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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功宴上,亲戚们推杯换盏,声音一个比一个大。

我妈的脸却越来越难看。

舅舅喝了酒,嗓门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秀芬这姑姑当得,比亲妈还大方!”

我妈没说话,指甲掐进了掌心。

当姑姑把银行卡放我手里,说里头有200万时,客厅突然安静了。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我妈就站起来,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像钉子:“查一下。当面点清,免得日后扯皮。”

ATM机的屏幕亮起来。

我妈塞卡的手指在发抖,输密码时输错了两次。

屏幕跳出一行字,不是数字。

我妈的脸从红变白,又变成青灰色。

她转过头看我,眼里的东西我从没见过——

不是愤怒,是恐惧。

01

那天晚上七点,我家的客厅从来没这么热闹过。

亲戚们把沙发和凳子全坐满了,有人还从厨房搬了小板凳出来。电风扇呼呼地转,可汗水还是顺着脖梗往下淌。

桌上摆着我妈的拿手菜,红烧肉、糖醋鱼、辣子鸡,碗碟摞得老高。可谁也没心思吃,筷子都举在空中,等着正戏开场。

“梦欣,来来来,坐这儿!”

大伯拉着我坐到主位,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他拍拍我肩膀,力气大得像要把我拍散架:“咱吴家总算出了个名牌大学生!祖坟冒青烟了!”

我爸端着一盘花生米从厨房出来,围裙都没来得及解。他平时话少,今天却笑得合不拢嘴,端着酒杯挨个敬人。

我坐在那儿,浑身不自在。

考上大学是好事,可我总觉得,这顿饭吃得像在演戏。每个人脸上的笑都挂得不太牢靠,眼神在桌面上游来游去,时不时还往门口瞟。

我知道他们在等谁。

秀芬,我姑姑。

她到得最晚。

七点半,门铃响了。我爸去开门,姑姑进来时,客厅里的气氛一下子就变了。

她穿着件深蓝色的衬衫,头发盘得整整齐齐,手腕上一块表,看不出贵不贵,但挺有派头。

她做建材生意,这些年挣了钱,在亲戚们眼里,她就是个“有钱人”。

“姑。”

我叫了一声,她笑了,拍拍我的脸:“瘦了,高中三年辛苦了。”

舅舅张建国坐在角落里,端着酒杯,眼睛瞟过来,阴阳怪气地说:“哟,秀芬来了?我还以为你忘了呢,大忙人。”

姑姑没接话,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我:“拿着,姑姑的一点心意。”

我刚要接,我妈的声音就响起来:“秀芬,你这样太客气了。梦欣一个孩子,拿你这么多钱干嘛?”

她的语气不太对劲。

我抬头看她,她脸上的笑僵得很勉强。

大伯在旁边打圆场:“丽珍,人家姑姑疼侄女,你这当妈的还拦着?”

我妈没说话,眼睛盯着姑姑的手,盯得死死的。

我接过红包,分量挺轻,不像装了厚厚一沓现金。

舅舅也注意到了,他的脸一下子就垮了,嘴巴动了动,低声嘀咕:“我就说嘛,人家大老板,能拿出多少钱来?”

舅妈在旁边用手肘捅了他一下,他闭嘴了。

姑姑看我拆红包,也没拦着。

我打开一看,里头是一张银行卡。

“姑姑,这……”

“密码是你生日。”姑姑说,“里面有200万,姑姑奖励你考上名校的。”

客厅瞬间安静了。

那几秒钟,空气像凝固了一样。电风扇的声音都变得格外响,嗡嗡嗡地转着。

第一个开口的是舅舅:“多少?两百万?”

他酒杯都放下了,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大伯也愣了,筷子悬在半空中,菜掉在桌上都没注意。

我爸端着茶的手停在半空,嘴张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妈的脸色特别难看。

她站起来,声音压得很低:“秀芬,你跟我出来一下。”

“丽珍,”姑姑没动,“这钱是给梦欣的,有什么话不能当着大家的面说?”

“我说,你跟我出来。”

我妈说话的语气已经不像商量了。

我看看我爸,他低着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吭声。

“嫂子,”姑姑站起来,“梦欣考上大学,我这当姑姑的高兴。这钱干干净净的,你放心。”

“我没说不干净。”

我妈走到门口,把门打开:“出来说话。”

姑姑看了我一眼,走了出去。

门关上后,客厅里炸开了锅。

舅妈凑到我妈面前,压低声音说:“嫂子,你可得弄清楚,她哪来这么多钱?两百万啊,她做生意真能挣这么多?”

大伯也凑过来:“你问问她,是不是借的高利贷?到时候还不上,咱们这当亲戚的可脱不了干系。”

我妈的脸越来越白。

她咬了咬嘴唇,突然说:“去银行。”

我爸终于开口了:“去银行干嘛?”

“查余额。”我妈说,“当面点清,免得日后扯皮。”

“丽珍!”我爸提高声音,“你别这样!”

“我哪样了?”我妈转过头,眼圈有点红,“我女儿考上大学,她自己都没个正经工作,哪来两百万?万一这钱有问题,到时候谁去坐牢?”

