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室的灯光白得刺眼,我靠在冰凉的墙壁上,看着那扇紧闭的手术门。护士进进出出,脚步急促,推车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像是碾在我心上。
“家属签字。”医生递过来一张单子,表情严肃。
我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苏婉躺在里面,生死未卜。而就在两个小时前,她还在我怀里,轻声说:“哥,这辈子能认识你,我不后悔。”
二十年前的那个夏天,我第一次见到苏晴的妹妹,那时候她还只是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姑娘,怯生生地站在姐姐身后,叫我一声“姐夫”。
谁能想到,这一声“姐夫”,叫了二十年,也叫了我半生的劫。
我叫陈建国,今年五十五岁,在省城经营着一家不大不小的建筑公司。说起来也算白手起家,从工地小工做起,摸爬滚打三十年,才有了今天这点家业。
我的妻子苏晴,是我二十五岁那年经人介绍认识的。她比我小三岁,长得不算多出众,但胜在温婉贤淑,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那时候我刚包下一个工程,正是最忙的时候,见了两面就把婚事定下来了。
婚后第二年,苏晴生了个女儿,取名陈晓。日子过得平淡但也算安稳。我在外面跑工地,她在家里带孩子,偶尔回娘家住几天。
第一次见到苏婉,是在我和苏晴结婚后的第三个年头。
那年暑假,苏晴说要带我去她老家看看。她家在皖南一个小县城,父亲早逝,母亲改嫁,家里就剩一个比她小八岁的妹妹,跟着奶奶过活。
车子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了三个多小时,才到了那个藏在山坳里的小镇。青石板路坑坑洼洼,两边的房子都是老式的木结构,斑驳的墙面上爬满了青苔。
苏晴领着我七拐八拐,在一栋灰扑扑的二层小楼前停下。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喊了一声:“小婉,姐回来了。”
楼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是一个女孩清脆的声音:“姐!”
楼梯口探出一张脸来,十五六岁的样子,皮肤白净,眉眼和苏晴有几分相似,但更精致些。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山涧里的泉水,清澈见底。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脚上踩着一双塑料凉鞋,站在那里冲我们笑。
“这是你姐夫。”苏晴拉过我介绍道。
“姐夫好。”她大大方方地叫了一声,声音脆生生的。
那就是苏婉。十五岁,刚初中毕业,成绩很好,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但因为家里穷,奶奶身体又不好,正犹豫要不要继续读下去。
苏晴心疼妹妹,跟我商量要把她接到省城去读书。我没多想就答应了。那时候我刚赚了点钱,觉得供个小姑娘读书也不是什么大事。
开学前,苏婉来了省城。她背着个褪色的帆布书包,手里拎着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一罐奶奶腌的咸菜。站在我们家门口,有些局促地看着脚下锃亮的瓷砖地板,不敢进来。
“进来啊,以后这就是你家。”苏晴把她拽进门,给她安排了二楼朝南的那间客房。
苏婉就这样住进了我们家。她懂事得让人心疼,每天早上六点就起来,把客厅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还抢着做早饭。我说不用她干这些,她就笑笑说:“姐夫,我在家也干的,闲不住。”
她学习很刻苦,每天晚上都在房间里学到十一二点。有时候我加班回来,还能看到她房间的灯亮着。透过门缝,能看到她趴在桌上写作业的身影,瘦瘦小小的,像一棵倔强的小树苗。
苏晴对这个妹妹是真的好,给她买新衣服新鞋子,周末带她去逛街吃好吃的。苏婉也争气,三年后考上了省城最好的大学。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她高兴得眼泪都出来了,抱着苏晴又哭又笑。然后转过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姐夫,谢谢你。”
那一刻,我心里也有些触动。这孩子不容易,从小没爹没妈,靠着自己一步步走到今天。
大学四年,苏婉还是住在我们家。她说住校不方便,而且想帮姐姐照看孩子。那时候陈晓已经五六岁了,跟这个小姨特别亲,整天黏着她。
苏晴工作也忙起来了,在一家贸易公司做财务,经常加班出差。我在工地上更是早出晚归,很多时候家里就剩苏婉和陈晓两个人。
她一边上学一边帮着打理家务,把陈晓照顾得很好。有时候我晚上回来,看到客厅灯还亮着,她和陈晓窝在沙发上看动画片,一大一小笑得前仰后合。
那种画面,让人觉得温馨,也觉得理所当然。
可有些事情,从一开始就不该理所当然。
苏婉大三那年冬天,苏晴出差去了深圳,要待一个星期。我正好接了个大项目,天天泡在工地上,每天回到家都累得像摊泥。
那天晚上十点多,我从工地回来,发现客厅灯还亮着。苏婉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
“姐夫,你还没吃饭吧?我给你煮了面。”她站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看你最近总是很晚回来,脸色也不太好。”
我确实饿得胃疼,也没客气,坐下来就吃。面条劲道,汤头鲜美,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着葱花。
“好吃吗?”她坐在对面,双手托腮看着我。
“嗯,你手艺不错。”我埋头吃着,随口问了一句,“晓晓睡了?”
