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外的灯刺得人眼睛疼。
我握着郑梦瑶的手,那手凉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她嘴唇发紫,浑身的血把床单染得通红,每喘一口气,喉咙里就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孩子……”她拼尽最后一口气,攥紧我的手指,“帮我养大……”
我低下头,嘴唇哆嗦着贴在她耳边:“你放心,我一定帮他找个最好的福利院。”
话音没落,她那双已经快合上的眼睛,猛地睁圆了。
瞪得跟铜铃似的。
我不敢看,把头扭到一边。护士推着她往急救室冲,我站在原地,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
其实我满脑子想的,压根不是福利院。
01
郑梦瑶被推进急救室后,门就关上了。
我靠在墙上,腿肚子直打颤。手术室里传来护士的喊声和仪器的滴滴声,听着刺耳,又不敢不听。
走廊里空荡荡的,就我一个人。
我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郑梦瑶托孤给我,可她哪知道我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
卢宏志欠了八十多万外债,债主隔三差五上门。
我一个人的工资刚够还利息,连买菜都得算计着花。
我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哪养得起一个孩子?
可那话能当面说吗?她都快死了。
“家属!”门突然打开,护士探出头,“产妇大出血,血库AB型血不够,你是家属吗?能献血吗?”
我摇摇头:“我不是家属,我是她朋友。”
“那赶紧联系她家属啊!”护士急了,“时间不等人!”
我掏出郑梦瑶的手机,翻通讯录。
她妈张月仙的电话在最上面,我拨过去,响了七八声没人接。
又翻到蒋永发的号,那是她前夫,一个赌鬼加酒鬼,打过去直接关机。
我翻来翻去,翻到一个陌生号码,没有备注名,通话记录里却出现好几次。
拨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那边声音有点耳熟。
我愣了一下:“你是……郑梦瑶的朋友吗?她难产大出血,在医院,需要家属签字,你能来一趟吗?”
那边沉默了几秒。
“我……”那人声音压得很低,“我马上到。”
说完就挂了。
我盯着那个号码,总觉得在哪见过,可一时想不起来。
手术室的门又开了,医生出来,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病人情况危急,子宫保不住了,得切除。你是家属吗?签字。”
“我不是……”我慌了,“她家里人联系不上,前夫关机……”
“那你就签!”医生把单子递过来,“人命关天,没时间等了!”
我接过笔,手抖得厉害。在签名栏里写下自己的名字时,手指蹭到纸边,划出一道口子。
血珠子冒出来,我没顾上擦。
郑梦瑶从手术室推出来时,脸上一点血色没有,像张白纸。她半睁着眼,嘴唇哆嗦,像是在说什么。
我把耳朵凑过去。
“孩子……你帮我看着……别让蒋永发碰他……”
“我知道。”我点头,“你放心。”
她又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出奇,指甲都掐进我肉里了。“你答应我……你答应我……”
我咬着嘴唇,没说话。
“你答应我!”她声音突然拔高,咳了两声,血沫子从嘴角涌出来。
“我答应你。”我说。
她这才松开手,眼睛慢慢合上。
护士推着她往ICU送,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手里的手机还在震动,是刚才那个号码打过来的。
我没接。
蹲在走廊里,我把脸埋进膝盖,肩膀抖得厉害。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在我面前停下来。
我一抬头,愣住了。
站在我面前的,是卢宏志。
我的丈夫。
“你怎么来了?”我脑子嗡的一声,指着他的手机,“刚才那个号码是你的?”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神躲闪。
“我问你话呢!”我站起来,声音都在发抖,“你怎么会认识郑梦瑶?她找你干什么?”
“是她找我的……”卢宏志往后退了一步,“她……她欠了点钱,让我帮忙周转……”
“欠你妈的钱!”我吼出来,“她怎么可能欠你的钱?你自己都欠一屁股债,你哪来的钱借给她?”
