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延桐散文研究系列之七十八】

肺腑里有温暖才会不断地掏出温暖

——谭延桐散文《温暖不能不在场》赏析

史传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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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家谭延桐在广西融水苗寨演唱自己写的歌

谭延桐,哲学家,书画家,音乐家,教育家,编辑家,毕业于山东大学文学院,埃及荣誉文学博士,先后做过《山东文学》《作家报》《当代小说》《出版广角》《红豆》等报刊社的文学编辑,现为中国文联香港文艺家协会副主席、香港文艺杂志社总编辑、香港书画院院长、《人文科学》编委会主任、《中国诗人·国际版》总监、山东大学诗学高等研究中心特聘研究员、中国散文诗创作研究中心顾问、中国现代诗高峰创作笔会名誉主席,广西壮族自治区党委宣传部签约音乐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中学时代开始发表诗歌、散文、小说、评论、剧本、报告文学、歌曲、书画等,著有诗集、散文集、诗论集等共二十部,主要著作有《夏天的剖面图》《民国大艺术》《一城浪漫》《笔尖上的河》《时间的味道》《遍开塔树花》《和火苗慢慢切磋》等。入选《中国散文家代表作集》(作家出版社)、《名家名篇获奖散文》(人民日报出版社)、《21世纪中国经典散文》(内蒙古文化出版社)、《当代散文随笔名家名篇》(青岛出版社)、《当代散文精萃》(中国文联出版社)、《当代散文精品》(延边大学出版社)、《新散文百人百篇》(人民文学出版社)、《中国当代散文排行榜》(漓江出版社)、《当代散文精品》(广州出版社)、《新世纪优秀散文选》(花城出版社)、 《1999中国年度最佳散文》(漓江出版社)、《2000中国年度最佳散文》(漓江出版社)、《2003年中国精短美文100篇》(长江文艺出版社)、《2004中国散文年选》(花城出版社)、《2004中国年度散文》(漓江出版社)、《2005年中国随笔精选》(长江文艺出版社)、《2005年中国精短美文100篇》(长江文艺出版社)、《2005中国年度杂文》( 漓江出版社)、《2007中国精短美文100篇》(长江文艺出版社)、《散文百家精华》(河北教育出版社)、《中国散文家大辞典》(作家出版社)、《大学语文》(高等教育出版社)等三百余种选本,部分作品被译为英、法、德、意、俄、荷、韩、波兰、亚美尼亚等多种文字。曾获“第二十一届百花文学奖”、“第五届金青藤国际诗歌奖”、“广西政府第五届铜鼓奖”,以及《人民文学》《散文选刊》《散文海外版》《诗选刊》《星星诗刊》《诗潮》《时代文学》《广西文学》《西湖》等颁发的文学奖或编辑奖,并荣获“山东省十佳青年诗人”、“新时代中国诗坛十杰”、“十佳华语诗人”、“超吟游诗人”、“全国十大为学精神人物”等称号。散文《家是地球的中心》《决斗》《不画别人的风景》《对面的茑萝》《樱桃树下》《石头里藏着雕塑》等,被用作全国各地中高考语文试题,引起广泛影响。诗歌《那束光是斜着劈过来的》,入选“首届中国好诗榜”。三十年前,中央电视台著名节目主持人倪萍曾采访过。

多次参展,并举办个人书画展。三百余幅书画作品,见诸报刊。一千余幅书画作品,被中外各界人士收藏。

温暖不能不在场

谭延桐

不妨设想一下,若是人世间没有了温暖,会怎样?种子还会从酣睡中醒来吗?花儿还会和风中翩翩起舞吗?果实还会欣欣然地捧出它的甜美吗?完全可以这样说:若是温暖不在场,外部世界也好,内心世界也好,便会一派荒凉。欣欣向荣的好局面,是绝对不可能会形成的。

