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人间凑数的日子
青梅煮酒论英雄,推杯换盏显神通。
莫道人间无真味,家长里短见真情。
一
六月末的傍晚,天色将暗未暗,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晚风吹得簌簌作响。我坐在客厅那张用了七年的布艺沙发上,手里捏着一张烫金的请柬,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请柬是妻子林悦拿回来的,她姐姐林岚亲自送到单位门口的。红底金字,做工考究,上面印着“荣升之喜”四个大字,下面用小楷写着恭请我们全家出席赵刚同志的庆功宴,地点定在江海大酒店三楼宴会厅,时间是周六晚上六点。
“我姐夫这次是真厉害了,正科级,实职所长。”林悦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往脸上拍爽肤水,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咱妈高兴得不行,今天打电话跟我念叨了半个钟头,让我务必把你拽去,说是一家人都得到场,谁不去就是不给她女婿面子。”
我把请柬搁在茶几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早上泡的,这会儿早就凉透了,入口有股涩味。
“你去不去?”林悦从镜子里看我,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去呗。”我说,“人家升官发财是喜事,咱们不去显得不懂礼数。”
林悦似乎松了口气,转过身来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说了句:“那你到时候换件像样点的衣裳,别穿你那件灰不拉几的夹克,我妈看了又该念叨了。”
我点点头,没接话。
林悦她妈怎么看我的,我心里门儿清。我跟林悦结婚七年,在她妈眼里,我这个女婿就是个拿不出手的货色——市人社局下属一个事业单位的普通科员,一个月到手七千出头的工资,没车没房没背景,连个正经编制都算不上。当年我跟林悦处对象的时候,她妈就没少给脸色看,要不是林悦自己铁了心要嫁,这门亲事早就黄了。
相比之下,她大女婿赵刚就是岳母心尖尖上的宝贝疙瘩。赵刚比我大三岁,警校毕业进了公安系统,一路顺风顺水,三十四岁就提到了青山路派出所所长,正科级实职,在这个三线城市里算得上是年轻有为的干部了。再加上他爹以前是市局的副处长,虽说已经退了,但余威犹在,这层关系更是让岳母觉得脸上有光。
人和人没法比,这点道理我早就想明白了。
周六那天下午,林悦提前两个小时就开始捯饬。她换了一条碎花连衣裙,对着镜子左照右照,又翻出一管口红仔细地抹了。我在旁边看着,心里有点发酸——她平时上班从不这么打扮,今天是怕在娘家人面前跌份儿。
“走吧。”她拎起那个背了两年的包,深吸一口气,像要上战场似的。
我换了件白衬衫,外面套了件深蓝色的夹克,看上去还算精神。林悦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伸手帮我把领子翻好,犹豫了一下说:“到了那边,我姐夫要是说点什么不好听的,你别往心里去,就当没听见。”
“他能说什么。”我笑了笑,拉开门往外走。
我们到江海大酒店的时候,门口已经停了不少车。一辆黑色的帕萨特停在正门口,车牌号是江A·K开头,那是公安系统的牌照。透过酒店大堂的玻璃门,能看到里面人影绰绰,热闹得很。
林悦挽着我的胳膊往里走,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我感觉到她的紧张,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宴会厅在三楼,电梯门一开,迎面就是一张大红横幅,上面写着“热烈祝贺赵刚同志荣升青山路派出所所长”。横幅下面摆了一张签到桌,两个穿着警服的年轻人坐在那里负责登记,旁边堆着几摞红包。
林悦从包里掏出一个红包递过去,在签到簿上写下我们俩的名字。那个年轻警员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大概是觉得我这张脸太陌生了,跟今天到场的各路人物对不上号。
宴会厅里摆了十几桌,已经坐了大半。赵刚穿着一身笔挺的警服站在主桌旁边,正跟几个中年男人说话,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很。他个子不算高,但身材板正,穿着那身警服确实有几分气势。他旁边站着一个穿红色连衣裙的女人,正是林悦的姐姐林岚,烫了一头卷发,耳朵上挂着明晃晃的金耳环,正笑得合不拢嘴。
“妈在那边。”林悦扯了扯我的袖子,朝靠窗的一桌努了努嘴。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岳母正坐在那里,身边围着几个亲戚,聊得热火朝天。老太太今年六十出头,头发染得乌黑,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真丝衫,手腕上戴着赵刚去年送的那只银镯子,整个人精神头十足。
“妈。”林悦走过去喊了一声。
岳母抬头看见我们,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目光从我身上一扫而过,最后落在林悦身上:“怎么才来?你姐都念叨半天了。赶紧坐下吧,别杵在那儿挡路。”
我们挨着岳母坐下来。桌上已经摆了几碟凉菜,花生米、皮蛋豆腐、凉拌黄瓜之类的。我拿起茶壶给林悦倒了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小陈啊,”岳母突然开口叫我,语气像是在交代什么公事,“今天你姐夫这场合来的都是各路领导,你少说话,多吃菜就行,别给咱家丢人。”
林悦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嘴唇抿得紧紧的。我在桌子底下按住她的手,冲岳母笑了笑:“知道了,妈。”
这时候赵刚端着酒杯走了过来,身后跟着林岚。他脸上带着三分酒意,红光满面,走路的时候肩膀微微晃动,看得出来心情好得不得了。
“小妹,妹夫,你们来了!”赵刚在林悦肩膀上拍了拍,目光转到我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哟,小陈今天穿得挺精神啊,这夹克不错,哪儿买的?回头我也整一件。”
“商场打折时候买的,不值钱。”我说。
赵刚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意味:“行,朴素是好事。你们单位最近忙不忙?听说你们事业单位要改革,不会被裁了吧?要是真没地儿去了,跟我说一声,我们所里缺个看监控的临时工,一个月三千五,虽然不多,但胜在稳定。”
林岚在旁边抿着嘴笑,伸手拽了拽赵刚的袖子:“你少说两句,人家小陈好歹也是个正经大学生,哪能去看监控。”
“大学生怎么了?现在大学生遍地都是,不值钱了。”赵刚摆摆手,一副见过大世面的模样,“我今年招了三个辅警,两个是本科,还有一个是211的。这年头,没背景没人脉,学历就是一张废纸。小陈,你说是不是?”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急不缓地说:“赵哥说的是,现在确实不容易。”
赵刚大概觉得我态度还算端正,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林岚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林悦一眼,笑着说:“小妹,你多吃点,今天这桌菜三千八一桌呢,平时你们可吃不着。”
这话说得林悦的脸又白了几分。她低着头,手里的筷子在盘子里拨来拨去,半天没夹起来什么东西。
岳母在旁边跟一个老姐妹聊天,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我听见:“我这两个女婿啊,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老大有出息,刚升了所长,正科级,管着几十号人呢。老二嘛……唉,人老实是老实,就是没啥本事,一个月挣那仨瓜俩枣的,够干啥的?我们家悦悦跟着他,真是委屈了。”
那个老姐妹朝我这边瞟了一眼,压低声音说:“长得倒是挺周正的。”
“长相能当饭吃啊?”岳母的声音又提高了半度,“我跟你说,当年悦悦要是听我的,嫁给老赵家那个侄子……”
“妈!”林悦突然站了起来,眼圈有点红,“我去趟洗手间。”
她转身就走,步子很快,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宴会厅门口,心里像是被人攥了一把。
手机在这时候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一条短信,发件人是“周秘书”。内容很短,只有一行字——“陈部长,明天上午九点,书记请您去他办公室一趟,有重要人事方案需要您把关。”
我把短信删掉,手机揣回兜里,继续端起茶杯喝茶。
桌上的凉菜已经上齐了,热菜还没开始上。周围的亲戚们聊得热火朝天,话题全是围着赵刚转——他这次提拔多不容易,他以后前途多光明,他认识多少大人物。我坐在角落里,像一个透明人,偶尔有人目光扫过来,也是一掠而过,没人有兴趣跟我搭话。
这样挺好的。
我今年三十六岁,三年前从省委组织部空降到江州市委组织部,担任常务副部长,主持日常工作,行政级别正处级。这个身份在整个江州市的干部序列里,能排进前二十。而此刻坐在我对面、意气风发地接受众人恭维的连襟赵刚,他的提拔材料上个月就摆在我的办公桌上,是我签字同意的。
这件事,除了组织系统内部的人,没人知道。林悦不知道,我岳母不知道,赵刚当然也不知道。他们只知道我在人社局下属的一个事业单位上班,是个不起眼的小科员,每天朝九晚五,工资不高,前途渺茫。
这是我自己选择的生活方式。
三年前从省里调下来的时候,我跟市委刘书记有过一次长谈。我说我想低调一些,不在公众场合暴露身份,除了必要的公务活动之外,我希望像一个普通人一样生活。刘书记当时看我的眼神很奇怪,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小陈,你这个年纪坐这个位置,想低调可不容易。”
但我坚持。我有我的理由。
三年前,我还在省委组织部当处长的时候,经历了一件事。那年冬天,我一个大学同学找到了我。他是农村出身,家里砸锅卖铁供他念完大学,毕业后考进了老家的乡镇政府,一干就是十年,兢兢业业,却始终提拔不上去。他找到我的时候,已经喝了半斤白酒,红着眼睛跟我说:“老陈,我在下面干了十年,不如人家一个电话。我就是想问问你,这个世道是不是就是这样的?”
