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8年腊月的一场御前经筵上,李鸿章与军机大臣们就西南军饷问题小声商量。“四川丁某又来要银子?”有大臣低声揶揄。李鸿章淡淡回道:“人虽清直,终究势单力薄。”一句话,折射出当时京廷眼中丁宝桢的分量。这位出身贵州平远州的翰林,对比群星璀璨的湘淮诸帅,究竟排在哪个层次,值得细细端详。
须先交代制度:自乾隆年间定制,全国八督各掌一区,按旧例直隶、两江、陕甘排在最前,湖广、两广、闽浙、云贵、四川略逊。名义皆一品,实权高低却差距不小。同治末年至光绪初,督抚大多染上湘军、淮军印记,军功、财权、人脉三位一体,形成新贵集团。
光绪二年,八督名单渐趋稳定:直隶李鸿章、陕甘左宗棠、两江曾国荃、闽浙杨昌濬、云贵岑毓英、湖广裕禄、两广张之洞、四川丁宝桢。把这八人放进一个天平里,资历、兵权、门第、背景、对朝中发言分量,全无例外地把丁宝桢推向了偏轻的一端。
李鸿章兼直隶与北洋大臣,握有淮军与海防;左宗棠挂两宫顾命之托,陕甘军权在手;曾国荃与杨昌濬同是罗—曾—左体系老湘军;岑毓英虽是广西人,却与李氏情同袍泽;张之洞凭湖湘清流、又得慈禧青眼,高屋建瓴;裕禄更是满洲正白旗的本家贵胄。轮到丁宝桢,既非旗门,亦非湘淮,把柄悉数握在自己一双手,所谓靠山皆无。
回到出身。咸丰三年,丁宝桢考中进士,点翰林。短暂的京官生涯被母丧打断,回乡守制。正值黔东苗民起事,贵州巡抚蒋霨远奏请以“翰林丁某助剿”,咸丰帝批给编修衔。书生提刀下战阵,出手不俗,几场山林遭遇战后,乱势即平。军功既成,他顺势外放湖南,接连升岳州、长沙知府。
丁氏在地方政坛的真正发迹,却得益于山东。自同治二年起,他越级任按察使,旋即擢布政使,再破例升巡抚。僧格林沁看中他整饷练兵的本事,严敬铭更是临别保荐。剿捻之役,丁宝桢筑营、清赋、筹饷,屡被军机处“点名表奖”。可惜前线主帅是李鸿章,功劳簿里,丁终归只是辅车与翼。
斩安德海一事,让他名动京华。世人皆赞其硬气,然从此也与慈禧身边红人结下梁子。光绪二年,当四川督印虚悬,朝廷诸大臣举棋不定,李鸿章表示“丁可往”。是推举,亦是送往边陲。从此他在成都府十年,修都江堰,整饬盐务,练川军,抵御回乱。四川富实,赋税皆足,可在京里仍归入二流方阵——兵不及淮军,势不及满贵。
有意思的是,丁宝桢与曾国藩、左宗棠从无直接师生或袍泽之谊,但在治吏、修水利、劝学堂诸事上,却与两位前辈不谋而合。他痛恨貂绅,严惩税卡,强推厘金归公库;他也懂洋务,引入机器纺纱,兴办四川机器局。可惜苦无朝堂强援,这些政绩在北京掀不起太大水花。朝报上偶有褒奖,转瞬也便湮没在对北洋、闽台海防的争论中。
权力博弈的残酷不止体现在大员之间。四川与云贵接壤,岑毓英部下多有边境进剿越界,丁宝桢屡次电请军机,却始终求援无门。一次折冲,岑氏托人传话:“湘兵自有衡湘法度,不劳旁人。”话虽不重,却点明了彼此势单力弱与抱团自重的区别。
当然,说丁宝桢毫无靠山也不尽公允。慈禧欣赏他的强硬与清廉,赐“御筆嘉奖”,又加太子少保、兵部尚书衔。只是虚衔终归是纸面光,无法与直参上折、奏销银两、调动兵旅的实权相比。
如果单以职衔、班次而论,八督皆一品;再看兼衔,李鸿章兼钦差北洋通商大臣、协办大学士,左宗棠督陕甘兼钦差新疆经略;丁宝桢虽有兵部、都察院衔,却缺军机、外交要津。要论“地位”,他的名字常被排在第五或第六。
不过,衡量历史人物,不宜只看权势格局,更要看干成了什么。山东多处漕河由他清淤重启,川盐专卖因他厘革一年增收十数万两,四路川军改练后,边防战力大增。百姓记住他,不为显赫,而因“丁公巡抚在,市无苛索”。
迄今成都人民公园里的“丁公祠”香火未断,街头那碗红油兔丁亦以他的姓氏为名,这些民间的传承,比起官场排名或许更能说明一切。晚清八督的排位早已散落于史书的脚注,而有关丁宝桢清正、敢言、勤政的口碑,却在坊间活了百年。
与其说他是“二流”总督,不如说他是难以归派的“边缘孤臣”。地位有限,作为不俗。倘若时势不同,他或有更高位;然而现实的晚清,推崇的是山头与门第。就此而言,丁宝桢的命运已然写尽那一代读书人进退失据的全部况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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