遥想唐代宰相、“悯农诗人”李绅,五岁时,他的父亲便去世了;长大后,由于他长得“短小精悍”,因此,时号“短李”。家境的原因,加上他自身的原因,他是多么地渴望温暖啊。二十六岁那年,他赴长安应进士试,无意中遇到了唐朝官员吕温,并且受到了吕温的极大的赏识;二十九岁那年,他再次赴长安应试,遇到了唐代文学家韩愈,并且得到了韩愈的举荐……因此,他才得以在温暖中步步高升,最终升到了宰相的位置上去的。若是他一路缺乏温暖呢?他会写出《悯农》那样的温暖的诗吗?因此,就说,温暖,是一个人的生命行囊中的一件必需品。若是这样的必需品总也不到位,那么,要想活得到位,就是根本不可能的。

说着说着,法国作家、哲学家加缪就举起了他的双手,对我的“温暖不能不在场”这个观点表示高度的赞同。加缪一岁时,他的父亲便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阵亡了,可怜的他不得不随母亲移居到了阿尔及尔的贫民区,过着极其艰难的生活。后来,他遇到了一位名叫路易•热尔曼的恩师,正是他的这位恩师发现了他的与众不同的天分并且不断地给予他温暖的。因此,后来他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之后,便在他的诺贝尔文学奖答谢辞中重点提到了他的这位恩师。若是他没有遇到他的那位恩师呢?他的恩师的那些优质的温暖会与他的生命产生很好的对接吗?他还会一路向上再向上吗?因此,就说,温暖,是一个人的生命中的滋补品。若是这样的滋补品总也不在场,那么,一个人的巨大的成功,也就很难在场。

温暖,若是总也不在场,那么,一个人就会在凄冷甚至凄苦中给自己的生命画上一个休止符。自沉于汨罗江的战国时期楚国诗人屈原,在绝望中死去的荷兰后印象派画家梵高,比孤独还要孤独、简直是孤独的代名词、死时只有四十五岁的荷兰哲学家斯宾诺莎……便是一些非常地典型的例子。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都是被冻死的,因为他们的自造的温暖根本就没法驱逐他们的内心的寒冷。因此,就说,温暖,是一个人的生命中的保护品。若是这样的保护品总是缺席,那么,也就只有一个结局:被冷风踢来踢去,最终,被踢得遍体鳞伤,甚至杳无踪影。

温暖,不能不在场。值得永久地珍存在自己的生命的金库里的,永永远远都是人世间的点点滴滴的温暖。

世界应该是温暖的,人心也应该是温暖的。也只有当温暖都到齐了,温暖才会形成一种排山倒海、摧枯拉朽的强大的力量,因此而把一个人的生命世界里的苍茫、混沌和荒凉等等全部扫光,进而促使一个人拥有扛起自己的整个世界的精神力量,就像希腊神话中的西西弗斯那样不断地去舞动自己的生命,转动自己的乾坤,推动自己的世界,彻底征服那些隐喻意义上的总是喜欢跟自己作对的“巨石”。

【赏析】

肺腑里有温暖才会不断地掏出温暖

——谭延桐《温暖不能不在场》文学评论

谭延桐,一向被誉为“人类的良心之一”。作为人类的巨大良心之一,谭延桐的肺腑里自然是有的是温暖,肺腑里有温暖才会不断地掏出温暖,且都是一流的温暖。因此,我们所看到的谭延桐的散文,就都是温暖的。我称之为:温暖散文。

《温暖不能不在场》是一篇以极简笔墨叩问生命本源的哲思之作。在自然与人文的双重维度上,完成了一次对温暖的本体论确证。谭延桐以“温暖”为轴心,串联起种子破土的萌动、历史人物的命运沉浮、存在主义的哲学沉思,最终将温暖从一种日常情感提升为生命得以站立、精神得以挺立的根基性力量。这篇散文的价值,不仅在于它说出了温暖的重要性,更在于它以文学的方式论证了温暖何以成为生命回响的源头。当温暖在场,生命便发出蓬勃的回声;当温暖缺席,生命便陷入死寂的沉默。

