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灯

那年我38,娶了同村45岁的寡妇阿霞。

洞房夜,她吹灭煤油灯,黑暗里窸窸窣窣褪去红袄。

突然,她握住我手腕:“等等。”

她摸出三炷香,朝窗外拜了三拜:“给亡夫上柱香,往后你就是这个家的男人了。”

窗外的老槐树沙沙作响,我借着月光,看见她后背盘踞着狰狞的烧伤疤痕。

那一夜,她始终没让我点灯。

我从来没想到自己会娶阿霞。

我们村叫柳树沟,百十户人家,窝在太行山皱褶里,像被揉皱了又随手丢下的一张纸。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少说有三百岁了,树底下磨盘被几代人的屁股磨得油光水滑。我打小就在这树下听大人说古,听他们讲阿霞的事。

阿霞嫁到我们村那年,我十一岁。她是从山那边嫁过来的,嫁的是王老倔的儿子王建军。那天我挤在人群里看新娘子,她穿了件红棉袄,脸白得跟豆腐似的,低着头,两根大辫子垂在胸前,辫梢系了红头绳。村里人都说,建军好福气,娶了这么俊的媳妇。

可好日子没过三年,建军上山采石头,崖塌了,人没了。阿霞那年二十四,成了寡妇。

村里人都说阿霞命硬,克夫。她婆家嫌弃她,把她赶到村东头那间破土坯房里住。那房子原是生产队搁农具的仓库,墙皮掉了大半,露出里头的黄泥和秫秸,冬天漏风,夏天漏雨。阿霞一个人在那屋里住了十几年,也没改嫁,也没回娘家。村里人渐渐不提她了,好像柳树沟没这个人似的。

我爹娘走得早,一个肺痨,一个伤寒,前后脚的事。我十六岁就开始下地干活,二十岁出去打工,在省城的建筑工地上搬砖和泥,一干就是十几年。钱没攒下多少,人倒是晒得黑炭似的,手指关节粗大,掌心茧子厚得能当鞋底。

三十八岁那年秋天,我从省城回来。工地上摔死个人,包工头跑了,我们一帮人干了半年一分钱没拿着。我揣着兜里剩下的两百多块钱,灰头土脸回了柳树沟。

地早荒了,房子也快塌了。我坐在门槛上抽烟,看着院子里疯长的蒿草,心里空荡荡的。

隔壁张婶过来串门,嗑着瓜子打量我:“大强啊,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成个家了。”

我吐口烟:“谁愿意跟我?穷得叮当响。”

张婶压低声音:“阿霞你还记得不?王老倔那儿媳妇。”

“记得,咋了?”

“她一个人过十几年了,也没个孩子拉扯。你俩凑合过呗,她家里好歹有亩水浇地,你有个落脚的地方。再说了,”张婶挤挤眼,“她岁数是大点,可人勤快,做饭也好吃。”

我没说话。阿霞比我大七岁,今年四十五了。这个岁数在村里,该当奶奶了。可我有什么挑的?兜里比脸还干净,住的是四面透风的破房子,但凡有点出息的女人,谁肯跟我?

“她愿意?”我问。

张婶又嗑了个瓜子:“我跟她提过一嘴,她没说不愿意。你啊,改天拎两瓶酒去她家坐坐,把事定了。”

那天傍晚,我拎着两瓶二锅头去了村东头。阿霞的院门虚掩着,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墙根下种了两畦白菜,绿油油的。她正在灶屋里烧火,烟囱里冒出的烟是青白色的,不像我家的烟囱,冒出来都是黑的。

“阿霞姐。”我在院门口喊了一声。

她从灶屋探出头,看见我,愣了下,随即笑了:“大强啊,进来坐。”

灶屋不大,收拾得却利索。锅台擦得能照见人影,案板上摆着切好的萝卜丝,细细匀匀的。阿霞比我印象中老了些,眼角有了皱纹,头发也白了几根,用块蓝布帕子包着。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看人的时候带着笑意。

她给我倒了碗水,坐在灶前的小凳上,一边往灶膛里添柴一边跟我说话。话不多,无非是问我在外头这些年过得咋样。我说了工地上那些事,她就听着,不时点点头。

“阿霞姐,”我喝了口水,鼓起勇气,“张婶跟你说了吧?”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停,柴火在灶膛里噼啪响着。半晌,她轻声说:“说了。”

“你咋想的?”

她没有立刻回答,拿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柴,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我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她其实没那么老。

“大强,”她终于开口,“我比你大七岁。”

“我知道。”

“我是个寡妇,命不好。”

“我不信那些。”

她转过头看我,眼神里有些我说不清的东西:“你要是想好了,就找人看个日子吧。我这儿也没啥讲究,摆两桌酒就行。”

就这么定了。

婚期定在十月十六,张婶张罗着帮我们收拾了阿霞那两间土坯房,糊了新墙纸,换了新窗帘。阿霞自己做了身红棉袄,我托人去镇上买了条红头绳。没什么彩礼,我也拿不出什么彩礼。倒是阿霞,把攒了好些年的布票拿出来,给我做了身新夹袄。

婚礼那天来了十来个人,都是街坊邻居。张婶掌勺,炖了只鸡,炒了几个菜,蒸了两锅白面馒头。阿霞穿着那身红棉袄坐在炕头,屋里点了两根红蜡烛,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她脸映得红扑扑的。我头一回发现,她其实挺好看。

酒喝到一半,有人起哄要我俩喝交杯酒。阿霞红着脸不肯,张婶硬把酒杯塞到她手里。我俩胳膊交叉着喝了那杯酒,她手指冰凉,碰到我的手时微微颤了一下。

闹到快半夜人才散。张婶临走时把我拽到一边,低声说:“对阿霞好点,她这些年不容易。”又顿了顿,“她身上有烧伤,你别嫌弃。”

我酒劲上头,胡乱点点头。

门关上,屋里就剩我和阿霞两个人。蜡烛快燃尽了,烛泪淌了一桌子。阿霞低着头收拾碗筷,我坐在炕沿上,忽然不知道手脚该往哪儿放。

“你……洗把脸吧。”她把毛巾递给我,声音很轻。

我接过毛巾,胡乱擦了把脸。她收拾完桌子,吹灭了蜡烛。屋里一下子黑了,只有窗外月亮透进来的一点光,朦朦胧胧的。

黑暗里,我听见她窸窸窣窣褪衣裳的声音。红棉袄的布料摩擦着,然后是她里头的单衣。我坐在炕边,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

忽然,她的手在黑暗里摸到我的手腕,冰凉冰凉的。

“等等。”她说。

我愣住了。她从我身边过去,摸索着在炕头的柜子上拿了什么东西。我借着月光看见她从火柴盒里抽出一根火柴,“嚓”一声划着了。

火光短暂地亮了一下,我看见她手里捏着三炷香。她点着了香,朝窗户那边拜了三拜。窗户开着条缝,夜风吹进来,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给亡夫上柱香,”她低声说,声音很平静,“往后你就是这个家的男人了。”

我坐在黑暗里,看着她冲着窗外的月光拜了三拜。香头那点红光亮着,映出她轮廓模糊的侧影,单薄而安静。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十几年来她每个晚上大概都是这样过的,一个人对着月亮点三炷香,跟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说说话。

她把香插在窗台上的香炉里,转过身来。月光正好从窗外斜进来,照在她身上。我看见她脱了上衣,后背上一大片狰狞的疤痕,从肩胛骨一直蔓延到腰际,皮肤皱缩着,像被揉皱又晒干的树皮。

我傻眼了。

她没说话,只是慢慢坐到炕上,背对着我。月光下那些疤痕凹凸不平,有些地方还泛着暗红色的光。

“那年建军的灵堂,”她开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我守夜打翻了油灯,烧的。”

我喉咙发紧,想说点什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十几年了,我自己都看惯了。”她轻轻笑了一声,“你要是嫌弃,现在走还来得及。”

我没动。窗台上那三炷香燃着,细细的烟飘散在月光里。老槐树的叶子还在沙沙响,像在说些什么。我伸手过去,在黑暗里摸到她的手,握住了。

“不嫌弃。”我说。

她的手在我掌心里轻轻抖了一下,然后慢慢回握住我。

那一夜,她始终没让我点灯。

婚后的日子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村里人都说寡妇门前是非多,可阿霞不一样。她不爱串门,不爱嚼舌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烧火做饭,喂鸡喂猪,然后扛着锄头下地。她那亩水浇地在村南头的小河边,种的是麦子,渠水引过来哗哗淌着,地里绿油油的。

我跟她一块儿下地。我这些年在外头干的都是力气活,抡锄头倒也不含糊。阿霞干活利索,弯腰割麦的时候,辫子从蓝布帕子里滑出来,垂在脸侧,她就拿手拢一拢,继续割。

中午歇晌的时候,我俩坐在田埂上啃馒头。她带了一罐子咸菜,腌萝卜切成细丝,拌了辣椒油,脆生生的。我把馒头掰开夹上咸菜,咬一口,又香又辣。

“好吃吧?”她笑着问我,眼睛弯弯的。

“嗯。”我点点头。

“我小时候跟我娘学的,她腌的咸菜村里没人比得上。”

“你娘……还在吗?”

她咬了口馒头,慢慢嚼着:“不在了。我嫁过来第二年就没的。”

我不知道说什么,只好继续啃馒头。渠水哗哗流着,几只蜻蜓在水面上点来点去。远处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大强,”她忽然说,“你后悔不?”

“后悔啥?”

“娶我。”她看着远处,没看我,“我比你大,又不能生……你跟了我,连个后都没有。”

我没立刻回答。这事儿张婶提过,阿霞那年烧伤之后就没再来过月事,村里的赤脚医生说怕是烧坏了什么。生不了孩子这事,在乡下是顶大的事。可我想了想自己这些年在外头过的日子,有个女人愿意给你做饭洗衣裳,愿意跟你一块儿下地干活,比什么都强。

“我不在乎。”我说。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晶晶的。我别开脸,拿起水壶灌了口水,说:“赶紧吃,吃完把这块地收了。”

她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那半年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安生的日子。阿霞把家收拾得妥妥帖帖,灶屋总是干干净净的,锅里总有热乎饭。我渐渐习惯了每天回家时看见烟囱里冒出的青烟,习惯了她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习惯了她把饭菜端上桌时喊的那声“吃饭了”。

有时候晚上没事,我俩就坐在院子里纳凉。她搬出那把吱呀作响的竹躺椅,我坐在旁边的小凳上,她摇着蒲扇给我赶蚊子。天上星星密密麻麻的,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风一吹,晃来晃去。

“大强,”她有时候会突然开口,“你说人死了以后,真能看见活着的人吗?”