我帮他解决了他该得的那个位置。但三个月后,他出事了——不是贪污受贿,而是被人排挤,被人整。原因很简单,他是我帮过的人,别人怕他跟我走得太近,会挡了别人的路。
那件事对我触动很大。我开始意识到,权力这个东西,有时候不是用来帮人的,而是用来伤人的。一旦你公开站在某个位置上,就会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你,有人想讨好你,有人想利用你,有人想扳倒你。你身边的人,不管是家人还是朋友,都会被卷进这张网里。
所以我选择了一个折中的办法。市委组织部的日常工作我照常主持,但对外公开露面的场合,一律由分管副部长出席。我的名字只出现在内部文件上,媒体采访、公开活动,从不露面。知道我真身份的人,在整个江州市不超过三十个,而且都是系统内部的核心人员。
对家人,我统一了口径——在市人社局下属事业单位工作,普通职员。这个身份不高不低,不会引起多余的关注,也不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这个决定到底对不对,我自己也说不好。但至少这三年来,我过了三年清净日子,不用应付那些上门攀关系的人,不用在饭局上被人敬酒敬到胃出血,不用回家还要端着架子。我可以下班去菜市场买菜,周末穿着拖鞋在小区里遛弯,跟楼下的大爷下象棋——这些普通人的日常,对我而言反而是奢侈品。
代价当然也有。比如今晚这样的场面,比如岳母那些扎心的话,比如林悦在娘家抬不起头来的委屈。
可这些事情,跟那个更宏大的棋局比起来,似乎又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宴会厅里的灯光忽然暗了一下,紧接着又亮了起来。主持人走上台,清了清嗓子,开始说一些场面话。大意是今晚的主角赵刚同志如何年轻有为、能力出众,是公安系统的一颗新星云云。
赵刚站在台侧,整了整警服的领子,脸上的表情又骄傲又要故作谦虚,看上去有些滑稽。林岚站在他旁边,挽着他的胳膊,笑得像一朵盛开的塑料花。
我往洗手间的方向看了一眼,林悦还没回来。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江州干部交流群”。群里有五百人,大都是各县区和市直部门的中层以上干部,平日里热闹得很。我虽然在里面,但设置了消息免打扰,从不发言,也没人知道群里有我这号人物存在。
消息是一个备注名叫“平安县老张”的人发的——“听说今晚赵刚在江海大酒店办庆功宴,阵仗不小啊,有人去了没?”
底下很快有人回复:“去了,十几桌呢,青山路派出所的在职民警基本都来了,还有其他所的同事,场面确实不小。”
“正常,三十四岁提所长,前途无量,是该庆祝庆祝。”
“听说他家里有点背景?他爹以前是市局的?”
“那都是老黄历了,关键还是赵刚自己能力过硬。去年‘清网行动’,他带队抓了十几个网上逃犯,成绩摆在那里。”
“也是也是,年轻有为,年轻有为。”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这时候林悦回来了。她的眼眶已经不那么红了,但脸色还是不太好看。她在我旁边坐下,我给她夹了一块皮蛋,她摇摇头说吃不下。
“忍一忍,”我轻声说,“吃完饭咱们就回去。”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太懂的复杂情绪。半晌,她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让你跟我来受这种气。”
我笑了,伸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没事,你妈说的那些话,我早都习惯了。”
林悦的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只是把手翻过来,跟我的手指扣在一起。
热菜开始上了。服务员端着盘子穿梭在酒桌之间,红烧肘子、清蒸鲈鱼、蒜蓉生蚝,一道道菜摆上桌,香气四溢。桌上的亲戚们开始推杯换盏,气氛愈发热闹。
赵刚端着一杯白酒,挨桌敬酒。他走到我们这一桌的时候,已经喝了不少,脸红得像关公,说话的声音也比刚才更大了。
“来来来,这一桌都是自家人,我得好好敬一杯!”他举着酒杯,在桌上划了一圈,最后停在我面前,“小陈,咱俩是连襟,那就是亲兄弟。来,哥敬你一杯!”
我站起来,端起茶杯:“赵哥,我不喝酒,以茶代酒,恭喜你高升。”
赵刚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
“以茶代酒?”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顿,杯底磕在玻璃转盘上发出一声脆响,“小陈,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哥我今天大喜的日子,你拿茶水糊弄我?你是不是不给我这个面子?”
满桌的人都安静下来,齐刷刷地看着我们俩。岳母的脸色变了,狠狠瞪了我一眼:“小陈,你姐夫敬你酒是给你脸,你端什么架子?就你那点破工作,还能比所长的面子大?”
林悦急了:“妈,他真的不能喝酒,他酒精过敏……”
“什么酒精过敏!”岳母不耐烦地挥挥手,“就是矫情!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在这种场合要学会来事儿,你看看你姐夫,再看看你男人,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我深吸了一口气,端起林悦面前那杯没人动过的白酒,冲赵刚举了举:“赵哥,这杯我干了,恭喜你。”
说完我仰头一口闷了。
那酒大概有五十多度,像一团火从嗓子眼一直烧到胃里。我忍着没咳嗽,把空杯子亮给赵刚看。
赵刚这才满意了,哈哈一笑,在我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这才对嘛!男人嘛,不会喝酒怎么在社会上混?小陈啊,你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态度还是不错的,以后跟着哥多学学,说不定也能混出个人样来。”
他说完转身走了,去敬下一桌。
我坐回椅子上,胃里翻江倒海,脸上的表情却一丝不变。林悦在旁边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一个劲儿地问我难不难受。我摆摆手说没事,端起茶杯猛灌了两口浓茶。
岳母在旁边冷哼一声:“装什么装,喝一杯酒就跟要他命似的。当年悦悦要是听我的话……”
“妈!”林悦猛地转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愤怒,“你能不能别说了?”
岳母被她这一吼吓了一跳,愣了几秒,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恼怒:“你、你竟然敢吼我?林悦,你是不是翅膀硬了?你男人没本事,还不让人说了?”
林悦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站起来,拽着我的胳膊就要往外走。我按住她的手,冲她摇了摇头。
“坐下,”我轻声说,“还没结束呢,提前走不合适。”
林悦咬着嘴唇看了我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坐了下来。
宴席继续进行。赵刚在台上讲了一段感言,无非是感谢领导栽培、感谢同事支持、感谢家人理解之类的话。说到动情处,他还特意感谢了岳母,说岳母是他最大的后盾,把老太太感动得眼泪汪汪的,一个劲儿地说“我这个大女婿没白疼”。
我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些荒诞。三年前我调任江州市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的时候,整个江州市的干部队伍格局都因为我而发生了不小的变动。赵刚这次的提拔,材料是我签的字,方案是我审的,他在考察期间的表现评语还是我亲自修改过的。而此刻,这个我一手批了提拔的连襟,正站在台上意气风发地发表感言,而我坐在台下,被当成一个没出息的小职员,连喝杯酒都要被人嫌弃不够格。
这种感觉很奇妙,像一个旁观者,在看一出自己亲手导演的戏。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刘书记亲自发来的消息——“小陈,明天上午的会提前到八点半,你早点过来,咱们先碰一下。另外,省里刚传来的消息,下个月省委组织部要来考察市管干部,你做好相关准备工作。”
我回了一个“收到”,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
林悦在旁边低声问我:“单位的事?”
“嗯,明天要加班。”我说。
林悦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要不你换个工作吧。”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我不想看你老被人瞧不起。”林悦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知道你没背景没关系,往上走不容易,但咱们换个稍微体面点的工作行不行?我同学老公开了一家小公司,缺个行政经理,一个月能开一万二,要不你去试试?”
我看着她的侧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我该怎么跟她说?说我其实不需要换工作?说我手里捏着她姐夫的前途命运?说我明天要跟市委书记面对面讨论全市的干部任免方案?
