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

这是东汉名士许劭(shào)给曹操下的判词。一千八百年来,这句话像一道符咒,死死贴在曹操脸上。有人尊他为英雄,有人骂他奸贼。他的形象在“英雄”和“奸雄”之间反复横跳,被涂抹、被篡改、被重塑。曹操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是谁,在背后反复修改他的“人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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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操画像

一、正史里的曹操:一个复杂的人

翻开《三国志》,陈寿笔下的曹操,是一个极其复杂的人。他有理想——“设使国家无有孤,不知当几人称帝,几人称王”。他也有手段——杀孔融、诛华佗、逼死荀彧(yù),从不手软。他务实——“吾任天下之智力,以道御之,无所不可”。他也有性情——临终前絮絮叨叨,安排妻妾分香卖履,婆婆妈妈得像一个普通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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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史里的曹操,没有“白脸”,也没有“红脸”,只有一张灰扑扑的、真实的、充满矛盾的脸。他既是一个有理想的政治家,也是一个冷酷的权谋家。他会笑,会哭,会杀人,也会写诗。他写的诗里,有一句特别扎心:“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那是一个亲眼见过战争的人,才能写出来的句子。他看到了乱世的残酷,然后选择成为那个“结束乱世”的人——哪怕手段不太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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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操影视形象

二、民间的曹操:一张被涂白的脸

曹操形象的分水岭,在宋代。

唐朝人提起曹操,还算客观。唐太宗李世民写《祭魏太祖文》,称他“以雄武之姿,当艰难之运”。杜甫的诗里,把曹操和诸葛亮并提,没有明显褒贬。

到了宋代,情况变了。理学家朱熹说曹操是“篡逆之贼”,苏轼在《东坡志林》里记载:“涂巷小儿薄劣,其家所厌苦,辄与钱,令聚坐听说古话。至说三国事,闻刘玄德败,频蹙眉,有出涕者;闻曹操败,即喜唱快。”连小孩都知道,刘备是好人,曹操是坏人。这种“尊刘贬曹”的倾向,在南宋时尤为明显。为什么呢?因为南宋偏安江南,需要一个“汉室正统”的旗帜来凝聚人心。刘备姓刘,曹操姓曹——这就够了。从此,曹操的脸,被涂成了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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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曹操墓的发现:一个“人”的回归

2009年,河南安阳西高穴村发现一座东汉大墓。考古队清理出三具遗骸、大量石牌、刻铭、画像石,其中一块石牌刻着“魏武王常所用格虎大戟”。学界经过多轮论证,确认这就是曹操的高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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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操高陵

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座被考古证实的帝王陵墓之一。它的发现,让曹操从一个“文学形象”变回了一个“历史人物”。

墓里出土了很多有意思的东西,跟史书里记载的曹操高度吻合。墓中没有金银珠宝,只有陶器、铁器、石牌,印证了曹操“薄葬”的遗令。出土的武器是“格虎大戟”、“格虎短矛”,印证了他生前的戎马生涯。墓主头部有被砍砸的痕迹,史书里也记载过曹操陵墓被毁,连头颅都被人割走了。而那块刻着“魏武王”的石牌,更是直接确认了墓主的身份——曹操去世时,封号确实是“魏武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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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虎大戟

曹操墓的发现,让曹操从小说里走了出来,重新变成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他不是一个符号,不是一个“奸贼”或者“英雄”的标签,而是一个真实的、曾在这片土地上生活过的、有体温的人。

四、重塑曹操的幕后推手

曹操形象的每一次变化,都不是偶然的。背后有三种力量在反复重塑他。

第一种力量:写史的人。

陈寿写《三国志》,以曹魏为正统,因为他是晋朝人,晋朝承魏而来。司马光写《资治通鉴》,也用曹魏年号,因为北宋需要一个统一王朝的叙事。而到了南宋,朱熹等人以蜀汉为正统,因为南宋偏安江南,需要一个“汉”的旗帜来支撑自己的合法性。曹操的形象,就随着这些“正统”的切换,忽而英雄、忽而奸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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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种力量:说书人和写小说的人。

《三国演义》是曹操形象崩塌的关键推手。罗贯中把曹操写成“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的极端利己主义者,把刘备写成了仁义之君。为了“尊刘”,必须“贬曹”。曹操的负面形象,随着《三国演义》的流传,彻底定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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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种力量:老百姓。

老百姓喜欢简单的故事。好人就得好到底,坏人就得坏到家。曹操杀吕伯奢一家、杀华佗、杀孔融,在老百姓眼里,他就是“坏人”的代表。哪怕他写过“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老百姓也不会因此原谅他。大众文化不需要复杂的人物,只需要明确的善恶。

五、曹操的“人设”还能回去吗?

曹操墓的发掘,是曹操形象回归的契机。但一个被“涂白”了一千年的脸,想洗回来,太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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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操影视形象

在今天的社交媒体上,曹操的形象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年轻人开始重新审视他。有人说他“务实”,有人说他“真性情”,有人说他“被黑了太久了”。曹操的“人设”正在慢慢修复。

但无论怎么修复,他都不可能回到最初的样子。历史人物从来不是“真实的人”,而是“被讲述的人”。每一代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讲述曹操——有人讲他的野心,有人讲他的才华,有人讲他的残暴。不同的讲述者,拼出不同的曹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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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操自己大概不会在意这些。他在《龟虽寿》里早就写过:“神龟虽寿,犹有竟时。螣蛇乘雾,终为土灰。”他早就知道,人终有一死,名声也一样。他不在乎后世怎么看他,他只在乎自己在活着的时候做成了什么事。他在意的,是天下是不是还在打仗,老百姓是不是还在挨饿,他是不是还能为这个乱世做点什么。

那个在暮色中吟诗的丞相,或许早就看透了:所谓“人设”,不过是后人各取所需的一场戏。而他,早就不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