没人说话了。

我妈拿起包,走到门口:“梦欣,走。”

02

我家附近就有个ATM机,走路不到五分钟。

姑姑走在前面,我妈紧跟在后,我夹在中间,手里攥着那张卡。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路灯昏黄,把我妈的身影拉得很长。她走得很快,步子迈得又急又重,像是憋了一肚子火。

姑姑的脚步却很稳,不急不慢,跟散步似的。

我偷偷瞄了姑姑一眼,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笑。

那笑让我心里发毛。

到了ATM机前,我妈一把把卡拿过去,动作快得我都没反应过来。

她站在机器前,手有点抖,插卡的时候插了三次才插进去。

“输密码。”她头也不回地说。

我报了生日。

她按了几个数字,屏幕跳了一下,然后就是漫长的等待。

机器嗡嗡地响着,像老太婆在呻吟。

我妈的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表情越来越不耐烦。

“怎么这么慢?”她嘀咕着。

我站在旁边,心跳得咚咚响。

说不紧张是假的。两百万,对哪个普通家庭来说都不是小数目。

姑姑站在一米外,抱着手臂,看着我们。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

我妈终于找到了查询余额的选项。

“好,出来了。”

她说这话时,声音都在发抖。

屏幕亮了一下。

没有数字。

没有那一长串零。

屏幕上只跳出了一段话。

字不大,但我妈凑得很近,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出来,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那行字写着——

“梦欣,你亲生父母留下的。姑姑替你保管二十年了。好好读书,别辜负他们。”

我妈愣在原地。

她像被人打了一拳,整个人僵住了,手还扶着机器,指节发白。

“妈?”

我叫了一声,没回应。

她的肩膀开始发抖。

她慢慢转过头,脸上的表情我从没见过。

不是愤怒,不是难过,是恐惧。

一种被什么东西击垮的恐惧。

“这卡……是谁的?”她的声音很轻很轻。

“姑姑给的。”

“不,我是说,这钱是谁的?”

她转过头瞪着姑姑,声音颤抖:“吴秀芬,你告诉我,这钱是谁的!什么叫亲生父母?梦欣是谁的孩子?”

姑姑走上前,把卡从机器里取出来,放回我手里。

“嫂子,回去再说。”

“不,你现在就跟我说清楚!”

我妈的声音很大,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

有路过的行人回头看我们,姑姑皱了皱眉,压低声音:“回家说。”

“我不回!”

我妈甩开姑姑的手,眼眶发红:“你说,梦欣到底是谁!”

姑姑沉默了。

她看着我,又看看我妈,叹了口气。

“嫂子,我本打算私下告诉你的。可你今天非要查余额,这下,让我怎么办?”

“你别给我打马虎眼!你说!”

“好。”姑姑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平静,“梦欣不是你的亲生女儿。”

空气凝固了。

我妈瞪大了眼睛,嘴巴张着,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她转过头看我,眼里的东西让我心里一颤。

她说:“不可能。我生她的时候……”

“嫂子,你生她的时候,她确实是在你身边。但她不是你的孩子。”姑姑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心疼,“她是我一个同学的。她……”

“够了!”

我妈大吼一声,转身就走。

她的步子不稳,差点绊倒,却还是跑得飞快。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卡,整个人像做梦一样。

姑姑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吧,先回家。”

我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问不出口。

脑子一片空白。

回家的路好像走了很久。

路灯把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我看着自己的脚,觉得它们不像是自己的。

姑姑走在我身边,沉默着。

到门口时,我听见里面传来我妈的哭声。

我爸在劝她,声音很小,小得听不清。

姑姑推开门,我妈抬起头,眼睛哭得通红。

“吴秀芬,你今天不说清楚,我跟你没完!”

03

客厅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

舅舅他们被赶走了,我爸去送客,顺便把门关死。

我妈坐在沙发上,眼睛红肿,手里攥着纸巾,一张一张地撕,撕成碎片,堆成一堆。

姑姑坐在对面,腰挺得很直。

我坐在角落里,不知道该看谁。

“说吧。”我妈的声音沙哑,“谁的孩子?”

“我大学同学,陈雪。”

姑姑说起这个名字时,语气一下子柔软了许多。

“陈雪是我大学室友,住在我上铺。她家是农村的,家里穷,但她特别聪明,年年拿奖学金。”

“她毕业后找了个好工作,还嫁了个有钱人。”

姑姑的声音顿了顿:“那男的对她很好,刚开始。”

“后来呢?”

“后来她怀孕了,生了个女儿。”

“那男的不想要女儿,天天跟她吵架。她本来以为孩子生下来会好,可那男的还是天天不着家。”

“再后来,那男的卷了公司的钱跑了。”

我妈没说话,只是坐那儿,攥着纸巾。

“陈雪一个人带着孩子,又要上班又要带孩子,累得不行。她写信给我,让我帮她找个好人家收养孩子。”

“我那时候刚做生意,认识的人不多。”

“有一天,你来医院看我嫂子,说你刚没了孩子……”

姑姑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当时想,这不是老天爷的安排吗?”

我妈的手抖了一下。

“我错了,嫂子。我不该瞒着你。”姑姑低下头,“可那天你抱着梦欣,那么高兴,我怎么忍心告诉你真相?”

“你骗了我二十年!”我妈突然站起来,“二十年的感情,你说放下就放下?”

“我没放下。”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梦欣已经过得很好。”姑姑抬起头,“她考上名校,成绩优秀,这难道不是你想看到的吗?你把她当亲生女儿养了二十年,她就是你的女儿。”

“可她不是我的!”

“她是!”

