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儿童医院缴费窗口,我把存折递进去。
柜台里的小姑娘瞄一眼,扔出来:“不够,还差六十万。”
手机响了,是陆小睿发来的语音:“妈妈,我今天又咳血了,护士姐姐说要做手术才不会再痛……”
六岁的孩子,吐字还不太清楚。
我蹲在走廊尽头的长椅边,把头埋在膝盖里。黑皮鞋突然停在我面前,锃亮的鞋面映出我狼狈的影子。
“苏媛。”
我浑身僵住了。抬起头,陆景琛居高临下看着我,西装革履,腕表在午后的阳光里闪得刺眼。
他身边站着穿白大褂的人,身后乌泱泱一群。
“你怎么在这?”他声音冷得像冰。
我一把抓过存折想跑,他却伸手摁住我肩膀:“我儿子的亲妈,你打算躲我一辈子?”
所有人都看着我们。
我恨不得当场钻地缝里去。
可陆景琛下一句话让我整个人都定住了:“陆小睿需不需要动心脏手术,你心里没数?”
他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
01
七年前,我二十三岁。
在城南一家面馆做服务员,一个月工资两千八。够我跟儿子吃饭交房租,勉强糊口。
儿子叫陆小睿。名字是我取的,“睿”字是聪明伶俐的意思。希望他命硬,能熬过去。
可他刚出生就被查出先天性心脏病。
医生说得字字清楚:“需要尽快手术,费用大概五百万。”
我站在医院走廊里,腿软得站不住。五百万,我打一辈子工也挣不来。
那是冬天,很冷。我抱着陆小睿坐在医院长椅上,隔壁床的大姐在看手机,突然叫了一声:“这有钱人真是……找个代孕给五百万。”
我耳朵一下子竖起来。
她给我看手机屏幕。
是一张朋友转发的截图,上面写着:景天集团总裁陆景琛,寻一名身体健康、学历不限的女性,代孕生子。
合格者签约,酬劳五百万。
下面留了个电话。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五百万,刚好够儿子手术的钱。
我打了那个电话。
接电话的是个中年男人,声音很客气:“苏小姐,您确定要签这份协议?”
“我确定。”
“陆总会跟您见面,你们会领结婚证。孩子出生后,婚姻自动解除,您拿钱走人。整个过程,不超过六个月。”
“好。”
见面那天,我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陆景琛坐在办公室后面,西装笔挺,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他看了我一眼,只问了一句:“你确定要生?”
“确定。”
“不要感情纠葛?”
“不要。”
“那签字吧。”
协议摆在桌上,我拿笔的时候手在抖。心跳得厉害。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我看清了他脸的那一刻,心里有个声音说:这个男人,你配不上。
他是真好看,比我见过的所有男人都好看。五官周正,眉眼之间有种冷清的气质。看人的眼神淡淡的,像是隔着什么东西。
我签了字。他也签了字。
三天后我们领了结婚证。
没有婚纱照,没有酒席。他给了我一把钥匙,让我住进他在市中心的一套房子里。
那房子很大,我一个人住着害怕。晚上开着灯睡,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们几乎不见面。偶尔他来,也只是问一句“身体怎么样”,然后就走。像完成什么任务。
可他也有温柔的时候。
有次我半夜吐得厉害,他开车带我去医院。挂号、缴费、拿药,全程没说什么话。等我打上针,他在旁边的椅子上睡着了。
走廊的白炽灯照在他脸上,他眉头皱着,睡得很不安稳。
我偷偷看了他很久。
那晚我告诉自己:别多想。这是交易。
可人心又不是水龙头,说关就能关。
我怀孕后,他来得勤了些。有时带水果,有时带点心,搁在桌上就走。也不说是什么,也不说给谁吃的。
有一回他来,我正在厨房煮面条。他站在门口看了会儿,突然冒出一句:“你煮的什么?”
“阳春面。你要不要来一碗?”