我挠挠头:“这我哪知道。”

“我觉得能。”她望着天,声音轻轻的,“建军肯定看见咱俩了。他要是看见我现在过得还行,应该也放心了。”

我没接话。其实我琢磨过这事儿,一个男人,娶了别人的老婆,那女人的前夫还在天上看着,这感觉说不上来。可阿霞从不当着我的面提建军,就偶尔月亮好的晚上,她望着天自言自语似的说两句。

日子这么过着,我慢慢觉得,也许就这么过一辈子也挺好。

可村里人没打算让我安生。

那天我去镇上赶集买种子,在供销社门口碰见王老倔。他蹲在墙根下抽旱烟,看见我,吧嗒了两口,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

“大强,”他叫我。

“叔。”我停下脚步。

他站起来,比我矮半个头,可那双眼睛还是跟刀子似的:“阿霞……她还好?”

“好着呢。”

他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我那天在村口碰见她,她胖了些,脸色也好看了。她那个人,心善,认命。你跟了她,就好好待她。”

“我会的。”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那年建军走了以后,我亏待了她。把她撵到村东头那破房子里,村里人都说我心狠。可你不知道,我一看见她就想起建军,心里头跟刀剜似的……我这当爹的,对不起她。”

他背着手走了,佝偻着腰,背影老了很多。我站在供销社门口,看着他一瘸一拐地走远了,手里的种子袋被我攥得发皱。

从镇上回来,天色擦黑。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几个在树下乘凉的女人看见我,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交头接耳的。我经过的时候,听见其中一个说:“……阿霞那把香,十几年了天天烧,老王家那院子她进都不让进……”

另一个说:“可不是嘛,心里还装着前头那个呗。大强也就是个填房的……”

我没停脚步,可那些话像苍蝇似的在耳边嗡嗡响。

到家的时候阿霞正在灶屋里炒菜,油烟从窗户里冒出来,呛得她直咳嗽。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她围着围裙,一手拿锅铲一手扶锅,后脖颈有一小片皮肤颜色不一样,是烧伤留下的疤,平时被头发遮着看不出来。

“回来啦?”她听见动静回头,冲我笑,“赶紧洗手,饭马上好。”

我“嗯”了一声,去井边打水洗手。井水凉丝丝的,浇在手上让我清醒了些。我在心里骂自己,村里那些碎嘴婆子的话也值得往心里去?阿霞嫁给了我,我们日子过得好好的,我计较那些做什么。

可有些东西,一旦在心里扎了根,就很难拔掉。

我开始注意阿霞的一些习惯。

比如她每天晚上天黑之后都要点三炷香,朝着窗户拜三拜。以前我当这是她几十年的老习惯,没往心里去。可那天听了村里人的话,再看她点香的样子,就觉得心里硌得慌。

她点香的时候从来不让我在旁边,总说“你去院子里抽根烟”。我蹲在院子里,透过窗户纸看见她模糊的影子对着月亮弯下腰去,手上那三点红光一明一灭的,心里像塞了团棉花,喘不过气来。

还有一回,我在地里干活的时候锄头坏了,想找块磨刀石磨一磨。我在院子里翻找,阿霞的嫁妆箱子放在墙角,上面的漆都剥落了。我掀开箱盖,里头是她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裳。最底下压着一张褪了色的照片,我拿出来一看,是阿霞和建军的合影,俩人都年轻,穿着结婚时的新衣裳,笑得拘谨又欢喜。

照片背面写着日期,算起来二十一年了。

我赶紧把照片放回去,合上箱盖,心跳得咚咚的。我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看着墙角那株月季花,花瓣红艳艳的,是阿霞春天的时候插的枝,如今开得正盛。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闷着头扒饭不怎么说话。阿霞往我碗里夹了块腊肉:“咋了?菜不合口?”

“没,挺好。”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可她的眼睛在我脸上停了一会儿,我心里发虚,低下头继续扒饭。

夜里躺下,她背对着我,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她后背那片疤隐隐约约的。我伸手想碰碰她,手指快挨到的时候又缩回来了。

她翻了个身,面对着我,黑暗里看不清她的表情。

“大强,”她轻声说,“你有心事。”

“没有。”

她沉默了一会儿:“是不是村里人说啥了?”

“没有的事,你别瞎想。”

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到我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还是凉的,可掌心有薄薄的茧子,粗糙而温热。

“大强,我这些年一个人惯了,有啥事都憋在心里。可你不一样,你是我男人,你有啥不痛快就跟我说。”

我翻了个身,把她的手松开:“睡吧,累了。”

她没再说话。黑暗里我能感觉到她在看我,目光轻轻的,像羽毛落在身上。我闭上眼假装睡着,心跳却一直快得厉害。

我开始跟阿霞较劲。

说不清是为了什么,就是心里那口气咽不下去。我白天干活比以前更卖力,锄地的时候把土块砸得粉碎,水渠边的石头被我搬得干干净净。阿霞叫我歇歇,我不听,闷着头一直干到天黑。

饭桌上话越来越少。她问我咸菜要不要再腌一缸,我说随便。她问我秋收后要不要把西墙的豁口补补,我说你看着办。她不再问了,饭桌上只剩下筷子碰碗的声响。

有一天晚上,她又点香。我蹲在院子里抽烟,透过窗户纸看见她弯腰的影子,忽然一股火就蹿上来。我掐灭烟头,推门进去。

她吓了一跳,手里的香差点掉了:“咋了?”

“我问你,”我站在门口,月光从身后照进来,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她身上,“你天天晚上给建军烧香,你到底还放不下他是吧?”

她愣在那里,手里三炷香冒着细细的白烟,映着她的脸,她的眼睛在烟气后面眨了眨,有点茫然。

“大强,你说啥呢?”

“我说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还是我就是个……就是个填房的,你每天晚上烧香拜月,心里琢磨的还是那个死了二十年的人?”

香灰落了一截,掉在她手上,她没动。窗户开着,夜风吹进来,老槐树的叶子又响了。

“大强,”她声音很轻,还有点颤,“建军是你前头的人,我给他烧炷香有错吗?”

“没错,”我喘着粗气,“可我跟你过了半年了,你当着我的面给他烧香,你让我心里咋想?”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三炷香,香头的火光映在她眼里,一跳一跳的。

“你要是不愿意,”她慢慢说,“我以后不烧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忽然有点泄气,一屁股坐在炕沿上,双手捂着脸,“我就是……村里人说闲话,说你还想着他,说我就是个……”

“我知道。”她打断我,声音忽然平静了,“村里人那些话,我也听过。”

我抬起头看她。她已经把那三炷香插进了香炉,转过身来面对着我。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神情很安静,眼睛里有种我说不出来的东西,像是难过,又像是心疼。

“大强,”她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嫁给你的那天晚上,我跟你说的话你记得不?”

“记得。”

“我说往后你就是这个家的男人了。这话不是随便说说的。”她把手放在我手背上,“建军是我前头的人,这份情分抹不掉。可你是活生生的,你天天跟我一块儿吃饭干活,你给我修屋顶,给我打水,你喝醉了还给我唱小曲……我都记着呢。”

我鼻子有点发酸。那次我喝醉了,确实给她唱过小曲,是小时候跟我娘学的《小放牛》,跑调跑得厉害。她当时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笑出来了。

“那你还给他烧香……”

“给他烧香,是我欠他的。”她顿了顿,“我欠他的多了。那年他走了以后,我肚子里其实有个娃。”

我猛地转过头看她。

“三个月了,”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灵堂里出事那天晚上,我昏过去,醒过来娃就没了。大夫说烧得太厉害,加上受了惊吓……往后也不能再生了。”

她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我看见她肩膀轻轻抖着,月光下面,她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我有时候就想,建军要是还在,娃都该二十岁了。”她笑了一声,带着哭腔,“可他不在了,我也不怨谁,就是……有时候会想想。”

我坐在那里,心里头翻江倒海的。那三炷香还在燃着,细细的香烟在月光里飘散。窗外老槐树的影子摇来摇去,像是有什么人在树底下站着,静静看着我们。

我伸手把她搂过来,她靠在我肩膀上,没哭出声,可我能感觉到她在发抖。

“不烧了,”她闷闷地说,“明儿起不烧了。”

“烧吧,”我说,声音哑哑的,“以后我陪着你一块儿烧。”

她没说话,只是把头埋在我胸口,手攥着我的衣襟,攥得紧紧的。

那之后我跟阿霞的日子又慢慢好起来了。我还是不太爱说话,可该干的活一点没落下。秋收的时候我俩起早贪黑地把麦子收了,又种上冬小麦。阿霞腌了两大缸咸菜,够吃到明年开春。

她每天晚上还是会点香,我就在旁边看着。有时候她拜完了,我也对着窗户作个揖,嘴里说一声“建军哥,你放心”。阿霞第一次看见我作揖的时候,眼眶红了,转过身去假装收拾东西。

老槐树的叶子落光了,冬天来了。天冷得早,十月底就飘了头场雪。阿霞把炕烧得热烘烘的,我每天回来鞋一蹬就爬上炕,她把我冰凉的脚抱在怀里捂着。

“冻死鬼投胎的,”她骂我,可手上没松,“明儿把棉鞋给你絮厚点。”

我嘿嘿笑着,脚心贴着她暖烘烘的肚皮,心里头也暖烘烘的。

腊月里下了场大雪,院子里的雪积了半尺厚。我大清早起来扫雪,阿霞在灶屋里蒸年糕,热气腾腾的蒸汽从窗户缝里冒出来,白花花的。

正扫着,听见院门外有人喊:“阿霞!阿霞在家不?”

是张婶。我开了院门,张婶裹着大棉袄,冻得缩头缩脑的,手里拎着个布包。

“咋了张婶?”

“王老倔不行了,”张婶压低声音,“昨晚上摔了一跤,中风了,半边身子动不了。他闺女从外头赶回来,伺候了一宿,刚才托我来喊阿霞,说老爷子一直念叨她。”

我回头看了眼灶屋,阿霞正把蒸好的年糕从锅里端出来,热气扑了她一脸。她听见动静,探头问:“谁来了?”

张婶进院跟她说了一遍,阿霞手上的年糕盘子晃了晃,我赶紧接过来。她站在灶屋门口,雪光映着她,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来。

“去看看吧,”我说,“年糕我给你留着。”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头有感激,也有点别的什么。她解下围裙擦了擦手,跟张婶走了。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她深一脚浅一脚踩着雪走远了,红头绳在风里飘着。

年糕还冒着热气,我端回灶屋,放在案板上。屋里暖融融的,灶膛里的火还在噼啪响着。我坐了一会儿,忽然觉得灶屋太大了,空落落的。

阿霞天擦黑才回来,身上落了一层雪。我正蹲在灶前烧火,听见院门响赶紧站起来。她推门进来,脸冻得通红,眼睛里红红的,像是哭过。

“咋样了?”我接过她脱下来的大棉袄,抖了抖上头的雪。

“半边身子不能动,话也说不利索,”她搓着手往灶前凑,“他闺女说,他一直喊我名字。”

“你见着他了?”

她点点头:“见着了。他看见我就哭了,含含糊糊说对不起我……说当年不该把我撵出去。”

我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光照着我们俩的脸。阿霞坐在灶前的小凳上,把手伸到火上烤着。

“他家里没人了?就他闺女?”