“睡了,今天在学校运动会累了,洗完澡就睡着了。”她顿了顿,又说,“姐夫,我看你最近瘦了好多,是不是太辛苦了?”
“没事,男人嘛,养家糊口应该的。”我三两口吃完面,抬头看她一眼。灯光下,她的脸被笼上一层柔和的光晕,眉眼间已经有了成熟女人的韵味。二十一岁的苏婉,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怯生生的小姑娘了。
她接过碗去洗,我上楼洗澡睡觉。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没有任何征兆。
转折发生在第四天晚上。
那天下午下了很大的雨,工地停工,我提前回家。一进门就觉得不对劲,客厅没人,厨房没人,楼上传来隐隐约约的哭声。
我上楼一看,苏婉房间的门虚掩着,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封信,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怎么了?”我推门进去。
她吓了一跳,赶紧把信藏到背后,胡乱抹了把脸:“没、没什么。”
“别骗我了,出什么事了?”
她咬着嘴唇不说话,眼泪却掉得更凶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把那封信递给我。
信是她奶奶托人写的。老人家病了,病得很重,怕是不行了。她想见孙女最后一面,但又怕耽误她学习,一直拖着没说。这次是邻居实在看不下去,偷偷写了这封信寄过来。
“姐夫,我想回去看奶奶。”她哭着说,“可是明天还有考试……”
“那就回去。”我说,“考试可以补考,奶奶等不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扑过来抱住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姐夫,谢谢你……谢谢你……”
我僵住了。那是我们第一次有这么近的身体接触。我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
我拍了拍她的背:“好了好了,别哭了,我送你去车站。”
第二天一早,我开车送她回了老家。山路难走,开了四个多小时才到。她奶奶已经住院了,情况确实不太好。苏婉在医院陪了三天,老人家终究还是走了。
办完丧事回来,苏婉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睛红肿,话也少了。苏晴已经出差回来,知道这事后也难过了一阵,但很快就被工作和孩子占据了精力。
只有我注意到,苏婉看我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单纯的感激和尊敬,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变化是从细微处开始的。
以前她叫我“姐夫”,语气坦然大方。后来再叫,声音会低一些,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以前她在家穿着随意,T恤短裤很正常。后来开始注意打扮,虽然还是很朴素,但会刻意整理一下头发,衣服也穿得整齐了些。
以前她很少单独和我待在一起,有事说事,说完就走。后来她会找各种理由出现在我身边,帮我倒茶、拿报纸、问我要不要吃夜宵。
我告诉自己,这些都是正常的。小姑娘长大了,懂事了,知道关心人了。
可有些事情,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
那天晚上,苏晴带着陈晓去参加同事的生日聚会,家里就剩我和苏婉。我在书房看图纸,她端着一杯茶进来。
“姐夫,喝茶。”
“放那儿吧。”
她没走,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抬头看她。
“姐夫……”她咬了咬嘴唇,“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你说。”
“我喜欢上一个人。”她的声音很轻,眼睛却没有看我,而是盯着地面。
我心里莫名紧了一下,但还是笑着说:“好事啊,谁家的男孩子?同学吗?”
