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曼底72小时》在这个暑期档显得有些“老派”,与当下影视创作普遍迎合碎片化传播、轻量化短叙事,依靠高频反转与分段式笑点维持观众注意力的做法不同,影片反其道而行之,沿袭经典叙事,并将这套叙事逻辑推向极致。它的确需要一点耐心进入,但也在散场后,回馈给观众不负耐心的持久心灵熨帖。
诺曼底登陆作为二战标志性历史事件,《拯救大兵瑞恩》《最长的一天》《兄弟连》等影视作品都曾以此为题材,普遍将叙事重心放置于前线海滩、丛林、城镇的步兵冲锋作战,以士兵个体或班组小队为锚点,着重刻画持续高压厮杀带给前线官兵的深层心理创伤,以达到反战的拍摄效果。对于这样一个观众熟知且通晓结局的事件,还能如何讲述?《诺曼底72小时》另辟蹊径,选择从英国首席气象官斯塔格与最高指挥官艾森豪威尔的个体微观视角出发,重新讲述这一历史——影片不再聚焦枪炮与伤亡,而是将战争的高压、风险与不确定性,统统压缩进72小时的气象研判与决策博弈中。
正如该片的英文名Pressure,它兼具双重隐喻,既指向气象气压,也指向决策重压,有别于视觉中心机制下对惨烈战争场面的呈现,《诺曼底72小时》依托经典叙事手法讲述“无形战场”的故事,压力层层传导,由银幕内扩展至银幕外,这种压力既来源于严格的时空设定,也来源于“不稳定性叙事”带来的戏剧张力。
在时空设定方面,影片严格设定“72小时”时间锁,推迟登陆有泄密风险,强行登陆又怕全军覆没,时间的流逝意味着选择空间越来越小、风险系数越来越大,每过一小时,任务便更加艰巨;主人公斯塔格教授的主要活动半径也被限定在地下逼仄狭小的指挥室内,步步逼近的最后时限与怀孕妻子通电话都无法实现的密闭空间,形成心理与视觉上的双重压力。
叙事理论学家詹姆斯·费伦曾提出“不稳定性”概念,不稳定性是故事内部的一种不稳定环境,它既可能产生于人物之间,也可能产生于人物与他的世界之间,还有可能存在于人物之内,而这三种存在方式,同时作用于电影《诺曼底72小时》的人物塑造与叙事进程之中。
在人物之间,斯塔格与克里克上校互为博弈关系,他们在专业理念上产生分歧,前者依托实时监测数据,后者深耕历史气候档案;前者侧重大气个案的动态预判,后者依靠过往气象规律的经验总结。二者的权力处境亦有不同,前者是丘吉尔举荐、临时调来指挥部的外请专家,而后者是同艾森豪威尔共事42年,深得军方信任的长胜者;他们的结论同样相反,前者的结论推翻了原定6月5日的登陆计划,而后者给出“登陆当日晴空万里”的结论却是决策层最想看到的……这些因素共同放大着人物之间的撕裂,持续制造着叙事的不稳定性。
在人物与他的世界之间,变幻莫测的欧洲天气构成叙事最根本的客观矛盾,大气环流不存在完全重复的运行轨迹,云层、风浪等天气表象同样可能具备欺骗性,超过24小时的长期预报更是充斥着大量变数,无法给出绝对确切的答案成为一种不受主观意志转移的客观事实,而这份模糊不定的气象预判,直接关系着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两栖陆战行动中士兵们的生死安危。
在人物之内,斯塔格身处高压战时决策体系之中,本就承受着影响战争走向的精神重压,而战火中怀孕妻子所在医院被德军轰炸,一度生死不明,战时坚守与私人生活的情感冲击成为影片中隐秘的“不稳定性”所在。
这也是为什么,一部有关八十余年前二战题材的影片,竟能精准戳中当代打工人的职场心理,成为照见职场生存现状的一面镜子。在严格的时空设定与三层“不稳定性叙事”的交织下,影片彻底打通了战争叙事与职场困境的内在关联——外部永远存在变量与风险,系统永远存在分歧与博弈,个人永远背负公与私的双重压力。相较波澜壮阔的宏大战争图景,它聚焦个体在重重压力下做出的抉择、付诸的行动,以及选择落地后无可回避的结果。
历史上,肯尼迪曾问过艾森豪威尔诺曼底战役取胜的原因,他回答说:“我们有比德国更优秀的气象学家。”艾森豪威尔的这段历史评价在片中以字幕形式被保留了下来。这句话背后的分量或许在于,无论是做出战术判断的艾森豪威尔还是做出天气判断的斯塔格,其价值不在于能否做出毫无差错的判断,而是这一过程中,在高压环境下依然敢于做出不违背内心的选择,并坦然接受由此带来的任何结果。
如何拉近观众与久远历史之间的距离?《长安的荔枝》《诺曼底72小时》等影片似乎能够说明一些问题。无论是古代官场还是现代战场,无论是东方表达还是西方叙事,它们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从个体生命体验切入历史洪流。历史共情,从来不是对过往的“冷眼旁观”,而是跨越时空与人的悲喜共振,当人们从一个人的困顿、迷茫、坚守、选择中透视王朝兴衰、战火风云,历史便不再遥远,终将抵达人心。
原标题:《暑期档冷门佳作《诺曼底72小时》:写历史作用于人心灵的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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