这些话我说不出口。
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之后呢?她会怎么想?她会不会觉得我这三年一直在骗她?她会不会觉得我看着她受委屈却无动于衷是一种残忍?更重要的是,一旦她知道了,这个秘密还能不能守得住?如果守不住,那我这三年的布局就全白费了。
“再说吧。”我最终只说了这么三个字。
林悦没有再说什么,但我能感觉到她的失望。那种失望不是一天两天积累起来的,而是七年的婚姻生活中,一点一点堆积起来的。她当年不顾家人反对嫁给我,大概是对我寄予了某种期望的。可七年过去了,我还是那个“没出息的小职员”,而她的姐夫却一路高升,成了她母亲嘴里的骄傲。
这种落差,换谁都不好受。
宴席终于接近尾声。赵刚已经喝得差不多了,被几个同事架着去了休息室。林岚作为女主人,在招呼客人打包剩菜。岳母跟几个亲戚坐在那里剔牙聊天,话题从赵刚的锦绣前程一路聊到了将来抱外孙的美好愿景。
我起身去了趟洗手间。走廊里安静了很多,跟宴会厅里的喧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我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那张脸——三十六岁,鬓角已经冒出了几根白头发,眼角也有了细纹。这张脸看上去确实不像一个正处级干部该有的样子,太普通了,普通到扔进人堆里都找不出来。
我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
洗手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穿着深色夹克,戴着金边眼镜,看起来像是哪个单位的干部。他走到我旁边洗手,透过镜子看了我一眼,愣了一下。
“陈……”他张了张嘴,脸上露出一种不确定的表情。
我认出了他——市公安局政治部的孙主任,上个月刚参加了市委组织部召开的全市干部考察工作部署会,在那次会上,我坐在主席台上。
“你认错人了。”我冲他笑了笑,擦干手,转身走了出去。
回到宴会厅的时候,林悦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眶的红色也褪得差不多了,整个人看起来恢复了平静。但我知道,这种平静只是暂时的,今晚的事肯定在她心里留了疙瘩。回去的路上,她大概率会一路沉默,然后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起来眼睛又是肿的。
结婚七年,她的这些习惯我太了解了。
我们跟岳母打了声招呼,岳母不耐烦地摆摆手,连看都没看我一眼。林岚倒是客气了两句,递过来两个打包袋,里面装着几样没怎么动过的菜。
“拿回去吃,别浪费了。”林岚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施舍的味道,像是慈善家在救济穷人。
林悦接过袋子,说了声谢谢姐。
走出江海大酒店的时候,外面已经彻底黑了。六月的晚风带着一股湿热的气息,吹在身上黏糊糊的。街上车水马龙,霓虹灯把整条街映得花花绿绿的。
林悦走在我前面,步子很快。我跟上去,伸手去牵她的手,她挣了一下,没挣开,就任由我牵着了。
“生气了?”我问。
“没有。”她说。
“你就是生气了。”
她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眼眶又红了:“我是气我自己。我气我没用,让你跟我受委屈。我气我当年非要嫁给你,让你被我家人看不起。我气我没本事,给不了你更好的生活。”
我一把把她拽进怀里,搂得紧紧的。
“瞎说什么呢,”我把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声音放得很轻,“当年你肯嫁给我,是我高攀了。你妈说得对,我确实没什么本事。但是林悦,我有我的路要走,你信我就行了。”
林悦在我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我们在路边站了好一会儿,直到一辆出租车按着喇叭从旁边经过,才松开彼此。我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让林悦先上去,然后自己坐进去,跟司机报了我们小区的名字。
出租车在夜色中穿行,窗外的灯光一道一道地掠过林悦的脸。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我侧过头看着她,心想,有些真相也许该找个机会告诉她了。
但不是现在。
至少今晚不是。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周秘书发来的又一条短信——“陈部长,赵刚同志的正式任命文件已经拟好,明天我放在您桌上。另外,市局那边报上来的新一批干部调整方案里,有一个名字可能需要您特别关注一下。”
我看完短信,把手机收好,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出租车继续往前开,穿过这座城市明明灭灭的夜色,像一个微不足道的标点符号,汇入了庞大而喧嚣的人间烟火里。
二
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
我们住的小区在城南,是六年前买的一套两居室二手房,面积不大,七十多平米,胜在离林悦的单位近。当年买房的时候,首付是两家凑的,我家出了二十万,她家出了十万。岳母为这事念叨了好几年,说她出的那十万本来是要给林悦当嫁妆的,结果便宜了我这个没出息的女婿。后来赵刚跟林岚结婚,岳母一口气掏了三十万,逢人就说大女婿有本事,值得投资。
林悦每次听到这话,都不吭声,回家以后就在厨房里剁肉馅,一刀一刀剁得震天响。
今晚她倒是没剁肉馅。她进门换了拖鞋,把打包回来的菜放进冰箱,然后去卫生间卸妆。我听见水龙头哗哗响了很久,她出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洗干净了,头发用发夹随意地夹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微微发红的眼睛。
“饿不饿?”她问我,“我煮碗面给你。”
我说不饿。今晚那桌菜虽然没怎么动筷子,但也不觉得饿。
林悦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事情。然后她忽然走到沙发前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我走过去坐下。她看着我,表情很认真,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今天下午请了半天假,”她说,“去面试了一家新单位。”
我愣了一下:“什么单位?”
“一家私企,做教育培训的,招行政主管。”林悦说,“底薪九千,加上绩效能拿到一万二三。我过了初试,下周去复试。”
“你现在那份工作不是挺好的吗?”我说。林悦在区文化馆上班,事业编制,工作稳定,虽然工资不高,但胜在清闲。
“是挺好的,但工资太低了,一个月五千出头,什么时候能攒够钱换个大点的房子?”林悦的声音低了下去,“咱闺女明年就该上小学了,还跟咱们挤一个房间。我姐家的孩子有自己的卧室,有自己的书桌,有钢琴。咱们家呢?连个像样的书架都摆不下。”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盯着茶几上的一个茶杯,声音平平淡淡的,像是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但我知道她心里不好受。每次从她姐家回来,她都会沉默一两天,然后开始疯狂地刷招聘网站,投简历,折腾一阵子之后就偃旗息鼓,过段时间又开始循环。
“林悦,”我斟酌着用词,“换工作的事不着急,咱们家现在也不是过不下去。你那份工作虽然工资低,但稳定,离家近,能顾得上孩子。你要是去了私企,加班出差是常有的事,闺女怎么办?”
“那你就不能多管管吗?”她忽然抬起眼睛看着我,“你下班比我早,单位离幼儿园也近,你就不能多分担一点吗?”
话说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后别过头去:“算了,当我没说。”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在她的认知里,我在那个事业单位就是个边缘角色,每天的工作大概就是喝茶看报纸,到点下班走人。她觉得我有大把的时间,只是不愿意为这个家多付出。
这个误会让我心里堵得慌,但我又没法解释。
实际上我的工作强度远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作为市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我每天要处理的人事任免方案少则几份多则十几份,每一份都关系到一个个干部的切身利益。我还要参加市委常委会、部务会、各种协调会,要下去调研,要接待省里的检查组,要跟各种人谈话。我的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随时可能被叫去处理紧急事务。很多时候,我回到家已经是深夜了,第二天一早又要赶去开会。
但这些我都不能跟她说。
“你下周复试是吧?”我转移了话题,“我陪你去吧。”
林悦看了我一眼,摇摇头:“不用了,我自己去就行。你在家带闺女。”
她站起来,去阳台上收了晾干的衣服,一件一件地叠好,放进衣柜里。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专注,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消化掉今晚所有的不愉快。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好几下了,我知道肯定又是各种工作消息,但我没有掏出来看。今晚,至少在回到家的这段时间里,我想把那个身份放一放,就做一会儿林悦的丈夫,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
第二天是周日,我起了个大早,去楼下早餐铺买了豆浆油条。回来的时候林悦已经起来了,正在给闺女朵朵扎辫子。
朵朵今年五岁,上幼儿园大班,长得像林悦,眉眼秀气,但性格像我,有点闷,不太爱说话。看见我拎着早餐进来,她眼睛一亮,脆生生地喊了声“爸爸”,小辫子扎到一半就跑了过来,抱住我的腿不撒手。
“回去坐好,让妈妈把辫子扎完。”我把她抱起来放回椅子上,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吃早饭的时候,林悦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就皱了起来。
“妈。”她接起电话,语气淡淡的。
我听不见岳母在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但林悦的表情越来越僵。她“嗯”了几声,说“我知道了”,然后挂掉了电话。
“妈说什么了?”我问。
林悦夹了一筷子咸菜,嚼了半天才开口:“她说昨晚的事她很不高兴,说我们在那种场合提前离席,是不给我姐夫面子。她让我今天去我姐家一趟,当面给他们道个歉。”
我放下筷子。
“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不去。”林悦的声音硬邦邦的,“凭什么每次都是我低头?我姐是我姐,她升官发财是她的事,凭什么我要去给她道歉?”
“那就别去。”
林悦愣了一下,抬头看着我,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干脆。结婚七年,我在她娘家人面前的态度一向是能忍则忍、能让则让,从来不主动挑事。她大概已经习惯了我这副软柿子的样子,突然听到我说“别去”,反倒有些不适应了。
“可是我妈那边……”
“你妈那边我去说。”我打断她,“你是她闺女,不是她下属,更不是她大女婿的附属品。她高兴不高兴,那是她的事,你没有义务每次都去哄她开心。”
林悦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眼神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感动,还有一点点的困惑。
“你今天怎么了?”她问我。
“没怎么,”我夹了一根油条放进她碗里,“就是想通了。人活着不能老委屈自己,委屈久了,别人就会觉得你的委屈是理所当然的。”
吃过早饭,我主动洗了碗。林悦带着朵朵在客厅里画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们娘俩身上,暖融融的。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觉得这大概就是我最想要的画面——一个普通的周末早晨,妻子和女儿在客厅里玩耍,阳光正好,岁月静好。
可惜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周秘书打来的,语气很急:“陈部长,不好意思周日打扰您。有个紧急情况需要向您汇报——省纪委那边刚来了一个函,是关于市交通局副局长张广才的。他在省里被留置调查期间,交代了一些问题,涉及到我们市里几名处级干部。刘书记的意思是,请您今天上午务必来一趟办公室,他已经在路上了。”
我看了看墙上的钟,九点十分。原定的会议是明天上午,但现在事情提前了。
“我四十分钟后到。”我说完挂了电话。
林悦抬起头看着我:“单位又加班?”
“嗯,有点急事。”我走进卧室换了件衬衫,套上外套。出门的时候,林悦送我到门口,帮我理了理衣领。
“中午回来吃饭吗?”她问。
“不一定,到时候给你打电话。”我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又蹲下来跟朵朵碰了碰脑门,然后拉开了门。
“哎,”林悦忽然在后面叫住我,“你刚才说的那句话……”
“哪句?”