温暖是生命繁荣的在场条件或第一要素

温暖是生命从潜在走向现实、从黯淡走向辉煌的在场条件。这一主题在散文开篇便以自然界的生命现象为喻,获得了宇宙论层面的普遍性。作者以四个连续的反问句开启论述:“若是人世间没有了温暖,会怎样?种子还会从酣睡中醒来吗?花儿还会和风中翩翩起舞吗?果实还会欣欣然地捧出它的甜美吗?”这四个句子以种子、花儿、果实为意象,分别对应生命的起始、盛放与收获三个阶段。种子从酣睡中醒来,依赖的是温度的召唤;花儿在风中起舞,依赖的是暖风的托举;果实捧出甜美,依赖的是阳光的酝酿。作者以自然界的生命节律为镜,照见人类世界的同构法则:温暖是一切生命繁荣的初始条件。紧接着,作者将这一自然法则推及人类存在:“若是温暖不在场,外部世界也好,内心世界也好,便会一派荒凉。欣欣向荣的好局面,是绝对不可能会形成的。”这里,“外部世界”与“内心世界”的并置,揭示出作者对温暖的双重理解:它既是外在环境的温度,也是内在精神的温度。而“一派荒凉”与“欣欣向荣”的对照,则确立了温暖与生命繁荣之间的因果链条。

作者以唐代诗人李绅和法国作家加缪为正面例证,展开对主题的论证。李绅的生命起点充满匮乏:“五岁时,他的父亲便去世了;长大后,由于他长得‘短小精悍’,因此,时号‘短李’。”这种早年丧父与身形容貌的双重缺失,使李绅对温暖的渴望成为一种生命的迫切需求。而吕温的“极大的赏识”与韩愈的“举荐”,正是回应这种渴望的温暖馈赠。作者由此得出第一个判断:“温暖,是一个人的生命行囊中的一件必需品。若是这样的必需品总也不到位,那么,要想活得到位,就是根本不可能的。”这里的“行囊”是一个精准的隐喻,它将温暖定位为人生旅途中的基础装备,而非可有可无的附加物。“活得到位”这一表述,则指向一种生命质量的完成态,暗示温暖是生命从“活着”走向“活好”的必要条件。

加缪的例子将温暖的功用从生存层面提升至成就层面。加缪一岁时丧父,随母亲移居贫民区,“过着极其艰难的生活”。然而,恩师路易·热尔曼的出现改变了这一切。作者特别指出,热尔曼“发现了他的与众不同的天分并且不断地给予他温暖”。这一表述揭示了温暖与天才之间的深层关系:天分是潜在的,需要温暖来发现和激活;天分是脆弱的,需要温暖来持续滋养。加缪后来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并在答谢辞中“重点提到了他的这位恩师”,这一细节被作者敏锐地捕捉,成为温暖与成就之间因果关系的力证。由此,作者得出第二个判断:“温暖,是一个人的生命中的滋补品。若是这样的滋补品总也不在场,那么,一个人的巨大的成功,也就很难在场。”从“必需品”到“滋补品”,概念的内涵发生了递进:必需品保障的是基本的“活得到位”,滋补品则指向更高层次的“巨大的成功”。