他竟然点了头。
我就给他盛了一碗。他坐在餐桌前,用筷子挑了几下,然后大口吃起来。
吃完放下碗,说了句:“还行。”
那是他第一次夸我。
我看着他嘴角没擦干净的汤渍,心里突然软了一下。
可我不允许自己想太多。七个月后孩子出生,我就该走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想着如果……如果这不是交易该多好。
可是我很快给了自己一巴掌:苏媛,你清醒点。
你是什么人?服务员,没学历没背景。他是什么人?身家百亿的总裁。
你能给他什么?
什么都给不了。
02
怀孕五个月的时候,我去做产检。
B超医生看了半天,突然抬头:“双胞胎。”
我愣住了。
医生指着屏幕上两个小小的点:“两个,心跳都很正常。”
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陆景琛。
晚上他来了,我支支吾吾说完,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双胞胎?”他重复了一遍。
“嗯。”
他又沉默了。过了很久,才说:“那也好。”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但从那天起,他来家里的次数更多了。
有时候晚上来,坐一会儿就走。有时候周末来,带一些小孩的衣服、尿不湿,堆在客厅角落。
有次他来,我正在沙发上睡着了。醒来时发现身上搭了一条毯子,他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看手机。
“醒了?”他没抬头。
“嗯……你什么时候来的?”
“半小时前。看你睡着了,没叫你。”
我坐起来,毯子从肩上滑落。他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复杂。
“苏媛,”他突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我愣了一下:“什么以后?”
“孩子出生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按协议来。”我低下头,“孩子给你们,我拿钱走人。”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我去开个会。”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你好好休息。”
门关上了。我坐在沙发上,眼眶发热。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他也许也不舍得。
可我知道,不舍得又怎么样。
有些东西,不是你想留就能留住的。
孩子出生那天,我在产房里疼了十二个小时。
陆景琛等在产房外面,等我被推出来的时候,他脸色白得吓人。
“你还好吧?”他问。
我虚弱地点点头。
他站在那儿,眼眶有些红:“是两个男孩。都很健康。”
“让我看看……”
护士把孩子抱过来。两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婴儿,闭着眼睛,嘴巴微微张着。
“这个是老大,出生时间早三分钟。”护士指了指左边那个,“这个是老二。”
我伸手摸了摸他们的脸,软软的,温温的。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值了。
不管多少钱,值了。
可是第二天,医生告诉我们一个坏消息。
两个孩子中的老大,那个先出生的,被查出心脏有问题。
“先天性心脏病,需要尽快手术。”医生说得小心翼翼,“费用在五百万左右。”
我当时就懵了。
“两个孩子……都有问题?”
“不,只有一个。老二很健康。”
我死死盯着医生:“哪个?”
医生犹豫了一下:“老大。”
老大。就是那个先出生三分钟的哥哥。
陆景琛站在我身边,一言不发。
过了很久,他开口:“治。花多少钱都治。”
可是陆家的人不这么想。
我不知道他们怎么知道的,反正第三天,陆景琛的母亲来了。
那是个保养得很好的中年女人,穿戴讲究,说话也讲究。
她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看着我的眼神很平静:“苏小姐,我想跟你谈谈。”
“您说。”
“老大那个孩子……情况不太好,医生说他就算手术成功,以后也可能有后遗症。我们陆家需要一个健康的孩子。”
我听懂了她的话。
“您是想……”
“带上老大,拿着钱走。老二留下,我们陆家养。”
“你带那个病重的走,我们给你五百万。”她盯着我的眼睛,“这是最好的安排。”
“我……”我的声音在发抖,“让我想想。”
“没有别的选择,苏小姐。”她站起来,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我们不会要一个病秧子。”
她走后,我一个人在病房里哭了很久。
五百万。够老大做手术了。
可是老二……我还没好好抱过他。
晚上陆景琛来了,他没进病房,站在门口。
