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市场资讯
(来源:江海晚报)
南通出产以花、纱、布三项为大宗,乡民多赖此为生。其土布风情尤为浓郁,系当地著名特产。而设立于上世纪30年代的南通土布市场,是我国早期著名的专业市场,承载着近代南通手工业与乡村经济的厚重过往。
整顿布业建市场
南通土布历史悠久,自清末起商品化程度大幅提高,主要市场在东北,又称“关庄布”。据《中国工业史(近代卷)》记载,南通土布年销东北千万匹以上,最高时超2600万元。1931年九一八事变之后,日满设立关卡,关内货运去关外要收50%的关税,关庄布销路因此彻底断绝。所幸县京庄(扬州八属及瓜州、镇江、南京等处)和杭庄(金华、衢州、严州各属,以杭州为转运枢纽)销路尚存,但随之而来的“同业廉价竞争,不惜偷工减料,甚至做潮搀浆,缩短收狭,弊端日盛,信誉日堕”“以致产品日劣”,严重损害了南通土布的声誉与发展。
1934年春,“为提高土布品质及划一市面计”,南通县土布业、绸布业(当时绸布业已兼收各式土布)少数会董就商会集议,并邀大尺布业参加,认为“土布的改进,非筹建土布市场,统一收购,不足以彻底改善”,随后议定改良土布业、设立土布市场五项办法,提交县商会,旨在整理改良布、中机布等,严定标准,以“挽回土布声誉,力谋地方复兴”。
彼时收购土布,布商“就近各业门市店前,搁置推板,在天亮前后,即着手收购,有时不待天明,就点起灯来收布,等到各业上市时,他们已收庄回去,这叫火庄”。因“土布来源都在东南两乡,西乡较少,故集市以南门(段家坝)为胜,次则东门板桥”。大家由此一致认为,市场地点以段家坝为宜。
经发起人了解,在段家坝县道以东,有张謇早年拟续建残废院所持有耕田,便于1934年7月18日具函大生第一纺织公司经理李升伯,通过他与张孝若商量“拟向残废院租用公地十二亩”。继大生厂总务部主任成纯一赴沪接洽后,遂定租约,履行了租地造屋手续。1935年4月11日,土布市场筹备委员、发起人陆治平、缪泽哉、朱冠生、杨子坚、许伯明等就绸布业公会开会,议决了市场开工日期。
4月16日,土布市场正式开工。很快,嗅到商机的“各地主均纷纷建筑市房,现(6月)已竣工者有赵、胡等姓,继续将兴工者,有陆姓等”。媒体为此预测,“将来市场开幕后,段家坝南,将成闹市”。
半年之后,土布市场建筑竣工。史料记载:市场房屋为回字形,四面都设表门,便于农民出入,内有对合式房屋八十间,专供出租为各家收布的柜台160座。建筑四角各建3间,设为验布所(凡不合格或未验的土布不得收购),又于回宇内周的隙地加建十字形走廊,以避风雨,并作农民休息之处。另建办公厅、会议室、办事室及工作人员休息室、厨房、厕所等,整个市场有大小房屋合计152间,功能颇为齐全。
与此同时,县商会与有关公会讨论确定“初步检验,拟从改良土布及中机布入手”,并规定了长阔标准;检验标准重点抓好里外页、作潮、提浆三个方面;同时明确“伪色不收、接机不收、次纱不收”原则。为保证开业顺利,市场方“特编印白话问答小册两种”,于开业前一月“派员分发四乡织户,广事宣传”,并“先后函请一区公所、省民教馆、农教馆、农会各机关团体,代为散发小册,广事宣传。仍恐一时未能普及,有碍整顿前途”,又准备问答小册一千份,备文呈送县府,请其“分令社教机关、农民团体及区公所一体饬属协助宣传”,力图消除织户疑虑。
开业在即起风波
1935年10月初筹备完毕,随即定于12日开幕。然而,开业前夕爆发的一场猝不及防的群体性事件,引起了极大的震动。