卢宏志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手术室里的护士抱着一个包被冲出来,喊着:“孩子呢?孩子得送新生儿科!”
那包被里裹着一个皱巴巴的婴儿,小得跟只猫似的,哭声细得几乎听不见。
我伸手接过来,抱着他。
那孩子哭了两声,安静了,小嘴一瘪一瘪的,像是在找奶吃。
卢宏志站在旁边,看我抱着孩子,脸色难看得要命。
“这孩子怎么办?”他问。
“送福利院。”我说,声音出奇地平静,“我答应梦瑶了,帮她找个好地方。”
卢宏志盯着我,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02
郑梦瑶最后没挺过来。
第二天凌晨三点,医院打电话来,说她走了。
我赶到医院时,她已经被人推进太平间了。孩子还在新生儿科,护士说早产,得住保温箱观察几天。
护士递给我一张单子:“你是她朋友?孩子的手续你办一下。”
我接过单子,看着上面“监护人”那一栏,笔尖悬在那儿。
卢宏志站在我旁边,一声不吭。
“你帮我办一下。”我把单子塞给他,“我去看看孩子。”
新生儿科在住院部三楼,走廊里飘着消毒水的味道。隔着一层玻璃,我看见那个孩子躺在保温箱里,身上连着各种管子,小脸皱成一团。
他可真小。
小得让人心疼。
我靠在玻璃上,盯着看了很久。护士过来问我:“你是家属?”
“我是她妈妈的朋友。”
“那这孩子……”护士犹豫了一下,“你们打算怎么办?如果没人领养,就得送福利院了。”
“送福利院。”我说,“我答应她妈了。”
护士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乱得很。郑梦瑶死前的眼神,一直在眼前晃。她瞪着我,像是要把我瞪穿一样。
我咬咬牙,转身走了。
回到家,卢宏志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一瓶白酒,已经喝了半瓶。
“签字了?”我问。
“签了。”他没看我,“不过护士说,孩子还得住一周保温箱,费用得先交。”
“多少钱?”
“三千。”
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三千块,对我们家来说不是小数。债主前天刚上门催过,说再不还钱就要砸店。
“你哪来的钱借给郑梦瑶?”我突然问。
卢宏志愣了一下:“我没借给她钱……”
“你说谎了。”我盯着他,“昨晚你说她找你周转,今天又说没借。你到底瞒着我什么?”
他端起酒杯,灌了一口:“她……她找我,是想求你帮忙养孩子。”
“求我帮忙?她跟我开口就行了,找你干什么?”
“她说怕你不答应,让我帮忙说说情。”卢宏志的声音越说越小,“她说……说那孩子有笔拆迁款,谁养孩子,谁就能拿钱。”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拆迁款?”
“她娘家的老房子要拆迁了,补偿两百多万。钱在她妈手里,但遗嘱上写了,只有她孩子能拿到。”
我靠在椅背上,脑子转得飞快。
郑梦瑶跟我提过拆迁的事,但一直说钱她妈攥着,她做不了主。原来她不是做不了主,是在等时机。
“那你答应她了?”我问。
“我……我欠了她五万块。”卢宏志低着头,“半年前我借的,说三个月还,没还上。她说,只要我帮忙劝你养孩子,那五万就一笔勾销。”
我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你欠她五万?你不是说生意亏了才欠的债吗?怎么又欠她五万?”
卢宏志不说话,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全灌进嘴里。
“我问你话呢!”我一巴掌拍在桌上。
“那五万……是……是给她儿子的营养费。”
“她儿子?”我愣住了,“她哪来的儿子?”
卢宏志目光躲闪,不敢看我:“她……她打过一个孩子,那孩子……是我的。”
我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什么时候的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两年前……你回娘家那段时间……她来找我……说怀了……”卢宏志的声音越来越小,“我说让她打了,她不同意……最后孩子也没保住……”
我坐在那儿,手指掐进掌心里,指甲都快断了。
郑梦瑶和卢宏志?她是我闺蜜,我们一起长大,从小就认识。她怎么会跟卢宏志……?