“就是……人活着不能老委屈自己那句。”她靠在门框上,歪着头看我,嘴角有一点点弧度,“你今天确实不太一样。”
我笑了笑,没说话,转身下了楼。
去市委大院的路上,我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件事。张广才是市交通局的实权派副局长,分管工程建设,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六年。他在省里被留置的事我上周就知道了,但他交代出来的问题会牵扯到什么人,这是我最关心的。从省纪委发函这个动作来看,牵涉面应该不小,而且大概率是处级以上干部。
车子在市委大院门口被拦下来,门卫核对了一下我的车牌,挥了挥手放行。我的车牌号没有录入系统里的领导干部库,因为我对外的身份只是一个普通干部。但我手里有市委大院长期通行证——门卫核对的是这张证。
停好车,我直接去了办公楼的电梯间。周日的大院里很安静,只有少数几个办公室亮着灯。我的办公室在七楼,跟刘书记在同一层。推开办公室的门,周秘书已经等在门口了,手里拿着一沓文件,脸上的表情有些凝重。
“刘书记在办公室等您。”他低声说。
我点点头,接过他手里的文件,快步走向走廊尽头的那间办公室。
刘书记的办公室门虚掩着,我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进来”。推门进去,刘书记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手里夹着一支烟。他今年五十五岁,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一双眼睛却锐利得很,看人的时候像是能一眼看到底。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来,把那沓文件放在桌上。刘书记看了一眼,没急着翻,而是吸了口烟,缓缓吐出来。
“省纪委那边的情况你了解多少?”他问。
“基本的都了解了。张广才在省里被留置后,交代了他在交通局分管工程期间的受贿问题,金额初步核实大概在三百到五百万之间。”我顿了顿,“关键是他交代出来的那些行贿方和中间人,牵涉到了我们市里至少五名处级干部,包括市发改委、市规划局和两个县的副县长。”
刘书记的脸色沉了沉:“名单你看到了?”
“刚看到。”我翻开手里的文件夹,抽出一张纸递过去,“省纪委发来的函件里附了一份初步名单,要求我们市纪委配合核查。这上面的名字,有三个是市管干部,其中两个是正处级。”
刘书记接过名单,目光在上面扫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他把名单放下,又点了一支烟。
“你怎么看?”
“我的建议是,先不动声色,按程序配合省纪委调查,同时做好相关岗位的干部储备。”我说,“这几个人如果都被查实,空出来的位置不能空太久,尤其是发改委和规划局那两个,都是重要岗位,需要提前物色接替人选。”
刘书记点点头:“你心里有人选吗?”
“有一个初步的想法,但还需要再观察。”我说,“发改委那个位置,我倾向于从县区提拔一个懂经济的干部上来。规划局那个,可以考虑从住建系统内部产生。”
“行,你先拟一个方案,下周三之前给我。”刘书记弹了弹烟灰,忽然话锋一转,“对了,昨晚你是不是去参加赵刚的庆功宴了?”
我心里微微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刘书记消息真灵通。”
“不是我消息灵通,是有人把你认出来了。”刘书记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市局政治部的老孙,昨晚也在场。他给我打电话,说在洗手间里碰到一个跟你很像的人,但那人没承认。”
“我确实没承认。”
“你啊,”刘书记摇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三年了,还是这样。小陈,我不反对你低调,但有些场合,该亮明身份的时候还是要亮明的。你老这么藏着掖着,有些事情不好办。”
“我有分寸。”我说。
刘书记看了我一会儿,叹了口气,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低头翻了翻文件,忽然说:“赵刚这个同志,你了解多少?”
“他是我连襟,”我说,“按照规定,我回避了他的人事议题。他的提拔材料虽然是我经手的,但最终的考察和表决都是由其他同志完成的,这一点您可以放心。”
“我当然放心,你的人品我还不知道?”刘书记摆摆手,“我问的是,作为亲戚,你怎么看这个人?”
我沉默了几秒钟。
“能力是有的,但性格上有些张扬。”我斟酌着字句,“这次提所长,虽然符合程序,但他所在的那个派出所情况比较复杂,辖区内有几个大型商贸市场,治安压力不小。他能不能扛得住,还需要观察。”
刘书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从刘书记办公室出来,我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周秘书敲门进来,给我倒了杯茶,然后站在那里,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陈部长,下周市局那边报上来的干部调整方案里,有一个名字我觉得您应该特别关注一下。”周秘书翻开手里的笔记本,“青山路派出所指导员的位置空缺了,市局政治部推荐了三个人选,其中排在第一位的是赵刚推荐的,叫王志国,目前是青山路派出所的副所长。”
“赵刚推荐的?”我皱了皱眉,“他刚当上所长,就开始推荐人了?”
“据说是市局政治部征求了他的意见。”周秘书说,“这个王志国我了解过,能力一般,资历也不够,但跟赵刚关系很近,两人以前在一个警校,算是师兄弟。市局那边把王志国排在第一位,多少有给赵刚面子的意思。”
我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个方案什么时候报过来?”
“周三之前。”
“好,我知道了。”我说,“你先忙去吧。”
周秘书出去以后,我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办公桌上,把那些文件晒得微微发烫。我看着那些文件,脑子里想的却不是工作上的事。
我在想林悦。想她昨晚在饭桌上红了的眼眶,想她在出租车上闭着眼睛的样子,想她今天早上在门口跟我说的那句话——“你今天确实不太一样。”
是不太一样。我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三年,前两年我还能很好地平衡工作和家庭。但今年开始,工作上的压力越来越大,我花在家里的时间越来越少。林悦不知道我在忙什么,只知道我老是加班,老是出差,老是有接不完的电话。她以为我是在单位被领导压榨,是在做那些没有意义又没有前途的琐碎工作。
她大概从来没有想过,那个每天晚上躺在她身边的男人,手里捏着整个江州市数千名干部的命运。
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手机响了,是林悦打来的。
“你中午回来吃饭吗?”她问,声音比早上轻快了一些。
“回来,”我说,“十二点之前到家。”
挂了电话,我收拾了一下桌上的文件,锁进保险柜里,然后起身离开了办公室。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微信消息,来自那个五百人的干部交流群。我点开看了一眼,是一个备注名“市局孙”的人发的。
“昨晚在江海大酒店碰到一个很有意思的人,在洗手间里,看着特别面熟。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好像是市委组织部的陈部长。但那人没承认,说是我认错了。我也拿不准,毕竟陈部长很少公开露面,我也只是在一次会上远远见过一面。”
底下很快有人回复:“你肯定认错了,陈部长怎么可能去参加赵刚的庆功宴?人家那个级别,跟赵刚八竿子打不着。”
“也是也是,可能是我看花眼了。”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走进电梯,按了一楼。
电梯缓缓下降,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地跳动。我看着那些数字,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上周赵刚的正式任命文件上,有一段考察评语是我亲自改的。原稿写的是“该同志工作能力突出,作风扎实”,我改成了“该同志工作能力较强,作风较为扎实”。
“突出”改成了“较强”,“扎实”前面加了个“较为”。两个字的改动,在官场的语境里,就是天壤之别。
赵刚大概永远不会知道,他的连襟在签字同意他提拔的同时,也用两个字的修改,给他的仕途上了一道隐形的天花板。
这不是公报私仇。我只是觉得,一个在庆功宴上逼着不会喝酒的人干杯的人,一个在自己丈母娘面前炫耀权势的人,配得上“较强”和“较为”,但配不上“突出”和“扎实”。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我走出去,迎面碰上了一个熟人——市委宣传部的李副部长,她正拎着包往里走。
“陈部长,周日还来加班啊?”她笑着打招呼。
“有点事。”我点点头,“李部长也是?”
“可不是嘛,下周一有个新闻发布会,稿子还没审完。”她叹了口气,“咱们这个工作啊,一年到头没个清闲时候。”
寒暄了两句,我们各自走了。我走到停车场,刚拉开车门,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一条短信,发件人让我愣了一下——是赵刚。
短信内容很短:“小陈,昨晚的事是哥不对,喝多了,说话没个把门的,你别往心里去。回头哥请你吃饭赔罪。”
我看着这条短信,心情有些复杂。赵刚这个人,说他坏吧,也不至于。他在工作上确实有些成绩,对林岚也不错,逢年过节该有的礼数都不缺。他的问题是太看重权力,太把级别当回事,习惯了用职位高低来衡量一个人的价值。这种人你在体制内见得太多了,谈不上大奸大恶,但和他们相处起来,总是会让人浑身不舒服。
我没有回复这条短信。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复。说“没关系”?那是假话。说“有事”?那更没必要。有些情绪,过了那个点就没必要再追究了。
我发动车子,开出了市委大院。路上经过菜市场,我停车进去买了条鱼、两斤排骨和一把青菜。卖鱼的大爷认识我,一边帮我杀鱼一边聊了两句:“好久没见你了,工作挺忙吧?”