“还有个孙子,在镇上念书。”她顿了顿,“他闺女一个人伺候不过来,想让我……白天过去搭把手。”

我没说话,看着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

“大强,”她抬起头看我,“你要是不愿意,我就……”

“去吧,”我打断她,“老人不容易。”

她眼睛里那点亮晶晶的东西又出现了。她别过脸去,假装看锅里的水开了没有。

“年糕我给你热了,”我说,“在锅里。”

她“嗯”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整个冬天,阿霞白天都去王老倔家帮忙。他闺女叫王秀兰,比阿霞小几岁,是个利索人,在镇上供销社上班,请假回来伺候她爹。阿霞去了,给老爷子喂饭擦身子,陪他说说话。王老倔话说不清楚,可每次看见阿霞都哭,含含糊糊喊她的名字。

有天晚上阿霞回来,坐在炕上发呆。我问她咋了,她说王老倔拉着她的手,一遍遍写“对不起”三个字,写了好几遍,她都数不清了。

“其实我早不怨他了,”阿霞说,“他没了儿子,心里头苦,把我撵出去也是看见我就难受。这些年我想通了,他毕竟……是我公公。”

我搂着她的肩膀,她把头靠在我怀里,轻声说:“大强,你心真好。”

我没说话,心里却想着另一回事。要是换成别人家的儿媳妇,前公公当年把她撵到破房子里住了十几年,如今瘫痪了,她管不管?阿霞去管了,不是因为她善良好说话,是因为她心里有本账,清清楚楚记着别人对她的好,也记着别人的苦。

王老倔到底没熬过那个冬天。腊月二十三,小年,人走了。阿霞那天回来得晚,身上穿着孝服,头上系了条白布。她进门的时候我看见她眼圈红着,却还冲我笑了笑。

“他走得安详,”她说,“今天精神特别好,还吃了小半碗粥。天黑的时候就不行了,走的时候攥着我的手……跟建军一样,攥得紧紧的。”

我去灶屋给她热了碗粥,她坐在炕沿上,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喝着喝着眼泪就掉在碗里。

“大强,”她吸着鼻子说,“我这辈子遇见的人都不坏。建军对我好,你也对我好,连王老倔……他当年撵我走,后来也后悔了。你说我是不是命挺好?”

我坐在她旁边,把她手里的粥碗接过来放在炕桌上,拿袖子给她擦了擦眼泪。

“命好,”我说,“咱俩都命好。”

她破涕为笑,拿拳头锤了我一下:“你就会哄我。”

王老倔的丧事办完,天也渐渐暖了。开春的时候我跟阿霞忙着翻地播种,日子又忙活起来。村里人嚼舌头的少了,偶尔有人路过我们家地头,看见我跟阿霞一块儿干活,还打个招呼说“两口子真勤快”。

我渐渐觉得,在柳树沟这个地方,别人的嘴堵不住,可日子是自己过的。我跟阿霞炕上炕下过日子,碗里锅里见真情,其他的都不算啥。

那天傍晚收工回来,我扛着锄头走在前头,阿霞拎着篮子跟在后面。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我们俩的影子一前一后落在土路上。

到村口老槐树底下,我忽然停下来。阿霞没留神差点撞上我:“咋了?”

我没说话,仰头看着那棵老槐树。春天来了,树枝上冒了嫩芽,细细的,绿绿的,在夕阳里透亮亮的。树底下磨盘还在,几个小孩正趴在上面弹玻璃球。

“阿霞,”我说,“这树多少年了?”

“听老人说三百多年了。”

“三百多年,”我咂咂嘴,“它看了多少人在这底下成亲、生子、死掉。你看咱俩的事,它肯定也看着呢。”

阿霞仰头看了看树冠,笑了:“它看了三百年,啥没见过,才不稀罕看咱俩呢。”

我也笑了,把锄头换到另一个肩膀上,继续往前走。阿霞加快步子跟上我,顺手挽住了我的胳膊。她的手臂细细的,可很有力气,走路的时候带着一股庄稼人特有的韧劲。

“大强,”她边走边说,“今晚想吃啥?”

“你做的都行。”

“那烙饼吧,家里还有今年新打的芝麻,给你烙芝麻饼。”

“中。”

太阳快落山了,西边的天烧得红彤彤的。我们俩的影子并肩贴在一起,沿着土路慢慢往家走。

院子里那株月季开了花,红艳艳的几朵。阿霞去灶屋忙活了,我坐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去,木柴“咔嚓”一声裂开,松木的香味散出来,混着灶屋里飘出的烙饼香气,满院子都是。

我把劈好的柴码在墙根下,擦了把汗。灶屋的窗户里透出暖黄的灯光,阿霞的影子映在窗纸上,忙忙碌碌的。她哼着小曲,是那首《小放牛》,调子比我唱的好听多了。

天黑透了,月亮升起来,老槐树的影子又落在地上。我坐在院子里那把竹躺椅上,点了根烟,慢慢抽着。灶屋里阿霞在喊:“大强!吃饭了!”

我掐灭烟头站起来,朝灶屋走去。经过窗户的时候,里头暖暖的光照在我脸上,我忽然想起去年秋天第一次来这个院子的情景。那时候阿霞也是在这灶屋里烧火,烟囱里冒着青烟。

那时候我不知道这扇门后头等着我的是什么。现在我知道了,是一碗热粥,一碟咸菜,一双带着薄茧却温暖的手,和一个在月光下点香拜月也拜我的女人。

窗台上那三炷香又燃起来了,细细的烟飘在月光里,散进夜风中。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着,像在唱一首只有它自己听得懂的歌。

我推门进去,阿霞正把烙饼从锅里铲出来,金黄金黄的,冒着热气。

“洗手吃饭!”她说。

“哎。”

我舀了瓢水浇在手上,凉丝丝的井水从指缝里流走。窗外月亮大又圆,照着那棵三百岁的老槐树,照着柳树沟的土路和麦田,也照着我们这个小小的院子,和院子里这一对笨拙而寻常的人。

日子还长着呢。

烙饼端上桌,芝麻粒儿密密麻麻嵌在饼面上,咬一口酥脆掉渣,里头的油盐香味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我连吃了三张,阿霞又往我碗里舀了勺玉米糊,稠稠的,上面还飘着几粒红枣。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她坐在对面,自己只掰了小半张饼,就着咸菜慢慢嚼。

我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说:“你咋不吃?”

“我下午吃了块年糕,不饿。”她拿筷子头点了点我的碗,“你干活累,多吃点。”

我没再让,知道她的脾气,让也没用。阿霞就是这样,有什么好的先紧着别人,自己总是排在最后头。这毛病怕是改不了了,我也懒得跟她争,省得她又要念叨。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我去院子里收晾了一天的衣裳。月光底下,那几件粗布褂子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我一件件扯下来叠好,鼻尖闻见淡淡的皂角味儿。阿霞洗衣裳爱用皂角,捣碎了泡水里,洗出来的衣裳有一股清苦的草木香,穿在身上叫人心里踏实。

我抱着衣裳回屋,阿霞已经擦完桌子,正坐在炕沿上纳鞋底。她手上那根针在油灯底下闪来闪去,麻线穿过厚实的布底,发出细微的哧哧声。

“大强,你过来。”

我把衣裳叠好放进柜子里,凑过去看。她手里的鞋底已经纳了大半,针脚密实匀称,一圈一圈码得整整齐齐。

“给你做双新棉鞋,明年冬天穿。”她拿针在头发上抿了抿,继续扎下去,“你那双鞋底都快磨穿了,也不跟我说一声。”

“还能穿呢。”

“能穿啥?”她白了我一眼,“脚后跟都露出来了,下回下雨进水了你可别喊冷。”

我不吭声了,坐在她旁边看她纳鞋底。油灯的火苗一晃一晃的,把她侧脸照得柔和。她低着眉,专注地一针一线地走,偶尔停下来把针在头发上抿一下,让针更滑溜些。

看了半晌,我忽然说:“阿霞,你说咱们明年在后院再开块菜地咋样?”

她抬起头:“后院那点地方,种点葱蒜还行,开菜地小了。”

“东边那块荒地呢?挨着咱家地边儿上那块,荒了多少年了,我看土质还行,翻一翻能种。”

她想了想:“那块地没主,可离水渠远,浇水费劲。”

“我挖条小沟引过去,不费多少事。”

她笑了:“你倒是会盘算。行啊,明春咱俩一块儿翻地去。”

“嗯。”我点点头,心里盘算着那块地能种多少白菜萝卜。日子嘛,就得一步步往前奔,地多了收成就多,收成多了日子就宽裕。我从前在外头混了十几年也没想明白这道理,回来跟阿霞过日子才慢慢咂摸出味儿来。

她在灯下继续纳鞋底,我打了盆热水泡脚。热气腾腾的,脚趾头被烫得舒坦,一天的乏都化在水里了。我靠在炕头的被垛上,望着顶棚发呆。顶棚是新糊的报纸,上头密密麻麻的字我一个也懒得看,就盯着那些铅字在灯光下泛出的细碎光点。

“大强,”阿霞忽然停下针,“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你说。”

“秀兰——就是王老倔他闺女——昨儿来找我了。”

“她不是回镇上上班了?”

“回去了,又请假回来的。”阿霞把针别在鞋底上,转过身面对着我,“她说她爹走了以后,家里那三间瓦房空着也是空着,想让我搬过去住。”

我愣了一下:“搬过去?”

“她说那房子敞亮,比你我这土坯房强多了。水电都通着,院子也大,后头还有两棵枣树。”阿霞低头看着手里的鞋底,“她说……算是替她爹还我的心意。”

我没接话,心里头翻来覆去掂量。王老倔那三间瓦房确实比我们这土坯房好得多,青砖到顶,玻璃窗子,院子里还铺了砖地。我跟阿霞现在住的这房子下雨天还漏,墙根返潮,冬天炕烧得再旺屋里也是阴冷阴冷的。搬过去住,日子肯定舒坦得多。

可我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你咋想的?”我问她。

阿霞沉默了好一会儿:“我没答应她。我说回来跟你商量。”

我心里忽然松了一下,说不上来为啥。照理说这是个好事,有人白送房子给你住,你不答应是傻子。可我听阿霞说没答应的时候,心里头那块石头就落了地。

“那房子,”我慢慢说,“到底是老王家的。”

阿霞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有些东西亮了一下。

“我不是不愿意让你住好房子,”我继续说,“可那是王老倔留给秀兰的,秀兰心好让咱们住,可住进去了,这房子是谁的?往后秀兰回来,咱是主人还是客人?她那意思我听明白了,是想替她爹补偿你,可咱俩过日子,凭啥要人家补偿?”

阿霞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油灯映在她瞳孔里,小小的两团火苗。

“再说了,”我声音低了些,“这土坯房虽然破,可它是你的。你在这住了十几年,一砖一瓦都是你自己收拾出来的。咱俩的婚也是在这结的,炕是咱俩的炕,锅是咱俩的锅。换了地方,我觉得不踏实。”

“大强。”她声音轻轻的。

“嗯?”