“我妈跟你说什么了?”他问。
“没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苏媛,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要。”我扭头看着他,“我只想让我儿子活下去。”
“那……”他张了张嘴,“那你……”
他想说什么,可是没有说出口。
第二天,我办了出院手续。
抱着老大,提着一个塑料袋,走出了医院。
五百万已经打到卡里了。足够儿子做手术的费用。
我回头看了一眼医院大楼,陆景琛站在楼上的窗户边,隔着玻璃看着我。
他没有下来。
我也没回头。
03
七年,一晃就过去了。
这七年里,我带着陆小睿东躲西藏。不敢在一个地方呆太久,怕陆家反悔,怕他们抢走孩子。
陆小睿手术后身体一直不好。三天两头往医院跑,心脏问题反反复复。
我不敢去大医院,怕被陆家的人找到。只能在小诊所凑合,实在不行才去市里的医院。
我的钱一点点花光。
五百万,光手术就花了差不多两百万。剩下的钱,三年就见底了。
陆小睿的病是个无底洞。吃药、检查、住院……每个月都要好几千。
我在面馆打工的时候,他一个人在家。有时候我下班回来,他坐在门口等我,小脸冻得通红。
“妈妈,你回来了。”
每次听到这句话,我就觉得自己还能撑下去。
可到了第七年,情况又坏了。
陆小睿的心脏功能再次下降,医生说需要二次手术。
这次更贵。八十万。
我查了查银行卡里的余额,只有两万三。
八十万。上哪找?
我翻遍了电话号码,没有一个能打的。
可就在这个时候,陆小睿又住院了。
那天我从医院出来,去缴费窗口排了半小时队。
存折递进去,小姑娘抬头看了我一眼:“不够。还差六十万。”
“能不能先治……”
“不行,我们按规矩办事。”
我站在窗口前,整个人都空了。
手机响了。是陆小睿。
“妈妈,我今天又咳血了……”
我站在缴费大厅,周围人来人往,出出进进。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满脸。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一阵皮鞋声。
一群穿着白大褂的人从电梯里出来,中间簇拥着一个人。
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气度不凡。
我一眼就认出了他。
陆景琛。
他怎么会在这?
我下意识想躲,转身就往楼梯跑。
可是来不及了。
“苏媛?”
他的声音不大,但穿透了整条走廊。
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跑得更快。
可跑了两步就被追上了。两个穿黑衣服的保镖拦住我的去路。
我站住,背对着他。
“你还要跑?”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觉得你能跑到哪里去?”
我慢慢转过身。
陆景琛站在我面前,比我印象中的高了些,也瘦了些。眼角的纹路更深了。
他看着我,眼神冷得像冰。
“好久不见。”我说。
“你在躲我?”他没接我的话。
“没有。”
“那你跑什么?”
“我……”
话还没说完,我手里的手机响了。
陆景琛瞄了一眼屏幕。上面弹出一条短信:“苏女士,陆小睿的检查报告出来了,需要尽快安排手术。”
他瞳孔骤缩。
“陆小睿?”他的声音变了,“他是谁?”
04
我死死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不关你的事。”
陆景琛伸手来抢手机,我躲了一下,没躲开。他拿过去,看了几眼。
“陆小睿。六岁。先天性心脏病。”他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是你的儿子?”
我没说话。
“也是我的?”
我还是不说话。
“苏媛,你当年带走的是哪个孩子?”
我张了张嘴,声音发颤:“老……老大。”
“病重的那个?”
“是。”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眼神冷得让人发毛。
“你带他躲了我七年?”
“我怕你抢走他。”我说,“陆家不要病重的孩子。”
陆景琛攥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
“你带孩子来这里,是因为他需要手术?”
“多少钱?”
“八十万。”
他没说话,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帮我查一下,省儿童医院七年前接待过一个叫陆小睿的孩子,先天性心脏病患者,有没有住院记录。”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挂断。
“走吧。”他说。
“去哪?”
“去你儿子病房。”
我站着没动。
“你不去,我就让人把你儿子转过来。”他看了我一眼,“你应该知道我做得到。”
我咬咬牙,带他去了陆小睿的病房。
陆小睿躺在病床上,瘦瘦小小的,脸色发白。看到我,他笑了一下:“妈妈,你去哪了?”
