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顶端新闻《我心中的曹操》这个题目的时候,我对着屏幕坐了很久。在我心中,曹操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不知道是因为自己知识不够,还是因为了解的太多,反正觉得没法一句话概括。思考到最后,可能只能沉默。
沉默不是因为无话可说。是因为这个男人身上所有的评价都是矛盾的。好人?坏人?奸雄?英雄?圣君?屠夫?一千八百年了,没人能用一个词说清楚曹操。能一句话说完的人,都是没认真看过史书的。他偏偏以上全都是。
一、屠夫与诗人:同一种能量的两个出口
公元193年,曹操的父亲曹嵩前往兖州投奔儿子的路上,在徐州被杀害。关于凶手到底是不是陶谦指使的,史学界吵了一千多年。但有一件事没有任何争议:曹操带兵杀了回去。
《后汉书》的原文记载是:「凡杀男女数十万人,鸡犬无余,泗水为之不流。」
这是公元二世纪的中国。徐州总人口才多少?曹操的军队从彭城推过去,推到取虑、推到睢陵、推到夏丘——推到的地方,鸡犬不留。后来,泗水河被尸体堵住了。
罗卜哥认为:不管你用什么理由为曹操辩护——为父报仇也好、震慑对手也好、乱世不得已也好——「数十万人」这个数字摆在那里。它不是修辞,不是夸张,是写在正史里的工程验收单。一个人能干出这种事,你说他「不是坏人」,良心过得去吗?
但事情没那么简单。
同一个人,写下了中国文学史上最壮阔的诗句。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这是北征乌桓的时候,他站在碇石山上看大海写的。一个刚打完仗的军阀,脑子里想的却是星汉灿烂、日月之行。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这是《短歌行》。一个杀人如麻的枭雄,居然感慨人生像早晨的露水一样短暂。
虚伪写不出这样的诗。他聚拢建安七子,一手开创了中国文人诗的黄金时代;他废除东汉骈体空洞文风,把公文写成大白话。整个建安文坛的风气,是他一个人拧过来的。
罗卜哥认为:一个能把文字玩到这个程度的人,你说他不懂生命的珍贵?他懂。他比谁都懂。他写「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的时候,那些白骨里有多少是他自己制造的,他心里清楚。他不是不懂——他是不在乎。或者说,他在乎,但他有更在乎的东西。
这种撕裂感,比单纯的「暴君」和单纯的「圣人」都要恐怖一万倍。
屠徐州的曹操,和写「日月之行若出其中」的曹操,是同一个人的同一种生命能量的两个出口。那股能量叫「我是曹操」。他有胆子把数十万人推下泗水,也有魄力把中国文化扭进建安风骨。你不可能只要风骨、不要泗水。
二、不在乎道德边界的人
曹操身上最让后世读书人不安的地方,不是他杀人多——刘备也杀,孙权也杀,军阀都杀。而是他根本不在乎任何道德评价体系。东汉两百年的礼教规矩,在他眼里就是一堆绳索:能用就拿来捆别人,不能用就一脚踢开。
先说盗墓。
建安七子之一陈琳在《为袁绍檄豫州》中写道:
「操又特置发丘中郎将、摸金校尉,所过隳突,无骸不露。」
翻译成大白话:曹操在军中专门设立了「发丘中郎将」和「摸金校尉」两个官职——中国历史上唯一一支官方盗墓部队。大军所到之处,坟墓尽掘,白骨遍地。
《后汉书·袁绍传》里记得更狠:
「操率将吏士,亲临发掘,破棺裸尸,掠取金宝,至令圣朝流涕,士民伤怀。」
亲自带队挖坟,撬开棺材、扒光尸体、抢走陪葬品。最著名的是梁孝王墓——汉景帝的亲弟弟的陵墓,被曹操洗劫一空。据说一夜之间从梁孝王墓里挖出来的财宝,养了曹操三年的军队。
盗墓这件事,在中国古代文化里是断子绝孙的勾当。挖人祖坟,天理不容。但曹操干了,而且干得光明正大——不是偷偷摸摸找几个盗墓贼私下干,是设官职、建编制、成建制地干。
这段历史学界有争议:有人说是陈琳替袁绍写檄文时添油加醋,故意抹黑。但陈琳后来归降了曹操,曹操当面质问他:「你骂我祖上的事就算了,盗墓的事你怎么解释?」陈琳无言以对。曹操也没有追究——这本身就意味深长:他没有否认。
盗墓之外,曹操另一个不在乎道德的标志性动作,是「唯才是举」。
从建安十五年到建安二十二年,曹操连下三道《求贤令》,核心意思一句话:不管你德行怎么样,有本事就来。原话更直接——
「若必廉士而后可用,则齐桓其何以霸世?」——如果非要道德模范才能用,那齐桓公凭什么称霸?