“她还跟你说了什么?”我问。
“没……没别的了……”
“你把话说清楚!”我站起来,声音都在抖,“你到底还瞒着我什么?”
卢宏志低着头,不吭声。我冲进卧室,锁上门,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墙上的镜子里,我那张脸白得吓人。
郑梦瑶,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03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郑梦瑶的出租屋。
房子在城中村,老旧的筒子楼,楼道里堆满杂物,散发着一股霉味。房东在门口等着,看见我就没好气:“你是她什么人?欠的两个月房租谁结?”
“我是她朋友,来收拾遗物。”我掏出三百块钱,“先把房租结了,剩下的我下次再补。”
房东收了钱,脸色好了点:“屋里东西别乱翻,别弄坏了墙。”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桌上堆着奶粉罐和药瓶。床上的被子还没叠,枕头边放着一张照片。
我拿起照片,看了一眼,手就开始抖。
那是郑梦瑶和一个男人的合照。两个人搂在一起,笑得灿烂。男的背影很眼熟,我翻过来一看,果然是她妈。
不,不是她妈,是卢宏志。
是卢宏志和郑梦瑶的合照。
照片拍得很近,两个人脸贴着脸,郑梦瑶笑得眼睛弯弯的,卢宏志搂着她的腰。
我盯着那张照片,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认识郑梦瑶二十多年了,从小一起长大。她结婚的时候,我还当伴娘。她离婚的时候,我陪她哭了一整夜。她怀孕的时候,我给她炖汤。
可她呢?她背着我跟卢宏志搞在一起!
我把照片塞进兜里,继续翻。
床底下有个铁盒子,上了锁。我找了一圈没找到钥匙,拿改锥撬了半天没撬开。最后拎起来,往地上砸了三下,锁才崩开。
里面有两样东西。
一张借条,是卢宏志写的:“今借到郑梦瑶人民币五万元整,用于生意周转,定于三个月内归还。借款人:卢宏志。”
下面是他的签名,还有日期。
另一张是超市购物小票,上面有卢宏志的签名,日期和借条上的一样。
我盯着那张借条,脑子里乱成一团。
卢宏志说这笔钱是给孩子的营养费,可借条上写的是生意周转。到底谁在说谎?
我把铁盒子里的东西全倒出来,底下还有一个信封。
拆开一看,里面是一张孕检单。
郑梦瑶的名字,孕周十二周。日期是两年前的春天。
那时候她还在跟卢宏志扯不清楚。
我把那张孕检单拿出来,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日期、名字、签名,都清楚得很。
郑梦瑶是真的怀过卢宏志的孩子。
可那个孩子没保住,她也没跟我说过。
我把东西全收起来,塞进包里。又翻了一遍房间,在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个文件袋。
里面是一份遗嘱的复印件。
“本人张月仙,将名下位于城中村的老宅拆迁所得的全部补偿款,赠予外孙(郑梦瑶之子)。外孙由我女儿的朋友许玉珍抚养,款项由许玉珍代管,用于孩子的生活和教育。若孩子由他人抚养,则款项转交抚养人。若孩子送福利院,则款项全部捐赠给孤儿院。”
下面有张月仙的签名和手印,还有日期。
我蹲在地上,盯着那份遗嘱,半天没动。
原来郑梦瑶什么都安排好了。
她把我算得死死的。她知道我缺钱,知道卢宏志欠她的钱,知道我们夫妻关系紧张。她用一笔拆迁款当诱饵,让我心甘情愿养她的孩子。
可她没想到,我会说送福利院。
我把遗嘱折好塞进包里,站起来,看着这间空荡荡的房间。
窗台上有一盆快枯死的绿萝,叶子都黄了,耷拉着。
我走过去,给绿萝浇了点水。
“你放心,”我说,“你算计我,我不会算计你孩子。”
可话一出口,我自己都不信。
我确实想拿那笔钱。卢宏志欠的债太多,我一个人扛不住。有了这笔钱,我能还清债,能给儿子攒上大学的学费,能让我这个家缓过这口气。
我咬咬牙,拎着包出了门。
走廊里遇上房东,她探头看了一眼:“收拾干净了?钥匙给我。”
我把钥匙递给她:“房租我下周送来。”
“不急,”她说,“你朋友生前说过,要是她出了什么事,房间里的东西都归你拿。”
“她跟你说的?”
