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营收停滞、业态错位,植物医生的资本赶考难题。
作者| 此间少年
编辑| 卢旭成
植物医生对上市的执念,到底有多深?
自2017年启动IPO至今,植物医生9年的上市征程里,辅导期从4个月被拉长至22个月,遭遇两次监管问询、两次因资料过期而“中止”、三次重新递表。截至7月16日,植物医生IPO状态从“中止”恢复为“已问询”。
(图源:深交所官网)
表面上来看,业绩增长乏力是植物医生IPO被卡的直接原因。2023至2025年,公司营收增长近乎停滞,2025年归母净利润更是同比下滑10%。
(图源:植物医生招股书)
更深层次来看,估值错配的潜在风险、经销模式衍生的乱价反噬、重营销轻研发的模式痼疾,成为阻碍植物医生,叩开资本市场大门的核心掣肘。
估值错配,植物医生如何定价?
从IPO申报材料、监管问询回复到行业普遍认知,市场常将植物医生划入珀莱雅同类纯美妆品牌阵营。但若穿透门店业态、财务数据与同业对标企业来看,植物医生的商业模型,更贴近樊文花“面部护理连锁+护肤品零售”的业态。
其一,植物医生毛利率,介于美妆品牌与线下零售终端两者之间。2025年植物医生毛利率为60.74%,低于10家上市美妆企业75.31%的平均水平。艾瑞咨询数据显示,美妆下游经销商、线下零售终端毛利率普遍仅20%—40%;以美国美妆零售龙头Ulta Beauty为例,其2024财年毛利率为38.8%。
(图源:基于企业财报,植物医生招股书整理)
其二,植物医生渠道结构,与主流纯美妆品牌完全相反。当下美妆上市企业更依靠线上流量拉动业绩,2025年贝泰妮、丸美股份、上美股份线上营收占比分别达74.1%、88.5%、93.9%。反观2023至2025年,植物医生经销模式收入占比持续维持60%以上,业绩基本盘扎根线下渠道。
(图源:植物医生招股书)
(图源:基于企业财报整理)
更关键的是,植物医生的经销模式,更像是美妆赛道的“蜜雪冰城”。官网专门设置加盟板块、推出“0加盟费”政策吸引加盟商入场,也侧面印证品牌高度依赖加盟门店扩张的核心打法。
(图源:植物医生官网)
其三,植物医生终端门店具备典型“前店后院”特征。《看见美业》实地调研显示,线下门店除售卖护肤品外,同步提供面部护理体验服务。这套“产品零售+到店护理”组合模式,和纯美妆零售集合店区分明显,门店形态与樊文花有所趋同。
与之而来的问题是:若市场用纯美妆品牌估值逻辑给植物医生定价,是否会产生明显估值错配?这或许是其IPO进程多次受阻、监管机构反复问询核查的关键原因。
全球资本市场中,不同美妆业态对应截然不同的估值中枢,估值由高到低排序为:美妆集团>医美连锁机构>美妆集合零售>生活美容门店。而植物医生门店业态和EWC有所相似,二者均通过“标准化服务+零售+加盟扩张”模式实现店,差异点在于,EWC主营脱毛项目,而植物医生的面部护理以产品转化为核心目的,护理体验承担着引流、成交、提升复购的作用。
(图源:基于公开信息整理)
服务型线下门店估值显著低于纯美妆品牌,底层矛盾在于门店服务高度依赖美容师个人能力,企业很难向资本市场证明单店盈利具备稳定可复制的扩张能力。
投资机构L5 Capital负责人Danny Kenny表示:“消费企业的投资护城河建立在稳定盈利与规模化可复制能力之上。一旦单店业绩过度依附明星美容师、核心技师,门店经营效果绑定从业者个人,标准化大规模扩张就无从谈起。”
植物医生虽自称为“中国单品牌化妆品店第一名”,但证监会问询函要求其披露该称号对应的统计口径,质疑行业排名真实性。经营层面,2023至2025年植物医生门店呈现净流出状态;公司对此解释,自2024年加大单店效益考核,主动清退低效亏损门店。
这也引发市场质疑:“0 加盟费”模式下,品牌盈利靠供货差价,加盟商靠动销盈利;盈利错配下,植物医生是否存在向渠道压货冲业绩的情况?而且三年营收稳定在21亿元左右,门店数量与营收同时停滞,渠道库存是否已经接近饱和?
