科学家始终缺少一个在活体环境下的大规模“联系人名单”。
过去的研究面临一个棘手的实验难题。几乎所有的蛋白‑蛋白相互作用研究都需要先把细胞打碎,再用生物化学方法检测哪些蛋白挨在了一起。但这一“破门而入”的步骤本身就是干扰:细胞内原本被膜结构隔开的蛋白可能在人工条件下意外相遇,而那些短暂、微弱或者只在特定位置发生的真实相互作用,反而会消失得无影无踪。这就像为了搞清楚一栋大楼里谁和谁在握手,先把大楼爆破再在废墟里寻找两只还握在一起的手。因此,传统的破碎细胞方法很难告诉科学家,在病毒感染的真实过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此次由 EMBL 汉堡团队和柏林莱布尼茨分子药理学研究所(FMP)合作的研究,打破了这个僵局。他们没有炸掉大楼,而是派人悄悄潜入了正在营业的大楼内部,用一台高精度相机拍下了握手瞬间。换句话说,他们开发了一套定制化工作流程,首次在仍然保持完整结构的感染细胞里,直接追踪流感蛋白与人类蛋白之间的接触。
研究得到的不是零散的线索,而是一幅幅高分辨率的分子图谱——精细到研究者可以直接构建出这些相互作用的蛋白是如何拼装在一起的三维模型。
图谱揭示了一个尤为出人意料的策略。过去常常认为,病毒进入细胞后是“借用”现有的细胞器或者“欺骗”宿主蛋白,但这一次,科学家看到流感病毒拿出了一把更粗暴的工具:它会溶解细胞核内一些微小的结构。这些结构平时储藏着一批宿主蛋白,病毒很可能正是通过打破这些天然仓库,将里面的蛋白质释放出来,挪为己用,来支持自己的复制与组装。
与此同时,这种结构的崩解也可能削弱细胞自身的抗病毒防御。也就是说,流感病毒不只是在“借用”,它还在主动拆除、搬运、征用,像一个冷静的打劫者先炸掉保险库的大门。
该研究的主要负责人、EMBL 汉堡及结构系统生物学中心(CSSB)团队领袖 Jan Kosinski 这样总结:“我们的工作提供了一种在原生环境下一面观察流感‑宿主相互作用、一面又能获得结构洞察的全新途径。目前的成果只是感染过程中某一个时刻的快照,但它为在整个感染周期里追踪流感病毒与宿主的角力打开了一扇门。”
这里要特别留意他的用词——“快照”。这意味着,现在看到的还只是一个瞬间的静态画面。感染过程中,病毒蛋白的动向、宿主蛋白的反击,可能还有一连串尚未被观察到的回合。而从这一张快照中,研究者已经发现了潜在的药物靶点。如果能够沿着这个刚打开的门,继续拍摄接下来几个小时的“电影”,科学家或许就能在关键节点找到打断病毒复制、保护宿主细胞的精确位点。这不但有助于开发更有效的流感疫苗和抗病毒药物,对于研究像 H5N1 这样尚在动物中流行但具有大流行潜在可能的高危毒株,同样意义格外重大。
一种在活细胞里细致看清病毒“劫持手册”的能力,带来的不仅是基础科学的突破。从 1918 年至今,人类与流感 A 病毒的战争打了超过一个世纪,而这一次,在 EMBL 的显微镜下,科学家可能第一次真正看清了对手的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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