“你过来。”

我往前挪了挪,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她的手因为纳鞋底有点凉,指腹上还有针扎出的细小红点,可摸在脸上痒酥酥的。

“我那天跟秀兰说回来商量,”她弯着嘴角,“其实我心里已经不愿意了。我就是想听听你咋说。”

“你考我啊?”

“我考你咋了?”她掐了我脸一把,“不错,考及格了。”

我嘿嘿笑起来,她也笑了。油灯芯子噼啪爆了个灯花,屋子里的光晃了晃。

“那明天我去跟秀兰说清楚,”阿霞重新拿起鞋底,“咱不搬,就在这住。啥时候这房子塌了,咱再盖新的。”

“盖新的也得盖在咱自己的地上。”

“对,就盖咱自己的。”

我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将来,说等手头攒够了钱买砖买瓦,说新房子要开多大窗户,说院子里要种棵石榴树。阿霞说石榴树好,开花红艳艳的,结了果还能吃。我说那再种棵枣树,她爱吃枣。她说你咋知道我爱吃枣,我说你熬粥老往里头放枣,傻子才看不出来。

她笑着锤了我一下,锤得很轻,跟挠痒痒似的。

窗台上那三炷香燃到了头,最后一截香灰落下来,断在香炉里。细烟散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阿霞的侧脸上,她还在纳鞋底,嘴角带着笑。

那一夜我睡得特别沉。梦里我好像又看见了村口那棵老槐树,三百年的老树啊,枝枝桠桠伸到天上去,密不透风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响。树底下有磨盘,有小孩,有张婶那样嗑瓜子说闲话的婆娘,也有我爹我娘那样埋头赶路的庄稼人。我跟阿霞从树下走过去,谁也没停下。天上一轮月亮又大又圆,照着我们的路,照着前面那片绿油油的麦田。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一转眼又到了秋天。地里的玉米棒子沉甸甸地坠着,掰下来剥了皮,金灿灿的粒儿挤得紧紧的。我跟阿霞白天掰玉米,晚上坐在院子里剥粒,剥到手指头又酸又疼,可看着院子里堆成小山似的玉米,心里头美得很。

“今年收成比去年好。”阿霞用锥子把玉米粒从棒子上剔下来,一颗颗落在笸箩里,蹦蹦跳跳的。

“那是,今年雨水匀,又没闹虫。”我把剥好的玉米棒子码在一旁,“明儿晒干了磨成面,够吃一冬了。”

“再留点好的当种子,明年还种。”阿霞抬头看看天,“过了秋分就该种麦了,今年冬小麦种早一点,赶在霜降前出苗。”

“听你的。”

她瞪我一眼:“你就会说听我的,哪天我说啥你都听?”

“那可不,”我嘿嘿笑,“你是我婆娘,不听你的听谁的。”

她嘴上骂我贫,嘴角却翘起来了。月光底下,她眉眼的皱纹舒展开来,看着比实际岁数年轻不少。这一年多她气色好了许多,脸上有了肉,从前那种枯瘦的样子褪去了,整个人像被滋润过的土地,透着勃勃的生机。

我心里头默默想,这大概就是人说的过日子。从前我在工地上,一年到头见不着女人,见着了也是匆匆忙忙的,买包烟吃碗面的交情。那时候我以为日子就是这样东奔西跑,挣几个钱花几个钱,一辈子混过去算完。可现在我才明白,日子得有人跟你一起过,锅里有饭,炕上有伴,地里有庄稼,心里头才有底。

掰完玉米又收了大豆,然后是刨红薯。秋天的活儿一茬接一茬,我跟阿霞起早贪黑地忙。有一天干完活回家,我让她先去歇着,我在灶屋里烧火做饭。她不肯,非要跟我一块儿忙活,说男人做饭不好吃。

我拗不过她,就让她坐在灶前烧火,我切菜。她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在脸上,嘴里哼着那个跑调的《小放牛》。我一边切萝卜一边跟着哼,哼到高音的地方上不去,两个人同时笑起来。

那天晚上吃了顿热乎的萝卜炖粉条,又蒸了锅杂粮窝头。阿霞胃口好,吃了两个窝头,喝了碗热汤,拍拍肚子说撑着了。我说撑着了就出去走走消消食,她说懒得动,就赖在炕上不动弹。

我收拾完碗筷回来,她已经靠在被垛上打盹了,手里还攥着没纳完的鞋底。我轻手轻脚把鞋底从她手里抽出来,又给她搭了条薄被。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我,嘟囔了一句什么,又闭上眼睡着了。

我坐在炕沿上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睡得安详,呼吸均匀,嘴角还留着一点点笑意。这一年多她脸上长了些肉,皱纹也没那么深了,鬓角那几根白头发还是白的,可衬着她红润的脸色,居然也不显老。

我想起去年洞房夜她吹灭灯的那个晚上。那时候她是什么心情?一个四十五岁的寡妇,把自己裹在红棉袄里,等着一个陌生男人来跟她过日子。她点了三炷香,拜了拜亡夫,说她欠建军的。她还把后背那片疤给我看,说你要是嫌弃现在走还来得及。

她那时候一定很害怕吧。怕我嫌弃她岁数大,怕我嫌弃她不能生,怕我看了她背上的疤掉头就走。可她什么都没多说,就把那些话直直白白扔在我面前,像把一把刀递过来,捅不捅随你。

我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她的头发又黑又软,带着灶火的烟火气。她翻了个身,把脸往我手心里蹭了蹭,像只猫似的。

窗台上那三炷香还燃着,跟往常一样。我起身去看了看,香烧得正好,青烟细细的,往窗外飘去。我朝着窗户拱了拱手,心里头说了一句:“建军哥,你放心。”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丝丝的。老槐树的叶子快要落光了,只剩下几片枯黄的还挂在枝头,风一吹,沙沙地响。月亮很圆,照着院子里那堆金灿灿的玉米,照着墙根下码得整整齐齐的劈柴,照着灶屋烟囱口那一小片青瓦。

我关上窗户,回到炕上。阿霞睡得沉了,我往她那边靠了靠,她迷迷糊糊地往我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又不动了。我搂着她,听着她轻轻的呼吸声,听着窗外老槐树最后的叶子在风里的声音,听着远处谁家的狗偶尔叫一两声,又安静下去。

日子还长着呢,我想。明年开春要翻那块荒地,种上白菜萝卜。后院得搭个鸡棚,养几只母鸡,能吃蛋。等攒够了钱把屋顶的瓦换一换,再攒钱盖新房子。新房子要有大窗户,让太阳照进来。院子里要种石榴树和枣树,开花的时候红艳艳的。将来——虽然阿霞说不能生了,可那也没啥——将来要是村里有没人要的娃,我跟阿霞商量商量,看能不能抱养一个。

这些事我一样一样在心里盘算着,像数自己地里的庄稼。月亮从窗外照进来,落在被子上,银白一片。我闭上眼,闻着阿霞头发上的皂角味儿,闻着她身上那熟悉的、让人心安的气息,渐渐也睡着了。

梦里我又看见那棵老槐树。三百年了,它看着一代代人出生又死去,看着土路变宽又变窄,看着柳树沟的人来来去去。可它从来不说话,就那么站在村口,春天发芽,夏天撑荫,秋天落叶,冬天光着枝桠等下一场雪。

我跟阿霞从树下走过去,手里拎着锄头和篮子,鞋上沾着田里的泥。太阳照在我们背上,暖烘烘的。前面是我们那两间土坯房,烟囱里冒着青烟,灶屋里传来饭菜的香气。院门开着,墙角的月季花红艳艳地开着。

走过去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老槐树。它那满树的叶子哗啦啦响,像是在笑。风从树梢上掠过去,带着田野里的庄稼味儿,带着远处山峦的气息,也带着三百年的风霜和日头。

我转回头,阿霞在前面喊我:“大强,走快点儿,饭要凉了!”

“来了来了。”我加快步子跟上去,跟她并肩往家走。

影子落在土路上,一长一短,挨在一起,慢慢往前挪。太阳一点一点往西沉,把整个柳树沟都镀成暖融融的金红色。田里的麦苗绿油油的,渠水哗哗流着,远处谁家的小孩在喊妈妈回家吃饭。

这就是日子,我跟阿霞的日子。普普通通,平平常常,可它是我这辈子最想要的东西。

窗台上那三炷香青烟袅袅,飘向窗外,飘向那棵三百年的老槐树,飘向月亮升起的方向。

整个秋天就这么忙过去了。地里的庄稼都收进了仓,院子里堆满了玉米棒子和南瓜,墙头上晒着一串串红辣椒,空气里都是干爽的粮食味儿。我跟阿霞把冬小麦也种上了,那几垄地平平整整的,撒了底肥,浇了水,等着麦苗破土。

十月里下了场小雨,淅淅沥沥地下了两天。土路变成泥汤,出不了门,我跟阿霞就窝在屋里。她把藏在箱子底下的那些旧布头翻出来,打算给明年的棉袄拼个面子。我闲着没事,拿斧头把院墙根下那棵歪脖子枣树修剪了一下,砍下来的枝干劈成柴,码在灶屋后头。

雨停了那天傍晚,张婶又来了。这回她没嗑瓜子,手里端着一碗刚炸的油糕,热腾腾的,还冒着油星子。

“阿霞,我今儿炸了油糕,给你们送几个尝尝。”张婶把碗递过来,阿霞接了,客客气气地道谢。

张婶没急着走,站在院子里东看看西看看,嘴里啧啧有声:“你们这小院拾掇得真不错,比去年强多了。墙也糊了,地也平了,还种了花。”她伸手指那株月季,“这花开得多好,红艳艳的。”

“张婶你坐,喝口水。”阿霞把她让进屋。

张婶坐下喝了碗水,眼珠子转了转,压低声音:“阿霞,有个事我跟你说一声。”

“啥事?”

“镇上那个张木匠,你还记得不?”

阿霞想了想:“是那个做棺材的张木匠?”

“对对对,就是他。”张婶往前凑了凑,“他闺女今年二十八了,在县城的纺织厂上班,前年离了婚,也没个孩子。张木匠托人打听,想找个实诚人……”

我正蹲在门口抽烟,听见这话手里的烟差点掉了。

阿霞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张婶,你这话说的,我都这把岁数了,张木匠他闺女才二十八……”

“谁说是给你说的了?”张婶拍了阿霞胳膊一下,然后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屋里安静了一瞬。阿霞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她扭头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看张婶:“大强是娶了我的人,张婶你这话在我家说,不合适。”

张婶有点尴尬,摆摆手:“哎呀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随口一说,觉得大强人好,帮他操心操心……”

“张婶,”我掐灭烟头站起来,冲张婶笑了笑,“我操心我自己家的事就行了,别的不劳您费心。油糕我们收下了,改天碗给您送回去。”

张婶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站起来往外走,嘴里还嘟囔着:“我这好心……行行行我不说了,你们过你们的。”

等她走了,院子里又安静下来。我站在门口,看着阿霞的背影,她站在灶屋门口,手里还端着那碗油糕,一动不动的。

“阿霞。”

她没回头,肩膀微微绷着。

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把碗接过来放在灶台上,然后扳着她的肩膀让她转过来。她低着头不肯看我,我拿手托着她的下巴抬起来,才看见她眼圈有点红,可嘴角使劲抿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别听她胡说,”我说,“我哪也不去。”

“我知道你哪也不去,”她声音有点哑,“我就是……我就是心里头不得劲。你才三十九,我才……”

“你咋了?你四十六,咱俩差七岁,又不是差七十岁。”我拿拇指擦了擦她眼角,“张婶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嘴碎,爱管闲事。她今天给我说张木匠的闺女,明天就能给你说李铁匠的儿子,她那张嘴里出来的话,你也能当真?”