两个人都站了起来,面对面站着,谁也不肯退让。

我坐在角落里,浑身冰凉。

她们说的每一句话,都像刀子扎在心上。

原来我不是我爸妈的亲生女儿。

原来我喊了二十年的“妈”,不是我的亲生母亲。

原来那张卡里的两百万,是我亲生母亲留给我的。

我妈突然转身看我,眼睛里满是泪水:“梦欣,妈对不起你。”

“妈……”

“你别叫我妈!”她崩溃了,“我是谁?我是养了你二十年的养母!你不是我生的!”

她捂着脸跑进卧室,门“砰”的一声关上。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姑姑。

姑姑走过来,坐到我旁边。

我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手背上。

“姑姑,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因为你还小。”姑姑叹了口气,“我本来打算等你大学毕业再说的。可你妈今天非要查余额,我没来得及准备。”

“那我亲生母亲呢?”

“她……”姑姑哽咽了一下,“她走了。”

“走了?”

“陈雪得了癌症,走的时候才三十岁。她走之前,把全部存款都留给了你,让我照顾好你。”

“她叫什么名字?”

“陈雪。她名字真好听,像冬天的雪。”

“她长得好看吗?”

“好看。特别好看,笑起来还有两个小酒窝。”

我闭上眼睛,眼泪却止不住地流。

我想象不出她的样子。

我只知道,她是我妈。

那个给我生命的女人。

“姑姑,我想去看看她。”

“好。等你放假,我带你去。”

“还有别的事吗?”

“有。”姑姑从包里拿出一封信,“你妈给你写的。”

我接过信,信封已经发黄,封面上写着——

“梦欣,亲启。”

手在发抖。

我拿着信,不知道该不该拆。

这时,卧室的门打开了。

我妈站在门口,眼睛红肿,脸上湿了一片。

“梦欣,妈有话对你说。”

04

第二天一早,我妈就回了娘家。

我醒来时,听见客厅里我爸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丽珍,你别这样,你回来再说。

她没回来。

我爸坐在沙发上,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他抬头看我,眼睛布满血丝:“你妈去你外婆家了。”

“为什么?”

“她说要跟她娘家商量一下。”我爸苦笑了一下,“商量什么,我也说不清楚。”

我没说话,坐到他对面。

“爸,你不生我气吗?”

“生什么气?”

“你瞒了我二十年。”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掐灭:“梦欣,爸对不起你。当年你姑姑把你抱来,我本来想告诉你真相。可那时候你妈刚没了孩子,天天哭,我怕告诉她,她会崩溃。”

“你瞒了二十年,她不是一样崩溃了?”

“不一样。”我爸站起来,“那时候她还年轻,还能从伤痛里走出来。现在她老了一把年纪,经不起折腾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二十年的秘密,在一个晚上被揭开。我想怪他们,又不知道怎么怪。

我爸又点了一支烟:“你姑姑打来的电话,说下午过来。”

“还来?”

“她说有事要跟你说。”

下午两点,姑姑准时出现在门口。

她换了件白衬衫,头发扎成马尾,显得年轻了不少。

她手里还拎着一袋子东西,放桌上打开一看,全是旧照片和信封。

“这些是你妈留下的。”

我拿起一张照片。

照片里,两个年轻女孩并排站着,笑得灿烂。一个穿着碎花裙子,扎着两个辫子;另一个穿着白衬衫,长发披肩。

姑姑指着那个穿碎花裙子的:“这是我。”

又指着旁边的白衬衫女孩:“这是你妈,陈雪。”

照片已经泛黄,边角都卷了起来。可陈雪的笑容还那么清晰,眉眼间带着一股英气。

“你妈笑起来真好看。”

“是啊,她一直都是笑嘻嘻的。”姑姑摸了摸照片,“她是我见过最坚强的女人。一个女的,带着孩子,还要上班,可她从来没在我面前哭过。”

我们在客厅里翻看那些照片。

陈雪的大学照、工作照,还有抱着我的满月照。

那些照片记录了我的生命,也记录了陈雪的人生。

姑姑突然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

纸已经发黄,上面写着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写下的——

“梦欣,妈妈对不起你。妈妈想把最好的都给你,可妈妈做不到。你姑姑会好好照顾你的。好好读书,做一个善良的人。妈妈爱你。”

我的手在抖。

眼泪模糊了视线,看不清那几行字。

姑姑在旁边拍了拍我的背:“她走的时候,握着我的手,说一定要把这个给你。她说她这辈子最大遗憾,就是不能看着你长大。”

我爸在旁边点燃一支烟,低头不说话。

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姑姑突然又说:“其实,你妈当年的经历挺复杂的。”

“有多复杂?”

“她嫁的那个男的,是你舅舅的生意伙伴。”

我愣了一下:“什么?”

“你舅舅张建国,当年跟陈雪老公合伙做生意。那男的一直对陈雪不好,她其实早想离婚,可你舅舅劝她忍,说男人嘛,都那样。”

姑姑的声音冷了下去:“后来那男的卷钱跑路,你舅舅也跟着赔了不少。从那以后,你舅舅就开始恨陈雪,说她是个扫把星。”

“我舅舅知道这些都是我的?”

“他不知道陈雪是谁。”姑姑叹气,“他只知道那个跑路的老板,不知道他老婆就是陈雪。”

我坐在沙发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原来,舅舅对姑姑的不满,对那两百万的觊觎,背后还有这么一段因果。

“那您现在打算怎么办?”

