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天,热得跟蒸笼似的,知了在窗外的老槐树上扯着嗓子叫,叫得人心烦。
我躺在县医院三楼的病床上,手背上扎着输液针,凉飕飕的药水一滴一滴往身子里钻。这已经是我住院的第八天了。
八天啊,整整八天,我那个儿媳妇王雪,连个人影都没露过。
"妈,你慢点喝,烫。"儿子建国端着一碗小米粥,小心翼翼地用勺子搅着,吹了又吹,才往我嘴边送。
我盯着他那张越来越憔悴的脸,眼角的皱纹比上个月深了不止一道。我抿了一口粥,米香混着淡淡的红枣味在嘴里散开,可我却尝不出什么滋味。
"建国啊。"我把脸偏过去,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妈问你句话,你得跟妈说实话。"
"妈你说。"
"王雪……是不是死了?"
我这话一出口,建国手里的勺子"哐当"一声掉进了碗里,溅起的粥星子烫在他手背上,他却跟没知觉似的,僵在那儿。
病房里那台老旧的空调"嗡嗡"地响着,窗帘被风吹得鼓起一个角,又慢慢落下。隔壁床的老太太正在打呼噜,呼噜声一高一低,跟拉风箱似的。
"妈,你瞎说什么呢。"建国终于开口,可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王雪好好的,在家呢。"
"在家?"我冷笑一声,"我住院八天,她一次没来。我打她电话,关机。我让你媳妇接电话,你支支吾吾。建国,妈是七十岁的人了,不是七岁的娃娃,你哄不了我。"
建国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他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到天灵盖。
我们家这事儿,得从三个月前说起。
我老伴儿走得早,建国是我一手拉扯大的。他三十二岁那年,娶了城里姑娘王雪。说实话,我这个当婆婆的,对王雪没挑过理。姑娘人长得周正,工作也体面,在银行上班,就是性子冷淡了些,跟我说话总是客客气气,隔着一层。
三个月前,我从老家来县城帮他们带孙子。小孙子刚满一岁,正是闹人的时候。我寻思着,年轻人工作忙,我来搭把手,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多好。
可没想到,住进来不到两个月,我就觉出不对劲了。
王雪话越来越少,饭也吃得少,半夜里我起来上厕所,常看见客厅的灯还亮着,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呆。我问建国,建国说她工作压力大。
直到那天晚上,我听见他们房里传来摔东西的声音,王雪压着嗓子哭,建国的声音又急又低……
第二天一早,我就在厨房晕倒了。
醒来就在医院里了。医生说是高血压加上劳累过度,得住院观察。
这八天,建国白天上班,晚上来陪我,给我端屎端尿,洗脚擦身,孝顺得没话说。可就是不见王雪。我问起来,他就一句"她忙",再问,他就低头不说话。
"建国。"我握住儿子的手,他的手心全是汗,"你告诉妈,到底出啥事了?是不是你们俩……"
建国"扑通"一声跪在了病床边。
"妈——"他这一声叫得撕心裂肺,"妈,王雪她……她跟我离婚了。一个月前就办完手续了。"
我脑子"嗡"地一下,像是被人用棒子敲了一记。
"为啥?好端端的,为啥要离婚?"我声音都在颤,"是不是因为我?是不是我来了,碍着她了?"
建国摇头摇得像拨浪鼓:"不是的妈,不怪你,真的不怪你。"
他趴在我床边,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妈,是我对不起她。三年前,我……我在外头有过一个人。王雪那时候就知道了,她没闹,她说为了孩子,给我一次机会。这三年,她一直憋着,憋着憋着就憋出病来了。医生说她得了抑郁症,重度的。"
"前阵子她跟我提离婚,说她要走出去,重新开始。她不想让你知道,怕你伤心,怕你怪她。她说……"建国哽咽着,"她说让我跟你说她出差了,慢慢再告诉你。"
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的皱纹往下淌,淌进耳朵里,冰凉冰凉的。
窗外的知了还在叫,叫得人心慌。走廊里有护士推着小车经过,轮子"吱呀吱呀"地响。我忽然想起王雪刚嫁过来那年,过年回老家,她蹲在灶台前帮我烧火,火光映着她的脸,红扑扑的,笑起来露出两个小酒窝。
那时候多好啊。
"建国。"我睁开眼,"是妈没教好你。男人在外头胡来,糟蹋的是一个好姑娘一辈子。人家姑娘忍了你三年,是看在孩子份上,看在咱这个家份上。你呢?你拿啥还人家?"
建国跪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明天你去找她。"我说,"不是求她回来。是去给人家道个歉。该签的字签了,该给的钱给了,孩子,你要争气,自己带好。"
"还有,"我顿了顿,"告诉她,我这个当婆婆的,对不住她。我儿子不是东西,我替他给她磕个头。"
建国哭得说不出话来。
我转过头,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太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下来,斑斑驳驳的。
人这一辈子啊,缘分来了挡不住,缘分尽了留不下。我这个老婆子,活了七十年,到头来才明白一个理儿——
儿女的事,做爹妈的能帮一时,帮不了一世。该放手时,就得放手。
王雪这姑娘,是我们家欠她的。这辈子,下辈子,都还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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