“是有点忙。”我笑了笑。
“忙点好啊,忙说明有前途。”大爷把杀好的鱼装进袋子里递给我,“不像我们这种,一辈子就守着这一个摊子,忙不忙都是它。”
我付了钱,拎着菜回到车上。大爷那句“忙说明有前途”让我想笑——我的前途是什么?在这个位置上再干几年,运气好的话提个市委常委,或者调回省里。运气不好的话,在这个位置上干到退休,最后落个副厅级待遇。这就是体制内绝大多数人的天花板,谈不上多好,也谈不上多坏。
回到家,林悦正在厨房里淘米。我换了拖鞋走进去,把菜放在灶台上。
“买了鱼和排骨。”我说。
她看了一眼,抬起头看着我:“怎么买这么多菜?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没什么日子,就是想给你们做顿好吃的。”我挽起袖子,把鱼拿到水龙头下冲洗。
林悦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从背后抱住了我,脸贴在我的后背上。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她的声音闷闷的,“就是觉得你今天真的不太一样。”
我笑了一声,继续洗我的鱼。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水槽里,水花溅起来的时候,有一点亮晶晶的光。
下午,我陪着朵朵在客厅里搭积木。她最近迷上了搭城堡,拿着那盒乐高翻来覆去地拼。我坐在她旁边的地板上,看着她专注的侧脸,想起自己小时候也喜欢搭积木,那时候的梦想是长大了当个建筑师,盖很多很多的房子。
后来我考了公务员,进了组织系统,一干就是十几年。盖房子的梦想早就不记得了,换成了一种更抽象的东西——搭建一个城市的干部队伍框架,让合适的人去到合适的位置上,这大概也算是另一种“盖房子”吧。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好几下,我瞥了一眼,是那个干部交流群里又在讨论什么。我拿起手机,打算像往常一样划掉消息提醒,但手指不小心点了进去。
群里正在热烈讨论一件事——省纪委对张广才的留置调查。
“听说张广才在省里交代了不少东西,牵涉面很大,咱们市好几个处级干部都悬了。”
“听说了,发改委的刘副主任好像就在名单上。他那个位置油水大,这些年没少捞。”
“规划局的老赵也够呛,他跟张广才是老乡,两个人走得特别近。”
“这下好了,又要空出一批位置。各位有想法的,该活动活动了。”
我看着这些消息,皱了皱眉。干部交流群本来是用于工作交流的平台,但现在越来越像是一个小道消息集散地。更让我不舒服的是,这些人讨论别人的落马,语气里没有半点惋惜和反思,全是幸灾乐祸和蠢蠢欲动。
我正打算退出群聊,忽然看到一条新消息,发消息的人备注名是“青山路派出所-赵刚”。
赵刚在群里说:“各位领导分析得很有道理。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共勉!”
下面跟了一串点赞和附和。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茶几上,继续陪朵朵搭积木。
“爸爸,你看我搭得好不好?”朵朵举着她的“城堡”给我看。那东西歪歪扭扭的,与其说是城堡,不如说是一个彩色的方块堆。
“真好。”我摸了摸她的头,“以后咱们家朵朵也当个建筑师,盖真正的城堡。”
“建筑师是什么?”朵朵歪着脑袋问。
“就是盖房子的人。”
“那我不要当建筑师,”朵朵认真地想了想,“我要当妈妈那样的,在办公室里上班。”
林悦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听到这话笑了:“你妈那工作有什么好的,天天被人使唤。”
“那也比爸爸好,”朵朵奶声奶气地说,“外婆说爸爸的工作最没用了。”
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林悦的脸色变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厨房。
我把朵朵抱到腿上,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朵朵,工作没有有用没用之分。爸爸的工作可能不像你姨父那样风光,但爸爸做的事情也很重要,明白吗?”
朵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我知道她不明白。五岁的孩子,怎么可能明白什么是组织工作,什么是干部选拔,什么是人事任免。她只知道外婆每次提起姨父就眉开眼笑,提起爸爸就唉声叹气。
晚上,哄睡了朵朵,我和林悦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她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电视里放着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但我们俩都没怎么认真看。
“我今天想了一下,”林悦忽然说,“我妈那些话,我以后不听就是了。她说她的,我过我的。反正日子是咱们自己过的,又不是给她过的。”
我低头看着她。客厅里的灯光很暗,电视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
“你想通了?”我问。
“没有完全想通,但是开始想了。”林悦说,“我以前总觉得,要让我妈认可你,认可咱们这个家,所以每次回娘家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哪里做得不好让人挑理。现在想想,我那个小心翼翼,本身就是一种笑话。人家压根就不在乎你过得好不好,人家只在乎你有没有给他们长脸。”
我没说话,只是搂着她的手紧了紧。
“你今天早上说,人活着不能老委屈自己,委屈久了别人就会觉得你的委屈是理所当然的。”林悦仰起脸看着我,“我想了一整天,觉得你说得对。”
电视里的综艺节目结束了,开始放广告。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林悦,”我犹豫了一下,“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什么事?”
我张了张嘴,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改天再说吧。”我笑了笑,“今天有点累了。”
林悦看了我一会儿,没有再追问,只是把头重新靠回我的肩膀上。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很久没有睡着。林悦在旁边睡得很熟,呼吸均匀,一只手搭在我的胸口上。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亮线。
我想了很多事情。想着周一要参加的那个会,想着张广才案会牵扯出多大的动静,想着赵刚在群里那句“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想着朵朵奶声奶气地说“外婆说爸爸的工作最没用了”。
然后我想到了三年前,我刚调来江州的时候,刘书记跟我说过的一段话。
他说:“小陈,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活得太累了。你把所有的事情都扛在自己肩上,什么都想周全,什么人都想保护。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你把自己藏得太深了,到头来,你最想保护的那个人,可能反而是受伤害最深的。”
我当时没太在意那句话。现在想来,刘书记说的大概是对的。
三
周一早上七点,我照常出门上班。林悦在门口帮我整理领带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晚上早点回来,姐刚打了电话,说今晚请咱们吃饭,就咱们两家,没外人。”
我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她怎么突然想起请咱们吃饭?”
“说是姐夫的意思。”林悦的语气也有些不自在,“大概是昨晚我姐也觉得我姐夫做得太过了,想找个台阶下。妈那边也在催,说一家人别闹僵了。”
我想了一下,点点头:“行,晚上我尽量早点回来。在哪里吃?”
“还是江海大酒店。”林悦说,“我姐说那儿的经理跟她熟,能打折。”
我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门。
到市委大院已经七点四十了。办公楼里已经开始有了人气,走廊里不时有人经过,看见我都恭恭敬敬地点头打招呼。我走进办公室,周秘书已经把今天的文件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了。最上面放着的,就是省纪委那份名单。
我坐下来,重新仔细翻看了一遍。名单上一共五个人——市发改委副主任刘长河、市规划局副局长赵德民、清江县副县长李建国、平湖县副县长王守义,还有一个让我有些意外的名字:市公安局副局长钱永昌。
钱永昌,这个名字我记得很清楚。他是赵刚父亲当年的老部下,跟赵家关系匪浅。赵刚这些年提拔得这么快,跟钱永昌在市局里的关照是分不开的。如果钱永昌真的卷进了张广才的案子里,那后果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
我拿起桌上的红色座机,拨了市纪委书记老夏的内线。
“夏书记,我是陈默。名单我看到了,钱永昌这个名字,你们核实到什么程度了?”
电话那头,老夏的声音有些凝重:“张广才交代,钱永昌在担任市局副局长期间,通过他的关系,给两家工程公司打招呼,承揽了市局下属的几个项目。初步核算,涉及金额大概在八十万左右。不过目前还只是张广才的单方面供述,我们需要进一步核实。”
“刘书记知道了吗?”
“知道了,他上午要召集我们开个碰头会。你也参加。”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钱永昌如果真的出事,市局那一摊子就要地震。而赵刚作为钱永昌关照过的人,就算不涉案,也免不了要被组织约谈。他这个新官上任的所长,可能还没坐热乎就要面对一场风暴。
但这不是我现在要操心的事。在组织程序上,我该回避的还是会回避。
上午九点,碰头会在刘书记的办公室召开。除了我和老夏,还有分管政法工作的副书记老郭。三个人围着刘书记的办公桌坐着,气氛压抑。
“省纪委那边的要求很明确,需要我们市纪委全力配合,尽快核实清楚名单上这几个人的问题。”老夏翻开笔记本,“我建议成立一个专项工作组,由市纪委牵头,必要时请检察院提前介入。”
“我同意,”我说,“但动作要快,动静要小。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不能打草惊蛇。这几个岗位都很重要,万一最后查无实据,把人家晾在那儿,对工作影响太大。”
老郭点点头:“陈部长说得对。尤其是钱永昌,他在市局分管刑侦和治安,手底下好几个专案正在关键阶段,这时候要是传出什么风声,那些案子就全乱套了。”
刘书记一直在抽烟,听我们说了半天,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老夏,你们先按程序走,但对外要做到滴水不漏。小陈,你那边同步做准备,一旦查实,空出来的位置要确保在最短时间内有人顶上,不能影响正常工作。”
从刘书记办公室出来,我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翻开干部名册,开始琢磨那几个可能的接替人选。发改委那个位置,我心里已经有了目标——平安县常务副县长孙建国,四十二岁,经济学硕士,在县里主抓经济工作五年,成绩突出,群众口碑也好。规划局那边,市住建局有个总工程师叫周明远,科班出身,专业能力很强,就是性格有点直,不太会来事,在局里一直不怎么受待见。
我在本子上写下这两个名字,在旁边标注了一些关键信息,然后拨通了干部一科的电话,让他们把这两人的完整档案调过来。
忙完这些,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半了。周秘书敲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个盒饭:“陈部长,您中午又不去食堂?”
