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通严晓星“兄”,是我新近认识的一位师友,近期交流颇多。他长我12岁,古称十二年为一纪、三十年为一世,“十二年殆半世矣”,他其实已经是我的上一辈人,最低限度也在“亦师亦友”之间。但他认为“书友”交往就应该是没大没小的一律平等,德者为先,不序齿爵,他自己称呼好些前辈也多是“兄”而已,为此还被友人嘲笑过,现在也坚持不让我称“老师”。这种不拘俗套脱略行迹的为人格调,以及颇似阿难尊者以平等心应供的处世法,很投我的脾胃,咱也就恭敬不如从命,自此“吾得兄事之”了。尽管在我的内心深处,无论哪个方面,他都应该是我的“老师”。

严“兄”1975年生人,但他出道甚早,约莫二十年前,我这么一个边鄙小镇青年,就听过他的大名了。他的书,除了古琴之外,那些读书随笔集、金庸研究之类,我此前都一一读过。他说早期曾混迹天涯闲闲书话,待报上名号,原来就是著名的“江东子弟”,如此说来,我读他文字的时间还要更久远得多。自不必说什么“久仰久仰”“识面为荣”的客套话,但我深知这是位才学洽闻之士,他俯然肯下问于我这么一个市井小人物,我已经有点忐忑了。9月1日,他给我发的第一条信息,说“关注兄的公号有一阵了”,“大作的一大特色,就是锋芒横扫,千军辟易”,且最近恰好要到武汉,是否能聊一聊甚至见见面云云,我都不知道怎么回复才好,若非太不礼貌,还想着略过就行,避免攀附之嫌。就本心来说,我是雅不愿与当今任何“名人”接触的,他们习惯了别人跟风吹捧,找我辈小人物的目的也无非要时时听些彩虹屁,勒索免费便宜的情绪价值,偶尔扔点小骨头,我不愿干这种营生,应伯爵牛浦郎这种角色胜任者又何其多也,无所谓少我一个,而且日后倘要讥讽一两句,还不好意思上了,完全得不偿失。我对方今名公名媛本身也没啥滤镜,总觉得能在浊世里混能出名的人,反倒多是品格不好的佞人与狠人,未必比我这中曳尾涂中之人干净多少。严“兄”妙在丝毫没有这种气味,我说他是“名人”,他还觉得好笑,自言怎么“这就成名人了!”他回说,“这个世界真读书人其实也不多的,正当互相珍惜”,我觉得他是视任何人都如“朋友”的,尽管对于老辈的辛丰年、俞汝捷这些老先生,他明显是发自内心的尊敬,对当下那些“名人”朋友也不吝夸赞。谈及已故的辛公,他认真说的一句话让我都很动容,“他是我很尊敬的人,经常希望自己能有他十分之一的真诚与正直”。

