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4月27日深夜,老山西侧的密林间雾气氤氲,湿叶踩上去“咔吱”直响,1营全体悄声集结。前沿指挥所只下达一句话——“拂晓前抵达插入点”,无线电随即熄火。尖刀1连4班把牵引绳缠在腰间,磷粉在钢盔后闪着幽光,像一条悄无声息的绿蛇钻入黑暗。
3公里山路,翻沟越岭并不算远,可这片山地断崖林立、横亘暗涧,一步踏空就万丈深渊。班长陈洪远走在最前,左手握枪,右手不时抚摸战友腰间的绳结,确保没有人落单。枪声渐密,他明白,正面突击的2、3营已和越军短兵相接,自己的穿插窗口只剩不到两小时。
突然,一股闷雷般的轰鸣撕开夜色。越军炮兵打的是150迫击炮,装瞬发引信,炮弹擦树即炸,碎片铺天盖地。陈洪远低吼:“散开!冲!”绳子被炸断,喷溅的泥土像雨点砸在头盔上。他带着几名距离最近的战友硬闯出覆盖区,回头却找不到其余弟兄,山风卷着硝烟,视线里只剩鬼影般的树干。
建制被打散,通讯中断,他想起临出发前营长的叮嘱:迷路也要向枪声最响的地方摸。陈洪远扣紧枪背带,单兵向前。他刚翻过一处陡坡,一发炮弹落到脚边,却没爆;哑弹救命,他暗自嘀咕“算我命大”。
铁丝网映着惨淡天光,他用刺刀挑断栅线钻入敌壕。战壕像树根一样交错,冷风卷着土腥味。他屏息前探,听见坑道口传来的嘈杂越语。头一次真刀真枪直面敌人,掌心微汗发黏,但战前几万次“卧姿击发”训练在脑海里拍片似地回放。两颗67式手榴弹滚入洞口——闷响后尘土飞扬,他冲进去,梭射,确信倒下七人,这才摸黑补足弹匣。
更深处又见一处低矮工棚,四个敌兵正脱靴揉脚,毫无戒心。陈洪远闪身而入,短点射,火舌在昏暗里划出一道道白线。四人当场毙命,枪声被正面炮火掩盖,无人察觉。他胸口的起伏却慢慢平复,第一次实战的怯意被一股冷静替代。
拐角处骤然撞见一名越兵,两人同时愣住又猛地缩回。死寂仅存数秒,陈洪远率先掷出手榴弹,未料被墙壁弹回。他猛地俯身再抄起重新抛出,轰隆巨响震得岩屑簌簌落下,对方再没动静。
顺着坑道,他潜到一处洞厅,电报机“嗒嗒”作响,地图铺在桌面,红蓝色线条交错——竟是敌前沿指挥部。此刻顾不上多想,旋开两枚手榴弹,一抬手塞入门缝,爆炸声、呼喊声、碎石声搅作一团。他端枪冲入,扫倒三名正在通电的军官,顺手抓走文件、弹药和干粮。
刚想撤离,洞外脚步杂沓,越语怒吼砸进山腹。四五人堵住出口,手榴弹接连滚来。石洞狭窄,他扯起床单裹身卧倒,凭直觉扔回一枚。硝烟未散,突听兽吠,一条黑背军犬窜入,在昏暗中锁定血腥气直扑面门。来不及再佯装,陈洪远抬枪点射,两发子弹结束了犬命,却也彻底暴露。
火舌朝洞口泼来,一颗子弹擦穿钢盔,带走一片头皮,鲜血流到下巴。他蜷在角落,用缴来的军衣胡乱扎住伤口,心里打定主意:不能等死。趁敌人换弹夹,他猛冲而出,一手抛雷一手点射,边打边扭身借洞壁作掩护,硬生生闯过火网。
就在体力将竭之际,远处山道传来熟悉的川味呼喊:“老陈别动,我们是6连!”原来,前出搜索的6连指导员周辉率小队追着枪声赶来。交错火力压制下,越军见势不妙,丢下几具尸体撤向密林。硝烟中,周辉拍着满身血迹的陈洪远:“你小子真是阎王都收不走。”
天色放亮,主攻部队已夺回主峰。野战医院缝合了陈洪远眉骨,可他的故事才刚开始。军分区派出联合调查组,沿他指认的路线逐段勘察,确认击毁暗堡、破坏指挥所各一处,毙敌15人,缴得电台、地图及大批弹药。战报归档后,14军政治部给出评价——“单兵深插,智勇兼备,功当一等”。
授奖那天,他挠头挤出一句:“是运气好。”老营长背着手笑,“运气只垂青敢拼命的人。”老山硝烟散去已久,草木葱茏压住当年弹痕,偶尔能看到被火药熏黑的石壁,那是手榴弹炸出的疤纹,也是陈洪远和战友们留给群山的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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