“这钱是你妈留给你的,你收着。你妈交代过,这笔钱供你读书用,不能动别的。”

“那舅舅他们……”

“他们的事,跟我无关。”姑姑站起来,“梦欣,你记住,你有自己的路要走。别人的看法,别太在意。”

我点了点头,把她送到门口。

临走前,姑姑回头看了我一眼:“你妈那边,我会处理。你别担心,好好读你的书。”

门关上了。

客厅又恢复了安静。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桌上那些照片,心里五味杂陈。

二十年的秘密,一下子全摊开在眼前。

我觉得自己像站在一条岔路口。

左边,是我喊了二十年的家。

右边,是那个素未谋生的亲生母亲。

我不知道该怎么选。

手机响了,是我妈发来的语音。

我点开听,她的声音很疲惫:“梦欣,妈明天回来。你好好待在家里,别乱跑。”

我没有回。

窗外的天快黑了,路灯一辆接一辆亮起来。

我看着自己的影子,不知道自己是谁。

又好像隐约知道该往哪儿走了。

05

我妈回娘家待了三天。

这三天里,我把自己关在房间,反复翻看那些照片和信。陈雪的照片很少,每一张都被姑姑保存得很好。她爱笑,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像我。

姑姑每天傍晚都会打个电话来,问我在干嘛,有没有好好吃饭。她的语气很平静,但我听得出来,她在担心。

“梦欣,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可脑子却不听使唤地转。那些问题像走马灯一样转来转去:我是谁?我为什么要来这个家?我妈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了?

我妈回来的那天下午,天快黑了。

我听见钥匙在锁孔里转的声音,然后门开了。我妈的声音从玄关传过来,有点沙哑:“大伟把饭菜热一下,我饿了。”

她从玄关进来时,脸白得像纸。眼皮肿着,嘴唇干裂。她整个人瘦了一圈。

我正坐在客厅沙发上,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她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我们俩谁都没先开口。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说话了:“梦欣,妈妈想好了。那笔钱,我们不要。”

我抬起头:“为什么?”

“不是我们的,不该要。”她转过头看我,“你姑姑照顾你这么多年,那笔钱是她辛辛苦苦挣来的。咱们平白无故拿人家两百万,被人戳脊梁骨。”

“可姑姑说,那是我亲生母亲留给我的。”

“你亲生母亲?”我妈惨笑,“你见过她吗?你知道她是好人坏人吗?你姑姑说什么你信什么?”

我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这几天我心里一直打鼓,但没想到我妈的态度会这么坚决。

“妈,姑姑不会骗我的。”

“她骗了我二十年。”我妈站起来,“她还骗了谁?谁知道两百万背后藏着什么账?”

我张了张嘴,没来得及说话。

舅舅张建国来了,门没敲,直接推门进来。他手里拎着一瓶白酒,脸上泛着酒气,一进门就嚷嚷:“丽珍,我听说那丫头不是咱家的?”

我爸从厨房出来,皱着眉:“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舅舅把酒瓶往桌上一放,“我姐家出了这么大的事,我做弟弟的不该来看看?”

舅舅转向我妈:“姐,我听说秀芬给了梦欣两百万?”

我妈没说话。

“姐,你可不能糊涂。”舅舅压低声音,“那丫头不是你亲生的,她凭什么拿咱家的钱?那钱应该归你,归咱们老张家!”

“你在胡说什么?”我爸火了。

“我没胡说!”舅舅指着我说,“老吴,你们家这叫什么事?给个野种两百万,自己亲生的外甥一分钱没有,这叫什么事!”

我爸攥紧拳头,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我站在那儿,浑身发冷,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

野种

那两个字像刀子一样扎进我耳朵里。

我妈突然站起来,声音低沉:“你出去。”

“姐,你听我说……”

“你出去!”我妈的声音突然变大,响得整个屋子都震了一下,“这是我家的家事,轮不到你说话!”

舅舅愣了一下,瞪了我妈一眼,转身走了。门甩得震天响。

我爸走过去关门,回来时,我妈已经坐在沙发上,脸埋在手心里,肩膀一抖一抖地抽泣。

“妈,你别这样。”

她抬起头,脸上挂着泪水,看着我:“梦欣,妈妈对不起你。”

“没事。”

“妈刚才说的,是气话。”

“我知道。”

电视开着,正在重播天气预报。声音嘟嘟嘟地响着,却没人听得进去。

我妈抽了张纸巾擤了把鼻涕,抬起头看着我:“妈妈年轻的时候,怀过一个孩子,没保住。医生说,以后再也不能生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

“你爸爸怕我难过,就抱了你回来。我当时很高兴,以为老天爷补偿我了。这些年,我一直把你当亲生的对待,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这个秘密会被揭开。”

“妈,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摇头,“你不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这几天我一直在想,如果你不是我亲生的,我为什么要养你?我养你是为了什么?难道就是为了图你那两百万吗?”

我看着她。

客厅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我妈头也不抬:“我就想让你知道,妈妈不是图那个钱。妈妈养你二十年,不是为了钱。”

她说话时,声音在发抖。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妈,我不要那两百万了。咱们把它还给姑姑,好不好?”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那是你亲妈留给你的,我不能动。”

“我也不要。我没见过她,凭什么拿她的钱?”