可坦白说,我辈这种混迹自媒体的“小编”,确实是有些自惭形愧的,“不配得感”还很强烈,仿黄梨洲的文句就是“余岭东之野人也,气质鲁莽”,岂真有清高到“见大人则藐之”的自信,还是颇怵那些“真名公”的。话说鄙人为挣点碎银子,平日写这些网文,确实多会考虑到流量因素,而且为了内容有趣,总爱搬弄点八卦与翻案文章,自忖又不是C刊发学术论文,无非游戏文字,“予尝为汝妄言之,汝以妄听之”,闲来开个小玩笑,博大家展颜一乐而已,否则写出来没人看,自己搁那孤芳自赏,天下之大粉丝可能就是自家老婆孩子,这种东西再高大上,我也不晓得有什么意义。但咱这些当下“自媒体小编”,有类过去上海滩的“小报文人”,也着实是不免让正人君子、名流教授们侧目的,他们会觉得这些东西不上台面,黄侃大师当年就在日记里指斥“钩沉优而释滞拙,翻案出奇更拙”,而今人心慕古世风日上,道德卫士们似乎连带着写这些东西的作者也要除恶务尽的。这其实是本土斯文圈的一个鄙视链传统。想数十年前,唐大郎专在沪上小报写无关痛痒的风月八卦,尽管水准都写到那个份上了,可依然让正统文人鄙视,不仅不屑与之往来,甚至听说“朋友”要同赴饭局,都要或厉声呵斥,或追上阻止,不受待见到了如此地步,而唐的文集直至死后40年乃得行世,正坐此故。我不过一介小人物,自然不觉得有什么,除了感慨一句“甚矣小人之可畏也”外,只会觉得自己好笑,这些“正派人士”更好笑。而严晓星“兄”身为知识界名流(虽然这种定位他可能会很反感),却完全不在意这些,肯“折节”主动找我聊一聊,还那么坦诚布公,直言无隐,毫不设防,我心中是有感动的。后面聊多了,我甚至感觉他的处境似乎也与我有些类似:我的原罪是“自媒体小编”,虽从未祸害武林,却也被名门正派贬为邪端,不齿于江湖“正道人士”;而他作为知识界久负盛誉的名刊《掌故》的主编,按理这个位置得是德高望重的名宿出任,明显在文林算号人物了,但他似乎一路上也备尝辛苦又有口难言。我是“穷斯滥矣”尚有自知之明,他则是一心“想干事”可总是暗礁险滩荆棘载途。前日聊天,他还突然感叹,此生因为说真话、干好事情,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具体情况他没有再深谈下去,但能听得出来,他的心情是很黯然的。我想跟他说韩退之的那句名言,“怠者不能修,忌者畏人修”,怠与忌二者,从来都是毁之所由来也,早就说透了人性,可终究没有说出口。人生在世,於人无所忤,那本就是不可能的,何必多说呢?

我自己的理解,他愿意主动结识我,颇有点“救风尘”的意思。稍微熟悉之后,他很认真对我说,我的写的那些东西,底色是“很知识分子气”的,并不“下流”,他还颇欣赏这种直来直去又委曲婉转的笔法文风,但最可惜“很多说到点上了,可总是又打偏了”,终究差了一点东西,所以应该找我聊一聊,言下之意似乎是怕我茫茫然瞎走踏上歧路,而他难忍坐视。而在此之前,在我的想象中,严兄应该是很严肃正经,不苟言笑的那种读书人,好比止庵扬之水,任何场合的网照都是一脸肃穆,写什么说什么都是谠言正论,哪知完全不是如此,甚至截然相反。可以说,在他之前,我还从未接触过这样一种人,而且还是所谓的“文化名人”,是如此的真性情,如此的真诚待人,对人毫无戒备心,而且如此能言善道,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从加上微信到现在不过半月,他给我发过三次语音,每次一聊都在一个小时以上,两三小时是常态,只要一张口,毫不夸张是“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如黄河泛滥一发而不可收拾”。前晚他本来有事找我,三言两语的事,可不经意间扯到了他尊敬的研究对象査阜西先生,他居然直说到凌晨三点还毫无倦意,我是实在招架不住了,赶紧喊停。我觉得他是个奇人,直观感觉他精力特别充沛,似乎胡适之一般不用睡觉的,记忆力尤其惊人,谈话中涉及到书中某句话、某人说过的某句话,他都可以引号式复述出来,他自己也说过去“年轻时”与人交谈,无论说上多久,都可以原封不动地复盘出来。我想,这似乎是多数“文化名人”们共有的特异本领,是可羡可佩不可及的。他由于成名早,又古道热肠,喜欢结交朋友,尽管常年辟居“江东”小城,可似乎认识甚多知识圈名人,而且多有过很深的交往,看得旧书秘辛又多,藏了一肚子的历史故事,随口道来便是独家“掌故”,都是比“万象”连载更过瘾的“世说”,让我听着目瞪口呆,腹中翻转,但他自己还没写出来,那我这旁听者就只能憋在肚子里、记在日记中,看老来能否也攘夺写本“人物琐忆”了。与此相关的,是他的脾性,那是罕见的真性情,似乎是真正的“事无不可对人言”,心中所思所想一字一句仿佛都不想藏着掖着。不夸张地说,如此襟怀坦白之人,我生平还从未见过,以至于他说的一些家常,以及指斥当下的一些荒诞现象,我听来都是震惊的,心想“这是我能听的么?”他说,他平日与人交往,素来如此,往往直言不讳,有什么看不惯的都是脱口而出,以至于得罪人不少。我心想,这哪是“得罪人”而已,这样的人能在人手一部《厚黑学》的斯文圈存活下来,而且居然还活得好好的,只能说是一个奇迹。我最近翻看孙次舟的资料,就发现他这样“不满于当代,到处讪谤时贤”的名士做派,就无法见容于圈内,结果路越走越窄,最终被迫销声匿迹的,尽管他批评的对象还是素以宽宏大量著称的傅斯年顾颉刚诸公。严晓星,无疑是个真人,也是个奇人,更是个好人,这是我的判断。这篇文字他本人大概率也会刷到,我也无意在这发面谀之词,这些都是我的真实感受,虽然他也未必乐意看到我写这些。

