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澳大利亚东南部一处名为克洛格斯的石灰岩洞穴里,考古学家和当地的古奈库尔奈族长老站在一起,手电筒的光束掠过洞壁上隐约的烟炱。这里没有金器玉器,也没有壁画图腾,唯一长久留存下来的,是一层层薄得几乎看不见的草灰。当最新测年数据出来时,在场的人都愣住了:这些灰烬痕迹最早可以追溯到25000年前——比之前已知的时间翻了一倍还多。一项被估计仅延续12000年的古老仪式,如今证据显示,它可能已经在同一片岩顶下持续了超过1000代人的时间。

“这不是一次性的大火,而是无数代人反复做同一件事留下的印记。”莫纳什大学的考古学家布鲁诺·戴维说。他和古奈库尔奈族长老拉塞尔·穆莱特共同领导了这次研究。他们发现,洞穴深处那些不起眼的灰层,很可能指向一套延续了两万多年的仪式行为——涉及巫术、治疗和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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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理解这个数字的分量,得先说说这个洞穴本身。克洛格斯洞穴坐落在维多利亚州东部的古奈库尔奈族传统领地内,长期以来都是原住民文化实践的重要场所。2024年,考古队曾在洞里发现过一批古老的人工制品,当时人们推测,某种仪式可能从12000年前一直存活到了近代。这个结论在当时已经足够惊人,因为它意味着一种文化传统连续传承了约480代——相当于从最后一次冰河期的末尾直接延伸到今天。然而,新的研究把时间轴往前又推进了一大截,一下子将人类持续使用该洞穴的历史推至25000年前。这意味着,早在澳大利亚内陆巨大的咸水湖还是一片淡水湿地的年代,已经有人在这里点燃了草束。

让研究人员得以窥见这段漫长历史的,不是陶罐或石器,而是一种名叫植硅体的微观化石。植硅体的个头只有粉砂大小,由植物吸收土壤中可溶性二氧化硅后在细胞内部析出形成,本质上就像是植物体内自然生成的微型玻璃质骨架。当植物死亡腐烂或被烧掉后,这些微小的硅质结构依然保留着植物原本的细胞形态,历经万年而不分解。与花粉不同,花粉能随风四处飘荡,而植硅体通常会就近沉降在植株生长或燃烧的位置。因此,它们在考古学里是判断植被原地分布和人为活动痕迹的可靠指针。

研究团队从洞穴地面提取了大量沉积物,在显微镜下检视了数以千计的植硅体。让他们感到意外的是,其中97%的烧焦植硅体都来自草本植物。戴维解释说,这种压倒性的比例并非巧合。当他们把干草或带根的完整草株扔进火里,草不像木头那样缓慢焦化生成木炭,而是迅速氧化成细密的灰烬。在古奈库尔奈族的仪式传统里,这种细密的草灰恰恰被认为承载着特殊的精神力量。研究人员推断,一代代的仪式执行者反复将整株草连根带叶搬进洞穴,堆在一起,然后点火焚烧,待火熄灭后再把新的草堆在旧灰上重复操作,久而久之就形成了层叠的灰烬结构。

把这些焚烧活动上升到仪式层面,靠的是19世纪人类学家阿尔弗雷德·霍伊特留下的珍贵记录。19世纪80年代,霍伊特在古奈库尔奈族其他地区详细记录了被称为“巫师”的强大医药男女的施术过程。在他的笔记中,灰烬占据着核心位置:巫医们把特定植物的灰烬撒在病人身上、掷向敌人,或者在施法时让灰烬从指缝间漏下。虽然霍伊特本人并未到过克洛格斯洞穴,但他笔下那些关于草灰的叙述,跟洞内地层里反复出现的焚烧痕迹形成了坚实呼应。戴维指出,这种相似性强烈暗示,那些被霍伊特描述为充满魔力的灰烬,其制造方法可以一路追溯到末次盛冰期。

明确区分自然营火与人为仪式,最关键的凭证之一来自动物的“反向证据”。洞穴中同样存在植硅体化石,但它们并非全部来自焚烧的草灰。研究小组在沉积物中识别出不少来自帚尾负鼠粪便中的植硅体。负鼠以草类为食,排泄物会将未消化的植硅体留在地面。然而,这些由动物留下的植硅体都是未经火烧的。它们与人类反复制造烧焦草灰形成鲜明对比,表明焚烧草束的行为不是野火、洪水冲刷或动物活动可以解释的。团队也专门排除了洪水把洞外灰烬冲入洞穴的可能性——如果洪水真的灌入过洞穴,应该会冲刷掉原本均匀层叠的灰烬结构,而洞中的层状分布保存得非常完好。

时间线上的细节则呈现出另一种节奏感。在距今25000年至4400年前的漫长时期里,焚烧草堆的活动虽然一直存在,但相对零散,频率也不高,洞内有些区域可能隔好几代人甚至更久才被铺上一层新灰。然而从大约4400年前开始,情况发生了明显变化:焚烧活动变得更加密集,灰烬层覆盖的范围也越铺越广,到距今约1600年前,大有在整个洞穴地面上反复铺展之势。大约在距今2000年前,洞内还立起了一块直立石板。在接下来的400年间,人们不断在石板周围堆放草束并点燃,似乎是在用灰烬反复环绕这一特定地标。研究人员认为,这种时空上有意的集中操作,进一步加强了仪式行为而非日常营火的判断。

不同时期的灰烬层上伴生的考古遗物也显示出差异,暗示洞内曾进行过种类繁多的活动。戴维说:“在这里,人们反复堆积草束并焚烧它们,这个主题是贯穿始终的。但从伴生的遗物来看,不同时期可能服务于不同的用途。” 这意味着,克洛格斯洞穴可能不是一个功能单一的固定神殿,而更像一个被反复赋予新文化意义的活态场所:有时可能用于治病,有时或许是为了祈求狩猎顺利,有时又可能是针对仇敌施加诅咒。由于缺少文字记载,具体每一次焚烧背后的情感与诉求已经不可追索,但物质证据至少证明,这里曾长时间充当一个将草转化为灰烬、将灰烬升华为力量的仪式空间。

对于古奈库尔奈族来说,这项发现的意义远不止于学术上的古远年代。长老穆莱特强调,这些灰烬并非仅仅属于考古学定义的“过去”,它们本身就是古奈库尔奈族口述传统与物质世界的连接点。长久以来,原住民口耳相传的故事常被外界视为缺乏“实证”,而洞穴中的灰燼地层像是一种跨越时间的沉默证言,将传说与脚下的土地紧紧嵌合。从某种角度说,当现代研究人员用显微镜数着千分之一毫米大小的植硅体时,他们意外复现了另一种形式的“仪式”——一种与祖先跨越两万多年进行对话的路径。

至于这样延续25000年的祭祀传统,究竟算不算人类文化延续性的孤例?戴维态度谨慎。他指出,这种延续性离不开一个稳定的物理空间——一个能够遮风挡雨的洞穴。如果同一个部落在露天场地举行仪式,灰烬很难保留如此长的时间,而克洛格斯洞穴的穹顶恰好提供了一把长达万年的保护伞。这意味着,世界上或许有许多同样古老的仪式传统,只是因为缺乏有利的保存条件,未能进入考古学家的视野。因此,面对这片洞穴灰烬,惊讶之余更应该保持某种谦逊——我们看到的,可能只是来自遥远往昔的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