“嗯,上个月的事。她还说,让你一定要照顾好她儿子。”
我愣了一下,点点头。
郑梦瑶,你连这个都安排好了?
04
回到家,卢宏志还没回来。
我坐在沙发上,把那一堆东西摊在桌上。借条、孕检单、遗嘱、照片,每一件都像根刺,扎在我心上。
孩子还在医院住着保温箱,后天就能接出来了。
可我还没想好怎么办。
门口传来钥匙声,卢宏志开门进来,看见桌上的东西,脸色就变了。
“你翻她家了?”
“她死了,我不帮她收拾谁收拾?”
“那这些东西……”他指着借条,“你看见了?”
“嗯,看见了。你欠她五万,不是给她儿子的营养费,是做生意借的。你跟我说谎了。”
卢宏志瘫坐在椅子上,抱着头:“我……我是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但那个孩子……真不是我的……”
“孕检单上的日期,是你跟她好的时候。”
“那不是我的!她去流产的时候,孩子已经没了……我也不知道是谁的……”
“那你跟她是什么关系?”我盯着他,“你说清楚。”
卢宏志沉默了。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在走。
“她……她跟我是有点暧昧……”他终于开口,“但我没碰过她……那天她说身体不舒服,让我送她去医院,我才知道她怀孕了……她说孩子是她前夫的,让我别跟别人说……”
“那借条呢?”
“那是她让我写的……她说她妈查账,需要个凭据……钱我没真借,就写了个条子……”
我盯着他,想从他眼睛里看出点什么。
可他低着头,不敢看我。
“你还在骗我。”我说。
“我没骗你!”
“那照片呢?”我把照片拍在桌上,“你跟她搂在一起,笑得跟两口子似的,这叫暧昧?”
卢宏志看了一眼照片,脸一下白了。
“那是……那是她让我拍的……她说她无聊,想拍着玩玩……”
“你是三岁小孩?”
我说完这句话,眼泪就下来了。
“好了,”我擦了擦脸,“我不想跟你吵了。那孩子,我打算自己养。”
“我们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怎么养?”
“她妈有笔拆迁款,谁养孩子谁拿钱。有了那笔钱,债能还清。”
“遗嘱上不是写了,送福利院钱就捐了?”
“所以我不送福利院,我养他。”
卢宏志看着我,眼神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你疯了?”
“我没疯。这是我欠她的。”
“你欠她什么?”
我没回答,站起来进了卧室。
躺在床上,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郑梦瑶的脸。
小时候我们一起上学,她分我半个馒头。她爸妈离婚,她抱着我在操场上哭。她结婚那天,我给她梳头。
我欠她的,不是钱,是那份信任。
她把她最重要的东西托付给我,我却想着送福利院,想着那笔拆迁款。
我翻了个身,枕头湿了一片。
第二天一早,我去医院接孩子。
护士把包被递给我,那孩子睡得正香,小嘴一动一动的,像在梦里喝奶。
“东西都在这了,”护士递过来一个袋子,“奶粉、奶瓶、尿不湿,够用一阵的。”
我抱着孩子,走出医院大门。
外面太阳刺眼得很,我眯着眼,往公交站走。
孩子突然哭了两声,我低头看他,他那双小眼睛睁开一条缝,黑葡萄似的,亮晶晶的。
我抱着他,手都在抖。
郑梦瑶,你放心,我会对他好。
我对自己说,我不是为了那笔钱。
可这话,连我自己都不信。
05
回家路上,我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是许玉珍吗?”
