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修写这首《浪淘沙》的时候,已经不再年轻。
他站在洛阳的某个园子里,面前是开得正盛的春花,手里端着一杯酒。他没有对着朋友喝,没有对着月亮喝,他对着东风举起了杯子——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
东风是春风,是吹开百花的那阵温柔气流。但欧阳修跟东风商量的是什么呢?他说,你慢点吹,别急着把花吹谢了,也别急着把春天吹走。这杯酒我敬你,咱们一起从容一点。
读到这里,你大概能感觉到,这位北宋文坛领袖心里装着一件很多人都装不下的事:他跟时间在较劲。
欧阳修这个人,一辈子活得太清醒了。他四岁丧父,母亲用芦苇杆在沙地上教他写字,硬是从寒门孤儿考成了进士。他做官敢说话,替范仲淹辩护被贬,后来又回来,再被贬,再回来,起起落落,什么风浪都见过。他晚年给自己起个号叫"六一居士",六个"一":一万卷书、一千卷金石遗文、一张琴、一局棋、一壶酒、一个老翁自己。你看,他把酒排在了倒数第二位,只比那个白发老翁靠前一点。
但"把酒祝东风"这句词里,欧阳修难得露出了一丝柔软。他明明知道东风不会听他说话,春天该走还是走,花该谢还是谢。可他偏要举着杯子去劝一劝,像一个明知道结局却还要挣扎一下的孩子。这份挣扎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是一种温柔的挽留。
词的下半阕,他写"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今年在这里一起看花的人,明年不知道还在不在。今年的花开得这么好,明年的花还是同一棵树上开出来的吗?他的通透在于,他全都知道,但他还是要喝酒,还是要赏花,还是要对着东风举杯。
这就是欧阳修和别的文人不一样的地方。李白借酒浇愁,愁更愁;苏轼把酒问天,问的是宇宙;辛弃疾醉里看剑,看的是壮志未酬。欧阳修不一样,他只是举起杯子,跟东风说:咱们慢慢来,别着急。他知道时间不会慢下来,但他仍然表达了那个愿望。这种表达本身,就是一种活法。
后来的人读到"且共从容",总觉得是欧阳修在劝自己也劝别人放宽心。但我读了好几次,越来越觉得,他劝的不是自己,是东风,是时间,是这世间所有拦不住的东西。他在告诉那些匆匆流逝的事物:你们跑得那么快干什么呢,我还没看够这春光,还没喝完这杯酒,再陪我一小会儿不行吗?
千年之后,我们还在读这句词,可能正是因为每个人心里都有过这样的时刻。送别的人消失在车站那头,你站在原地多看了两秒;孩子一转眼长得比你还高,你翻相册时愣了愣神;某个黄昏的花开得太好,你忍不住站在那儿多闻了一会儿。那些时刻里,我们都在做同一件事: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
酒会喝完,人会散,春天会结束。但有人记得举起杯子敬过那一阵风,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让匆匆的时光停下来过那么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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