11日晨6时许,来自乡间的织工等乡民约六七百人,闯入市场,“大肆捣毁,仅余西边一号至六号,八十九号至九十三号等十一个布号未遭毒手,其余一百四十一个布号,所有一切装修柜台隔墙,均被捣毁”。“旋由该场陆经理飞报公安局派警弹压,追获肇事首犯陈泉等数名,押候究惩。”
原来,市场方虽有广泛宣传,但开业前民间仍传言不断,“谓土布市场系贬价垄断之场合,势必妨害织工生计”等,于是引发了这起事端。
事发之后,市场“经理陆治平雇用大批工匠,漏夜修理,仍复旧观,于十二日晨在该场大厅举行开幕典礼,由吴积咸主持,党政机关领袖均莅临致辞,盛极一时,市场各布商收买布疋(不合格土布两星期内照常收买——原注),秩序甚佳。”
但一波甫平,一波又起。12日晨“开幕典礼后,织户又聚众希图闯入(市场),因军警保护得力未逞”。众人随后聚集于城南公共体育场,讨论要求释放前一天的被拘者。适有珩记布庄职员汪松涛经过该处,被扣留为人质,并提出以释出被押三人为交换条件。公安局闻讯,即派警前往,旋在姚港路上追获,且又有滋事乡民被捕。
孰料,众织户复于午后纠集千余人,来城请愿。军警于是出动,“力劝织户回转,如有意见,可推代表陈述。织户不从,拥塞县府前,仍欲闯进。队兵制止无效,开枪示威,弹伤织户严四、葛海二人腿部”“受伤织户,随报南通地方法院验伤,一面入南通医院,施手术,取出子弹,并经检察官刘世铸,带同法警往验。金(宗华)县长虑事态扩大,特向乡民演说土布市场设立宗旨,及今后织户之利益,对织户积存旧式布疋,在过渡时期,仍由各布号收买,劝谕各自回乡”。晚七时,被捕三十余人由第一区区长保出,并由县长承诺另三名要犯与滋事首要七人,将尽快审讯结案,众“始暂悻悻而散”。
金县长随后迅速召集乡镇保长,谕令对民众宣传,以消释误会,对于不合格布疋,则下令延长时期,在四星期内尽量收买。而布商收货,也能予以配合,并改善各项手续。同时,官方还派人“指导织户,改织合格新机改良布,规定最低标准……”而“四乡机户,相率织制新标准改良布,土布市场收进布疋,渐见整齐,客帮批购者颇形活跃。”此次事件,得以敉平。
风波过后,土布品质与产量稳步提升。
据市场旬报统计,截至11月底,“合格新机布之品质,已蒸蒸日上,出数亦日盛一日。10月中旬,计出5872疋(同‘匹’),下旬9196疋,十一月上旬11848疋,中旬24481疋,下旬30681疋。统计五旬出数,达82078疋之多”。时有评论“诚改进土布声中之好消息”,“实关外销路被日侵夺后未有之佳象,差堪为提倡土产者告慰也”。另据记载,为改进土布,仅唐闸到金沙一线30公里的地带,织户“共计置办铁机有一万台左右,每天能产中机布八千疋到一万疋”。
然而,对于织户原有不合格布匹,布商虽遵令在市场开幕后继续收购了约一个月,但却被迫削价出售,农民所遭受的损失,可想而知。从规定的条文也不难看出,市场权力的确集中在少数董事手里,开业之前织户所忧心的垄断也是事实。但总的来说,土布市场的设立,对于整顿土布质量、开辟土布销路、带动低谷中的南通布业复苏、稳定农村副业收入,还是具有积极意义的。
流年忆昔段家坝
但土布市场的兴盛,并未持续多久。
1938年南通沦陷后,“著名的段家坝土布市场,被迫停止营业,到二十九年(1940),土布市场才逐渐复业”,在战乱中艰难存续,因敌伪摧残,营业清淡。1940年10月,有日伪《新申报》载:当年“纱价狂涨,(南通)布市亦随紧挺……土布出口数量大减”,上海买方因此压低布价,令本地布市备受打击。1945年曾有统计,沦陷时期南通土布“产量仅及九一八事变之前五分之一”。
人头攒动的土布市场内景