“不是。”她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我,“他不是学生。”
“那是谁?”
她没有回答,只是那样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芒,炽热、坚定,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绝。
我突然懂了。
茶杯从我手里滑落,摔在地上,碎成几片。茶水溅了一地,浸湿了她的拖鞋。
“胡闹!”我猛地站起来,声音大得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她平静地说,“我很清楚。”
“我是你姐夫!”
“我知道。”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但眼神依然坚定,“我知道你是我姐夫,我知道这是错的,我知道不应该……可是我控制不了。”
“够了!”我打断她,“你给我出去!”
她站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流下来,顺着脸颊滴在地板上。然后她转身跑了出去,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
那一夜,我彻夜未眠。
第二天,苏婉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照常起床做饭,照常叫我“姐夫”。但我看得出,她眼底多了一层薄薄的忧伤。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年轻人一时冲动,过段时间就好了。
可我错了。
三个月后,苏晴又出差了。这次是去北京,要半个月。
临走前她跟我说:“老公,你在家照顾好自己和晓晓,有什么事让小婉帮忙。”
我说好。
苏晴走后第三天,我因为应酬喝了点酒,回家比平时晚了些。到家快十二点了,客厅的灯还亮着,苏婉坐在沙发上等我。
“姐夫,你喝酒了?”她走过来扶我,“我给你泡杯蜂蜜水。”
“不用了,你早点睡。”我推开她的手,脚步有些不稳地上楼。
洗完澡出来,床头柜上放着一杯蜂蜜水。杯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姐夫,喝了再睡,不然明天头疼。
我拿起杯子,心里五味杂陈。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姐夫,你睡了吗?”
我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开门。苏婉站在门外,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裙,头发披散着,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银色的光。
“还有事吗?”
她没说话,突然踮起脚尖,吻了上来。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她的嘴唇柔软温热,带着少女特有的香甜。我本能地想推开她,手却像不听使唤一样,反而搂住了她的腰。
那个吻持续了很久,久到我几乎忘了呼吸。
最后是我先清醒过来,猛地推开她。
“你疯了!”我压低声音吼道,心脏跳得快要炸开。
“我没疯。”她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我很清醒,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
“我是你姐夫!你姐姐知道了会怎么样?你想过没有?”
“我想过。”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我都想过。可是姐夫,我真的忍不住了。每天看着你,看着你对姐姐好,对晓晓好,我就想,要是我也能拥有这样的幸福该多好。”
“你还年轻,你会遇到更好的人。”
“我不要更好的人,我就要你。”她固执得像一头小兽。
“别说傻话了。”我转过身,不敢再看她,“回去睡觉,就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
“姐夫……”
“回去!”
她终于走了,脚步声沉重而缓慢。
我关上门,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双手捂着脸,指缝间渗出滚烫的泪水。
我不是没有感觉。我也是个男人,面对一个年轻漂亮、温柔体贴的女孩子的爱慕,怎么可能毫无波澜?