在正面论证之后,作者转向反面论述,以屈原梵高、斯宾诺莎三位人物的悲剧命运,揭示温暖缺席的致命后果。这三个人物分别代表诗歌、绘画、哲学三个领域,是人类精神创造的最高标杆。然而,他们共享着同一个命运:在寒冷中终结生命。作者对他们的死因给出了一个统一的判断:“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都是被冻死的,因为他们的自造的温暖根本就没法驱逐他们的内心的寒冷。”这里的“冻死”是一个隐喻,指向精神层面的寒冷。“自造的温暖”这一表述尤为关键,它暗示温暖有两种来源:来自外部的他人给予,以及来自内部的自我生成。屈原的诗歌、梵高的绘画、斯宾诺莎的哲学,都是他们“自造的温暖”。然而,这种自我生成的温暖“根本就没法驱逐他们的内心的寒冷”。这一判断揭示了一个深刻的悖论:最伟大的创造者往往承受着最深重的内心寒冷,而他们的创造既是取暖的方式,又不足以真正驱散寒冷。由此,作者得出第三个判断:“温暖,是一个人的生命中的保护品。若是这样的保护品总是缺席,那么,也就只有一个结局:被冷风踢来踢去,最终,被踢得遍体鳞伤,甚至杳无踪影。”从“必需品”到“滋补品”再到“保护品”,三个概念的递进构成了一个完整的论述链条:温暖保障生存,滋养成就,守护生命本身。

散文的结尾部分,作者将论述从个体层面提升至普遍层面,赋予温暖以一种近乎神话般的伟力:“世界应该是温暖的,人心也应该是温暖的。也只有当温暖都到齐了,温暖才会形成一种排山倒海、摧枯拉朽的强大的力量,因此而把一个人的生命世界里的苍茫、混沌和荒凉等等全部扫光,进而促使一个人拥有扛起自己的整个世界的精神力量。”此处,作者引入了希腊神话中的西西弗斯形象:“就像希腊神话中的西西弗斯那样不断地去舞动自己的生命,转动自己的乾坤,推动自己的世界,彻底征服那些隐喻意义上的总是喜欢跟自己作对的‘巨石’。”西西弗斯是加缪哲学随笔中的核心意象,象征在荒诞中以持续行动赋予生命意义的英雄。谭延桐在此处援引西西弗斯,将推石上山的苦役转化为一种主动的生命舞蹈。温暖,正是使个体获得这种“扛起整个世界”的力量的源泉。当温暖在场,生命便不再是沉重的负担,而是可以舞动、转动、推动的创造过程。

温暖本体论的三重建构

《温暖不能不在场》的思想深度,集中体现在它对“温暖”这一概念的本体论提升上。在通常的理解中,温暖是一种人际情感,属于伦理学的范畴。但谭延桐在这篇散文中,将温暖从伦理学提升到了本体论的高度,使之成为生命存在的结构性要素。这一提升是通过三重建构实现的。

第一重建构是温暖作为生命潜能实现的动力因。散文开篇以自然界的种子、花儿、果实为喻,暗示温暖是生命从潜在到现实的必要条件。这一论述暗合了亚里士多德的四因说。种子本身蕴含着长成植物的潜能,但如果没有温暖这一外部条件的激活,潜能便永远只是潜能,无法转化为现实。作者将这一自然法则推及人类世界,意味着人的生命同样需要温暖的激活才能从潜在走向现实。李绅的生命中蕴含着成为诗人的潜能,但这一潜能的实现需要吕温的赏识和韩愈的举荐这些外部温暖的催化。作者由此断言温暖是“必需品”,这一命名已经超越了日常用语的层面,进入了一种准本体论的论述:温暖不是生命的附加品,而是生命的构成性要素。缺少了它,生命便无法“活得到位”。

第二重建构是温暖作为生命成就持续的滋养力。在论述加缪时,作者将温暖的功能从“激活潜能”提升到了“滋养成就”的层面。热尔曼对加缪的温暖,不仅发现了他的天分,更持续地滋养了这一份天分的成长,直至其结出诺贝尔文学奖的硕果。作者将这种温暖命名为“滋补品”,意味着温暖的功能不仅是启动性的,更是持续性的。它像营养液一样,持续地灌注到生命之中,使生命得以不断向上生长。这一思想在散文结尾处得到了更充分的展开。作者写道,温暖能够“把一个人的生命世界里的苍茫、混沌和荒凉等等全部扫光”,进而使个体获得“扛起自己的整个世界的精神力量”。这里的“苍茫、混沌和荒凉”,指向的是生命世界中的无序状态,而温暖的功能则是为这种无序赋予秩序和方向。从这个意义上说,温暖具有了某种准宇宙论的意义:它是个体生命小宇宙中的秩序原则,是化混沌为秩序的力量。