“傻孩子。”我妈伸手摸了摸我的头,“那是你妈留给你的。你还小,以后花钱的地方多,拿着吧。”

“我不要。”

“听妈妈的话。”

我们谁都没说服谁。

窗外的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响。

我妈站起来,往厨房走:“我去做饭。”

她走到一半,突然站住了。

门被推开,姑姑站在门口。

她看着我母亲,开口说:“嫂子,我想跟你们谈谈。”

气氛一下子又绷紧了。

我妈转过身,看着姑姑,像是在权衡什么。

然后她点点头:“进来吧。”

姑姑走到客厅坐下,我起身给她倒了杯水。

她接过来,没喝。

“嫂子,我来是想告诉你,那两百万干干净净的。如果你不信,可以去找律师查。”

“我信不信重要吗?”我妈苦笑,“反正也不是我的。”

“是你的。”

姑姑看我一眼,又看向我妈:“陈雪当年把这笔钱交给我,说如果有一天梦欣长大了,你就把这笔钱给她。但她也说过,如果她在你家长大,这笔钱就是你家的。”

“什么意思?”

“陈雪说,她最大的愿望,就是梦欣能平安长大。谁养她长大,这笔钱就是谁的。”

我妈愣住了。

姑姑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塞给我一样东西:“这个,是你妈留给你最后一个念想。”

是那张银行卡。

原来它又回到我手里了。

06

卡在我手里,没动过。

但我妈的态度,从那天起就变了。

不,说“变了”不准确。她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不上不下。

她不再提那两百万的事,也不再说姑姑的不是。但她也不像以前那样对我好了。以前她会唠叨我多吃点、少熬夜、穿暖和点,现在她不说那些了。

她变得沉默,像在忌讳什么。

我爸看出她不对劲,也不敢问。家里三顿饭一顿不少,可气氛却像结了冰,谁都不敢先开口。

这情况持续了整整一周。

直到第八天,外婆来了。

那天一大早,外婆就拎着一篮子鸡蛋出现在门口。她穿着一件老式的褂子,头发梳得利利索索,一进门就喊:“丽珍,妈来看你了。”

我妈眼眶一红,差点没忍住。

外婆进了客厅,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我身上。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慈祥,也有打量。

“梦欣,你过来让外婆看看。”

我走过去,她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点点头:“好姑娘,长得像你妈年轻的时候。”

“外婆……”

“行了。”外婆拍拍我的手,“你们家的事,妈都知道了。”

她转向我妈:“丽珍,你出来,妈跟你说几句话。”

母女俩进了卧室,关上门。

我坐在客厅里,能听见她们压低的谈话声,听不清内容。

大概过了十来分钟,门开了。外婆先出来,眼眶有点红。我妈跟在后面,低着头。

外婆走到我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是一叠皱巴巴的百元钞,数了数,大概两千块钱。

“梦欣,这是外婆的一点心意,你拿着。”

“外婆,我不能要。”

“拿着。”她把钱塞到我手里,“外婆一辈子没什么钱,就这点,给你上大学用。”

“你妈的事,外婆对不起你。”她抹了把眼泪,“当年你妈生了孩子没保住,我那会儿也是怕她伤心,就没多问。你姑姑把你抱来,我还挺高兴的,心想总算有后了。”

“谁想到,这个结结在这里了。梦欣,你别怪你妈,她是心里难受,不知道怎么面对你。”

“外婆,我不怪她。”

“那就好。”外婆拍拍我的肩膀,“好好读书,别辜负了你亲妈一片心。”

她走了。

我妈站在门口,看着外婆的背影,眼泪啪嗒啪嗒掉。

那天晚上,我妈破天荒做了顿丰盛的晚饭。

饭桌上,她给我夹了好几回菜,还对我说:“梦欣,多吃点,你瘦了。”

我看她一眼,点点头,低头吃饭。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吃完饭收拾碗筷时,我妈突然问:“梦欣,你姑姑这几天来看你了吗?”

“来过一次。”

“她有没有说什么?”

“没说什么,就问我要不要去看看我妈。”

“你妈?”

“就是……陈雪。”

我妈手里的碗顿了一下,然后放下:“想去吗?”

我想了想,点点头:“想。”

“那你去吧。”她说这话时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常见的事。

“没事。你去吧。你亲妈留给你的钱,你都收着。有她留给你的房子、存折,也都要拿着。”

“妈只是有些话想跟你说。”她放下碗,拉开椅子坐下,“这些天,妈想了很多。你说妈养了你二十年,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妈不是图钱,更不是图你将来回馈我。我就是……舍不得。”

她声音发颤:“我怕你见了亲妈那边,就不认我了。我怕你走了,就再也不回来了。”

我鼻子一酸:“妈,我不会的。”

“真的吗?”

“真的。你永远是我妈。”

她红着眼眶,点了点头:“那就好。”

她转身继续洗碗,背影微微发抖。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说什么。

手机响了。

是姑姑打来的。

我接起来,姑姑的声音很低:“梦欣,有个事情,我得告诉你。”

“什么事?”

“你妈的丈夫,那个当年卷钱跑路的男人,出狱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他找到我了,问起你。我说不认识你。他不信,一直追着问。”

我握着手机的手有点发抖:“他要干什么?”

“他想要钱。他说,当年从公司卷的钱都被他赌光了,现在出狱,身无分文。他查到那两百万的卡在我名下,想让我转给他。”

“你怎么回答他的?”

“我说不可能。我跟他说,那笔钱是陈雪的,不是他的。他不信,还说要去找你。”

我心里一紧。

“姑姑,他会不会来我家闹事?”

“说不准。他那种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挂了电话,我站在客厅里,感觉脚底发凉。

窗外黑漆漆的,只有路灯亮着昏黄的光。

我妈从厨房出来了,围裙还没解:“怎么了?谁的电话?”