抗战胜利之初,由于上海、无锡等地纱厂,一时无法复工,南通土布产销两旺,迎来短暂高光,“日销四千到五千疋”。随后,除恢复东北销路,还远销新疆、西藏等地,国营江海公司、上海鼎康布庄纷纷设点收购,部分经图们江运往朝鲜,尤其是“台湾、福建等地布商,纷纷来通争购,土布市场每日成交在万匹以上,为数年来未有之现象”。南通土布还大量销往南洋,据记载:“南洋土人,拿着布并不做成衣服,只是撕下一块围在身上,弄脏了就扔掉,所以消费很大,这是南通土布销路好的主要原因。”又有1948年旧报记述,彼时南通布行布庄“有三百六十多家,每天交易进出相当可观”。
土布市场外
抗战胜利后的市场管理也渐趋完善。1946年7月,《五山日报》刊登《南通土布市场股东登记通告》,规范市场行为;12月,经县府批准,砰布业同业公会出示布告,禁止行庄职工私入市场接货,以维护交易秩序。1947年,偷工减料等作弊现象再次出现,为守护口碑、稳定销量,土布改进委员会在市场大厅连续召开收布员谈话会,整治短尺布与粗制滥造,并宣布“增加收布号,以免逐日因拥挤而发生争端”。
然而,这期间因烽烟再起,土布市场不时会“暂停收布数天”,土布生产也会随之削减。当年的织户生产与市场经营并不稳定。
即便如此,土布与土布市场仍顽强支撑着民众生计,外地来通人员,也多会慕名往市场一探。1947年邵方的一篇游记,就为我们留下了一幅鲜活的市井画面:
布庄收布员所持收布证
早上六点钟,市场大门“呀”地一声开了,人像潮水一般地涌进去。市场范围极为宽大,隔成一间一间的单间,每一间里有代表一个布庄的经纪人,卖主荷着布分别探听,寻找自己认为合适的价钱,交易成功之后,由经纪人在市场制备的票据上签字,然后,卖主凭票向布庄去兑现,或者折合棉纱……八点钟的时候,就可以大致完事。
土布市场布庄售购场景
嵇溥的《南通土布市场速写》,记述更为详细:
“南通土布市场”六个大字高高挂在门框上,门旁停放着一字长蛇阵的独轮车、榻车……
(市场内)一式的建筑,青灰的砖砌屋,每间只有一方丈大小,整齐排列着,一共有二百间左右。每一间上钉着一块或二块牌号,什么元丰、兴记、裕隆等等布庄行号,记也记不清楚。
一式高矮的柜台,柜内放着账桌,账房先生一手把着算盘,一手执着笔,目光锐利地扫射着四周,柜台上高高地站着长衫、短衫的行号布庄伙计们,忙得不可开交。柜外,拥挤着卖布的乡民们,背着、抱着他们心血的结晶,土布!
土布虽名为土布,但看来实可与洋布不分上下,花式颜色繁多。这些式样,有的是由行庄厂家发样子下去,乡民们照样织,有的专由设计的技工下乡代拟,有的是从他们自己朴实的头脑中想出来的,美观大方,你会以为是留学专家们的杰作呢!
黎明时分赶到土布市场的织户们
但繁华背后是织户的艰辛。据记载,织户半夜从数十里外赶路,日织一匹,扣除佣金与成本,获利微薄,而经纪人短时劳作,却收入丰厚。
南通解放后,土布业“逐渐恢复,向北交通,畅行无阻,苏北各地商人纷纷集中到南通来”。1949年11月,南通贸易公司特成立土布营业处,组织力量,向皖北、芜湖等地推销土产,扶助手工业生产的恢复,土布市场仍日复一日重复着曾经的故事。直到“1954年,国家对花纱布实行统购统销,城南的段家坝南通土布市场才停止对外开放,大宗销售画上了句号”。
曲终人散,土布市场的岁月篇章,就此结束。
1956年6月,南通区、市贸易干部训练班(江苏商贸职业学院前身)在此开课。次年1月,因此地被改作军营,培训班(已改名商业职工学校)奉令迁出。在随后几十年中,土布市场旧址又屡被移作他用。在城市大开发中,原有房舍,多被拆除。如今,仅存破败不堪的旧屋数间,成为这座小城不可复制的商贸乡愁。
何美红
编辑:张檬檬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