第三重建构是温暖作为生命存续安全的防护层。在论述屈原、梵高、斯宾诺莎时,作者触及了一个更为深刻的问题:当外部温暖缺席时,个体能否依靠内部温暖存活?答案是否定的。屈原、梵高、斯宾诺莎都拥有强大的精神创造力,他们的诗歌、绘画、哲学本身就是一种“自造的温暖”。然而,这种自造的温暖“根本就没法驱逐他们的内心的寒冷”。这一判断揭示了一个令人警醒的事实:精神创造虽然能够产生温暖,但这种温暖不足以对抗内心深处的寒冷。创造者往往是最敏感的人,他们对世界的感知比常人更为强烈,因此他们所感受到的寒冷也比常人更为刺骨。他们的创造是取暖的火焰,但这火焰同时也在消耗他们自身。当火焰燃尽,寒冷便彻底吞噬了他们。作者由此将温暖定义为“保护品”,这一命名意味着温暖的功能不仅是促进性的,更是防护性的。它像一道屏障,将外界的寒冷隔绝在外,保护生命不被冻伤。

这三重建构从动力因、滋养力到防护层,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温暖本体论。从“必需品”到“滋补品”再到“保护品”,三个概念的递进不仅是一个修辞上的排比,更是一个思想上的深化过程。它表明作者对温暖的理解不是静止的、单一的,而是动态的、多层次的。温暖在不同的生命阶段、不同的存在境遇中,发挥着不同的功能,但始终指向同一个目标:生命的繁荣与存续。这种对温暖的多维度、多层次的理解,使散文的思想深度超越了简单的道德说教,进入了一种生命哲学的层面。

凝练笔墨中的丰盈意蕴

《温暖不能不在场》容纳了自然隐喻、历史例证、哲学思辨等多个层面的内容,做到了言简而意丰。这种凝练不是贫乏,而是一种高度压缩后的丰盈,每一个句子都承载着超出其字面含义的思想重量。

散文的结构呈现出一种清晰的逻辑递进关系。开篇以设问提出论题,主体部分以正反例证展开论证,结尾以哲学升华收束全文。这种结构看似简单,实则经过了精心的安排。在正面例证部分,李绅与加缪的排列形成了多维度的对照与互补:李绅是中国古代的诗人,加缪是西方现代的作家;李绅的温暖来自仕途中的赏识与举荐,加缪的温暖来自教育中的发现与滋养;李绅因温暖而“步步高升,最终升到了宰相的位置上去”,加缪因温暖而“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两个例证在时间、空间、领域、温暖类型、成就形式等多个维度上相互呼应,共同支撑起“温暖促进成功”的论点。在反面例证部分,屈原、梵高、斯宾诺莎的排列同样具有结构性。他们分别代表了诗歌、绘画、哲学三个领域,涵盖了人类精神创造的主要形态。他们的共同命运表明,在缺乏温暖的情况下,即使是最伟大的创造者也无法抵御内心的寒冷。这种例证的选择与排列,显示出作者在材料组织上的匠心。

散文的语言风格以简洁明快为主,但简洁中不乏修辞的精致。开篇的四个反问句构成了一组排比,以自然界的三个意象层层推进,营造出一种不容置疑的论述气势。在论述李绅时,作者写道:“若是他一路缺乏温暖呢?他会写出《悯农》那样的温暖的诗吗?”这里,作者巧妙地运用了“温暖”一词的双关含义:《悯农》是一首“温暖的诗”,既指这首诗表达了诗人对农民的温情关怀,也暗示这首诗本身就是李绅在获得温暖之后所创造出的精神产品。温暖孕育了温暖,这是一个意味深长的回环。在论述反面例证时,作者写道:“被冷风踢来踢去,最终,被踢得遍体鳞伤,甚至杳无踪影。”这里的“踢”字用得极为传神,它将寒冷拟人化为一个施暴者,而人则是被寒冷任意摆布的受害者。这种拟人化的修辞,使抽象的寒冷获得了具体的形象,增强了论述的感染力。