“姑姑的。”

“她又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我妈看着我,没说话。

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桌上:“睡吧。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我应了一声,回到自己房间。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天花板上的灯管嗡嗡地响着,像是谁在说话。

我翻了个身,脑海里全是那两百万,还有姑姑说的那个男人。

他真的要来找我吗?

他要干什么?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有件事肯定没完。

07

那个男人真的找上门了。

周五下午,我刚放学回家,就看见一个剃着光头的中年男人站在我家门口。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裤子皱巴巴的,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掉了一地。

他一看见我,眼睛立刻亮了起来:“你是梦欣吧?”

我心里一紧,往后退了一步:“你是谁?”

“我是你爸爸。”

我愣住了。

他说这话时,脸上竟然带着笑,一口黄牙咧着,看着让人起鸡皮疙瘩。

“不对。我没爸爸。”

“我是你亲爸啊。你妈陈雪,是我老婆。”

他说着,往前走了一步:“乖女儿,让爸爸好好看看你。”

“你别过来!”

我转身就想跑,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很大:“跑什么?我是你爸,又不是坏人!”

“你放手!”

“你别怕,爸爸不是来害你的。”

他压低声音:“爸爸来看看你,顺便跟你商量点事。”

他浑浊的眼睛盯着我:“你那张卡,还在你手里吗?”

我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什么卡?”

“别装了。你姑姑都跟我说了。”

他脸上的笑消失了,露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两百万吧?你一个丫头片子,拿那么些钱有什么用?不如给你爸,我还能给你留点。”

“那是我的钱。”

“什么你的钱!那是你妈留给我的!”他恶狠狠地说,“要不是你姑姑从中作梗,那钱早就到老子手里了!”

“我妈留给我的,跟你没关系。”

“你闭嘴!”

他扬起手,眼看就要打下来。

这时,一声怒吼从身后传来:“你干什么!”

我爸冲过来了,一把把他推开,挡在我面前:“你是谁?对我女儿做什么?”

“你是谁?”那个男人上下打量了我爸一眼,“哦,你就是那个养父?”

“你滚!再不走我报警了!”

“报啊,你报啊!”他笑了,“我跟我女儿说话,你算什么?”

我爸从兜里掏出手机,开始拨号。

那男人一看,怂了,转身就走了。走了几步,还不忘回头冲我喊一句:“丫头,你想要钱,就没好日子过!你等着!”

我爸护着我,看着他走远了才放下手。

他转过身,满脸紧张:“梦欣,你没事吧?”

我摇了摇头,眼泪却止不住流下来。

那是我第一次感到,那两百万不是礼物,而是烫手的山芋。

晚饭时,姑姑来了。

她坐在饭桌旁,脸色很难看:“他找到这儿来了?”

“找到学校门口了。”我爸咬着牙说。

姑姑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得想办法处理这件事。”

“怎么处理?”我妈问。

“他出狱后,一直纠缠我。我不给他钱,他就去骚扰梦欣。他这种人,什么事都做得出。”

“那我报警。”

“报警没用,他也没犯法。他现在就是缠着你,逼你给钱。”

“那怎么办?”

姑姑抬起头,看着我妈和李阿姨:“嫂子,我想把这笔钱捐了。”

“捐了?”我妈愣了一下,“捐给谁?”

“捐给陈雪母校的贫困生基金会。陈雪生前的心愿,就是让更多贫困孩子上大学。这笔钱放在那儿,既安全,又能帮她实现心愿。”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姑姑转向我:“梦欣,你觉得怎么样?”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好。”

“可那是你妈留给你的。”

“我妈留给我的,是让我好好读书。她要是还在,肯定也会支持姑姑。”

姑姑的眼眶一下子红了:“梦欣,你长大了。”

第二天,那个男人又来了。

这次他带着两个人,一看就不是好惹的。

他们站在门口,嚷嚷着要我出去。我妈怕,我爸挡在门口,寸步不让。姑姑报了警,警察来了,问了几句,就把人带走了。

走之前,那男人回过头,狠狠瞪着我:“丫头,你以为这事完了?没完!”

我站在客厅里,浑身发抖,可心里却异常清醒。

那两百万,是个陷阱。

如果我拿着它,那个男人就会永远缠着我。如果我不拿,我又对不起陈雪的托付。

夜里,我打开那张卡。

机器嗡嗡响着,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余额:2000000.00”。

我盯着那串零,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按下了取款键。

五百块。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取自己“亲妈”的钱。

钱从出口吐出来,冷冰冰的。

我把钱攥在手心,转身离开了ATM机。

那个夜里,我做了一个决定。

那个决定让我心里踏实了。

08

一周后,事情有了结果。

姑姑联系上了陈雪母校的基金会,把那两百万都转过去了。100万用于资助贫困生,100万设立了一个以陈雪命名的奖学金。

手续办完那天,姑姑给我发了一条消息:“梦欣,你妈的东西都捐了。卡号注销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回了一句:“谢谢姑姑。”

她没有再回复。

我开始收拾东西去学校。开学时间快到了,我得准备好。

我爸帮我买了个新旅行箱,我妈往里头塞了一堆东西:换洗的衣服、针线包、感冒药、创可贴。

“妈,够了,装不下了。”

“再装点吃的。”

“妈!”

