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轰鸣着冲上云霄,窗外城市的灯火变成一片片闪烁的光斑。靠在椅背上昏昏欲睡的我,突然嗅到一缕清香。睁开眼,邻座的年轻女孩正打开一个小木盒,盒子里是淡红的膏体,散发着一种清甜里带点水汽的香气,在密闭的机舱里格外醒神。
“这香味真特别,是荷花吗?”我忍不住问。女孩抬起头,说:“是我自己做的荷花胭脂,古法复原的。”
我由衷赞叹,这香味让我想起老家屋后的那片荷塘。小时候,外婆牵着我去看荷花,说它们像刚学会撑伞的娃娃。外婆的手糙糙的,牵着特别暖。调皮的我踩坏了池边的嫩茎,她虽然板着脸说“采荷叶要小心,莫伤了根”,不过语气里的心疼多过责备。长大后的我翻她的檀木抽屉,看到一本发黄的《群芳谱》,上面记载了“荷叶粥”的做法,什么清晨井水泡米,荷叶带露和梅子煮……馋得我偷采了一篮子荷叶,也没有做成荷叶粥。
女孩的声音打断了我的回忆:“你也喜欢荷花?”
“老家就有荷塘,闻着这味儿特别亲切。”被勾起心里那点思乡的情绪,我和女孩聊起来。她叫阿荷,浙江丽水人,大学读到《浮生六记》里芸娘用荷叶露做胭脂的记载后就着了迷,一头扎进去想复原这个失传的工艺。她指了指自己身边的拐杖,语气平淡却坚定:“毕业后因为腿脚,找工作不方便,就索性和两个同好的闺蜜创业,沉下心来做这些细致的活儿。”
“想法是好,做起来可难了!”阿荷叹了口气,皱起眉头告诉我,荷花就开一季,花瓣娇嫩得很,晒干、蒸煮、研磨……每一步都容易失败。颜色不对、香味不纯、保存不久,问题一大堆。最头疼的是,古书的记载太简单了,好多关键步骤语焉不详,全靠自己一点点试。她们不知熬了多少个通宵,堆了满屋的废料……
“没想过放弃?”我觉得这女孩身上有股远超常人的韧劲。她又说:“后来我们冷静下来分析,觉得方向没错,就是方法没找对。我们分工合作,有负责去图书馆查古籍资料的,有跑乡下打听配方的,我则在工作室里死磕配方比例,把时间专注在细微的调整上。”她顿了顿,眼睛又亮起来,“还真让我们找到了突破口!闺蜜在一个老村子找到同学90多岁的奶奶,她告诉我们定色增香的法子,成功拿到订单的时候我们抱在一起,感觉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飞机落地后,我和阿荷互相加了联系方式。两个月后我休假去了苏州,找到她在沧浪亭附近的工作室。
工作室不大,收拾得整洁利落,她和她的伙伴们都在忙碌着。空气里弥漫着鲜花的清甜和鲜花蒸煮后的醇厚,她们身边那些瓶瓶罐罐、研磨钵、小蒸笼仿佛也带着江南的秀美。她指着桌上的东西介绍:“这是刚蒸出来的花瓣酱,这是研磨好的藕粉,这是正在定色的膏……”为了把东西卖出去,她们也开始直播带货,在直播间讲创业的艰难、讲荷花的文化。还去乡下直播,和那位提供关键线索的老婆婆一起做胭脂,那天直播间突然涌进好多人……
离开工作室时,阿荷送了我一小盒改良后的“云荷胭脂”。我回老家时把这盒胭脂拿给外婆看,89岁的外婆用布满皱纹的手指沾了一点胭脂抹在手背上,喃喃地说:“老手艺还有人记得,还做成了新样子……”
“数智时代,拾朵光阴的花”朝花创刊70周年征文活动,由解放日报专副刊编辑部和华东师范大学历史学系主办。
原标题:《“拾朵光阴的花”征文 都是因为《浮生六记》里荷叶露做胭脂的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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