散文的句式以短句为主,长短交错,节奏明快。“温暖,不能不在场。值得永久地珍存在自己的生命的金库里的,永永远远都是人世间的点点滴滴的温暖。”前一句是斩钉截铁的短句,后一句是舒缓悠长的长句,短长交替之间,形成了情感的起伏。又如结尾部分:“世界应该是温暖的,人心也应该是温暖的。”两个“应该”的重复,既是强调,也是祈愿,语气从论述转为呼唤,情感从理性升华为感性。这种句式的变化,使散文在说理的同时不失文学的温度。

隐喻系统与西西弗斯意象的创造性转化

散文的隐喻系统以“温暖”为核心,辐射出一系列相关联的隐喻。首先是自然隐喻:种子、花儿、果实,构成了一个生命成长的隐喻链条,将温暖定位为生命繁荣的自然法则。其次是物品隐喻:必需品、滋补品、保护品,构成了一个温暖功能的隐喻序列,将温暖的功能从生存保障延伸到成就滋养再到生命守护。再次是空间隐喻:外部世界与内心世界、生命世界里的苍茫混沌和荒凉,构成了一个存在境遇的隐喻图景,将温暖与寒冷的关系转化为空间性的占领与驱逐。最后是动作隐喻:被冷风踢来踢去、扛起自己的整个世界、舞动自己的生命、转动自己的乾坤、推动自己的世界,构成了一组生命与力量对抗的隐喻动态,将温暖的力量转化为具体的身体行动。这些隐喻并非孤立存在,而是相互呼应、彼此支撑,共同构成了一个自洽的隐喻网络。在这个网络中,温暖被赋予了多重身份:它是阳光雨露,是行囊中的物资,是滋养的补品,是护身的铠甲,是扫清荒凉的力量。这种多重隐喻的叠加,使温暖这一概念获得了丰富的内涵和强大的表现力。

散文结尾处对西西弗斯意象的运用,堪称全篇的点睛之笔。西西弗斯是希腊神话中因触怒众神而被罚永无止境地推石上山的人物。在加缪的哲学中,西西弗斯是荒诞英雄的象征:他在无意义的重复劳动中,以清醒的意识和坚韧的行动来对抗荒诞,从而在荒诞中创造出意义。谭延桐在此处援引西西弗斯,但赋予了这一意象全新的含义。在加缪那里,西西弗斯的力量来自他对荒诞的清醒认识和不屈的反抗意志;而在谭延桐这里,西西弗斯的力量来自温暖。作者写道,温暖能够“促使一个人拥有扛起自己的整个世界的精神力量,就像希腊神话中的西西弗斯那样不断地去舞动自己的生命,转动自己的乾坤,推动自己的世界”。这里的“舞动”“转动”“推动”三个动词,将西西弗斯推石上山的苦役转化为一种主动的生命舞蹈。巨石不再是惩罚的象征,而是“隐喻意义上的总是喜欢跟自己作对的‘巨石’”,即人生中那些需要被克服的困难与障碍。而温暖,正是使个体获得克服这些困难的力量的源泉。

散文前半部分以加缪作为温暖的受益者例证,结尾处以加缪笔下的西西弗斯作为温暖力量的体现者,首尾呼应,形成了一个完整的意义循环。在思想层面,它将温暖的主题与存在主义的哲学思考连接起来,使散文的思想深度得到了进一步的提升。西西弗斯的意象暗示着,人生本身就是一场不断推动巨石的过程,而温暖则是这场永恒劳作中不可或缺的力量补给。没有温暖,人便无法承受这份劳作的重量;有了温暖,人便能在劳作中舞动生命、转动乾坤。这正是“人间温暖,生命回响”的深层含义:温暖使人间值得,使生命发出回响。