(图源:植物医生招股书)
更深层次矛盾是,2025年公司51.77%主营业务收入来自线下授权专卖店渠道。品牌与经销商采用买断式授权经销模式,产品交付经销商或其指定收货方后,公司即可确认销售收入。也就是说,营收仅体现品牌对经销商的铺货规模,而资本市场真正关心的是终端真实动销。
雪上加霜的是,植物医生线下直营、加盟门店使用的“店务通”系统无法和第三方支付渠道自动对接,终端销售数据全部依靠店员手工录入,数据真实性、完整度难以核验,进一步加大了资本市场判断真实终端动销的难度。
虚标“前台价”,线上线下乱价
“植物医生门店的产品不仅价格贵,而且‘套路’太多了。”来自安徽某地的消费者胡娜(化名)无奈地说道。她表示,门店2支120g的男士洗面奶售价58元,不仅高于京东平台上2支100g装韩束男士洗面奶35.9元的到手价,更远超欧莱雅男士洗面奶26.9元的到手价。
(图源:京东)
比高价更让她难以接受的是,层出不穷的门店营销套路。店员称,芦荟高补水系列单品原价每支均在百元以上,门店做活动四支套装仅售199元。但她在淘宝检索同款后发现,线上同款售价本身就低于199元。“植物医生价格体系太混乱了,不知道哪个是正品,实在不敢下单。”胡娜说道。
(图源:受访者提供)
(图源:淘宝)
“植物医生的打法,与家电行业的‘虚标前台价’高度相似,门店刻意抬高标价再释放大额优惠,制造消费者捡漏的错觉,以此促成成交。”来自安徽某地的家电经销商杜磊(化名)评价道。但他提到,如今消费者线下消费都会全网比价,这套定价套路只会让消费者认为商家缺乏诚意,复购意愿大幅降低。
如杜磊所言,美妆线上化已是行业大势。麦肯锡数据预测,2030年全球三分之一美妆交易将在线上完成,线上线下信息差逐渐被抹平。与此同时,消费者性价比意识持续提升,主动减少线下到店频次,消费理性化叠加客流缩水,导致2023—2025年植物医生授权专卖店、直营店单店年收入长期停滞不前。
(图源:植物医生招股书)
单店营收增长见顶、门店固定成本居高不下,为完成业绩考核、缩短回本周期,不少门店只能依靠高强度连带推销拉高客单价。小红书不少网友反馈:套盒未用完就被持续推销精油、眼霜、艾灸等附加品;初次到店洗脸会被强制推销储值卡,二次到店仍持续推销各类产品,密集推销极易引发消费者抵触心理。
客流下滑叠加过度推销,让植物医生线下门店或将陷入恶性循环:门店运营成本与美导业绩考核压力持续上升→门店抬高标价、加码套盒优惠、强化连带销售→消费者线上比价识破营销套路,对品牌失去信任→门店转化率、复购率持续走低→单店营收承压、加盟商回本周期拉长→终端销售压力进一步加剧,门店持续加码推销力度。
经营持续承压之下,业绩较差的门店为快速去库存、回笼资金,或将通过窜货消化库存,这将进一步打乱植物医生的价盘体系。渠道盈利空间持续压缩,部分加盟商看不到回本预期,选择闭店退出。
加盟商批量流失,直接动摇品牌业绩根基。一方面,招股书测算数据显示,在其他条件不变时,经销收入每下滑1%,公司主营业务收入对应下降0.65%,品牌对线下加盟渠道高度依赖。
另一方面,植物医生对外宣称累计拥有超3000万会员,但线下美业存在客户绑定门店、依附专属美容师的固有特征;美容师为完成业绩,会主动维护私域客群,甚至提防同事抢走客户。
与之而来的问题是,植物医生加盟商有动力将门店的会员,同步给总部吗?招股书显示,报告期内公司线上营收占比不足三成,侧面印证了品牌会员资产可迁移性弱,总部对终端消费者的掌控力十分有限。
高度绑定线下加盟的商业模式,让植物医生陷入难以调和的渠道两难:对标线上驱动的纯美妆品牌,品牌一方面需要补齐线上渠道短板,顺应美妆线上化趋势抢占市场;另一方面又需要维护、扩张线下加盟门店,向资本市场传递增长预期。双重诉求相互拉扯,如何平衡线上线下利益、管控窜货乱价、搭建稳定统一的价格体系,对品牌渠道治理与内部运营能力提出极高考验。