“来不及去了。”我接过盒饭,打开一看,一份青椒肉丝,一份番茄炒蛋,米饭上还浇了点菜汤。食堂的盒饭永远是这几样,吃了三年,闭着眼睛都知道是什么味道。
周秘书没有走,站在那里,脸上有一种想说又不敢说的表情。
“还有事?”我抬头看他。
“陈部长,有个情况我觉得应该跟您说一声。”周秘书压低声音,“今天上午,市局政治部把那份干部调整方案报上来了。就是上次我跟您说的,青山路派出所指导员那个位置。”
“然后呢?”
“方案上王志国排在第一位,推荐理由写的是‘该同志政治素质过硬、业务能力突出、群众基础良好’。”周秘书顿了顿,“但是我在调阅他的档案时发现,他去年有一次被举报收受辖区商户礼品的情况,虽然最后查无实据,但举报材料是存在的。另外他的年度考核,最近三年都没有‘优秀’,全部是‘称职’。”
“一个连续三年没有优秀的人,怎么写出的‘业务能力突出’?”我放下筷子,看着周秘书。
周秘书没有说话,只是把一份文件递到我面前。
我翻开一看,是市局政治部报送的推荐意见,上面确实写着“业务能力突出”六个字,落款处盖着市局政治部的公章,审核人一栏签着孙主任的名字——就是那天晚上在洗手间里差点认出我的那个老孙。
我把文件合上,沉默了几秒钟。
“这份方案,按照正常程序,应该送到哪位副部长那里?”
“按照分工,是送到张副部长那里。”周秘书说,“但他这周在省委党校学习,所以按流程应该是由您临时代为处理。”
这大概就是天意了。
“方案先压一压,”我说,“你给市局政治部回个函,就说材料不够充分,请他们补充被推荐人近三年的详细考核情况和群众评议结果。措辞客气一点,但态度要明确。”
周秘书在本子上记下来,然后迟疑了一下,问了一句:“陈部长,这个王志国……是您连襟推荐的人吧?”
我抬起头看着周秘书。他跟我干了两年,是个聪明人,做事也踏实,我不介意他在这些事情上多了解一些。
“正因为他是我连襟推荐的人,所以材料必须经得起查。”我说,“推荐干部不是儿戏,更不能是人情交易。王志国够不够格,让材料说话。如果材料确实过硬,我不会因为他是赵刚推荐的就卡他。但如果材料注了水,那不管谁推荐的都不行。”
周秘书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我继续吃那份已经凉了一半的盒饭,一边吃一边想着晚上的饭局。赵刚主动提出请客,恐怕不只是因为昨晚的事。他这种人,道歉是顺带的,主要目的往往是别的事。结合今天那份干部调整方案来看,他大概率是想借这顿饭的机会,探探我在那个“没用的单位”里有没有能说得上话的人,帮他推一把王志国。
想到这里,我忽然觉得有点讽刺。赵刚大概做梦也想不到,他托关系托来托去,最后绕到了他连襟的办公桌上。
下午的时间过得飞快。我先后跟三拨人谈话,分别是一位即将退休的老局长、两位新提拔的年轻副处长,还有一位因为工作失误被免职的乡镇书记。谈话的内容各不相同,但有一点是共通的——权力面前,有人起,有人落,起落之间,人生就走过了大半。
那位老局长握着我的手说,陈部长,我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十一年,临走之前最大的遗憾是没把继任者培养好。那两个年轻副处长坐在我面前,腰杆挺得笔直,回答问题字斟句酌,生怕说错一个字。而那个被免职的乡镇书记,眼眶一直是红的,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好几秒,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来找我的大学同学。他在那个乡镇干了十年,最后被人排挤走的背影,大概也是这样落寞吧。
体制内就是这样。往上走一步,千难万难;往下掉一层,却是眨眼之间的事情。
下午六点,我收拾东西准备下班。走之前,我特意把那份市局报上来的干部调整方案锁进了抽屉里。这份方案至少要在那里躺一周,等张副部长从党校回来以后才能处理。至于这一周里会发生什么,那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开车回家的路上,我收到了林悦的短信:“我姐把包厢号发过来了,江海大酒店三楼翡翠厅,六点半。你直接过去,我带着朵朵打车走。”
我回了一个“好”,然后调转车头,往江海大酒店的方向开去。
翡翠厅比昨晚那个大宴会厅小得多,是一个能坐十个人的小包间,装修得古色古香,墙上挂着仿古字画,桌上铺着墨绿色的台布。我到的时候,赵刚和林岚已经坐在里面了,岳母也在,正拉着林岚的手说什么,看见我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小陈来了,快坐快坐。”赵刚站了起来,脸上挂着笑容,看上去比昨晚清醒多了,“服务员,可以上菜了。”
林悦和朵朵还没到。我挨着岳母坐下,冲她点了点头:“妈。”
岳母“嗯”了一声,眼睛没看我。
“小陈啊,”赵刚在我对面坐下,拿起茶壶给我倒了杯茶,“昨晚的事确实是哥不对。你也知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那种场合那么多人看着,我要是跟你喝杯茶就算了,传出去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今天这顿饭就是给你赔不是的。”
话说得挺漂亮,但我留意到了他倒茶的动作——壶嘴对着我的方向,那是倒茶的大忌。老一辈人都知道,壶嘴不能对人,那是不尊重人的意思。赵刚不知道这个规矩,还是知道了也不在意,我倾向于后者。
“赵哥客气了,昨晚的事我没放在心上。”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淡淡地说。
“那就好,那就好。”赵刚笑着拍了拍桌子,“咱们两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没必要为这点小事闹不愉快。”
正说着,包厢门推开了,林悦牵着朵朵走了进来。朵朵看见我,跑过来扑到我腿上。我把她抱起来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帮她摆好碗筷。
“人都到齐了,”林岚招呼服务员上菜,“今天咱们一家人好好吃顿饭,不喝酒了,就喝点茶。”
林悦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惊讶,大概没想到她姐夫今天会这么“温和”。
菜一道道地端上来,品相比昨晚那桌精致得多。赵刚一边给大家夹菜,一边聊些家长里短的事,气氛比我想象的要融洽。岳母的脸色也比昨晚好看了些,甚至还给朵朵夹了一只虾。
吃到一半的时候,赵刚忽然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其实今天请大家吃饭,还有一件事想跟小陈商量商量。”
来了。我在心里想。
“赵哥你说。”我脸上不动声色。
“是这样的,”赵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们所里有个副所长,叫王志国,是我警校的师弟,跟了我好几年了,能力没得说。我们所指导员的位置不是空出来了吗?我想推他一把。材料已经报到市局政治部了,市局那边也批了,现在就差市委组织部那边过一道手续。”
他顿了顿,看着我,嘴角带着一种含蓄的笑:“小陈,你虽然不在组织部,但你在人社局,跟组织部是一个系统的吧?有没有认识的人?帮哥打听打听,看看这个事进展到哪一步了。”
满桌的人都安静下来。赵刚说完这番话,包厢里安静了那么两三秒钟。
我感觉到林悦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脚,大概是想提醒我别乱答应什么。岳母则放下筷子,用一种“你总算能派上点用场了”的眼神看着我。林岚脸上的笑容也殷勤了几分,主动给我添了茶。
我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赵哥,组织部那边的流程我不太熟。”我把茶杯放下,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气,“不过既然市局已经批了,问题应该不大。你等消息就行了。”
赵刚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很快又堆起了笑:“行,那就借你吉言。来来来,吃菜吃菜。”
他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我碗里,动作亲热得像是多少年的好兄弟。我看着碗里那块排骨,心想,如果他知道那份方案已经被我压在了抽屉里,不知道还会不会这么殷勤地给我夹菜。
饭局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结束了。岳母难得地没有说什么难听话,只是在临走的时候拉着林悦的手念叨了一句:“你们两口子多跟你姐你姐夫学着点。”林悦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牵着朵朵上了我的车。
回去的路上,林悦忽然问我:“你跟组织部那边真的不认识?”
“怎么突然这么问?”
“就是觉得你今天说话的语气不太一样。”林悦想了想,“你以前遇到这种事,都会直接说‘我不认识人’,但今天你说的是‘问题应该不大’。你知道吗,你说话的这种调调,特别像那种心里有底的人。”
我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女人的直觉,有时候准得可怕。
“你想多了。”我笑了笑,把车拐进小区大门。
接下来的一个多星期,日子过得平静如水,但水面之下暗流涌动。
省纪委的调查组悄悄进驻了江州市,没有惊动太多人。他们以核查张广才案相关线索的名义,先后约谈了名单上那五个处级干部。约谈的内容对外严格保密,但据老夏透露,钱永昌的问题比预想的要严重——不止是张广才交代的那八十万,还牵出了另外几笔加起来将近两百万的涉案金额。
刘书记气得拍了桌子。他在一次内部会议上说了句狠话:“谁把手伸进公家的口袋,我就把谁的手砍掉。”这话传到省里,省纪委的领导专门打电话来表示支持。
我这边也没闲着。干部储备方案已经做好了,孙建国和周明远这两个人选经过了反复的斟酌和比较,我认为是目前最合适的人选。刘书记看了方案以后基本认可,只提了一点意见——让干部一科再去做一轮深入考察,确保人选没有任何潜在的隐患。
而那件被我压下来的事,终于在一个周四的下午找上门了。
那天下午我正陪刘书记在基层调研,手机忽然震了好几下。我走到旁边一看,是赵刚打来的电话,连着打了三个。我没接,他又发了一条微信过来,语气已经不像之前那么客气了——
“小陈,你下班了没?哥有点事想问你,你空了给我回个电话。”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跟刘书记调研。等调研结束回到办公室,已经快六点了。我刚坐下来,手机又响了,还是赵刚。
这次我接了。
“赵哥,什么事?”