全文始终在温暖与寒冷的张力中展开论述。开篇以设问假设温暖的缺席,主体部分以正面例证展示温暖在场的效果、以反面例证展示温暖缺席的后果,结尾以温暖的强大力量收束。这种二元对立不仅是修辞上的对比手法,更是一种思想上的辩证结构。它表明,温暖的意义正是在与寒冷的对照中才得以凸显。没有寒冷,温暖便失去了其必要性;没有温暖,寒冷便成为吞噬生命的深渊。作者在论述反面例证时写道:“他们都是被冻死的,因为他们的自造的温暖根本就没法驱逐他们的内心的寒冷。”这句话揭示了温暖与寒冷之间的复杂关系:自造的温暖是存在的,但它不足以对抗寒冷。这意味着,温暖与寒冷之间不是简单的有无关系,而是一种力量的较量。温暖必须足够强大,才能战胜寒冷。这种对温暖与寒冷关系的辩证理解,使散文的思想深度超越了简单的褒贬,进入了一种更为复杂的生命哲学层面。

既有温度也有风度的经典散文

《温暖不能不在场》完成了一次关于温暖与生命的深刻思考。它从自然界的生命现象出发,穿越历史人物的命运轨迹,最终抵达存在主义的哲学高度。在这篇散文中,温暖不再仅仅是一种舒适的感受或一种道德的要求,而是被提升为生命存在的本体论条件。它是种子破土的动力,是天才成长的滋养,是生命存续的屏障。缺少了它,最伟大的创造者也会在寒冷中凋零;拥有了它,平凡的个体也能像西西弗斯一样扛起自己的整个世界。

散文以凝练的语言承载丰盈的思想,以精密的逻辑组织多元的材料,以丰富的隐喻构建自洽的系统,以创造性的转化赋予经典意象新的生命。证明了散文这一文体在思想表达上的巨大潜力:不必依赖长篇大论,不必借助繁复修辞,只要思想足够深刻、结构足够精密、语言足够精准,短小的篇幅同样可以产生震撼人心的力量。

“值得永久地珍存在自己的生命的金库里的,永永远远都是人世间的点点滴滴的温暖。”这句话既是对全文的总结,也是对读者的寄语。它提醒我们,在生命的漫长旅途中,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温暖瞬间,恰恰是最值得珍藏的财富。因为它们不仅是回忆中的慰藉,更是支撑我们继续前行的力量。当温暖在场,生命便发出回响;当回响不绝,人间便值得眷恋。在这个意义上,《温暖不能不在场》本身就是一份温暖的馈赠,一声在读者心中久久回荡的生命回响。

谭延桐的散文似是信手拈来,却总是充满了丰富的意蕴。由此可见,谭延桐的写作,犹如太极,从来都是圆转的。

【作者简介】

史传统,资深媒体人、知名评论家;《香港文艺》编委、签约作家,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员,香港书画院副院长、特聘艺术家。中国国际教育学院(集团)文学院客座教授;中国国际新闻杂志社评论专家委员会执行主席。著有学术专著《鹤的鸣叫:论周瑟瑟的诗歌》(春风文艺出版社)、《三十部文学名著赏析》(花山文艺出版社);谭延桐艺术研究三部曲:《谭延桐诗论》《谭延桐文论》《谭延桐画论》;《再评唐诗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国皇帝》《红楼梦100个热点话题解读》《成语新解与应用》等10几部;散文集《心湖涟语》《辽宁行》《特色盘锦》;诗集《九州风物吟》。诗歌《雨夜》《暮色》入选《生命的奇迹:2025年中国诗歌精选》。作品散见《芒种》《青年文学家》《香港文艺》《中文学刊》《河南文学》等。先后发表诗歌、散文、文艺评论3000多篇(首),累计1000多万字。曾荣获《青年文学家》“优秀作家”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