“妈妈去交钱。”
“这位叔叔是谁?”
陆景琛站在床边,看着陆小睿。他的表情很复杂。说不清是心疼还是什么。
“我是……你爸爸。”他说。
陆小睿眼睛亮了:“真的吗?我也有爸爸?”
“真的。”
我扭头看向窗外,拼命忍住眼泪。
陆景琛伸手摸摸陆小睿的头:“你好好休息,手术的事,交给爸爸。”
“好。”陆小睿乖乖点头。
陆景琛转身走出病房。我跟上去,关上门。
“手术费我会安排。”他说,“但是这个孩子,我要做亲子鉴定。”
我心跳漏了一拍。
“你怀疑什么?”
“什么都不怀疑。我只相信科学。”
他说完就走了。
我靠在墙上,腿软得站不住。
亲子鉴定……要是查出陆小睿跟他没有血缘关系呢?
不,不可能的。陆小睿是他的孩子,这点我最清楚。
可是我为什么会害怕?
因为他那冷漠的眼神,还有那句话:“我什么都不怀疑。因为我只相信事实。”
05
第二天,护士来抽了陆小睿的血,又抽了我的血,说要做配型。
陆景琛站在走廊尽头打电话。我看见他皱着眉,语气不太好。
挂断电话他走过来:“陆小睿的血型是AB型?”
“对。”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苏媛,你是O型血?”
“是啊。”
“我是O型。”
“所以呢?”
“一个O型血和一个O型血,生不出AB型的孩子。你确定他是我儿子?”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是O型血,陆景琛也是O型血。两个O型血的人,只能生出O型血的孩子。
可陆小睿是AB型。
这是怎么回事?
我张了张嘴,嗓子干得说不出话。
“不可能的……他是你儿子,他真的是……”
“那血型怎么解释?”
“我不知道……”
陆景琛冷冷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陆小睿是AB型?怎么可能?他出生的时候明明查过血型,是O型啊……
不对。
我突然想起来,陆小睿上次做手术的时候,大夫说过一句:“这孩子血型挺特殊啊,AB型的。”
我当时没在意。
现在想起来,才觉得不对劲。
可陆小睿怎么可能不是陆景琛的儿子?
我守着他长大,看着他一点一点从我身体里拿出来。他怎么可能不是我的儿子?
除非……
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让我从头到脚都凉了。
难道,当年医院里抱错了?
我努力回想七年前的那个晚上。
产房里很混乱,孩子出生后护士抱走做检查,第二天才送回来。如果中间出了差错……
我的手开始发抖。
如果陆小睿不是我的孩子,那我的孩子呢?
在哪?
06
我疯了一样冲到护士站。
“你们以前有个姓何的护士长,还在不在?”
值班护士愣了一下:“何护士长?她去年已经退休了。”
“她家住哪?”
值班护士警惕地看着我:“您有什么事?”
“我问你她家住哪!”
值班护士被我的样子吓到了,翻了翻档案:“她申请的是家庭住址……锦华小区12栋302。”
我冲出医院,打车去了锦华小区。
何护士长住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里。我敲了门,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开了门。
“你是谁?”
“我叫苏媛。七年前,我在省儿童医院生过一对双胞胎。”
何护士长的脸色变了。
“你……你怎么找来的?”
“告诉我,当年孩子有没有被调包?”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进来吧。”
客厅很小,她给我倒了杯水。
“你来的也算巧,”她说,“我本来也想告诉你这件事。”
“什么意思?”
“当年你生了一对双胞胎,是你自己带走的那个……”她看着我,“其实不是病重的那个。”
我愣住了:“什么意思?”