“好好好。”她放下手里的东西,看着我,“在外面记得吃饱穿暖,别省钱。”

“知道了。”

“有事就打电话。”

“嗯。”

“别跟人乱花钱。”

“知道啦。”

她笑了笑,眼眶却有点红。

开学的前一天,姑姑打来电话:“梦欣,明天我送你去学校。”

“不用麻烦,姑姑。”

“不麻烦。我正好要路过你们学校那边,顺路。”

“真的?”

“真的。”

挂了电话,我心里暖暖的。

临走的早上,我妈起得特别早。等我醒来时,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稀饭、油条、一小碟咸菜,还煮了俩鸡蛋。

我爸也在,他平时很少早起,今天却坐在饭桌旁,端着碗稀饭,眼睛红红的。

“爸,你眼睛怎么了?”

“没事,昨天晚上没睡好。”

我那碗稀饭吃完时,我妈又给我盛了一碗:“再吃点。”

“吃不下了。”

“吃点,热乎的。”

“听话。”

我没再拒绝,埋头把那碗稀饭也喝完了。

八点整,姑姑的车到了。

她换了一辆新车,银灰色的,挺好看。她穿着一件白衬衫,精神抖擞,见到我就笑:“梦欣,上车。”

我爸帮我把行李搬上车,然后站在门口,看着我。

我妈也站在他身边。

“爸,妈,我走了。”

“路上小心。”我爸说。

我妈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姑姑启动车子,缓缓驶出巷口。

我从后视镜里看见,我妈站在原地,一只手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爸把她搂住了。

我的眼眶也湿了。

一路上,姑姑给我讲了很多陈雪的故事。

她说陈雪最爱吃糖醋排骨,每次食堂有这道菜,她都能吃两大碗饭。

她说陈雪英语特别好,大学时还参加过全国英语演讲比赛,拿过三等奖。

她说陈雪爱笑,也爱哭。

姑姑边说边笑,可眼角有点红。

“梦欣,你妈这辈子,最幸福的事,就是有你。”

我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姑姑,谢谢你这么多年照顾我。”

“说什么呢,我是你姑姑。”

“不是我亲姑姑。”

“可在我心里,你就是我亲侄女。”

我鼻子一酸,低下了头。

到了学校,姑姑帮我搬行李、报到、整理宿舍。

临走时,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梦欣,这是姑姑的一点心意,你拿着。”

“姑姑,我不能……”

“拿着。”她把信封塞到我手里,“你好好学习,将来有出息,就是给姑姑最好的报答。”

“姑姑……”

“行了,别煽情了。”她拍拍我的肩,“好好读书,遇到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

我点了点头。

她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梦欣,你记住,你有个好母亲。”

她说完,大步走了,头也不回。

我站在校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阳光照在她身上,洒下一片金色。

我忽然觉得,这世上还是有人爱我的。

那个素未谋生的陈雪,那个一直守护我的姑姑。

还有那个哭了又笑、笑了又哭的妈妈。

开学后的日子很充实。

上课、泡图书馆、参加社团活动。我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这么喜欢读书。

有时候,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阳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书本上,我忽然会想起陈雪。

她当年也这样坐在教室里吧?她也一样爱笑、一样努力吧?

周末的时候,我妈会打电话来。

说些家常,问我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有没有交到朋友。我从她的语气里听不出异常,她的声调也渐渐恢复了以前的温度。

有一次,她突然问:“梦欣,你想去看看你亲妈的墓吗?”

我愣了一下:“可以吗?”

“可以。”她说,“姑姑带你去。我不去了,你自己去。”

“别多想。”她说,“妈妈只是觉得,你该去一趟。”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宿舍阳台上,看着远处青山连绵。

我知道,有些事,迟早要去面对。

现在,时候到了。

09

十月一号放假前,姑姑就打来电话说接我去看陈雪的墓。

她安排得很妥当,车票、住宿,连晚饭吃什么都想好了。

“你妈喜欢吃酱鸭,回头我带一只去,她肯定高兴。”姑姑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个还在的朋友。

我没法像她那么平静。

一路上,我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树和房子一幢幢往后退。姑姑开着音响,放的是老歌,大概是陈雪爱听的。

“你妈最爱这首歌。”姑姑说。

我没答话,只觉得喉咙发紧。

陈雪的墓在郊外的公墓,坐落在半山腰,周围是松树和柏树,很安静。

姑姑带我走到墓前,墓碑上刻着:陈雪,生于1978年,卒于2003年。短短两行字,写尽了一个人的一生。

姑姑蹲下来,把酱鸭放在墓碑前,又掏出一瓶饮料,倒了一些洒在墓前。

“雪儿,我带梦欣来看你了。”

我跪下来。

我张了张嘴,想叫一声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一声叫出来,眼泪就止不住了。

我跪在那里,哭了很久。姑姑没催我,她站在旁边,安静地陪着。

等我哭够了,她递过来一张纸:“擦擦脸。”

我接过来,擦了擦眼睛和鼻涕。

“你妈不喜欢看你哭。”姑姑说,“她说过,女人要坚强。”

“姑姑,我妈是个什么样的人?”

姑姑想了想,说:“她是个不服输的人。”

“她爱笑,也爱哭,但她从不在别人面前哭。她一个人带孩子,一个人工作,从来没喊过累。”

“她说,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不能看着你长大。”

我听着,眼泪又流下来。

姑姑站着,看着墓碑上那张照片。陈雪笑得很灿烂,眉眼弯弯的,像我。

我跪了很久,直到膝盖发麻,才站起来。

回去的路上,姑姑突然说:“梦欣,有件事,我还没告诉你。”

“你舅舅张国建,知道那两百万捐了之后,来找过我。”

“他找您干嘛?”

