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克兰袭击俄罗斯电商平台“野莓”仓库，究竟是合法军事目标，还是战争罪？俄罗斯评论界对此意见不一。7月18日夜间，乌克兰无人机袭击了位于莫斯科郊外埃列克特罗斯塔利和坦波夫州科托夫斯克的“野莓”仓储综合体。根据“美杜莎”的报道，袭击造成8人死亡、数十人受伤，商家损失初步估计超过1500亿卢布。
与之相提并论的，主要是俄罗斯对物流运营商“新邮政”终端的打击。《金融时报》记者克里斯托弗·米勒援引一名乌克兰高级官员的话报道说，袭击“野莓”仓库，是对俄罗斯此前打击这家乌克兰公司设施的报复。据“新邮政”统计，到2026年初，俄军已损坏或摧毁其400多个分支机构和终端。6月15日，3枚弹道导弹击中了“新邮政”位于基辅的最大分拣中心。7月19日，也就是“野莓”遇袭次日，哈尔科夫的一处终端又被摧毁。
哈尔科夫州检察机关将最新这次袭击定性为战争罪，并依据乌克兰刑法第438条“违反战争法规和惯例”立案。乌克兰检方此前对“新邮政”遭袭事件也作出了同样定性。那么，乌克兰军方为何会把“野莓”仓库列为目标？
袭击发生后不久，乌克兰总统弗拉基米尔·泽连斯基表示，这些设施被用于“供应受制裁零部件，以生产无人机和导航设备”。这家电商平台确实销售军用装备和无人机零部件。
但这是否足以让这些仓库成为“合法目标”？仅凭这一点并不足够。仅仅销售军民两用商品，本身并不能构成充分理由。《日内瓦公约第一附加议定书》禁止攻击民用目标。该议定书对军事目标的定义是：
“军事目标仅限于那些依其性质、位置、用途或使用，对军事行动作出有效贡献，且在当时情势下，对其全部或部分加以摧毁、夺取或使其失去效用，能够带来明确军事利益的物体。”该议定书同时确立了民用属性推定原则。也就是说，如果存在疑问，就不能将某一目标视为军事目标，因此也不得对其发动攻击：
“如对通常用于民用目的的物体，例如礼拜场所、住宅或其他居所、学校，是否被用于对军事行动作出有效贡献存有疑问，应推定其并未被如此使用。”一名接受“美杜莎”匿名采访的律师表示，要更准确判断“野莓”仓库的法律地位，需要“更多得多的信息，而普通民众现在不太可能获得这些信息”。不过，这名专家表示，这些终端“很可能不符合”军事目标的标准。
他说：“仅仅因为这个电商平台上存在军民两用商品，而又不知道这些商品是否会被专门用于军事目的，还不足以满足这样一个条件：即攻击该设施，在当时具体情势下，可能获得明确的军事利益。这正是1949年《日内瓦公约》1977年第一附加议定书第48条所要求的。”
那么，如果俄罗斯国防部真的利用“野莓”运送武器，情况会不会不同目前并没有这类做法的消息。不过，即便是在这种假设情形下，军方仍然受到另一项限制，即武力使用中的比例原则。
同一议定书第51条禁止不分皂白的攻击，其中包括：“可能附带造成平民生命损失、平民受伤、民用物体损害，或上述后果兼而有之，且相对于预期获得的具体、直接军事利益而言，这种损害显然过度的攻击。”
简单说，如果“野莓”或“新邮政”的仓库里堆满了武器和军事装备，那么它们可以成为攻击目标。但如果武器只占仓储货物中极小的一部分，就不能因此发动攻击。上述接受“美杜莎”采访的律师说：“如果没有证据表明，摧毁一个电商平台仓库能够带来具体的军事利益，那么这种摧毁行为本身就会违反比例原则，进而违反国际人道法规范。”
如果民用目标遭到攻击，而且造成的损害不成比例，这是否构成战争罪？答案是肯定的。《国际刑事法院罗马规约》将此类行为列为战争罪，其中包括“故意指挥针对民用物体的攻击”，也就是针对非军事目标的攻击。
该规约还将“明知会造成附带的平民伤亡、民用物体损害，或对自然环境造成广泛、长期且严重损害，仍故意发动攻击”列为战争罪。前提是，这种损害相对于预期获得的具体、直接的整体军事利益而言，“显然过度”。那么，国际刑事法院会因此起诉相关军人吗？
对于俄罗斯军方人员，答案很可能是会。而且早在2024年，国际刑事法院就已就袭击乌克兰民用基础设施一事，对4名俄罗斯武装力量成员发出逮捕令：远程航空兵司令谢尔盖·科贝拉什、黑海舰队司令维克托·索科洛夫、总参谋长瓦列里·格拉西莫夫，以及国防部长谢尔盖·绍伊古。
他们被指控的，正是“故意指挥针对民用物体的攻击”以及对民用基础设施造成不成比例的损害，相关案件涉及2022年底和2023年初对乌克兰能源设施的袭击。目前尚不清楚，对“新邮政”终端的袭击是否也会被如此认定为战争罪，但从上述司法实践看，这种可能性完全存在。
至于对“野莓”仓库的袭击，国际刑事法院很可能不会介入。不过，这并不是因为迄今为止乌克兰发动的这类袭击少于俄罗
斯对乌克兰民用基础设施的打击，也不是因为乌克兰是在抵御俄罗斯武的背景下采取行动。从国际刑事法院的角度看，原因更为直接：俄罗斯从未批准《罗马规约》。因此，法院对发生在俄罗斯“规范领土”——也就是2014年前边界以内——的犯罪行为，没有管辖权。
更复杂的问题，是乌克兰今后若对克里米亚等地的仓库或其他民用基础设施发动袭击，会如何处理。乌克兰在2024年签署《罗马规约》时附加了一项条件：法院对乌克兰军方人员的管辖权，要到7年后、也就是2031年才生效。这一期限届满后，国际刑事法院当然可以调查发生在乌克兰“规范领土”上的、针对当地居民的潜在战争罪。但对于2025年至2031年期间的案件，法院是否有权受理，目前仍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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