“孩子出生的时候,我做了件错事。我偷偷把两个孩子的血型登记表调换了。所以陆家看到的是:你身边那个老大,血型不对。而他们留下的那个老二,血型是O型。”
“你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我可怜你。”她说,“我看你抱着那个病重的孩子,就像抱着最后的希望。我知道陆家想要健康的那个,你要是把病重的留下,他们不会好好治他。”
“所以你……”
“所以我调换了血型单。让他们以为你身边那个是健康的,留下的那个是病重的。这样,陆家就会救那个留下的孩子。”
我脑子里嗡嗡地响。
“你的意思是……我身边这个,是健康的?”
“对。”她点点头,“你带走的那个,是健康的。留在陆家的那个,才是真正病重的。”
“那血型……”
“血型单是我故意写错的。你带走的那个,血型是O型。留在陆家的那个,才是AB型。”
我坐在椅子上,浑身都在抖。
七年前,我拼命想救的那个孩子,其实是健康的。
我带着他东躲西藏,掏空了家底给他治病。可他根本没病。
而那个真正病重的孩子,被我留在了陆家。
这七年,他又是怎么过的?
我猛地站起来:“那陆小睿……他不是AB型?”
“他是O型。当年血型单上的AB型,是我写错的。”
我觉得天旋地转。
七年,整整七年,我养错了孩子。
我以为我在救我最爱的人,其实我什么都没救到。
07
“那个留在陆家的孩子……他叫什么?”我声音发抖。
“我记得出院单上写的……陆子轩。”
陆子轩。
也就是说,陆景琛这些年养的儿子,是陆子轩。而他的血型是AB型,是他的亲生儿子。
那陆小睿呢?
陆小睿是O型血,也是他的亲生儿子。
两个都是他的。
可我却以为陆小睿不是。
我拿着何护士长给的地址,冲回到医院。
陆景琛不在病房,我问护士他去了哪。护士说:“在办公室,跟院长开会。”
我冲过去,推开门。
办公室里坐着好几个人,陆景琛坐在主位上,看到我进来,眉头微皱。
“你怎么来了?”
“我要跟你谈谈。”
他示意其他人先出去,等门关上才开口:“什么事?”
“关于陆小睿的血型。”我深吸一口气,“是假的。”
他挑起眉。
“当年何护士长把血型单改过。陆小睿不是AB型,是O型。他是你的儿子。”
他沉默了一会儿,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你怎么知道?”
“我去找了何护士长,她亲口承认的。”
“你信她?”
“她没必要骗我。”
陆景琛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就算陆小睿是我儿子,你当年也不该跑。你让我以为你背叛了我,让我以为你带着孩子跑去嫁人了。”
“我没有嫁人。”
“我知道。”他看着我,眼神有些复杂,“我查过你。你一直在打工,一个人带孩子。”
“那你……”
“我一直在等你来找我。可你没来。”
我垂下眼睛,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媛,”他突然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七年前,我不该让你走。现在,我不想再让你走了。”
“可是……”
“没有可是。”他看着我,“陆小睿的手术已经安排好了。我找的全国最好的心脏专家。”
“那费用……”
“我出。”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这七年……”他慢慢说,“我想过很多次,如果当初我没放你走,会不会不一样。”
“可是我们签了协议……”
“协议是死的,人是活的。”他打断我,“我他妈后悔了。”
他第一次在我面前说粗话。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眶有些红。
“苏媛,”他说,“我愿意给你一次机会,重新开始。你呢?”
08
我坐在病床边,看着陆小睿睡着的样子。
他瘦瘦小小的,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皱着的。
这些年,每次他发病,我都是一个人守着他。半夜挂水,手指头扎得全是针眼。
他从来不哭,也不闹。懂事得让人心疼。
陆景琛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
“还没睡?”
“睡不着。”
他把牛奶递给我:“喝点。”
我接过来,杯子烫手,我用手指摩挲着杯沿。
“我今天见到那个孩子了。”他说。
“哪个?”
“陆子轩。”
我手一抖,热牛奶洒了一点在手背上。
他继续说:“很健康。跟他爷爷奶奶住在一起。”
“他……知道我吗?”