「不仁不孝而有治国用兵之术者,吾皆举之。」——哪怕你不仁不孝,只要有治国用兵的本事,我全都要。
这在东汉是多大的颠覆?东汉选官靠「举孝廉」——孝顺父母、品行廉洁是硬指标,是两百年来的铁律。曹操直接把铁律砸了。管你孝不孝、廉不廉,有本事就来。
最能体现曹操对道德不在乎的,是他杀孔融。
孔融是什么人?建安七子之首,孔子的二十世孙,名满天下。曹操给他安的罪名是什么?「谗讪朝廷」——表面上是说他散布不当言论。但真正让曹操动了杀心的,是孔融曾说过一句话:
「父之于子,当有何亲?论其本意,实为情欲发耳。子之于母,亦复奚为?譬如寄物瓶中,出则离矣。」
大意是:父亲对子女有什么恩情?不过是情欲发作的结果。母亲对子女又算什么?就像东西寄存在瓶子里,倒出来就分开了。
这套说辞放今天也是惊世骇俗。但曹操杀孔融,罪名是「不孝」——他用他根本不在乎的道德标准,杀掉了一个挑战道德的人。这才是曹操最冷的地方:道德对他来说是一把刀,不是一套准则。需要的时候拎起来砍人,不需要的时候扔在地上踩过去。
还有几件事。
官渡之战后,曹操俘虏了袁绍数万降兵。他对身边人说了八个字:「伪降者,尽坑之。」——假投降的,全部活埋。几万人,说埋就埋了。
军令明文规定:「围而后降者,不赦。」被围了才投降的,不饶。翻译过来就是:要么你一开始就投降,要么你战死。犹豫一下再降的,对不起,杀。
甚至屯田制——你说这是利国利民。换一个角度:曹操把流民绑在官田上,五五分、甚至四六分。农民出人出力,拿四成。这是种地吗?这是官方农奴。只不过在遍地饿歽的建安年间,「被剥削但能活着」本身已经是最大的仁政。
罗卜哥说:曹操这个人身上没有道德焦虑。他不像刘备,做事前先想「老百姓会怎么看我」;也不像孙权,左右权衡各大家族的面子。他做事只看结果。盗墓能充军粮?那就盗。弃德取才能打胜仗?那就弃。几万降兵可能哗变?那就埋。他从来不和自己打架——这就是他可怕的地方,也是他强大的地方。
三、改革家曹操:种地、求贤、重建秩序
杀了那么多人之后,曹操开始种地。
公元196年,推行屯田制——流民回到荒地,官府出种子农具,五五分。从现在角度看是很黑,但在建安初年的中国北方,数百万流民在荒野游荡,没地种、没饭吃、随时会死。屯田给的从来不是美好生活,是活下去。活下去,就是那个时代最大的仁慈。
同一时期,他连下三道《求贤令》,核心就四个字:唯才是举。管你寒门名门、有德无德,有本事就用。郭嘉、满宠是寒门,于禁、乐进是行伍出身——东汉两百年的门阀士族垄断官场的格局,被他撕开了。
罗卜哥认为:鲁迅评价曹操「是一个很有本事的人,至少是一个英雄」。这句话的重点不是「英雄」,是「很有本事」。不管你喜欢不喜欢他,你得承认,这是个能把事情办成的人。别人在混战,他在种地。别人在抢钱,他在修水利。别人在分裂,他在统一。务实到骨子里的一个人。
四、猜忌者曹操:梦里好杀人
但曹操作风最让人脊背发凉的地方,不是屠城,而是疑心。
《世说新语》记了一件事。曹操吩咐左右:「我梦里好杀人,别靠近我。」被子掉了,侍从帮他盖好——他跳起来一剑毙命,扭头继续睡。醒来假装震惊:「我梦中杀人,你们怎么不拦着?」
这个段子真假存疑。但它是曹操性格最精准的说明书——他宁可背负杀人的恶名,也不允许任何人靠近他。把疑心变成了统治术。
孔融死了。杨修死了。华佗死了。崔琰死了。荀彧死了。
孔融是建安七子之首,名满天下。怎么死的?曹操说他「谗讪朝廷」。杨修怎么死的?揣摩太准,准到让曹操害怕。华佗怎么死的?不给曹操当专属医生,想回家。崔琰怎么死的?一封书信里可能含沙射影。荀彧呢?跟了曹操一辈子、功劳最大的首席谋士——因为反对曹操称魏公,被逼自尽。
罗卜哥说:曹操最大的悲剧不是他杀的人多,而是他杀的人里,很多是曾经最信任他的人。一个人要孤独到什么程度,才会把身边所有有可能触碰他软肋的人都清除干净?他的诗里写「绕树三匷,何枝可依」,这哪是写鸟,这分明是写他自己。
五、不能原谅,无法忘记
你不能原谅他。但你没法忘记他。
到底该怎么评价曹操?功过分开说,这谁都会。但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一件事:对曹操,你不能用加减法来评价功过。不能说——屠徐州减十分,建安文学加十分,唯才是举加八分,疑杀功臣减九分——加起来算个总分。这不叫评价,这叫算账。对普通人可以算账,对曹操不能。
因为他的功和他的过,是同一个人、同一个性格、同一套逻辑干出来的。他为什么能统一北方?因为他冷酷。他为什么屠徐州?因为他冷酷。他为什么能打破门阀体制、唯才是举?因为他不在乎传统道德。他为什么疑杀孔融、逼死荀彧?因为他不在乎传统道德。
这就是曹操最让人难受的地方。你不能原谅他。泗水河边的每一根白骨都不允许你原谅他。但你也没法忘记他。今天你读「老骥伏枣,志在千里」,胸中涌起的热血是真的。你读「周公吐哺,天下归心」,感叹他孤身扛鼎的气魄是真的。你看他屯田安民、拨乱反正,对中国北方百姓做出的实实在在的贡献也是真的。
一个人。一个巨大的、浑身都是矛盾的人。美和丑在他身上长在了一起,不是分开的,是同一个器官。
罗卜哥说:我写了这么长,其实就一句话——曹操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历史不是给人评分的。历史是让人看见的。看见一个人可以伟大到什么程度,也可以残忍到什么程度。看见这两种相反的极致,居然住在同一个身体里。他不是让你爱的,也不是让你恨的。他是让你记住的。
写到这,想起他《短歌行》里的最后两句:
「山不厌高,海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这个男人到死都在想着天下。他不在乎你喜不喜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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