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蒋丰
阅读历史人物传记时,人们往往关注的是书里写了什么。但有时候,比内容本身更值得思考的,是这本书为什么会在那个时代出现。翻开时任东京都立大学教授北岛正元的《德川家康——组织者的肖像》(中央公论新社,1963年6月第一版),我已经不敢兴趣作者如何评价德川家康了,而是关注这本书出版的时间。因为在我看来,理解1963年的日本,或许比理解德川家康本人更加重要。
1963年是一个特殊的年份。因为次年——也就是1964年,日本东京第一次举办奥运会;“三大电器”——彩电、冰箱、洗衣机开始进入普通家庭;东海道新干线正式通车;日本经济进入高速增长阶段。GDP跃居世界第二位,从此在经济规模上成为“世界第二大国”。后来,人们普遍把1964年称为日本战败以后的“复兴元年”。也正是在这一时期,日本社会出现了一股明显的“家康热”。
如果仅从历史人物角度理解这种现象,似乎并不奇怪。毕竟德川家康建立江户幕府,开创了长达二百六十多年的和平时代。但仔细想想,又会发现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因为日本历史上从来不缺少传奇人物。织田信长锐意进取,丰臣秀吉充满传奇色彩,武田信玄和上杉谦信也长期被视为战国名将。那么,在国家高速发展的关键时期,日本人为什么偏偏选择重新发现德川家康?
北岛正元这本书恰恰提供了一个有趣的观察角度。在作者笔下,家康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英雄人物。书名中的“组织者”三个字,其实已经点明了全书的核心。作者认为,信长打破了旧秩序,秀吉作为战国末期的“天下人”,极大推动了全国统一进程,而家康真正完成的,则是把已经形成的新秩序组织起来,并使其长期稳定地运行下去。从这个意义上说,家康最大的能力并不是创造,而是组织;不是开创,而是经营。
这样的理解,与中国传统历史观多少有些不同。中国人谈历史人物,往往习惯于评价忠奸善恶,习惯于讨论谁是英雄、谁是枭雄。而北岛正元更关注的,却是人物与时代之间的关系。在他看来,家康之所以重要,并不完全因为他个人有多么伟大,而是因为他回应了那个时代最迫切的需求。换句话说,作者真正关心的问题不是“家康是不是英雄”,而是“为什么偏偏是家康完成了那个时代的任务”。
读到这里,我忽然意识到,1960年代日本社会热衷讨论家康,也许并不仅仅是在讨论十七世纪的历史人物。他们实际上是在讨论自己。因为那个时代的日本,最需要的已经不是革命者,也不是征服者。战败后的废墟已经重建,新的国家秩序已经建立,高速增长已经开始。此时,日本社会最关心的问题不再是如何创造奇迹,而是如何把已经创造出来的奇迹维持下去。
而后世塑造出来的家康形象,恰恰符合这种时代需求。忍耐、秩序、组织、长期经营、稳步发展,这些后来不断被赋予家康的品质,与当时日本社会推崇的价值观高度一致。因此,所谓“家康热”,与其说是一场历史热潮,不如说是一种时代心理。人们借助家康,寻找未来发展的精神坐标。
更有意思的是,这种现象后来再次出现。上世纪八十年代,日本经济进入鼎盛时期,泡沫经济不断膨胀,日本企业横扫世界市场,日本社会再度掀起“家康热”。时任首相中曾根康弘就是德川家康的推崇者之一。如果说1960年代的家康热对应的是战后复兴,那么1980年代的“家康热”对应的则是经济大国的自信。人们再次从家康身上寻找国家长期成功的理由,并试图证明日本的繁荣并非偶然,而是有着深厚历史传统的延续。
由此,一个更有意思的问题出现了:究竟是日本在强盛时想起了德川家康,还是德川家康推动了日本的强盛?
我的看法是,两者兼而有之。当然,“家康热”不可能创造经济奇迹。日本经济的崛起,来自产业政策、技术进步、教育普及、国际环境以及无数企业和劳动者的努力。但是,“家康热”却为这种成功提供了一种文化解释。它告诉日本人,日本今天的成就并非偶然,因为这个民族自古以来就重视秩序,重视组织,重视长期经营。
更重要的是,这种解释又反过来强化了社会认同。大量企业经营者、政府官员和普通读者通过阅读家康故事,进一步认同忍耐、纪律、长期主义和组织能力的重要性。于是,“家康热”不仅成为日本强盛的结果,也在某种程度上强化了支撑这种强盛的价值观。两者之间,形成了一种相互塑造的关系。
回头再看北岛正元这本六十多年前的小书,它真正值得关注的,或许并不是家康本人。它更像是一面镜子。透过这面镜子,人们可以看到的不仅是德川家康,也看到了1960年代那个正在崛起的日本。
有时候,历史书写的并不只是过去。它同样在回答当下的问题。而《德川家康——组织者的肖像》最耐人寻味的地方,或许就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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