阿霞被我逗得嘴角抖了一下:“她要是给我说李铁匠的儿子,她得先问问李铁匠的儿媳妇答不答应。”

“就是嘛。”我看着她,认真起来,“阿霞,我跟你过了一年多了,你看我像是那种吃着碗里瞧着锅里的人?咱俩日子过得好好的,我又不是没长心眼,谁对我好谁对我不好我心里头明镜似的。”

她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把我胸口的衣服拽了拽,又给我拍了拍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

“我就是怕,”她轻声说,“怕哪天你回过味儿来了,觉得亏得慌。”

“亏啥?”

“亏你一个四十还不到的男人,娶了个不能生的老寡妇。”

我把她搂进怀里,她的头抵在我胸口,闷闷的。我拍了拍她的后背,手底下摸到她那片疤痕,隔着衣裳,凹凸不平的触感透过布面传到我掌心里。

“我这辈子亏的事多了,”我说,“可娶你这件事,一点都不亏。”

她没说话,可搂着我腰的手又紧了些。夕阳从院墙外照进来,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叠成黑乎乎的一团。那碗油糕搁在灶台上,慢慢凉了,可香味还在空气里飘着。

后来张婶来还碗的时候,阿霞照样跟她有说有笑的,好像那天的事没发生过。张婶也不提那茬了,只是走的时候多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讪讪的,我假装没看见。

日子照旧,可有些东西在悄悄变着。

进了十一月,天冷下来,河面上结了薄薄一层冰。阿霞把过冬的东西一样样收拾利索:棉被拿出来晒了,又絮了一层新棉花;棉鞋做得了,给我试了试,大小正合适,穿上暖烘烘的;地窖里存了白菜萝卜和红薯,够吃到开春。

有天晚上我躺在炕上听外面的风声,忽然问阿霞:“你说咱这一年攒了多少?”

阿霞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咋了?”

“我在想,明年开春能不能把屋顶的瓦换了。”

她算了算:“卖了粮和玉米,再刨掉买种子化肥的钱,大概能剩下两百来块。换瓦不够,得再攒攒。”

“那再攒一年。”

“嗯。”她应了一声,想了想又说,“其实也不急着换,漏雨的地方我拿油毡补了补,再撑两年没问题。”

“那后年换瓦,大后年盖新房。”我数着手指头,“你看,一年一年下来,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她在黑暗里笑了笑:“你倒会打算。”

“跟你学的,”我说,“你一个人过了那么多年,不也是一年一年挺过来的?”

她没接话,可手从被子里伸过来,摸索着找到我的手,握住了。她的手心温热,我反握住她,两个人的手在被窝里暖融融的。

十二月初,秀兰又从镇上回来了。这回她不是一个人,带了个男人,四十来岁,瘦高个,戴副眼镜,看着斯斯文文的。秀兰介绍说是她对象,在镇中学教语文,也是丧偶的,俩人处了大半年了。

秀兰来我家坐了坐,带了一包点心。她坐在炕沿上跟阿霞说话,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坐在门口的小凳上,笑着听我们说话,偶尔插一两句,声音不高不低的。

“阿霞姐,”秀兰说,“我跟老陈商量了,开春就办酒。到时候你得来。”

“那肯定的。”阿霞笑着应了。

秀兰又看了看屋里:“我跟你说的那个事,你真不再想想了?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你们住进去好歹有人气。”

阿霞看了我一眼,我冲她微微点了点头。她转回去对秀兰说:“秀兰,你那房子是你们老王家的根,我跟大强商量了,还是我们这土坯房住着自在。再说了——”她顿了顿,“那房子里有你爹的影子,我进去住,心里头也放不下。”

秀兰眼圈微微红了红,没再劝。她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走的时候拉着阿霞的手说:“阿霞姐,我爹要是还在,看见你现在过得好,他肯定高兴。”

阿霞送她们到院门口,回来的时候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月光照在她身上,她仰头看了看天,冬天的夜空干干净净的,星星又密又亮。

“大强,”她说,“你说人死了以后真能看见活着的人不?”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你觉着呢?”

“我觉得能。”她望着天上的星星,“建军能看见,王老倔也能看见。他们看见咱俩在底下好好过日子,应该也放心了。”

我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她靠过来,两个人就那么站在院子里看着星星。夜风很冷,刮在脸上像刀片,可我们挨在一起,谁也不觉得冷。

过了腊八就开始忙年了。阿霞蒸了两锅馒头,一锅是白面的,一锅掺了玉米面,都做成寿桃形状,顶上点个红点。又炸了一盆丸子,剁了一盆饺子馅,冻在院子里的大缸里。我扫院子贴窗花,把门上那副去年的对联撕下来换了新的,红纸黑字,是阿霞托人从镇上请人写的:春回大地千山秀,日暖神州万物荣。

除夕那天傍晚,我跟阿霞包了顿饺子。她擀皮我包,她擀得又快又圆,我包得歪歪扭扭,她嫌弃我包得难看,一个个拿过来重新捏了捏边。

“你包的饺子一下锅就得散,”她一边捏一边数落我,“你看看这口子,都没捏严实。”

“能吃就行呗。”

“那是,猪食也能吃。”她嘴上不饶人,可手上还是把我包的饺子都修整了一遍,整整齐齐码在盖帘上,一圈一圈的,像一朵白花。

饺子出锅的时候,她先盛了一碗,端着走到窗台前,把那碗饺子放在香炉旁边。然后划了根火柴,点了三炷香。

“建军,”她轻声说,“过年了,吃点饺子。”

我站在旁边,也跟着拱了拱手。她拜完了转过身来,脸上带着笑,眼睛亮亮的:“走,咱俩吃去。”

那顿饺子我吃了两碗,撑得躺在炕上动弹不得。阿霞收拾完碗筷也上了炕,我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地方。外头远远近近响起鞭炮声,村里的孩子们在巷子里疯跑,喊声笑声传过来,闹哄哄的。

“大强,”阿霞忽然说,“你说明年咱能过得比今年好不?”

“能,”我说,“肯定能。”

她笑了,把头靠在我肩膀上。窗台上那三炷香燃着,青烟细细地飘向窗外。远处又一声鞭炮炸响,然后是孩子们的笑声,还有谁家的狗被鞭炮声惊着,汪汪叫了两声。

屋里的油灯快燃尽了,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墙上我们俩的影子晃得忽大忽小。我伸手把灯捻了捻,火苗稳住了,屋里亮堂堂的。

“阿霞。”

“嗯?”

“明年开春咱们在后院垒个鸡窝吧,养几只母鸡,你身子弱,得吃鸡蛋补补。”

她没说话,可我感觉到她点了点头,额头在我肩窝里蹭了蹭。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照着柳树沟的屋顶和麦田,照着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枝桠,也照着这间小小的土坯房里一对平凡夫妻的除夕夜。

鞭炮声渐渐稀了,孩子们也散了。村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一两声狗叫。我跟阿霞说了会儿闲话,说到后年的新房子,说到三年后院子里那棵石榴树该挂果了,说着说着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没了声息。

我低头一看,她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绵长。月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她安详的脸上,把她眉眼的轮廓映得柔柔和和的。

我轻轻把她放平在枕头上,又拉过被子给她盖严实。她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不知道嘟囔了句什么,又沉沉睡过去了。

我躺在旁边,听着她的呼吸声,听着窗外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簌簌地响,听着更远处不知哪家的公鸡在半夜里打了声鸣。

心里头一片踏实。

新的一年要来了。我跟阿霞的日子还要往下过,有风有雨也有太阳,有忙有闲也有盼头。地里的庄稼一茬一茬地长,院里的月季一年一年地开。我们俩会慢慢变老,头发会白,腰会弯,可不管变成什么样,每天傍晚我扛着锄头回来,灶屋里总有热乎饭在等着,窗台上那三炷香总有一缕青烟飘向月亮。

这大概就是人这辈子最要紧的东西吧。不是说有多轰轰烈烈,而是每一天平平常常地过,每一顿饭踏踏实实地吃,每一个觉安安稳稳地睡。你身边有一个人,你知道她在那儿,她也知道你在那儿。这就够了。

我闭上眼,也沉沉睡了过去。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春天来了,我跟阿霞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刨地,准备种点豆角。老槐树发了新芽,绿茸茸的,太阳暖融融地照着我们。阿霞弯腰点种,红头绳在风里飘,她抬头冲我笑了一下,脸上的皱纹舒展着,眼睛弯弯的。

那笑容真好看,我看了一辈子也看不够。

开春之后日子像被谁拧紧了发条,一天快过一天。地里的活计一桩接一桩,翻地、施肥、播种、浇水,忙得脚不沾地。我跟阿霞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晚上摸黑才收工,累归累,可看着地里那一片片绿油油的苗子拱出土来,心里头美滋滋的。

后院那个鸡窝终于垒起来了,是我用旧砖头和泥巴砌的,顶上铺了层油毡防雨,里头垫了厚厚的干稻草。阿霞从邻村买了六只半大的母鸡,黄褐色的羽毛,咯咯叫着进了窝,当天就下了一个蛋,把阿霞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捧在手里看了半天。

“头一个蛋,给你煮了吃。”她把蛋递给我。

“你吃吧,你身子要补。”

“我补啥?又不是我下的蛋。”她嗔我一眼,“你干活累,你吃。”

最后还是我掰开一人一半,蛋黄金灿灿的,吃在嘴里又香又糯。阿霞把那半个蛋黄掰碎了拌在鸡食里,说让母鸡也补补,好下更多的蛋。我看着她蹲在鸡窝前头跟母鸡说话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秀兰的婚事定在三月十六。那天我跟阿霞早早就起来了,阿霞把自己那件红棉袄拿出来又熨了熨,又给我换了件干净的蓝布褂子。她说秀兰不容易,一个人带着她爹那么多年,如今能找个知冷知热的人,是桩大喜事。

酒席摆在秀兰家那三间瓦房里,院子里支了几张桌子,来了二三十号人。秀兰穿了件大红的衣裳,头上戴了朵绢花,那个教书的陈老师穿了身新中山装,胸前别了朵红花。俩人站在一起,一个文气一个泼辣,看着还挺般配。

阿霞帮着在灶屋里忙活,切菜端盘子的,秀兰拉着她的手叫了好几声“阿霞姐”。酒喝到半酣,秀兰举着杯子站起来,对着满院子的人说:“今儿我高兴,可有一句话我得说。这些年我爹亏待了我阿霞姐,把她一个人扔在那破屋子里过了十几年。如今我阿霞姐有了大强哥,日子过得好,我跟我爹在底下也放心了。”

她说着眼圈红了,把杯中酒一饮而尽。阿霞坐在旁边,低着头没说话,可我看见她拿袖子悄悄揩了一下眼角。

有人起哄让新娘子唱歌,秀兰大方得很,张嘴唱了段《小二黑结婚》,调子高亢亮堂,满院子的人拍巴掌。阿霞也跟着拍,脸上笑盈盈的,我看她高兴,自己也高兴。

散席的时候天快黑了,我喝了点酒,有点上头。阿霞搀着我往回走,春夜的风软绵绵的,吹在脸上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腥气。村子里静下来了,家家户户窗户里透出暖黄的灯光,偶尔有狗叫两声。

“大强,你慢点走,别摔了。”

“没醉,这才哪到哪。”

“还嘴硬,走路都打晃了。”

她把我一只胳膊搭在她肩上,半拖半架地往前走。我歪着头看她,月光底下她的侧脸轮廓柔柔的,鬓角那几根白头发在风里飘着。

“阿霞,”我醉醺醺地说,“你真好看。”

她脚步顿了一下,扭过头看我一眼:“喝醉了就说胡话。”

“我说真的,”我脑袋往她肩膀上靠,“比我见过的女人都好看。”

“你见过几个女人?”

