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我刚把炒好的西红柿鸡蛋端上桌,门铃就"叮咚"响了。
我儿媳小娟拉开门,门外站着我亲家母——她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脚边还堆着一床打了补丁的旧棉被。亲家母搓着手,脸上堆着笑:" 闺女啊,妈这回可真没地方去了……"
我手里那盘菜"咣当"一声搁在桌上,蛋花溅出来好几滴。
我叫秀兰,今年六十二,老伴儿走得早,就这么一个独生子建国。三个月前,我把乡下的两间土房托人租了出去,收拾了几件换洗衣裳,搬来跟儿子儿媳同住。儿子在县城开了家小五金店,儿媳在超市当收银员,孙子刚上小学三年级。
说实话,刚搬来那阵,小娟对我还算客气。早上一碗小米粥,晚上一盘清炒时蔬,虽说话不多,但也没甩过脸子。我心里盘算着:闺女家不是家,儿子家才是窝,往后这十几二十年,就在这儿养老了。
可没想到,亲家母这一来,风向就变了。
亲家母姓周,老家在邻县农村,前些年跟亲家公闹了别扭,亲家公搬去了大儿子家。周婶儿原本住二女儿家,听说也是处不来,被撵了出来。这会子拖着行李站门口,那意思明摆着——要在闺女家长住。
小娟搀着她妈进了门,回头瞅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不是恶,是一种说不清的算计,像是早就盘算好了似的。
"妈,您和我妈认识,都是一家人,往后就在这儿住着,啊。"小娟一边给她妈倒水,一边淡淡地说。
我应了声"哎",心里却"咯噔"一下。
这房子统共两室一厅。主卧是儿子儿媳带孙子睡,次卧原本是我住的。亲家母来了,这觉怎么睡?
当晚吃完饭,小娟把碗一撂,扯着嗓门冲屋里喊:"建国,把次卧那张床给我妈腾出来,咱妈年纪大了,腰不好,得睡床。"
我正在厨房刷碗,手里的钢丝球"啪"地掉进了水池。
建国从屋里出来,搓着手,不敢看我:"妈,你看……要不你先在客厅打个地铺?周婶儿她……"
我没说话,水龙头哗哗地流,我盯着那白瓷砖看了半天,眼眶发酸。
要说我不委屈,那是假的。我大老远从乡下搬来,房子租出去了,回也回不去。这会儿亲家母一来,我反倒成了外人,睡地板?
可我能咋办?跟儿媳吵?吵赢了,往后这日子还过不过?
那一晚,我把铺盖卷搬到客厅,地板凉得像冰,硌得我老寒腿一夜没合眼。我听见次卧里亲家母翻身的吱呀声,听见小娟轻声细语跟她妈唠嗑:"妈,您在这儿放心住,谁也别想欺负您……"
我把脸埋进枕头,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第二天一早,我天没亮就起来了,腰直不起来。我蹲在阳台上择菜,听见儿子在屋里跟小娟低声争执。
"你这么干,让我妈咋想?"建国压着嗓子。
"咋想?她是你妈,我妈就不是妈了?凭啥她睡床我妈睡地板?"小娟的声音又尖又利,"建国你听好了,我妈在这儿住多久,你妈就得让多久。要不然,咱俩离婚,孩子归我!"
我手一抖,半根葱掉在地上。
原来这就是儿媳的算盘。她早憋着这口气——凭啥婆婆能住,亲妈就不能住?她要的不是公平,是让我难堪,是让我知道,这家里谁说了算。
我蹲在阳台上,看着楼下早市的人来人往,卖豆腐的吆喝声悠悠地飘上来。我想起老伴儿生前常说的话:"秀兰啊,人这一辈子,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那天下午,我揣着身份证出了门,去了趟储蓄所。我把这些年攒下的三万八千块取了出来,又给乡下的老邻居王婶儿打了个电话:"王婶儿,我那房子,能不能跟租户商量商量,提前退租?我想回去住。"
晚上吃饭,我把筷子一放,平静地说:"建国,小娟,周婶儿,我想好了。明儿个我就回乡下。"
满桌人都愣住了。建国"啪"地把碗放下:"妈,你这是干啥?"
我笑了笑:"我这把老骨头,住不惯城里。乡下空气好,邻居熟,我一个人也自在。"我看了一眼小娟,"小娟啊,妈不怪你。你孝顺你妈,是好事。妈也有妈的去处。"
小娟的脸"唰"地红了,低着头扒饭,一句话也没说。
亲家母倒是有些不好意思,张了张嘴想说啥,又咽了回去。
回乡下那天,建国非要送我。一路上他红着眼圈:"妈,是儿子没用……"
我拍拍他的手:"傻孩子,妈不怪你。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媳妇也是心疼她妈,妈理解。"
可我心里清楚,这一回去,怕是再难回来了。儿子是儿子,可儿子的家,到底不是我的家。
回到老屋那晚,我躺在自家的土炕上,烧得热乎乎的,浑身舒坦。窗外蛐蛐叫得欢,远处谁家的狗汪汪两声。我忽然觉得,这才是我的日子。
人老了才明白——养老啊,靠儿不如靠房,靠房不如靠自己兜里那点钱,和这颗想得开的心。
地铺睡过一回,够了。剩下的日子,我得睡自己的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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