但我不能。
我有妻子,有女儿,有一个完整的家。我不能亲手毁了这一切。
那一夜,我做出了决定——让苏婉搬出去住。
第二天一早,我跟苏婉说了这个决定。她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说好。
“我会帮你租好房子,学费生活费我也会继续承担。”我说,“等你毕业找到工作,就不用我操心了。”
“谢谢姐夫。”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我有些不安。
一个星期后,苏婉搬了出去。我给她在学校附近租了一套单身公寓,条件不错,家具电器齐全。搬家那天,苏晴打电话回来,问她为什么要搬走,她说学校方便,想体验集体生活。
苏晴也没多想,嘱咐了几句就挂了。
我以为距离会让一切回归正轨。可事实证明,我太天真了。
苏婉虽然搬走了,但她并没有从我的生活中消失。她还是会隔三差五地来家里,说是来看陈晓,实际上每次都会找机会和我单独说话。
有时候是送她自己做的点心,有时候是问我公司的事情,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我。
我开始躲着她。她来的时候我就出门,或者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电话也不怎么接了,短信回得越来越简短。
我以为这样就能断了她的念想。
直到有一天深夜,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对方是个男人,自称是酒吧老板,说有个女孩子在他那里喝醉了,翻她手机通讯录,第一个存的是“姐夫”,就打过来了。
我赶到酒吧的时候,苏婉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了。她趴在吧台上,脸上全是泪痕,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什么。
我把她扶起来,她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突然笑了:“姐夫……你来啦……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你怎么喝成这样?”我又气又心疼。
“我心里难受……”她靠在我肩膀上,喃喃地说,“姐夫,我好想你……好想好想……”
我叹了口气,把她抱上车,送回了她的住处。把她放到床上,给她盖好被子,正要离开,她突然拉住我的手。
“别走……求你了……”
我狠心掰开她的手,转身就走。身后传来压抑的哭声,一声一声,像刀子一样割在我的心上。
那段时间,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煎熬。一方面是对妻子的愧疚,一方面是对苏婉的心疼,还有对自己意志力薄弱的厌恶。
我知道这样下去不行,必须做个了断。
苏婉大学毕业那年,我帮她联系了一家外地的公司,希望她能离开这座城市,开始新的生活。
她把offer拿在手里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着我,眼里有种我看不懂的情绪:“姐夫,你就这么想让我走吗?”
“这是为你好。”我不敢看她的眼睛,“你还年轻,应该有自己的人生。”
“如果我走了,你会想我吗?”
我没有回答。
“算了。”她把offer折好放进包里,“我去。”
走的那天,我去机场送她。苏晴也去了,拉着她的手依依不舍地叮嘱了半天。她笑着应着,眼睛却一直在看我。
登机前,她突然走到我面前,在我耳边轻声说:“姐夫,我不会放弃的。”
然后她转身走了,留给我一个决绝的背影。
苏晴在旁边感慨:“小婉长大了,懂事了。”
我苦笑。是啊,长大了,懂事了,也更危险了。
此后的几年,苏婉在外地发展得很好,升职加薪,谈过恋爱,但都没修成正果。每年过年回来,她都表现得像个称职的小姨子,给陈晓带礼物,帮苏晴做年夜饭,和我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我以为时间真的冲淡了一切。
直到五年后的一天,她突然辞掉了外地的工作,回到了这座城市。
理由是:想家了。
苏晴很高兴,忙着帮她张罗找工作、找房子。我却隐隐感到不安。
果然,回来的第二个月,她就开始频繁出入我家。每次都挑苏晴不在的时候来,说是来陪陈晓,实际上陈晓已经上初中了,大部分时间都在学校。
那天下午,苏晴带陈晓去上钢琴课,我一个人在家休息。门铃响了,开门一看,苏婉站在外面。
“姐夫,我炖了汤,给你送点来。”她举着手里的保温桶,笑容灿烂。
“你姐不在家。”
“我知道。”她径直走了进来,“我就是来找你的。”
她把汤倒在碗里,放在茶几上,然后在我对面坐下。
“姐夫,我们谈谈吧。”
“谈什么?”
“谈谈我们的事。”她直视着我的眼睛,“五年了,我试过忘记你,试过和别人谈恋爱,甚至试过去爱别人。可是没用,我做不到。”
“苏婉……”
“你先听我说完。”她打断我,“我知道你觉得我疯了,觉得我不道德,觉得我对不起姐姐。可是感情这种事情,我自己也控制不了。我试过了,真的试过了。”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五年了,我在外面一个人,生病了没人管,受委屈了没人说,每天回到空荡荡的房子里,满脑子想的都是你。我想你做的红烧肉,想你晚上加班回来轻手轻脚怕吵醒我们的样子,想你蹲下来给晓晓系鞋带时的侧脸……”
“够了!”我站起来,“你不要再说了。”
“为什么不说?我说的都是实话!”她也站了起来,泪流满面,“姐夫,我不要名分,不要你离婚,什么都不要。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哪怕只是偷偷的,哪怕一辈子见不得光,我也愿意。”
“你疯了!”
“对,我疯了!从爱上你的那一天起,我就疯了!”