雪上加霜的是,植物医生还面临核心客群萎缩的长期增长天花板。植物医生核心消费群体为县域35-55岁女性,但该人群通过务工、婚嫁、升学向一、二线及中心城市外流,县域常住人口逐步向老人、低龄儿童两极分化。Quest Mobile数据显示,下沉市场51岁以上用户活跃占比显著偏高,TGI达119.6。
这意味着门店净关闭并非单纯的渠道优化,而是核心目标人群总量收缩的客观结果。未来线下门店扩张空间持续收窄,如何在下沉人口萎缩的背景下,依靠门店体验服务挖掘增量,成为品牌亟待解决的关键问题。
重营销,轻研发,“强人集权”模式突出
当前,全球美妆市场已进入成分创新、功效实证、科学技术主导的竞争新阶段。欧莱雅CEO Nicolas Hieronimus提出:“企业创新应立足消费者痛点,依托前沿科学技术升级产品实力。”
植物医生以“高山植物,纯净美肌”为定位,招股书反复强调与昆植所的合作,但一方面,当下抗衰紧致赛道的营销核心,更多围绕胜肽、玻色因、外泌体、PDRN等科技成分展开。
毕竟在消费者固有认知里,植物成分仅等同于温和安全,生物活性原料才更容易塑造高端心智、支撑产品溢价。这也给植物医生提出核心难题:如何重塑用户认知,让消费者愿意为高山植物体系支付产品溢价?
另一方面,植物医生核心原料供应链同样存在硬伤,规模化生产完全未能自主可控。2023—2025年,公司功能性活性成分(含活性肽、石斛兰提取物)采购额分别为7457.27万元、8667.68万元、7532.45万元,采购占比自54.15%攀升至60.19%,对外原料依赖度逐年走高。
(图源:基于植物医生问询函整理)
而且植物医生在广东顺德拥有超3万平方米生产工厂,但厂区仅负责料体调配、成品灌装等后端工序,暂未披露石斛寡糖、石斛兰提取物等核心原料自有规模化产线。
这种“原料外采、仅自有灌装”的模式,引发资本市场多重质疑:公司是否具备核心原料自主量产能力?上游供应商有无可替代性?供应商改良工艺产生的知识产权归属如何界定?
供应链隐患之外,品牌还存在重营销、轻研发的结构性问题。2023至2025年,公司研发投入由7587.63万元降至5969.03万元,研发人员从149人缩减至125人,研发资金、人才同步收缩;同期销售费用由7.39亿元增至8.02亿元,销售费用与研发费用比值从9.74倍升至13.44倍,营销资源投入严重倾斜。
(图源:植物医生招股书)
植物医生将这种变化解释为,研发流程优化、部分研发项目外包昆植所,但研发资金与自研团队同步缩水,到底是效率提升还是自研能力持续空心化、科研体系对外转移?市场尚无定论。
与此同时,品牌采用单一连锁经营模式,全部营收、门店、科研叙事绑定“植物医生”一个品牌,风险高度集中。若石斛兰明星单品热度下滑、昆植所合作生变,或是消费者质疑高山植物概念与实际功效不匹配,公司缺少多品牌、差异化产品矩阵对冲,将直面经营冲击。
相较产品、研发、渠道层面的短期风险,植物医生长期治理隐患同样突出:现年58岁的创始人解勇,合计控制89.71%表决权,股权高度集中,近4000家门店运营高度依靠其个人权威。然而,植物医生研发团队持续缩编、核心高管曝光度极低,且无任何二代传承规划披露,组织代际断层风险凸显。
当整套经营体系属于典型的“强人集权”模式,一旦创始人逐步退居二线,现有决策机制能否平稳运转,是比渠道乱象、短期合规问题更致命的长期隐患。
美妆行业全面进入功效与科技竞争时代,植物医生亟待向资本市场给出答案:其宣称的各类科研成果,能否转化为自主可控、难以复制、可持续迭代的产业化能力?品牌长期估值与产品溢价,又依靠何种独家技术壁垒支撑?
说明:文章内容数据来源为《植物医生招股说明书(申报稿)》、《植物医生发行人及中介机构关于第二轮审核问询函的回复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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