“不知道。我没告诉他。”
我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小睿的手术约在下周三。”他说,“主刀医生是北京请来的专家。”
“谢谢你。”
“不用谢。他也是我儿子。”
他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跟我一起看着睡着的陆小睿。
“苏媛,”他突然开口,“你有恨过我吗?”
“恨你什么?”
“恨我当初让你走。恨我没留住你。”
我认真想了想:“没有。”
“为什么?”
“因为你是对的。我那时候给不了他什么。”
“可你给了他自己的一切。”
“你知道吗?”他看了我一眼,“这七年,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那天我追出去,你会不会回来?”
我沉默了。
“我不知道。”我说。
他点点头:“也是。我从来没有给过你选择。”
09
手术那天,我坐在手术室外面的长椅上。
陆景琛坐在我旁边。我们谁都没说话。
手术灯亮了三个小时,红灯一直没灭。
我一只手攥着另一只手,指甲掐进肉里也不觉得疼。
陆景琛伸手握住我的手:“别紧张。会没事的。”
“我知道。”
“你要相信我。”
“我相信你。”
可我的手还是在抖。
三个小时,像三年那么长。
手术灯灭了。医生推门出来,摘下口罩:“手术很成功。观察一段时间,如果没异常,就可以转普通病房了。”
我腿软得站不起来。
陆景琛替我道了谢,然后把我扶起来:“听见了吗?成功了。”
我点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
“哭什么?”他看着我,声音有些哑,“这不是挺好的吗?”
“别哭了。”他伸手擦我脸上的泪,动作很轻,“以后有我,你不用一个人扛了。”
我抬头看着他。
他的眼眶也红了。
可我看见他嘴角微微翘起来,像是在笑。
“苏媛,”他说,“我们结婚吧。不是协议的那种。”
10
陆小睿出院那天,天气很好。
我收拾好他的东西,正准备走,病房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中年女人,保养得很好,穿戴讲究。身后跟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
是陆景琛的母亲。还有陆子轩。
我下意识挡在陆小睿前面。
可她没看我,而是盯着陆小睿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蹲下来,对陆小睿说:“你叫陆小睿?”
“你知道我是谁吗?”
陆小睿摇摇头。
她伸手摸了摸陆小睿的脸,眼泪突然流了下来。
“我是你奶奶。”
陆小睿愣住了,然后抬头看我。
我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看着我,嘴唇动了动:“苏媛……谢谢你把孩子养得这么好。”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当年的事,是我不对。”她说,声音有些哽咽,“我不该那样对你。”
“都过去了。”
“不能过去。该道歉的,还是要道歉。”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子轩站在她身后,好奇地看着陆小睿:“奶奶,他是谁?”
“他是你弟弟。”
陆子轩瞪大眼睛:“弟弟?”
“亲弟弟。”
陆子轩跑过去,拉着陆小睿的手:“弟弟,你跟我回家吧!我家有好多玩具!”
陆小睿看着我,我点点头。
他笑了:“好。”
那天晚上,陆景琛来接我。我们一起去了一家西餐厅,吃了我这辈子吃过的最贵的晚饭。
他看着我,笑着说:“苏媛,你知不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七年。”
“那你还要让我等多久?”
我看着他的眼睛:“等到你觉得值的那一天。”
“不用等了。”他说,“从我认识你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你这辈子逃不掉了。”
我笑了。
“那你还赶我走?”
“是我蠢。”
“你知道就好。”
他举起酒杯,看着我:“那么,苏小姐,你愿不愿意再嫁我一次?”
我想起七年前的那个办公室,想起他递给我笔时的表情。
冷冰冰的,公事公办。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的眼睛里有光,有温度。
我说:“那说好了,不许反悔。”
“谁反悔谁是狗。”
那天晚上,我看见陆景琛第一次笑得像个小孩子。
也许这世上,有些缘分,绕来绕去还是绕回来了。
就像他说的,我逃了七年,躲了七年,最后还是回到了他身边。
不是命运的安排,而是因为,我本来就不想逃。
只是以前不敢承认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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