她扑过来抱住我,力气大得出奇。我挣扎了几下,最终还是没能推开她。
那一夜,我背叛了我的妻子,背叛了我的家庭。
事后,我跪在浴室的地板上,一遍遍用冷水冲着自己的脸。镜子里的人面目可憎,连我自己都不想看。
苏婉从背后抱住我,脸贴在我的背上:“姐夫,不要自责,都是我的错。”
“你走吧。”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好。”她松开手,“但我不会走的太远。只要你想见我,随时都可以。”
从那以后,我们就开始了这种见不得光的关系。
苏婉很聪明,她知道怎么避开苏晴的怀疑。她从来不在家里过夜,从来不在不该出现的时间出现,从来不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我们见面的地点大多是她租的房子,有时候是酒店,偶尔也会在我的车里。
每一次见面,我都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可下一次她打电话来,我还是会去。
我就像个吸毒的人,明明知道是毒药,却戒不掉。
这种罪恶感和快感交织的日子,一过就是二十年。
二十年里,发生了很多事情。
陈晓长大了,考上了名牌大学,毕业后留在北京工作,嫁给了一个不错的男人。
苏晴的父亲去世了,她母亲的身体也越来越差,她开始频繁地回老家照顾老人。
我的公司越做越大,从一个小建筑队发展成了有几百号员工的企业。应酬越来越多,回家的时间越来越少。
苏婉一直没有结婚。她在这座城市买了房,工作稳定,生活体面。在外人看来,她是个事业有成、独立自主的都市女性。只有我知道,她的生活里有一个永远见不得光的角落。
我们也吵过架,闹过分手。最长的一次,我们整整一年没有联系。我以为这次是真的结束了。
结果那年春节,她来家里拜年,趁苏晴在厨房忙活的间隙,塞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我还在原地等你。
那一刻,我彻底认命了。
我承认,我爱她。虽然这份爱扭曲、畸形、充满罪恶,但它真实存在。
我爱她的执着,爱她的温柔,爱她为我付出的一切。我也恨她,恨她把我拖入这个深渊,恨她让我变成一个背叛家庭的混蛋。
但这种爱恨交织的感情,反而让我们纠缠得更深。
五十岁那年,我做了一次体检,查出高血压和高血脂。医生说要注意饮食,少油少盐,戒烟限酒。
苏婉知道后,专门去学了一整套养生食谱。每周都会做好饭菜送到我公司,装在保温盒里,贴上标签,写明每道菜的食材和功效。
“这个是降血压的芹菜炒百合,这个是护肝的枸杞猪肝汤,这个是粗粮饭,多吃膳食纤维。”她一边往外拿,一边絮絮叨叨地交代。
我看着那些精致的饭菜,心里涌上一股酸涩。这个女人,把最好的年华都给了我,不求名分,不求回报,就只是为了能在我身边。
“值得吗?”我问她。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值得。”
“可是我给不了你什么。”
“你给了我很多。”她认真地说,“你给了我爱,给了我希望,给了我活下去的意义。”
我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姐夫,”她突然叫我,语气有些奇怪,“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姐姐知道了,会怎么样?”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最柔软的地方。
“我不知道。”我说,“也许她会恨我一辈子。”
“那你后悔吗?”