“我是蒋永发。”那边声音吊儿郎当的,“听说梦瑶的孩子在你那?”
“孩子在我这。”
“你打算怎么办?送福利院?”
“不送,我自己养。”
“哟呵,”蒋永发笑了一声,“你养得起吗?听说你家欠了一屁股债,还养个孩子?”
“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那是我儿子!他是我亲生的!”
“你跟她离婚的时候,孩子还没出生,你怎么确定是你的?”
“我说是就是!”蒋永发声音拔高了,“许玉珍,你别跟我耍花样。那孩子的拆迁款,我要一半。你要是识相,咱们好好商量。不识相,我就去法院告你,告你拐卖儿童!”
我握着手机,手在发抖。
“我没拐卖儿童。”
“那你把孩子交出来!”
“不交。”
“你等着!”蒋永发嘿嘿笑了两声,“我这就去找你。”
电话挂了。
我抱着孩子,站在原地,腿都软了。
蒋永发是个混混,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要真来抢孩子,我怎么办?
我掏出手机,想给卢宏志打电话,又停住了。
他现在是我最不信的人。
我打电话给张月仙。
响了很久,终于接了。张月仙的声音有气无力的:“谁啊?”
“姨,我是玉珍。梦瑶的孩子在我这,蒋永发要抢孩子……”
“他敢!”张月仙突然硬气起来,“他敢动我外孙一下,我跟他拼命!”
“姨,您身体不好,别激动……”
“你过来,带上孩子,来我这一趟。”
我说好,抱着孩子上了公交车。
张月仙住在城郊的老房子里,是那种自建的三层小楼,院子里的石板路长满青苔。我到的时候,她正坐在轮椅上,在大门口等我。
“进来吧。”她说。
我把孩子抱进去,放在沙发上。
张月仙盯着那孩子看了很久,眼泪就下来了。
“像梦瑶。”
她也抹眼泪。
“姨,蒋永发要抢孩子的事……”
“他不敢。”张月仙擦干眼泪,“那孩子的出生证明上,父亲写的是‘不详’。”
“什么?”
“梦瑶离婚的时候,就已经怀孕了,但她没跟蒋永发说过。后来蒋永发找她要钱,她怕孩子落到他手里,就在出生证明上填了‘不详’。”
“那蒋永发……”
“他不知道。他以为那是他儿子,实际上他连孩子的面都没见过。”
我愣住了。
郑梦瑶,你连这个都算好了?
“可蒋永发要是去查DNA呢?”
“查了也没用。”张月仙从兜里掏出一张纸,“这是亲子鉴定报告,梦瑶生前找医院做的。孩子跟蒋永发的DNA不匹配,他不是孩子父亲。”
我看着那张报告,脑子嗡嗡的。
孩子不是蒋永发的,也不是卢宏志的,那到底是谁的?
“孩子的父亲是谁?”我问。
张月仙看着我,眼神复杂:“你确定想知道?”
“我想知道。”
“那个人……”她深吸一口气,“是你丈夫,卢宏志。”
我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可……可你说不是卢宏志的……”
“那是骗你的。”张月仙垂下眼睛,“梦瑶不让我告诉你,是她求我写的假报告。她说……她说她欠你的,不想让你知道真相。”
“欠我的?”我声音都在抖,“她欠我的?她睡了我丈夫,怀了他的孩子,这叫欠我的?”
“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
张月仙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抱着孩子,站起来,往门外走。
“玉珍!”张月仙在后面喊,“你不听我说完吗?”
