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清明刚过,院子里的老槐树落了一地的花。我蹲在门口择青菜,手里的剪子"咔嚓"一声把菜根剪断,心里却"咯噔"一下——老李头又站在我家门口,手里拎着一兜子刚出锅的肉包子,热气腾腾。

"秀英啊,刚路过早点铺,给你捎了几个。"他笑得那叫一个殷勤,眼角的褶子都堆到一块儿去了。

我没抬头,只"嗯"了一声。心里头却跟翻江倒海似的。这老李头,自打半年前在公园相识,三天两头往我这跑,又是送菜又是送瓜,村里头那帮长舌妇都开始嚼舌根了,说我七十岁的人了还想再找个伴儿,"老不正经"。

我今年整七十,老伴走了八年。儿子在省城打拼,一年到头回不来两趟。儿媳妇倒是孝顺,可隔着三百多里地,也只能在电话里嘘寒问暖。这八年,我一个人吃一个人睡,夜里头醒来,黑灯瞎火地摸索着倒水喝,那种孤单,外人是真不懂。

老李头比我小两岁,老伴走得也早。按理说,两个孤老头凑一块儿搭个伴儿,互相有个照应,这是顶好的事儿。可我心里头,总有一道过不去的坎。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头蛐蛐叫得欢,月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被子上,凉飕飕的。我摸了摸枕边老伴的照片,眼泪不争气地下来了。

不是我矫情,是真的怕啊。

第二天一早,我儿子打电话来。我犹犹豫豫地把老李头的事跟他说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妈,您自己拿主意,我们不反对。"儿子的声音听起来很谨慎,"不过……您也得想清楚,万一以后有个三长两短,房产、看病这些事儿,都得提前说明白。"

我握着电话,手心里全是汗。儿子没明说,可我懂他的意思。这年头,黄昏恋的糟心事儿我听得还少吗?村东头的王婶,去年跟一个外地老头好上了,结果那老头是冲着她那套拆迁房来的,最后闹得鸡飞狗跳,王婶气得住了半个月医院。还有镇上的赵大爷,找了个比他小十五岁的"老伴",没两年中风瘫了,那女人卷了存款跑得没影儿。

我越想越心慌。老李头看着是个老实人,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了。

正巧那天下午,我去镇上买药,路过一家家政公司。门口贴着大红的招聘启事:"招聘住家保姆,照顾老人起居"。我心里头"咯噔"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点醒了。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琢磨这事儿。我这一个月退休金加上儿子给的孝顺钱,五千多块。请个保姆,三千多就够了。剩下的,吃喝绰绰有余。

晚上儿子又打电话来,我把想法跟他一说。他在那头乐了:"妈,您这主意好!我每个月再给您贴补一千,您就安安心心找个好保姆。"

一个礼拜后,保姆小张来了。四十出头的女人,圆脸盘,说话利索,是邻县农村的,家里两个孩子都上了大学,缺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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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张手脚麻利,做的菜也合我口味。早上熬小米粥,配着她自己腌的咸鸭蛋;中午变着花样做面条,葱花一炝,香气能飘到院门外;晚上一荤一素一个汤,清淡养胃。家里头窗明几净,被褥三天一换,太阳一晒,蓬松松的,躺上去那叫一个舒坦。

最让我熨帖的是,小张话不多,可心细。我血压高,她每天早上准时提醒我吃药;我膝盖有老毛病,阴雨天她就提前给我灌好热水袋;我夜里起夜,她睡得轻,听见动静就过来搀我一把。

老李头还来过两回。头一回,小张给他倒了茶,陪他坐了一会儿。他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第二回,他在院门口站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走了。

打那以后,他再没来过。

村里人又开始嚼舌根,说我"心狠",说老李头"可怜"。我听了只是笑笑。心狠?我七十岁的人了,凭啥还要为别人的眼光活着?

有天傍晚,我跟小张坐在院子里乘凉。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远处有谁家在炒辣椒,呛得人直咳嗽。小张一边给我剥着煮花生,一边随口说:"阿姨,您这日子过得真舒坦。"

我接过花生,慢慢嚼着,心里头亮堂堂的。

是啊,舒坦。

找伴儿这事儿,说到底图的是个"有人疼、有人陪"。可这世上的疼和陪,未必非得是夫妻才能给。我花钱请人照顾,明明白白,谁也不亏欠谁。小张拿了工钱,把我照顾好,这是她的本分;我得了清净和舒心,这是我的福气。

老了老了,我算是想通了。年轻时候为了家、为了孩子,操了一辈子心。到了这岁数,就该为自己活一回。什么黄昏恋,什么搭伙过日子,听着热闹,背后的糟心事儿一箩筐。我一个老婆子,折腾不起,也不想折腾。

夜里头,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屋小张轻轻的鼾声,心里头踏实。

这日子,比啥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