“反正……没你好看。”

她没说话,可架着我胳膊的手紧了紧。土路两旁的麦田在月光下一片银白,麦苗刚返青,矮矮的,茸茸的,风一吹就像水面起了细碎的波纹。我跟阿霞的影子落在田埂上,歪歪斜斜地往前挪。

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我忽然停下不走了。

“咋了?”阿霞问我。

我没回答,仰头看着那棵老槐树。春夜里的树冠已经有了模糊的绿意,新芽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树底下空荡荡的,磨盘上落了层薄薄的露水,在月光下发亮。

“阿霞,”我说,“咱们在这坐会儿。”

“大半夜的坐这干啥?赶紧回家。”

“就坐一会儿。”我拉着她往磨盘旁边走,一屁股坐在树底下的石墩子上。她拗不过我,叹了口气挨着我坐下。

夜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远处传来一两声布谷鸟的叫声,咕咕咕咕的,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我在外头打工那些年,”我开口说,酒劲上来了话就多,“有一回在省城火车站候车室过夜,冻得不行,抱着行李缩在角落里。旁边有个老头,也不知道是哪的流浪汉,身上破破烂烂的。他看我冷,把自个儿那件破棉袄脱下来给我盖。”

我顿了顿:“那时候我就想,你说人跟人之间,有时候就是那点暖和劲儿。他在火车站谁也不认识我,就看我冷,把自个儿的棉袄给了我。”

阿霞没说话,静静地听着。

“后来我回来娶了你,”我说,“我头一回进你那灶屋,看你烧火做饭,那灶膛里的火红通通的,我就想,这就是我找了一辈子的那点暖和劲儿。”

“大强……”她的声音有点颤。

“你不用说话。”我拍拍她的手背,“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娶了你,不是凑合,也不是没别的办法。我就是愿意跟你过日子,等你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我还是愿意。”

她靠过来,头抵在我肩膀上。月光从老槐树的枝桠间漏下来,碎银子似的洒在我们身上。布谷鸟又叫了一声,然后安静了。

我们在老槐树底下坐了多久我不知道,后来还是阿霞把我拽起来拖回了家。第二天醒来我头疼得厉害,阿霞给我熬了碗姜汤,一边数落我一边把碗塞到我手里。

“往后可不能喝那么多了,”她板着脸,“我可不想伺候个酒鬼。”

“知道了知道了。”我捧着热姜汤一口口喝下去,胃里暖了,脑袋也舒服了些。

“还有,”她坐在炕沿上看着我,“昨晚你说的那些话……我可都记住了。”

“我说啥了?”

她瞪我一眼:“想赖账?你说我好看,你说我比所有女人都好看。这话我可记得清清楚楚。”

我嘿嘿笑了:“那是我喝醉了说的胡话。”

“胡话也是话,说出去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她伸手掐了我胳膊一把,“你往后敢说不好看,我就把你扔出去喂鸡。”

我笑着把她的手握住,她的手还是那么凉,可手心里头热乎乎的。窗外太阳升起来了,春天的阳光金灿灿的,照在窗台上那三炷香上,香炉里积了浅浅一层香灰,在光里泛着细碎的白。

日子又往前走了一大截。四月里麦子拔节了,蹿得飞快,几天不见就长高一截。我跟阿霞去地里拔草,蹲在麦垄之间,手底下不停,嘴上也不闲着,东一句西一句地聊。

聊隔壁老赵家的猪下了窝崽,聊秀兰跟她那教书先生去县城度蜜月了,聊张婶前两天又给谁说媒让人家轰了出来。这些鸡零狗碎的事,在嘴里过一遍就有了滋味。

有一天在地里干活的时候,阿霞忽然站起来,手搭在额头上朝村口那边望:“大强你看,那是不是有人来了?”

我也站起来望,看见土路上有个人影往这边走。近了才看清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着件半旧的蓝褂子,手里拎着个布包,走得不快,东张西望的。

“找谁家的吧?”我说。

那人越走越近,阿霞忽然把锄头一丢,怔怔地站在那不动了。我正要问她咋了,就看见那女人停在地头,朝阿霞喊了一声:“霞妹!”

阿霞嘴唇动了动,半天才发出声音:“姐?”

那个女人三步并两步走过来,一把攥住阿霞的手,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看看对方又看看自己,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姐,你咋来了?”阿霞的声音抖得厉害,“你……你咋找到这的?”

那个被她叫姐的女人抹了把眼泪,嗓音也是颤的:“我打听了多少年,前阵子才从镇上供销社一个姑娘那听到你在这。你这些年咋过的?娘走了你也不回去看看,我给王家写信也不见回……”

我在旁边看着,一时有点发懵。阿霞从来没跟我提过她娘家还有人。我只知道她娘在她嫁过来第二年就走了,以为她家里没人了,没想到还有个姐姐。

“大强,”阿霞转过头来看我,眼睛红红的,“这是我姐,我亲姐。她叫桂芬。”

我赶紧放下锄头过去,搓了搓手上的泥,有点手足无措地喊了声:“姐。”

桂芬姐打量着我,上下看了一圈,脸上还挂着泪,却挤出个笑来:“你就是大强?我听镇上那个姑娘说了,说霞妹嫁了个实诚人。好,好。”

那天活也不干了,阿霞拉着她姐回了家。我在灶屋里张罗着做饭,把过年的腊肉切了一盘,又炒了几个鸡蛋,熬了锅小米粥。阿霞跟她姐在里屋说话,声音时高时低,有时候笑有时候又哭,我端着菜进去的时候,看见她俩手拉着手坐在一起,跟小时候似的。

桂芬姐走的时候天快黑了。她在镇上落脚,是来赶集的,第二天就得回去。阿霞送她到村口,我在后头远远跟着,看见她俩在老槐树底下又站了好一会儿,抱了又抱,才终于分开。

阿霞回来的时候眼睛肿得像桃儿似的,可嘴角是翘着的。

“大强,”她进院子就喊我,“我姐说了,明年让我回去看看,给咱娘上上坟。”

“那必须去,”我赶紧应她,“到时候我陪你去。”

她扑过来抱住我,把脸埋在我胸口,声音闷闷的:“我本来以为我姐早就不在了……当年嫁过来之后家里来信说我姐嫁到了外县,后来就没音讯了。我娘走的时候我想回去,王老倔不让……后来就……”

她没说下去,可我感觉到她在我怀里微微发抖。我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地,像哄小孩那样。

“现在找着了,往后就能常来往了。”我说。

她使劲点了点头,在我胸口蹭了蹭鼻涕,又抬起头来看我,眼睛红通通的,可里头全是笑意。

“大强,你说我今年运气是不是特别好?地里的庄稼长得好,秀兰嫁了人,我姐也找着了……”

“这才开春呢,”我笑着刮了一下她鼻子,“好的还在后头。”

她破涕为笑,抬手打了我一下,转身去灶屋收拾晚饭了。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忙忙碌碌的,听着她在灶屋里哼那首跑调的《小放牛》,心里头跟这春天的日头一样,暖融融亮堂堂的。

院子里的月季又打了花苞,鼓鼓囊囊的,过不了几天就要开了。后院那几只母鸡咯咯叫着抢食,阿霞丢了一把菜叶子进去,它们扑腾着翅膀挤作一团。

我坐在门槛上抽了根烟,看着太阳一点点往西山后面沉,把天边的云染成一层一层的橘红和淡紫。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上冒起来,歪歪扭扭地往天上飘,在空中渐渐散开,跟暮色融在一起。

阿霞在灶屋里喊我吃饭了。我掐灭烟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那扇透出暖黄灯光的门走去。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有时快有时慢,可不管是快是慢,它都在往前走着。我跟阿霞也往前走着,肩并着肩,一步一步,不慌不忙。

窗台上那三炷香燃尽了,阿霞又续上新的。青烟袅袅,从窗户飘出去,飘向暮色里的远山,飘向村口那棵沉默的老槐树,飘向月亮刚刚升起的方向。

这是柳树沟又一个寻常的傍晚,也是我跟阿霞往后无数个寻常傍晚中的一个。可每一个这样的傍晚,都值得我们好好过。

桂芬姐回去之后没隔多久又来了,这回是专程来接阿霞的。她说家里的老屋还在,院子里的枣树年年都结一树果子,这些年没人打,落了一地没人捡。她说着说着又抹眼泪,阿霞也跟着红了眼。

“姐,你别哭了,我去,我跟你回去。”阿霞攥着她姐的手,“明天一早咱们就走。”

那天晚上阿霞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躺在她旁边,听见她一会儿叹气一会儿又笑,被子掀了又盖盖了又掀。

“大强,你说我穿哪件衣裳回去好?那件蓝的有点旧了,红的又太扎眼……”

“你穿啥都行。”

“你这人就会敷衍。”她翻了个身面对我,“大强,我有点慌。十几年没回去了,不知道村里人还认不认得我。”

“你姐不是说你娘那院墙还在么?老屋子又在,你回去就是回了自个家,慌啥。”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当年嫁过来的时候,我娘身体已经不太好了。我临走那天她站在院门口送我,跟我说,霞啊,到了婆家好好过日子,别惦记我。我上了花轿回头看她,她还在那站着,一直看我走远了才转身。”

她的声音在黑暗里颤了颤:“结果第二年年根底下,我姐来信说我娘没了。我那时候正怀着娃,又刚当家不久,建军说路远天冷让我别折腾,我就……我就没回去。后来娃也没了,我更没脸回去了。”

我伸手过去摸到她的手,握住了:“这回回去好好看看,给你娘烧几张纸,跟她说说话。她在底下看着你过得好,肯定高兴。”

阿霞“嗯”了一声,手反过来攥紧了我的手指头。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大强,你跟我一块儿回去不?”