我头也不回。
06
回到家,我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脑子一片空白。
墙上挂着我跟卢宏志的结婚照,两个人笑得阳光灿烂的。
那是十年前的夏天,我刚从师范毕业,卢宏志还在开店。
我们手牵着手,以为日子会一直这么好下去。
可现在呢?
房子卖了,钱欠了,丈夫偷人了,还把人家肚子搞大了。
我盯着照片里的自己,那笑容刺眼得很。
孩子在我怀里动了动,哇的一声哭出来。
我低头看他,他那张皱巴巴的小脸上全是泪痕,小手攥成拳头,憋着劲儿哭。
“别哭了……”我拍了拍他,“别哭了……”
可我自己也想哭。
我抱着孩子在客厅里来回走,走到窗边,看见楼下停着一辆面包车。车旁边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就是蒋永发。
他带着人来了。
我赶紧拉上窗帘,躲到卧室里。
手机又响了,还是蒋永发的号码。
他又打了一次,响了七八声,我接了。
“许玉珍,”蒋永发的声音冷得很,“我警告你,孩子是我儿子,你再不交出来,我就带人上去了!”
“他不是你儿子!”我吼出来,“亲子鉴定报告上写得清清楚楚,你不是他亲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梦瑶生前做过亲子鉴定,孩子跟你没关系!你要不信,自己去查!”
“你少他妈糊弄我!”
“我没糊弄你。鉴定报告在我手里,你要看不看随你!”
蒋永发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半天没说话。
“行,”他终于开口,“你给我等着。”
我靠着墙,腿都软了。
可我知道蒋永发不会善罢甘休。他不是想要孩子,是想要那笔拆迁款。就算孩子不是他的,他也会想办法讹一笔。
孩子还在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把奶瓶塞进他嘴里,他立刻不哭了,使劲吸着。小脸涨得通红,奶瓶里的奶很快见了底。
我把他抱在怀里,拍着他的背,直到他打了个嗝,又睡着了。
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投下一片昏黄的光。
我没开灯,抱着孩子坐在黑暗里。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郑梦瑶的脸。
她笑的样子,哭的样子,最后躺在床上、瞪着眼睛看我的样子。
为什么要瞒着我?
为什么怀了卢宏志的孩子,还要来找我?
我不明白。
墙上的钟走到八点,门口传来钥匙声。
卢宏志回来了。
他打开灯,看见我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你吃饭了吗?”
我没说话。
“孩子……还好吧?”
我还是没说话。
他走过来,想伸手摸孩子的脸,我一把拍开他的手。
“别碰他。”
“你怎么了?”
“你问问你自己。”我把手机掏出来,打开那张照片,“郑梦瑶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你的?”
卢宏志看着那张照片,脸一下白了。
“我说了不是……”
“你还在骗我!”我站起来,“她妈都告诉我了!孩子是你的,你做的好事!”
卢宏志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屋里安静得只听得见墙上的钟在走。
“是……是我的……”他终于开口,“可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你是被人强奸的吗?”
“那天……那天她来找我借钱,说你不在,让我帮她……她自己主动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她主动的?她主动你就做?”
“我……我喝多了……”
“你永远都有借口!”我把孩子放在沙发上,冲过去扇了他一耳光,“卢宏志,你把我当傻子吗?”
他没有躲,脸上的红印子慢慢浮起来。
“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我眼泪流下来,“她死了,留下个孩子,说是你的。你要我怎么办?养着你跟她生的孩子?”
“你要是不想养,我可以……”
“可以什么?把孩子送走?送去福利院?那是你亲生的!”
卢宏志低着头,不说话了。
我站在那儿,浑身都在发抖。
孩子被吵醒了,哭起来。
我弯腰去抱他,手还没碰到,卢宏志突然开口:“别碰他。”
“你说什么?”
“我说,别碰他。”卢宏志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他不是我的孩子。”
“你骗谁呢?”
“我没骗你。”他的声音发颤,“我跟他做过亲子鉴定了……他跟我没关系……”
07
屋里安静得可怕。
我盯着卢宏志,他的话像根针,扎在我心上。
“你什么时候做的鉴定?”