我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还是摇了摇头:“不知道。”
她笑了笑,没有再追问。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去年秋天。
苏晴的母亲病危,她赶回老家去照顾。临行前,她破天荒地主动提出让我和她一起回去。
“妈的情况不太好,可能撑不了多久了。”她在电话里说,声音疲惫,“你把手头的事安排一下,陪我回去一趟吧。”
我答应了。
这是我第二次去苏晴的老家。上一次是三十年前,来接苏婉去省城读书。那时候我还年轻,对未来充满了憧憬。
三十年过去,小镇变化不大,只是更冷清了。年轻人都外出打工了,街上大多是老人和孩子。
苏晴母亲的病情确实不容乐观,肝癌晚期,医生说最多还有一个月。
苏晴守在病床前,衣不解带地照顾。我看在眼里,心里很不是滋味。这些年,我一直觉得亏欠苏晴。她是个好妻子,好母亲,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对我的事业也全力支持。而我却……
愧疚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苏婉也回来了。她请了长假,和我们一起在医院照顾母亲。
三个人聚在一起,表面上和和气气,暗地里却暗流涌动。
苏婉还是老样子,对我客客气气的,一口一个“姐夫”。但只有我能看出她眼神里的东西。
有一次,苏晴去楼下买饭,病房里只剩下我和苏婉。她正在给母亲擦身子,动作轻柔细致。
“我来吧。”我走过去。
“不用,你坐着就好。”她头也不抬。
“你也歇会儿,这几天辛苦你了。”
她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疲惫、无奈、深情,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复杂。
“姐夫,”她轻声说,“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什么最重要?”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问问。”她低下头,继续手上的动作,“我觉得是爱。不管什么样的爱,只要是真心实意的,就值得珍惜。”
我没有接话。
这时苏晴回来了,手里提着几个饭盒。她看了看我们,笑着说:“你们俩聊什么呢?”
“没什么,就是随便聊聊。”苏婉接过饭盒,“姐,你先吃,我来喂妈。”
“不用,我自己来。”苏晴坐在床边,端起粥,一勺一勺地喂给母亲。
我看着她们姐妹俩,突然觉得这一幕很讽刺。一个是我的妻子,一个是我的情人。她们是亲姐妹,血脉相连,却共享着一个男人。
我到底做了什么?
母亲的病情急转直下,一周后就走了。
丧事办得很简单,按照老人的遗愿,葬在了老家的山上。
下葬那天,天下着小雨。苏晴哭得撕心裂肺,苏婉站在一旁,默默流泪。
我撑着伞站在她们身后,看着墓碑上那张黑白照片,心里百味杂陈。
葬礼结束后,苏晴说想在老家住一段时间,处理母亲留下的遗产和房产。我公司有事,要先回去。
临走前的那个晚上,苏婉来到我住的房间。
“姐夫,我有话跟你说。”
“说吧。”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我想结束这种关系。”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到此为止吧。”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她,“二十年了,够了。”
“为什么?”我发现自己竟然有些慌。
“因为我累了。”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解脱般的释然,“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偷偷摸摸,见不得光,永远活在谎言里。我想要正常的生活。”
“你可以……”
“我可以什么?”她打断我,“继续做你的情人?等到我们都老了,走不动了,还是这样?姐夫,我已经四十岁了,没有多少青春可以挥霍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这二十年,我把自己最好的时光都给了你。我不后悔,但也不想继续了。”她深吸一口气,“我们到此为止吧,以后就当普通亲戚。”
“你认真的?”
“认真的。”她点点头,“明天你走,我就不送了。保重。”
她转身要走,我突然叫住她:“苏婉。”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对不起。”
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轻声说:“不用说对不起。爱过你,是我的选择。现在放手,也是我的选择。”
门关上了。我坐在床边,听着外面的雨声,一夜无眠。
回到省城后,我试图恢复正常的生活。
苏婉真的没有再联系我。电话不打,微信不发,连朋友圈都不更新了。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彻底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
一开始我很不适应。习惯了二十年的陪伴,突然没了,心里空落落的。有时候半夜醒来,下意识地去摸手机,想看有没有她的消息。屏幕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
苏晴从老家回来后,明显感觉到了我的异常。她问我怎么了,我说公司压力大,没事。
她也没有追问,只是默默地照顾我,给我做营养餐,提醒我按时吃药。
有一天晚上,她突然跟我说:“老公,我们好久没有一起出去旅游了。等天气暖和了,我们去三亚走走好不好?”
我看着她期待的眼神,心里涌上一阵愧疚。这个女人,跟了我大半辈子,任劳任怨,我却……
“好。”我说,“等忙完这个项目就去。”
她笑了,眼角已经有了明显的皱纹。我突然意识到,苏晴也老了。她不再年轻,不再漂亮,鬓角的白发遮都遮不住。
这些年,我一直在关注苏婉,却忽略了身边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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