严“兄”对我这么不见外,似乎什么话都能倒,自然也不是看重我什么。他只是很平等与我交流看法,并且问什么就直白地回什么,他似乎觉得这是“与朋友交”的必需原则,我这种至多只是“事事有回应”,他说的那些古今学林掌故、文坛八卦,以及多数书名人名,我还不至于太陌生,应和足资谈助,是谓之“雨窗忽有高谈兴,筮叟医翁亦可呼”,仅此而已。至于他的那种健谈,差不多已经到了“话痨”的地步,应该也是智商高、反应快、思绪纷杂的反映,好比胡适之半夜三更想到什么都能摇人聊天,而我这小人物又恰好客串了一把深夜“亦未寝”的张怀民。江南有一位师长也与严兄熟络,偶然谈及此事,他说“严晓星就是这样子的,每次给我打电话也是动不动个把小时”,为此他还戏谑地作了一对子,“严晓星一点也不小心;白谦慎各书皆无签剩”,让人忍俊不禁。这种人似乎也是天赋异禀,永远不知疲倦。我没问他每天休息多少时间,但他不过50岁,却写了这么多书,干了这么多事,说了这么多话,联络过这么多人,要像我这般“无事可做只得慵眠”,那是绝无可能的。据其言谈,我听得出来,他一心只想做事,做有意义的事,别的都不会去考虑,人情世故之类不屑为之,功名利禄之念亦从不在心中,他说目前自己手头更有20多部书稿同时在写,计划中的“査阜西年谱长编”得有个百万字。他这么说,我都怀疑他不是个正常人。但我也知道他并无一句虚言。跟他闲聊时,我也忍不住感叹说,您不过长我几岁,却做了这么多事,社会事务还如此丛脞,居然还能读这么多书,我读过的您全部都读过,而您搞得古琴之类冷门,我却一无所知,要知道我不过一个“自了汉”,几乎空余都在看书了啊,真是不知您怎么做到的。他回答的也很巧妙,呵呵一笑,说“可能恰好多你那几年我正在勤奋读书啊”!我只与严“兄”通话几个小时,也能直观感受到,他真是个非常博学的人,与那些“文化达人”不同,忙并没有让他放下书本,放弃本业,他的自我定位,依然是个“读书人”。我感觉他似乎什么书都读了,问什么都是如响斯应,非常神奇。他比我预想的健谈得多,繁忙得多,也博学得多。古语说,“奎十六星,天之武库也”,严晓星这个“星”,真有点当代“武库”的程度了。