电话那头,赵刚的声音有些发紧:“小陈,王志国那个事,市委组织部那边把材料退回来了,说材料不充分,让补充近三年的考核情况和群众评议结果。我就想问问你,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是走程序还是……有人故意卡?”
“这很正常,”我说,“组织部审核干部任用材料本来就严格,让补充材料不代表什么,你把材料补充完整,该走的程序走完就行了。”
“但是……”赵刚犹豫了一下,“我听市局政治部的老孙说,组织部那边对这事好像特别上心。一般这种情况,补个材料几天就完事了,但这回都快两个星期了还没动静。老孙说这事透着点不寻常,让我找找人问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听见赵刚点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小陈,”他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那么居高临下,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你在人社局,跟组织部是一个系统的。你给哥透个实底,是不是有人在搞我?”
“赵哥,你多虑了。”我说,“市委组织部那一摊子事我又不熟,哪儿能知道什么内幕。不过既然你问了,我就多说一句——你刚升所长,王志国又是你推荐的人,组织上多花点时间审核,对你也是种保护。万一王志国有什么问题没查出来就被提拔了,到时候受牵连的是你。”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赵刚大概没想到我这个“没出息的小职员”能说出这番话来。
“你说的也有道理。”他最终说了一句,“那行吧,我再等等。对了,那个钱局长的事你听说了没?市局的副局长老钱,好像被纪委的人约谈了,你知道这事吗?”
“不知道。”我干脆利落地回答。
挂了电话,我在椅子上坐了很久。钱永昌被约谈的消息已经在市局传开了,这说明纪委那边的工作已经进入了半公开阶段。用不了多久,整个江州市的干部圈子都会知道这件事。到时候,赵刚大概就能琢磨出一些味道来了。
不过那跟我没关系。我该做的已经做了,接下来就看事态怎么发展了。
周五下午,我去市局政治部参加了一个协调会。会议的主题是关于全市公安系统干部交流轮岗的方案,由市局政治部孙主任主持。我坐在会议桌的一侧,面前放着笔记本,跟平时一样,不怎么说话,只是偶尔在关键的地方插一两句。
孙主任显然还记得那天晚上的事。他时不时地朝我这边瞟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拿不准的犹豫。会议结束后,他特意走过来,笑着跟我握手。
“陈部长,那天晚上真是对不住,我眼拙,差点没认出来。”他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歉意。
“孙主任客气了,那天是我没亮明身份,不怪你。”我笑了笑,“对了,王志国那个材料,你们补得怎么样了?”
孙主任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会主动提起这事。他左右看了看,凑近一些说:“在补了,在补了。说实话,之前那份推荐意见写得确实有些拔高了,我正在让他们重新整理,一定实事求是。”
“那就好。”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走出市局大门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这栋灰色的大楼。不知道此刻赵刚在不在里面,如果在的话,他大概永远也想不到,他连襟刚刚在这栋楼里,跟他顶头上司的上司聊了聊他推荐人选的问题。
晚上回到家,林悦正在厨房里忙活。她最近像是变了个人,不再整天唉声叹气地刷招聘网站,而是开始学做菜。灶台上摆着好几样食材,她系着围裙,对着手机上的菜谱一步一步地操作,认真得像个做实验的学生。
“今天又学什么新菜?”我凑过去看了一眼。
“红烧狮子头。”林悦头也不抬,“我姐说姐夫爱吃这个,我想着下次他们来咱们家吃饭,我做一道。”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手忙脚乱地把肉馅捏成团子,有的太大,有的太小,放进油锅里炸的时候溅起一片油花,吓得她往后跳了一步。
“你以前不是不爱学这些吗?”我问。
“那是以前。”林悦把炸好的狮子头捞出来,脸上的表情很平静,“我想明白了,日子是自己的,过成什么样全看自己怎么过。以前我老觉得自己委屈,觉得你不争气,觉得我妈偏心眼。其实说到底,是我自己没活明白。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哪有那么多十全十美的事?”
她把狮子头放进砂锅里,加上调料,盖上盖子,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我。
“我想好了,”她说,“文化馆那份工作不换了,虽然工资低,但我喜欢那份清闲,有时间陪朵朵。私企那边工资是高,但加班多,我算了一下,扣掉请保姆的钱,其实也多不了多少。咱们家现在这样挺好的,不跟别人比。”
我走过去把她抱住,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她身上有股油烟味,闻起来就是过日子的味道。
“你是认真的?”我问。
“认真的。”她在我怀里说,“我三十三岁了,不想再跟自己较劲了。我妈爱说什么说什么吧,我姐夫爱怎么风光怎么风光吧,跟我没关系。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那一刻,我忽然有一种冲动,想把一切都告诉她。
我想告诉她,她男人不是没出息,只是选择了一种不太一样的生活方式。我想告诉她,这些年来她受的那些委屈我都看在眼里,每一次我都想替她出头,但最终都忍住了,因为我有我的理由。我想告诉她,赵刚的提拔是我签的字,王志国的推荐是我压的,钱永昌的案子正在调查中,这个城市里很多人的命运都跟她的丈夫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但话到嘴边,我还是咽了回去。
不是时候。至少现在还不是时候。
七月中旬的一个周末,岳母过生日,两家人又聚在了一起。这回是在赵刚家里,林岚张罗了一大桌子菜,比过年还丰盛。
岳母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赵刚和林岚的儿子,笑得合不拢嘴。小家伙今年三岁,白白胖胖的,岳母疼得跟眼珠子似的,逢人就说这孩子像他爸,将来肯定有出息。
朵朵坐在角落里的小凳子上,手里拿着一本图画书,安静地翻着。没人注意她,也没人叫她过去一起玩。
林悦端了一杯茶走过去,蹲在朵朵面前,轻声说了句什么。朵朵抬起头,笑了一下,然后又低头继续看书。
饭桌上,赵刚又喝了不少酒。这回他没逼我喝,只是自己一杯接一杯地灌,脸色越来越沉。
“小陈,”他忽然开口,舌头有点大了,“你说,这世上有没有那种……那种深藏不露的人?就是看着普普通通的,其实背后厉害得很。”
我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
“赵哥怎么突然问这个?”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没什么,就是有感而发。”赵刚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眼神有些发直,“最近我们系统出了不少事。钱局长的事你们大概也听说了,被留置了,问题不小。还有几个处级干部,说倒就倒了。这年头,你以为人家是青铜,搞不好人家是个王者。你以为自己什么都能,其实什么都不是。”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了往日的张扬,反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林岚在旁边拽他的袖子,低声说“别喝了”,被他一把甩开。
“我今天就是要喝,”赵刚说,“在自己家里,跟自家人喝酒,还不能痛快了?”
岳母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但还是勉强笑着:“行行行,今天高兴,多喝几杯没事。”
整顿饭吃下来,气氛有些沉闷。赵刚喝到最后趴在桌上睡着了,林岚和岳母费了好大劲才把他扶进卧室。林悦帮着收拾了碗筷,然后我们一家三口提前告辞了。
走出赵刚家的小区,夜风迎面吹来,带着一丝凉意。夏天快要过去了。
“姐夫今天好像不太对劲。”林悦牵着朵朵,走在我的旁边。
“可能最近工作压力大吧。”我说。
“不只是压力大,”林悦摇摇头,“我姐前两天给我打电话,说姐夫的领导好像出事了,被纪委查了。姐夫因为这个事,好几天没睡好觉了。”
我没接话。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三个人的影子并排走在一起,高低错落。
“你知道吗,”林悦忽然说,“以前我姐在我面前提起姐夫的工作,总是眉飞色舞的,说他认识这个认识那个,将来肯定能当大官。我那时候特别羡慕她,觉得她嫁了个有本事的男人。今天看到姐夫喝成那样,我忽然不那么羡慕了。那种日子,看着风光,其实过起来大概也不容易吧。”
“每种日子都有自己的不容易。”我说。
“那你呢?”她侧过头看着我,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映得很亮,“你过得容易吗?”