“那当然。你一个人出远门我不放心。”

她沉默了一小会儿,声音小了些:“你去了,我姐家里的亲戚看见了,你……你怕不怕人家说闲话?”

“说啥闲话?”

“说我找了个比自己小七岁的男人……”

我忍不住笑了:“我都不怕你怕啥?他们爱说就说呗,嘴长在别人脸上,咱还能拿针给缝上?”

她扑哧一声笑了,拿拳头锤了我一下:“你这人就没个正形。”

“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她没再说话,可攥着我手指头的手一直没松开。我感觉到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了,知道她终于睡着了。黑暗里她的脸朝着我这边,月光照着她的轮廓,嘴角微微上翘着。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们就起来了。阿霞把带来的那点东西归整了一下,又把自己那件洗得干干净净的蓝褂子换上,头发重新梳了梳,别了根素银簪子。那是她压箱底的东西,从没见她戴过,今儿倒是翻出来了。

桂芬姐一早就过来了,三人一起走到镇上坐车。班车是那种破破烂烂的中巴,发动机轰隆隆响着,一路上颠得人骨头都要散了。阿霞靠在我肩膀上,望着车窗外头掠过的田野和山峦,一句话也不说,可她的手一直攥着我的胳膊。

桂芬姐的村子在山那边的清水洼,比柳树沟大些,百十户人家挤在一条沟里,沟底有条小溪,哗啦啦地淌着。下了车走了一段土路,拐过一道土坡,桂芬姐指着坡下那几间灰瓦房说:“到了,就是那儿。”

阿霞站在坡上往下看,忽然不动了。我也跟着往下看,那几间房子确实很旧了,墙皮斑驳,屋顶的瓦片缺了几块,可院子收拾得还算干净,墙根下种了一排韭菜,绿茵茵的。

“娘……”阿霞喃喃了一声,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她慢慢地走下坡去,步子有点踉跄。我跟桂芬姐跟在后面,看着她走到院门口,伸手摸了摸那扇掉了漆的木门。门吱呀一声开了,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墙角那棵枣树已经冒了密密的花苞,细碎碎的,像撒了层绿星子。

阿霞在院子里站了好久,然后走进堂屋,对着墙上挂着的一张黑白照片跪了下去。那张照片上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面容清瘦,眼睛却慈和地弯着,嘴角有一丝淡淡的笑容。

阿霞跪在那儿,没哭出声,可肩膀一抖一抖的。桂芬姐走过去也跪下了,两个女儿跪在母亲的照片前,好长时间没动。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看着阿霞的背影。她弯着腰伏在地上,后颈那片被头发遮住的疤在光线下若隐若现。我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像受了多大委屈的孩子终于回了家,在外头硬撑了半辈子的劲一下子全松了。

过了好一阵子,阿霞才站起来,拿袖子擦了擦脸,转过身来冲我笑了笑:“大强,进来给我娘上炷香。”

我走进去,对着那张照片认认真真鞠了三个躬。老太太在照片里笑着,眉眼跟阿霞有几分相像。我鞠完躬直起身来,看见阿霞在旁边看着我,眼泪还挂在脸上,可眼睛里亮晶晶的,全是暖意。

桂芬姐留我们在清水洼住了三天。那三天阿霞跟她姐天天在一起,把老屋前前后后收拾了个遍,又把院里院外的草锄了锄。左邻右舍的婶子大娘们听说阿霞回来了,都过来看她,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的。

“霞丫头胖了!”“脸色好了!”“嫁的那个男人看着不错,人高马大的。”阿霞被人围着,脸微微泛红,可眉眼间的欢喜藏不住。

临走那天,阿霞去给她娘上了趟坟。坟在村后的小山坡上,一个不大的土包,前面立了块青石碑,刻着“先妣赵门梁氏之墓”。阿霞蹲在坟前烧了厚厚一叠纸钱,又摆了供果和点心,絮絮叨叨跟她娘说了半天话。

我远远站在一棵榆树下抽烟,看见她蹲在那儿,背影瘦瘦小小的,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拿手拢了拢,继续说着什么。说着说着她朝我这边指了指,然后又冲着她娘的坟笑了。

那天回去的班车上,阿霞一直靠着我,手伸过来勾着我的胳膊。车子颠得厉害,她也不恼,就那么靠着,脸上的表情松弛而安宁。

“大强,”她轻声说,“我跟我娘说了,说我找着了个好人。让她放心。”

“你娘肯定高兴。”

“嗯。”她把头往我肩上又靠了靠,“大强,咱们回家吧。”

“回。”

那趟从清水洼回来之后,阿霞好像变了一些。她走路的时候步子更轻快了,跟村里人说话嗓门也亮堂了些。做饭的时候哼小曲儿哼得更欢了,有时候还扭两下,虽说扭得不大好看,可看着就叫人心里高兴。

五月底麦子黄了,金灿灿的一大片。我跟阿霞天不亮就下地割麦,镰刀挥舞着,麦子一茬茬倒在脚下。太阳升上来,热辣辣地烤着脊背,汗珠子从额头滚下来砸在干裂的土地上,吧嗒一声就没了影。

阿霞干活还是那么利索,弯腰割麦的时候辫子甩来甩去,她隔一会儿就直起腰来擦把汗,回头看看我割了多远,再转回去继续干。

中午歇晌的时候我们坐在麦垛旁边啃干粮,她掏出两个腌鸡蛋,剥了壳递给我一个。蛋黄腌得流油,咬一口又咸又香。

“大强,”她喝着水说,“今年收完麦子,咱们把屋顶的瓦换了吧?”

“不是说再攒一年么?”

“我姐临走给我塞了五十块钱,我本不想要,可她硬给。加上咱们攒的那些,够了。”她掰着手指头算,“找镇上李瓦匠来干,连工带料百十来块能下来。”

我嚼着鸡蛋想了想:“成,那就换。换了瓦冬天就不漏了,再撑两年盖新房。”

“嗯,到时候新房子盖好了,把我娘那张照片请过去挂着。”她低头咬了口馒头,“让她也看看我的新家。”

“那必须的。”

麦子收完晒干归仓,李瓦匠带着几个帮工来了一趟,把屋顶的旧瓦全掀了,换了新烧的青瓦。那几天我跟阿霞忙前忙后地招呼,递烟倒水搬梯子,院子里天天乱糟糟的,可乱得叫人高兴。新瓦铺上去那天,傍晚我站在院子里仰头看,夕阳照在青瓦上,反射出一片暖融融的金红色,整间房子看起来都精神了。

阿霞站在我旁边也仰头看:“好看不?”

“好看。”我点点头,“比原来强多了。”

“那是,花了钱的嘛。”她笑了,“不过值。”

那天晚上她特意多炒了两个菜,蒸了锅白米饭。我喝了二两酒,她破例也倒了小半杯,抿了一口就呛得直咳嗽,脸都红了。

“不行不行,这酒太辣了。”

“你酒量不行嘛。”

“你酒量好,你厉害行了吧?”她把酒杯推到我面前,“都给你,我喝不了。”

我就着那半杯酒把饭吃完,浑身暖洋洋的靠在炕头上。阿霞收拾完碗筷回来,爬上炕挨着我坐下,也靠着墙看顶棚上新糊的报纸。

“大强,”她忽然说,“你觉不觉得,咱们的日子越过越有盼头了?”

“那当然。”

“你说,”她歪着头想了想,“再过几年,咱们能攒够盖新房的的钱不?”

“能,”我斩钉截铁地说,“一年攒一点,攒个三五年就够了。”

“那新房盖好了,咱们把院子也好好拾掇拾掇,种几棵果树,再搭个葡萄架。”

“葡萄架好,夏天在底下乘凉,凉快。”

“再养只猫吧,抓老鼠的那种大狸花猫。”

“那得养只厉害的,后院鸡窝老是招黄鼠狼。”

我俩就着油灯的光,你一句我一句地搭着话。窗外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一片银白。

说着说着我忽然想起来:“阿霞,明天我上镇上买点石灰,把灶屋的墙重新粉一遍。墙皮都掉了,看着不干净。”

“行啊,我再扯几尺花布,做个新门帘。”

“那用不了多少钱吧?”

“够的,我姐给的那五十还剩着呢。”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阿霞伸手拨了拨油灯的灯芯,火苗跳了跳,屋里更亮了些。她转过来看我,油灯把她脸上的皱纹照得深了些,可她的眼神还是那么清亮亮的。

“大强,”她说,“谢谢你。”

“谢我啥?”

“谢谢你娶了我。谢谢你陪我过日子。谢谢你不嫌弃。”她说得很慢,一字一句的,“我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在想,要是那年你没有拎着两瓶二锅头来敲我的门,我现在是不是还一个人在那灶屋里烧火做饭,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你要是那年没给我开门呢?”我笑着反问,“那我现在是不是还一个人在那破房子里唉声叹气?”

她被我逗笑了:“那咱俩谁也别说谢谁了,就好好过日子吧。”

“中。”

她伸手把油灯吹灭了。屋里一下子暗下来,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她窸窸窣窣钻进被窝,头发蹭着我的下巴,痒痒的。

“大强,”她在黑暗里说,“明天粉完灶屋的墙,我想在后院再种两棵辣椒。去年那个品种不够辣,今年换个种子。”

“你说了算。”

她笑了笑,在我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不说话了。可我知道她没睡着,因为她的手一直轻轻搭在我胳膊上,手指头时不时动一下,像在细数什么。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被风摇着,晃晃悠悠的。远处麦田里的蛙声响成一片,咕呱咕呱的,热闹得很。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月光映出的模糊光斑,心里头盘算着明天的活计:先上镇买石灰,回来把灶屋的墙粉了,然后帮着阿霞栽辣椒苗。后天该给玉米地浇第二遍水了,大后天把鸡窝的顶子再加固一下。

一件件数过来,日子就满满当当的。有活干有人陪有盼头,这就是最好的日子。

我闭上眼,听着阿霞均匀的呼吸声,听着窗外热闹的蛙鸣,也沉沉睡了过去。月亮照着我们这间换了新瓦的房子,照着一院子的月季和刚刚冒出绿芽的辣椒苗,照着一对在睡梦里还嘴角带笑的人。

柳树沟的夜沉静而安稳。老槐树又在风里唱了半夜的歌,谁也没听见。

夏天热得厉害,太阳毒辣辣地晒着,地里那些玉米苗蔫头耷脑的,叶子都卷了边。我跟阿霞连着浇了两天水,才把苗子救回来。每天傍晚从地里回来,两个人汗湿得跟水里捞出来似的,阿霞烧了热水让我冲澡,自己蹲在灶屋里熬绿豆汤。

“多喝两碗,解暑的。”她把碗递给我,碗边还冒着热气,里头绿豆煮得开了花,汤色碧绿碧绿的,搁了冰糖,甜丝丝的。

我灌了一大碗,透心的凉快。阿霞自己也喝了一碗,坐在灶前拿蒲扇扇着风,额角上汗珠子细细密密一层,在灶火映照下亮晶晶的。

“大强,你说这天气啥时候能凉快点?”