“上周……”他低着头,“梦瑶出事前两天……她来找我,让我帮忙去一趟医院。我以为她想通要打掉孩子,没想到她是让我去做亲子鉴定……”
“结果呢?”
“结果……孩子不是我的。”
“那她妈为什么说是你的?”
“她妈不知道。”卢宏志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梦瑶没告诉过她妈。她说孩子是谁的,只有她自己知道。”
我坐在沙发上,腿软得站不起来。
孩子还在哭,声音都哑了。
我抱起他,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地拍着。
“那孩子是谁的?”
“我不知道。”
“她生前没跟你说过?”
“没有……她只说……说那个人不会要这个孩子……”
“为什么?”
“她说那人是结了婚的,家里有老婆孩子。”
郑梦瑶,你到底招惹了多少人?
“那笔拆迁款的事呢?”我问,“也是骗我的?”
“不是骗你的。”卢宏志摇头,“那笔钱是真的。她妈确实把拆迁款留给孩子了,谁养孩子谁拿钱,遗嘱我都看过。”
我盯着怀里的孩子。
他哭累了,睡着了,小嘴微微嘟着,跟郑梦瑶一个样。
“那蒋永发呢?”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以为孩子是他的,是来找你要钱的。”
“可亲子鉴定报告上说……”
“那份报告是假的。”卢宏志打断我,“梦瑶做的时候,把样本换了。”
“换了?”我脑子转不过弯来,“她为什么要换?”
“她说……她说不想让蒋永发知道孩子的真实身份。”
“那孩子的真实身份是什么?”
卢宏志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孩子……是你侄子。”
“你弟弟,于海洋。”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于海洋是我亲弟弟,比我小三岁。十年前去南方打工,再没回来过。家里人都说他死了,可一直没找到尸体。
“你胡说什么?海洋十年前就……”
“没死。”卢宏志摇头,“他一直在外面,前段时间才回来。梦瑶怀的孩子,是他的。”
“你骗我!”
“我没骗你!你不信,可以打电话问你妈!”
我盯着他,眼泪哗哗往下流。
“怎么可能……海洋跟我从小一起长大,他怎么可能跟梦瑶……”
“他们在一起好几年了。海洋在外面打工的时候,跟梦瑶就认识。后来梦瑶离婚了,两个人就在一起了。可海洋……海洋知道自己有病,活不了多久,所以不敢认这个孩子。”
“什么病?”
“肝癌,晚期。”
我靠在沙发上,脑子一片空白。
弟弟还活着,又得了绝症。他跟我的闺蜜在一起,生了孩子,却不敢告诉我。
这些年,我都不知道这些事。
“海洋现在在哪?”
“在医院。”卢宏志说,“市中心医院,肿瘤科。”
我抱着孩子站起来。
“我去找他。”
“你去了也没用。他不想见你。”
“他说他没脸见你。他跟梦瑶的事,瞒了你这么多年,还让她怀了孩子,自己又活不长……”
“那孩子怎么办?”
“他……他让我把孩子送福利院……”
“你同意了?”
“我没说同意。”卢宏志低下头,“我知道你不会同意。”
我抱着孩子,往外走。
“你去哪?”
“去医院。”
“天黑了……”
“天黑了也得去。”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街上的路灯很亮,照得路面上一个影子一个影子的。孩子在我怀里缩成一团,睡得正香。
我走到小区门口,看见蒋永发的面包车还停在那。
他不在车里。
我松了一口气,快步往公交站方向走。走出不到十米,路边阴影里突然窜出一个人,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把孩子给我!”
是蒋永发。
08
蒋永发的手劲儿大,我胳膊疼得厉害。
“你放手!”
“不放!把孩子给我!”