“他要我分他一半。说那钱有他当年的损失在里面。我说钱已经捐了,他不信,天天打电话骚扰我。”

我一惊:“那您怎么处理的?”

“我报过警了,没用。”姑姑叹气,“他拿我没辙,估计还会去找你。”

“找我干嘛?”

“他想要钱,要不到,就想找你要说法。他那种人,什么都干得出来。”

我心里一沉。

“姑姑,那我要怎么办?”

“你好好读书,别搭理他就行。”

“那他要是去学校闹呢?”

“他不会的,”姑姑摇头,“他就是个窝里横的人,真到了外面,他什么也不敢做。”

我没说话,心里却打鼓。

果然,放假回到学校没几天,舅舅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电话里,他的声音很难听:“臭丫头,你怎么回事?把你妈留给你的钱都捐了?”

“那是我妈的心愿。”

“什么心愿!你那姑姑骗你的!那钱就该是我的!你捐了,我对得起谁?”

“舅舅,那钱是陈雪留给我的,我捐不捐是我自己的事。”

“你还敢顶嘴?”他气急败坏,“你等着,有你好看的!你下次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说完就挂了。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自从那笔钱的事被揭穿后,我总感觉自己成了众矢之的。叔叔阿姨们看我的眼神怪怪的,连邻居见了我也绕着走。

只有我妈,比从前更亲了。

十二月的时候,她打电话来说,她在镇上找了份工作,在一家服装厂上班。我爸也加班加点地干活。

“你好好学习,别操心钱的事。”她说。

我心里一暖:“妈,您别太累了。”

“累啥?养活自己闺女还叫累?”

她的语气里带着笑意。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风景,第一次觉得,这个家真的有点像个家了。

10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大三的期末考试就要来了。

这三年里,我变了很多。

我不再是那个会被舅舅几句话吓哭的小姑娘了。该上课上课,该考试考试,那个姓张的男人打来的骚扰电话,我全部标记成黑名单。

舅舅后来也真来学校闹过一次。

他站在校门口,举着一块写满不堪入目的牌子,大喊大叫,说我是“白眼狼”,说姑姑是“骗钱的魔鬼”。

我报了警。

警察来了,没收了他的牌子。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出现过。

听说他的工厂早就不开了,整天喝酒,欠了一屁股债。

他老婆也跟他离了婚,孩子被法院判给了女方。他现在一个人住在出租屋里,日子过得一天不如一天。

我妈听说后,跟我说了一句话:“那是他自己作出来的。”

我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大四那年,我拿到了全额奖学金。

姑姑知道后,特意从外地赶回来,请我吃了一顿好的。

“梦欣,你妈要是还在,看见你现在的样子,一定会很骄傲。”姑姑说,眼眶红红的。

“姑姑,谢谢你。”我说。

“谢我干嘛?”

“谢谢你这么多年的照顾。”我看着她,“你不是我亲姑姑,可你对我比亲生的还好。”

姑姑笑了,眼角有泪光在闪:“傻孩子,我就是你亲姑姑。”

那天晚上,我回到宿舍,坐在床上,翻看着这些年藏着的旧照片。陈雪的照片被我重新塑封好了,放在一个铁盒子里。

我看着那张照片里年轻的女人,她已经走了二十多年,可她的笑容还在。

临走前,我妈又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梦欣,妈给你寄了点东西,你注意查收一下。”

“什么东西啊?”

“你收到就知道了。”

两天后,我收到了一个快递。

打开一看,是一件新的羽绒服和一双棉鞋,还有一封信。

信里写着:“梦欣,冬天了,多穿点。你妈走了,可妈妈还在。妈妈永远爱你。”

我捧着信,眼泪一滴滴掉下来。

我拿起电话,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妈。”

“嗯?”

“我想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传来一声哽咽的回应:“妈也想你。”

我挂了电话,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飘着的雪花,心里却有暖暖的太阳。

窗外的雪下得很大,白茫茫一片,像老天爷在给这个世界换上新衣服。

我看着那些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盖住了所有走过的路。

突然,我想起一件事。

那张卡里还有一百万。

姑姑说,那笔钱捐给我亲生母亲的母校了,设了一个以她名字命名的奖学金。

据姑姑说,每年都有几个贫困学生因为那个奖学金,得以完成学业。

“也算是你妈的心愿实现了。”姑姑说。

我点点头。

那本记录着奖学金名单的小册子,现在还在我书桌上放着。

上面印着一行字:“陈雪奖学金——让每个孩子都有书读。”

我看着那行字,鼻头有点酸。

窗外雪停了,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我脸上,暖暖的。

我忽然想,如果有一天,我也有了孩子,我会跟他们讲这个故事。

告诉他们,有一个叫陈雪的女人,有一个叫吴秀芬的姑姑,有那个永远没有血缘却胜似亲生的妈妈。

她们教会了我一件事——

这个世界上,有人用生命在爱你。

所以,你要好好活着。

窗外的阳光更亮了。

我收拾好书包,走出宿舍,往教学楼走去。

风吹在脸上有点冷,可我心里是暖的。

人生啊,就像下雪。

有时候雪会很冷,可总有一天会天晴。

那些走过的路,哪怕被雪覆盖过,也会留下脚印。

而那些爱过你的人,不管在哪里,都会成为你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