“立秋就好了,还得等个把月。”

“个把月……”她叹口气,“地里那点活够折腾的。”

“没事,我力气大。”

她瞅我一眼:“谁说你力气小了?我说的是咱俩一块儿累。你累我也心疼。”

我心里暖了一下,又灌了半碗绿豆汤,咂咂嘴:“你也歇歇,明儿我去浇地,你在家凉快着。”

“那不成,地里活我一个人哪干得过来。”

我早知道劝不动她,也就没再费口舌。阿霞的脾气我摸透了,她嘴上应得好好的,该干的活一样不会少。这种人你跟她争不如顺着她,她心里舒服了比啥都强。

七月中旬有个晌午,我正蹲在玉米地里拔草,远远听见阿霞在田埂那头喊我。我直起腰来一看,她站在树荫底下朝我使劲挥手,急急忙忙的样子。

我赶紧跑过去:“咋了?”

“你快回去看看,我姐来了,还带了个人。”阿霞脸上表情有点怪,说不上是高兴还是紧张。

我跟她一路小跑回家,推开院门就看见桂芬姐坐在院子里那棵月季旁边的竹椅上,旁边还坐着个半大小子。那孩子十三四岁的样子,瘦瘦的,脸上有点脏,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怯生生地缩着肩膀,看见我俩进来,蹭地站了起来,两只手绞在身前,不知道往哪放。

“霞妹,”桂芬姐站起来,脸上带着笑,可那笑里头有点犹豫,“这是我邻居家的孩子,叫栓子。他爹妈前年出了事,他一个人跟着奶奶过。这不,前几天他奶奶也没了……”

她说着叹了口气,看了看那个叫栓子的男孩,又看了看阿霞。

阿霞愣住了,盯着那孩子上下打量。栓子被她看得更局促了,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那双手绞得更紧了,指关节都泛了白。

“姐,你这是……”阿霞的声音有点颤。

桂芬姐拉着阿霞的胳膊往旁边走了几步,压低声音说:“霞妹,栓子这孩子命苦,爹妈出车祸没了,奶奶前年瘫了在床上躺了两年,都是他一个人伺候,端屎端尿的,才十几岁的孩子。如今奶奶也没了,他在村里无亲无故的,我看他可怜,想着你们……”

她没把话说完,可意思已经明明白白了。

院子里安静了好一阵。阿霞看着我,又看着那个叫栓子的男孩,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我站在她旁边,也没开口。这事儿太大了,得让她自己拿主意。

栓子忽然抬起头来,眼圈红红的,可语气却出奇地稳:“婶子,叔,我不白吃你们家的。我会干活,我能挑水劈柴,我还会烧火做饭。你们给我口饭吃就行,我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

他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说完他又低下头,肩膀微微抖着,可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阿霞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伸手把他垂下来的头发拢了拢,露出他一张瘦小的脸。

“你叫栓子?”

“嗯。”

“多大了?”

“十三了。”

“念过书没?”

“念到三年级,奶奶瘫了以后就不念了。”

阿霞的手指头在他脸上摸了摸,把他眼角那一点没忍住的泪花揩了去。她回过头来看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着。我冲她点了点头,没说话,可她知道我的意思。

“栓子,”阿霞站起来,声音稳了,“你往后就住这。院子西边那间小屋收拾收拾能睡人,明天你叔给你搭个床。你既然说会干活,那就留下干活,我不白养你。”

栓子猛地抬起头,眼睛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婶子,我……我真能留下?”

“能。”阿霞说了这个字,然后转过身去,背对着大家,“大强,你带他去洗把脸,我……我去做饭。”

我带着栓子去井边打水。这孩子手脚麻利,我摇辘轳他就在旁边捧着盆接水,水满了就端过去,低头泼在脸上使劲搓了几把。抬头的时候一脸的水珠子往下淌,我把毛巾递给他,他接过去胡乱擦了擦,露出一张干干净净的小脸来。

圆圆的脸,浓眉毛,眼睛大大的,瞧着挺精神,就是太瘦了,颧骨都凸出来了。

“叔,”他叫我,“我以后住那个小屋?”

“嗯,明天给你拾掇。”

“不用明天,我今儿就能收拾。”他把毛巾叠好搭在井绳上,“真的,我在家什么活都干过。”

我打量了他几眼,这孩子瘦归瘦,可看着有一股韧劲,跟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不躲闪,直直地瞅着你。

“行,”我拍拍他肩膀,“先吃饭去。”

那顿饭阿霞多炒了两个菜,还蒸了碗鸡蛋羹。栓子坐在桌子边上,起初不敢动筷子,阿霞把鸡蛋羹推到他面前说“吃吧”,他才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然后像憋了多大劲似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他低着头把整碗鸡蛋羹吃完了,然后又添了碗饭,也吃完了。阿霞又给他盛了碗汤,他双手捧着碗喝,喝完把碗放下,拿袖子擦了一下嘴,小声说了句:“婶子,我吃饱了。”

阿霞没说话,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那手在他脑袋上停了好一会儿才收回去。

那天傍晚我在院子里劈柴,栓子就蹲在旁边帮忙码柴火。他干活确实利索,柴火码得整整齐齐的,一根一根对齐了,码得比我还好。

“栓子,”我一边劈柴一边问他,“你咋想的,愿意跟我们过?”

他沉默了一会儿:“桂芬婶说你们是好人。她说你们不会嫌弃我。”

“你不怕我们嫌弃你?”

他摇摇头:“我怕也没用,反正……反正我没地方去了。你们让我留下我就好好干活,不让留下我就再找别处。”

我放下斧头看着他:“你小子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能咋办?人总得活下去。”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不像个十三岁的孩子,倒像个大人。

我默然了一会儿,重新拎起斧头。这孩子经历的事太多了,早早地就学会了怎么活着。比起村里那些被爹娘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娃,他心里头装的苦水怕是能装满一缸。

那天晚上阿霞在灶屋里忙活,我坐在门槛上抽烟。栓子已经在西屋睡下了,那间小屋下午被阿霞收拾了出来,铺了新稻草,又搭了条薄被。孩子累坏了,一躺下去就没动静了。

阿霞端了碗水出来递给我,也挨着我坐在门槛上。

“大强,”她望着院子里那丛月季,“你说……咱们养他,养得起不?”

“一个孩子能吃多少?再说了,他能干活,咱家多把力气,说不定地里的活还轻松些。”

“不是那个意思。”阿霞低下头,“我是说……咱俩都不会当爹娘。”

我怔了一下,然后笑了:“谁天生就会?慢慢学呗。你看那孩子懂事得很,比村里那些娇生惯养的好带多了。”

阿霞沉默了一会儿:“其实我这些年一直想,要是当年那个孩子还在,今年该二十出头了。说不定也娶了媳妇,我该当奶奶了。”

她声音很轻,在夜风里几乎听不清。我把手里的烟头掐灭了,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那你就把栓子当自个儿娃养。他没了爹娘,你没着孩子,这不正好么。”

“可他不是我生的。”

“是不是你生的又咋了?你给他一碗饭吃一口水喝,他喊你一声婶子,他心里记得你的好。这就够了。”

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好一会儿没说话。月光照在院子里,把月季花的影子投在地上,影影绰绰的。西屋里传来栓子轻微的鼾声,睡得沉了。

“行,”阿霞终于开口,声音里有种说不出的柔软,“那往后就好好养他。”

从那天起,栓子就正式住下了。这孩子确实勤快,每天天没亮就起来帮着烧火扫地,把院子扫得一根草刺都没有。阿霞做饭他就在灶前烧火,火烧得旺旺的,锅里的粥咕嘟咕嘟滚着,他坐在小凳上时不时往里添根柴。

我下地干活他也跟着去,锄头抡得比我矮半截,可一趟趟不歇气。干一天活回来还精神着,又跑去后院给那几只鸡喂食,蹲在鸡窝旁边跟母鸡说话。

阿霞看着他忙前忙后的,嘴上不说,可眼神里满满都是欢喜。有一回栓子下地不小心把手磨了个泡,她看见了,心疼得不行,找布条给他缠了又缠,嘴里念叨着“下次戴上手套”。

“不碍事的婶子,我皮糙。”

“皮糙也不能这么磨,你还小呢,骨头都没长硬。”

栓子被她按在炕沿上上了药,老老实实坐着不敢动,眼睛却偷瞄着阿霞,嘴角有一点点翘起来。

我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头暖融融的。这个家从两口人变成了三口人,可屋子不觉得挤,院子反倒更热闹了。傍晚栓子在院子里追鸡玩,嘎嘎笑的声音满院都是,阿霞在灶屋里听着,时不时也笑一声。

有一回晚上栓子早睡了,我跟阿霞在院子里乘凉。她摇着蒲扇忽然问我:“大强,你说栓子往后长大了,会记得咱们对他的好不?”

“那肯定得记得。”

“我不图他记不记得,”她望着西屋那扇亮着灯的小窗户,“我就是想着,他这辈子还长着呢,咱们能给他个家,让他不像我当年那样一个人孤零零的,就行了。”

我握住她的手:“你当年也是一个人孤零零的,可你挺过来了。栓子有咱们,他往后肯定比你好过。”

她回过头来冲我笑了一下,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像一朵在夜里悄悄开放的花。

西屋的灯灭了,栓子睡着了。院子里静下来,只有墙角那几棵辣椒苗在风里轻轻摇着,矮矮的,已经结了几个青绿色的小辣椒,尖尖地朝天翘着。

灶台上那三炷香又燃起来了,青烟细细地飘出窗外。阿霞现在点香的时候除了拜拜月亮的那个方向,还会朝着西屋的方向拜一拜。我看着她做这些,心里头酸酸的又暖暖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八月里玉米抽了穗,高粱也红了脸。栓子在地里跑来跑去,帮我们递水送饭,忙得满身汗也不叫苦。有一天傍晚收工回来,他忽然跑在我和阿霞前头,站在院子门口喊:“婶子,叔,快来看!”

我跟阿霞走过去一看,后院那几棵辣椒长得好好的,密密的一片青绿。可栓子指的不是辣椒,是挨着鸡窝旁边那一小片地。那地方我们没种东西,杂草丛生的,可这会儿那丛杂草中间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几朵野花来,紫的白的黄的,小小的,挤挤挨挨开了一片。

阿霞蹲下去看了半天:“啥时候长的?”

“我浇辣椒的时候也浇了它们。”栓子挠挠头,“我看它们长出来怪好看的,就没拔。”

阿霞伸手摸了摸其中一朵紫色的小花,笑着回头看我:“大强,这花还真挺好看。”

我也蹲下来看了看,又看了看栓子。那孩子站在夕阳里,脸上的汗还没干,正咧着嘴冲我们笑呢。

“好看。”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