他另一只手来抢我怀里的孩子。孩子被吓得哇哇大哭,小手乱挥。
我死死抱着孩子,弯下腰,用肩膀护住他。
“蒋永发!你疯了!”
“我没疯!那是我儿子!”
“他不是你儿子!亲子鉴定报告上写得很清楚!”
“我不信!那肯定是你的假报告!”
他把我往后一拽,我没站稳,摔在地上。孩子从我怀里滚了出去,哭得更凶了。
“孩子!”我爬起来想去抱,蒋永发一脚踩在我手背上。
疼得我眼泪都下来了。
“你再动一下试试?”
这时,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
车门打开,一个人冲下来,一拳打在蒋永发脸上。
蒋永发被打了个趔趄,松开我的胳膊。
我抬头一看,愣住了。
站在我面前的,是于海洋。
我弟弟。
他瘦得不成样子,脸上一点血色没有,头发稀稀拉拉的,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眼睛深深凹下去,像是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人。
“你找死!”蒋永发从地上爬起来,冲上来要打。
于海洋又是一拳,直接砸在蒋永发鼻梁上。
蒋永发惨叫一声,捂着脸往后退。
“你给我滚!”于海洋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在地上,“这孩子跟你没关系!你再敢来,我报警抓你!”
蒋永发瞪着他,又瞪着我,骂骂咧咧地走了。
于海洋转过身,看着我。
我坐在地上,抱着孩子,眼泪止不住了。
“姐……”
他叫了一声,声音哽咽了。
“你……你怎么在医院?”我嗓子像是被堵住了。
“护士跟我说,有人抱着孩子来找我了……我猜就是你……”他走过来,蹲在我面前,“姐,对不起……”
我没说话,抱着孩子站起来。
“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我……我没脸见你……”
“那你现在怎么敢见了?”
他不说话,只是低着头。
“孩子是你的?”
他点点头。
“你为什么不认他?”
“我活不了多久了……认了又能怎样?”
“那你也不能把他扔给梦瑶!”
“梦瑶……梦瑶她……”于海洋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她说过,要是她出了什么事,孩子就给你带。她说你最靠谱,会照顾好他……”
“可她没告诉过我孩子是你的!”
“她怕你怪我……”
“我当然怪你!”我吼出来,“你是我弟弟!你瞒了我十年,说没死,结果还活得好好的。你跟梦瑶在一起,怀了孩子,你们都不告诉我!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于海洋站在那儿,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姐,我……我得了肝癌,晚期……医生说我最多还剩三个月……”
我看着他,眼泪又下来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回来?”
“我不敢……”他说,“我怕拖累你……”
“你是我弟弟!”
“你是我弟弟,你不跟我说,你还能跟谁说?”
我俩站在路灯底下,面对面站着,谁都没说话。
孩子哭了两声,我低头看他。
“这孩子叫什么?”
“还没取名字。”于海洋说,“梦瑶说……让你取。”
我愣了一下。
“她说的?”
“嗯。她说你文化高,名字肯定好听。”
我抱着孩子,沉默了很久。
“那就叫于念吧。”
于海洋看了我一眼,眼眶红了。
“别说了。”我打断他,“孩子我养,你放心。”
“可是……”
“没有可是。”我抱紧孩子,“你安心治病,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我哪还有钱治病……”
“我有。”
我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自己可笑。
我有钱吗?我都快被债压死了。
可那孩子在我怀里,我总不能不管他。
于海洋看着我,眼泪掉下来了。
“姐,谢谢你……”
我没说话,转过身,抱着孩子往回走。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
走到家门口,我看见卢宏志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这是什么?”我问。
“遗嘱。”他把文件递给我,“张月仙的律师送来的。”
我接过来,翻开看。
“如果孩子由许玉珍抚养,则拆迁款全部归许玉珍所有。”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法律条款,我没细看。
但我看见了日期。
那是郑梦瑶出事前一周。
她什么都准备好了。
连这一天,都算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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