我想了想,认真地回答她:“不太容易,但是挺好的。”
林悦笑了,把朵朵的手交到我手里,然后挽住了我的胳膊。
“那就好。”她说。
八月的一天,赵刚被市局政治部叫去谈话。不是因为他自己的事,而是因为钱永昌案需要他配合调查一些情况。
谈话持续了一整个下午。赵刚出来的时候,警服的背后全湿透了。据林岚后来跟林悦说,赵刚那天回家以后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抽了整整一包烟。
调查最终没有发现赵刚本人有问题。他在钱永昌关照下得到提拔这件事,从程序上看没有明显违规,最多算是个“擦边球”。但这件事给他带来的冲击,远比调查本身更大。因为他亲眼看到了钱永昌留置期间的供述材料——那个曾经在他眼里高高在上的老领导,在面对组织审查时的模样,跟任何一个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
王志国的推荐材料最终被打了回来。市局政治部重新考察后,推荐了另一个人选——一个在偏远乡镇派出所干了八年的老民警,四十五岁,没有任何背景,但是业务过硬,群众口碑极好。市委组织部顺利地批准了这个任命。
消息传来的时候,赵刚给我发了一条微信。只有短短一行字:“小陈,你当初说的是对的。”
我没有回复。
九月,省委组织部的考察组到了江州。带队的是一位副部长,姓苏,五十岁出头,在省里以眼光毒辣著称。他此行的目的是考察江州市的市管干部,为明年的市级领导班子换届做准备。
刘书记让我负责接待和配合工作。我跟苏副部长打了三天交道,把全市的干部情况详细地作了汇报。苏副部长听得很认真,临走的时候握着我的手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陈默同志,你在江州这三年,做了很多扎实的工作。省里都看在眼里。”
十月中旬,一纸调令下来了。
我被调回省委组织部,担任干部二处处长。这个处负责全省地市级干部的考察和任免工作,是省委组织部最核心的处室之一。行政级别虽然还是正处级,但含金量完全不同——所有人都知道,在这个位置上坐几年,下一步就是副厅级。
调令来得很突然,除了刘书记和少数几个人,大部分同事都是看到正式文件才知道的。消息传开以后,市委大院里掀起了一阵不小的波澜。许多人这才意识到,那个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陈副部长,原来一直在省里的重点关注名单上。
赵刚也听到了消息。他不知道从什么渠道得知,调回省里的那位“陈默同志”,就是他连襟。
那天下午,他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接通以后,那边沉默了很久。我听见他的呼吸声,粗重而紊乱,像一个跑了很多路的人。
“赵哥,”我先开了口,“是我。”
“你……”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你真的是……”
“是。”我说。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然后,我听见他笑了,笑声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复杂意味,像是自嘲,又像是释然。
“我就说嘛,”他说,“那天晚上在江海大酒店,老孙说他好像看到了组织部陈部长,我说怎么可能。后来王志国的材料被卡,我就觉得不对劲,可我怎么也没想到是你。陈部长……不,小陈,你瞒得可真够深的。”
“赵哥,这件事我不是针对你。”我说,“我在江州这三年,对所有人都是这样。我有我的苦衷。”
“你不用解释,”赵刚打断了我的话,语气忽然变得很认真,“我赵刚这个人,毛病不少,但我认理。你在那个位置上,没有因为我是你连襟就给我开绿灯,也没有因为我得罪过你就公报私仇。就冲这一点,我服你。”
“赵哥过奖了。”
“我说的是真心话。”赵刚顿了顿,“还有一件事,我得当面跟你道个歉。这些年,我对你……”
“过去的事就别提了。”我打断他,“赵哥,咱们是连襟,是一家人。不管我在什么位置上,这点都不会变。”
挂了电话以后,我在窗前站了很久。窗外的市委大院沐浴在秋天的阳光里,树叶开始变黄了,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我在这个院子里工作了三年,现在终于要离开了。
离开江州前的那个周末,岳母破天荒地主动提出要请我们全家吃饭。
吃饭的地点不是什么大酒店,就在岳母家里。她亲自下厨,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其中有好几道是我爱吃的——红烧排骨、酸菜鱼、韭菜炒鸡蛋。这些菜她以前从来没专门为我做过。
林悦悄悄跟我说,老太太为了这顿饭,提前两天就开始准备了,还专门打电话问了林悦我喜欢吃什么。
饭桌上,岳母坐在我对面,从头到尾都没怎么说话。只是在夹菜的时候,把最大的一块排骨夹进了我的碗里。她夹菜的动作有些生硬,像是在做一件不太习惯的事情,筷子在盘子里犹豫了一下才落下去。
我没有推辞,把那块排骨吃了。
临走的时候,岳母送我们到门口。她站在门框里,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她的眼眶有点红。
林悦挽着我的胳膊走出楼道,回头看了一眼岳母家的窗户,忽然说:“她哭了。”
“你看到了?”
“看到了。”林悦的声音有些沙哑,“我长这么大,没见她哭过。”
车开出一段路以后,林悦忽然问我:“你会怪我吗?”
“怪你什么?”
“怪我这些年没能在她面前护住你。”林悦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每次她说你的不是,我都不够硬气,不敢当面顶回去。我总想着家和万事兴,能忍就忍了,结果让你受了那么多委屈。”
我把车停到路边,转过身看着她。
“林悦,你听着。这些年让你夹在我和你妈中间,是我对不起你。”我说,“你有你的难处,我从来没有怪过你。而且,你以为你忍着的那些话,我不知道吗?你每次回家以后偷偷哭,你以为我没看见?你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你以为我不知道?”
林悦愣愣地看着我,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别哭了,”我伸手帮她擦掉眼泪,“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咱们回省城,重新开始。”
“嗯。”她使劲点了点头。
车子重新启动,汇入傍晚的车流中。夕阳从车窗照进来,把整个车厢染成了金色。后排的朵朵靠在儿童座椅上睡着了,怀里抱着她的小熊玩偶,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做了一个好梦。
我看着后视镜里不断后退的城市街景,心里忽然涌上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
三年前我来到这里的时候,带着一个秘密,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低调。我以为那样做可以保护自己和家人,可以让生活变得简单一些。实际上,秘密本身并不沉重,沉重的是守着秘密过日子的那种感觉——你明明可以做很多事,却不得不装作什么都不能做;你明明可以挺直腰杆,却不得不处处忍让。
现在,这个秘密终于不再是个秘密了。
尾声
调回省城以后,日子过得比以前忙了,但也比以前亮堂了。
我们换了一套三居室的房子,离林悦的新单位很近。林悦还是留在了文化系统,调到了省文化馆,工作内容跟以前差不多,但环境比以前好多了。朵朵也转到了省城的小学,分在了一个不错的班里,离家只有十分钟的路程。
赵刚还是当着那个派出所所长,干得比从前更踏实了。钱永昌的案子最终尘埃落定,赵刚因为没有任何涉案情节,平安落地。这件事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在体制内,关系靠不住,靠得住的是自己的能力和清白。他偶尔会给我发消息,不再称呼我“小陈”,也不再叫我“陈部长”,而是叫“老陈”。这个称呼不卑不亢,不远不近,恰到好处。
岳母还是那个岳母,逢人就说她二女婿在省里当大官,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林悦每次听到都要翻白眼,私下里跟我说:“我妈那个人啊,势利了一辈子,改不了了。”我说,随她去吧,上了年纪的人,改不了就别勉强她改了。
有一回岳母来省城看我们,吃饭的时候忽然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我说:“小陈啊,以前妈对你……你是知道的吧?”
我说,知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那你不记恨吧?”
我笑了,端起茶杯敬了她一下:“妈,喝茶。”
有些话说开了反而尴尬,不如就这样,用一杯茶轻轻带过。
去年过年,两家人又聚在了一起。这回是在省城我家里,赵刚带了两瓶好酒,进门就说今天不醉不归。结果他自己先喝倒了,趴在我家沙发上打起了呼噜。林岚气得要死,说回去非得收拾他不可。林悦在旁边笑着打圆场,说大过年的,让他睡会儿吧。
岳母坐在客厅里,腿上坐着赵刚的儿子,旁边靠着朵朵,一人手里塞了一块糖。老太太看看这个,亲亲那个,脸上的皱纹里都藏着笑。
我去厨房烧水沏茶的时候,林悦跟了进来。她从背后抱住我,脸贴在我的后背上。
“想什么呢?”我问。
“想咱们这些年。”她说,“你看,从江州到省城,从租房子到买房子,从两个人到三个人,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真不容易。”
“后悔吗?”我转过身看着她。
“后悔什么?”
“后悔当年没听你妈的话,嫁了个……”
她伸手捂住了我的嘴。
“不许说。”她认真地看着我,“你是什么身份不重要,是市委组织部长也好,是人社局的小职员也好,对我来说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每天早上醒来,你在我旁边。重要的是你给朵朵扎辫子的时候笨手笨脚的样子。重要的是我做饭放多了盐,你照样吃得干干净净,还跟我说好吃。”
她松开手,踮起脚在我嘴上亲了一下。
“陈默,”她说,“你记住了,我爱你,跟你当什么官没关系。”
窗外传来烟花的响声,把夜空染得五颜六色的。客厅里,朵朵在喊爸爸妈妈快来看烟花。岳母在跟林岚唠唠叨叨地说着什么,大概是又在念叨赵刚喝酒的事。赵刚依然在沙发上打着呼噜,浑然不觉。
我端着茶杯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屋子的烟火气,忽然想起多年前在省委组织部工作时,一位老领导跟我说过的话。
他说,小陈,你要记住,当官是一阵子的事,做人才是一辈子的事。等你到了我这个岁数就会明白,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不是你坐过多高的位置、管过多少的人,而是你能不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能不能让身边的人因为你而过得更好一些。
我大概还需要很多年才能真正理解这句话的全部含义。但至少现在,我站在自己的厨房里,端着妻子泡的热茶,看着客厅里的亲人,觉得人生的意义不过如此。
没有什么大道理,没有什么惊天动地。
不过是一日三餐,柴米油盐。
不过是一个人在外面顶天立地,回到家里能有人给你留一盏灯。
不过是父母健在,妻子安好,孩子健康,日子过得虽然普通,但心里踏实。
这就够了。
(全文完)
注:本文含AI生成内容并经人工深度优化,内容合规。作品为虚构创作,不影射现实,巧合皆为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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