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明末清初那段历史,总有几个名字让人如鲠在喉。钱谦益,这位文坛领袖,一辈子就栽在了一个“水”字上。网上现在有个特火的段子,说清兵南下,国破家亡,他老婆柳如是拉着他一块投湖殉国,结果老钱同志颤颤巍巍地伸手试了试水温,说了句“水太冷”,就缩回去了。这故事听着特解气,一个贪生怕死、满口仁义道德却一肚子男盗女娼的伪君子形象,瞬间就立起来了。
这故事是真是假?咱们今天不光是说段子,得把这事儿掰开了揉碎了,看看历史这出大戏,到底是怎么唱的。
首先得说,这事儿它不靠谱。著名历史学家陈寅恪先生早就给证伪了。当时钱谦益人在南京做礼部尚书,清军兵临城下,他是一城的主官。柳如是要是拉他投湖,那也得是投南京的湖,怎么会跑到常熟老家的尚湖去“试试水温”?两地相隔几百里,时间上根本对不上。这“水太冷”的段子,最早出自一本叫《扫轨闲谈》的野史,成书于乾隆年间。一个故事隔了一百多年才冒出来,而且编得这么有鼻子有眼,一看就是后人给他量身定做的“黑材料”。
那为什么偏偏是乾隆年间才冒出这么个段子呢?这就得说到官方的力量了。清廷坐稳江山后,最恨的就是钱谦益这种“贰臣”。你虽然投降了我,但心里还念着前朝,还在诗里写什么“故国”“遗民”,这不行。乾隆皇帝亲自下场,把钱谦益打入了《贰臣传》,定性为“大节有亏”。官方定了调子,文人墨客、市井小民就得跟上,于是各种抹黑、编排、添油加醋的段子就应运而生了。“水太冷”只是其中最出名的一个,目的就是让他永世不得翻身,成为一个被钉在耻辱柱上的反面典型。
那么,历史上的钱谦益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说他是个纯粹的软骨头,恐怕也未必。
咱们得把他分成两半来看。前半辈子,他是东林党领袖,文坛盟主,名声极大。这人学问好,诗写得好,也爱提携后进,在士林里威望很高。但此人也极度爱惜羽毛,说白了就是好名,且政治上并不成熟。明末党争激烈,他被温体仁等人排挤,仕途坎坷。等到南明弘光小朝廷建立,他一下子官拜礼部尚书,以为终于可以施展抱负了,结果呢,兵临城下,大势已去。他没选择死,而是选择了生。这个选择,让他背上了千古骂名。
但你要是以为他投降后就死心塌地当顺民了,那也小瞧了他。入清以后,钱谦益的日子其实过得极其拧巴。一方面是仕清带来的耻辱感,让他内心备受煎熬;另一方面,他暗地里跟东南沿海的抗清力量保持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写《投笔集》,和杜甫的《秋兴八首》,里面全是“反清复明”的隐语和寄托。他出钱资助义军,给郑成功、瞿式耜等人出谋划策,甚至不顾自己七八十岁的高龄,四处奔波联络。他晚年的诗作里,满是“孤臣”“遗民”的自况,那种悔恨和痛苦,不是能装出来的。章太炎在清末排满的时候,还特意把钱谦益的《投笔集》翻出来,说他是“身在曹营心在汉”的典型。
所以你看,钱谦益这个人,他复杂就复杂在这儿。他不是那种脸谱化的英雄,也不是彻头彻尾的小丑。他怕死是真的。那个年代,从容赴死需要极大的勇气,他不是没动过死的念头,柳如是劝他,他也犹豫过,但最终,生的渴望战胜了死的决心。这是他人性的弱点,我们后人站着说话不腰疼,很容易把他钉在道德的十字架上。但如果仅仅如此,他不过是个平庸的降臣。
他真正让人唏嘘的,是降清之后那几十年的自我救赎。他用后半生的行动,试图去弥补前半生那个“水太冷”的遗憾。他冒着杀头的风险去搞复辟,去写那些隐晦的诗篇,其实是在用一种近乎偏执的方式,向自己、向历史证明:我钱谦益,骨子里还是个明臣。当然,他这番苦心,在当时没多少人领情,在后世更是被官方的定论和民间的段子淹没了。
所以说,“水太冷”这个故事,是一个成功的文学创作,但不是一个可靠的历史事实。它迎合了大众对“虚伪文人”的想象,也符合官方对“贰臣”的定罪需要。历史的真相往往比段子要复杂得多,也无情得多。钱谦益用一辈子去挣脱那个“水太冷”的标签,最终却发现,自己早已被写进了那个标签里,再也没能走出来。这大概就是他人生的最大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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