他这么一个大忙人,愿意跟我这么瞎三话四地扯闲篇,他即便不明说,我也能知道他有“提携”之意,只不过这种“提携”未必是世俗意义上的那种帮忙,督促我走上“正道”也是一种提携,而且可能是更重要的。他自己也说,他对当今某些名人是嗤之以鼻的,这些人要么才情过于所闻,要么就是德薄遭时窃位,委实不值一提,但他对那些沉迹寒微之人,尤其是那些才情潇洒却苦乏济援的年轻人,是总想着拉一把的。正是由着这个话题,他谈及自己创办的“以书代刊”的《掌故》。我说,《掌故》无疑是当今读书类读物中的“头牌”,水准是最顶尖的,作者群也绝对极一时之选,但明显不是每一篇都好,几乎每一期都有两三篇是敷衍之作。他没有回避,很诚恳地说了一些为难之处,无非与人情有关,这是任何人都避免不了的。接着他说,《掌故》每一期都有两位的稿子必用,一个是“胡老”,另一则是“小宋”,原因除了认可他们的实力,且需要借助这两位给《掌故》奠定“基本面目”之外,还有这么一层考量:“胡老”固是名宿,但他平日报屁股文章写多了,需要多逼拶他出真正的“精品”,而“小宋”则是“年轻人”,需要多给他们平台,替他们张罗,此前贤所谓“老夫当避路、放他出一头地也”,这也是他的职责。接着,他还说了《掌故》提了三点用稿原则:“在稿子挤不下的情况之下”,一是亲近的人要让相对疏远的人,二是年轻的人要让年长的人,三是旧作者要让新作者,我听了非常有意思,也很感慨,更凛然多了一些敬意。他这“三原则”,应该从未有人说过,但他一说我也当下领悟到了。第一条,就是“举贤避亲”,避免刊物沦为私人营地;第二条,明显是因为掌故类刊物,主打一个“草野逖闻,裨于史事”,不只是消遣求趣味而已,更当存“以小见大,由人见史,透事见人”的深意,而亲历亲闻的文化老人是其中最重要的遗产,他们这些耆旧长老们,不仅最具这份能力,更为重要的是,他们年事已高时不我待,甚至随时都可能成为“录鬼簿”中人,尽力发掘并优先发表他们的文章,就有了“与时间赛跑”与“抢救史料”的意味,而最后一条其实就是他前面讲的志在“栽培新人”,他自己这些“老一辈”得“甘做人梯”。他说,《掌故》一直是拒了很多“名流”稿的,他顶住了很多压力,一心只用“好稿”。我说《掌故》的用稿原则,其实就是老子所谓的“天之道,犹张弓者也,高者抑之,下者举之”,他只是笑了笑,不置可否。我说,这三条原则既用心良苦,且堪作当下同人刊物、同类刊物的“普遍方针”,就为了这个我也应该写一篇文字广而告之,他起初不同意,觉得有标榜之嫌,我透过手机反复劝说,他才勉强同意。

但他也说,《掌故》虽不明说,但也有两类人的稿是不用的。一种是“名家”敷衍之作,人家自以为是给你“撑门面”,实际是在拉低刊物层次,他是要坚决毙掉的,为此还让某些“前辈”切齿痛恨过,但从不后悔;还有一种,则是“名声已坏”的人,那些有过抄袭丑闻的,亦或者阉然媚世之流,即便文章再好,他也是要顶住不用的。他似乎怕我误解“党同伐异”,还特意点了几个人名。我还开玩笑说理解,当年黄宗羲编写《明儒学案》,意在“纲纪庶品,网罗天下之逸民”,却偏偏只字不提晚清最重要的人物李贽,最根本原因说白了,就是站在黄梨洲的立场上,李贽其人压根就是他所唾弃的,严老师听了哈哈一笑。不过,话锋一转,他也坦然说到,他固然有“瞧不上”的作者,但作者中也有“瞧不上”《掌故》的。譬如有一位作者,文章格调也很适合《掌故》,他热诚去约稿,人家却不置可否,后来才知道是嫌“《掌故》稿酬太低”,虽无可奈何,也只好一笑置之。他说,《掌故》别看搞得风风火火,其实不怎么挣钱,他几乎每一期都在“白干”,自然也无法给作者多发稿费。他这番话,我在黑夜中听来,心情也不太好受。譬如有一位作者,文章格调也很适合《掌故》,他热诚去约稿,人家却不置可否,后来才知道是嫌“《掌故》稿酬太低”,虽无可奈何,也只好一笑置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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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络照片中的严晓星

想起前些年看的《罗孚友朋书札》,其中一封信出自沪上名报人柯灵之手。晚年的柯灵,表面上风光得意,实际“生计越来越困顿”,有朋自远方来,连“招待到市楼一饭也自惭无力”,不得已还要央求好友罗孚在外代为卖画,“改善暮年生活”。末了,柯公还感慨说,当下“文士贬价,我现在的月入已低于电影局的门卫”云云,真是惨不忍闻。想以《掌故》这样的江湖地位,还无法给作者高酬,而卖文者即便都是“名家”了,则还要拳拳然指望那点润笔费,处境也是差可拟的。现如今“读书人的事”,照样都已到了如斯地步了,难道结尾不该来一句“呜呼!可哀也已”么?

2026.9.29晚,敲于武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