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9月14日,北京,人民大会堂。全军恢复军衔后的首场授衔仪式刚刚结束,一位拄着拐杖、左腿微跛的老军人在人群里格外醒目。他两鬓斑白,胸前却挂满了勋表。有人悄声问:“他是谁?”另一位答道:“赵兴元,中将。当年辽西配水池那一仗,800人打完只剩22个,就是他带的。”大厅里顿时安静片刻,目光不约而同落在那身旧伤缠绕的身躯上。

时间拨回到40年前。1948年10月的辽西平原,秋风卷着沙尘,满目肃杀。东北野战军总攻锦州前夜,总前委作战室灯火通明。摆在作战地图上的一个红圈格外刺眼——锦州北郊的配水池。那是一座蓄水设施,但同时也是制高点,一旦拿不下来,攻城火炮就无法前移,主攻部队会被正面、侧翼与背后交叉火力封死。对手是国民党第62军一个加强营,装备有坦克、野炮,还有随时可呼叫的空中支援。指挥部最后决定:东野3纵7师20团1营先行拔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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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支番号“1营”,满编800出头,三连加上机炮、工兵、卫生分队。营长赵兴元30岁,山西人,1941年在太行山举枪入伍,四平街、攻打松山时就挂了彩,同袍眼中的“拼命三郎”。师部把最难啃的骨头交给他,足见信任,也预示了血雨腥风。

10月12日凌晨,一场小雨刚停,泥土浸得松软。6时整,炮兵开始15分钟急促射。8时,赵兴元把钢盔往下一按,挥手:“兄弟们,上!”一个连贴着地面,摸近敌前沿铁丝网上。炸网剪响起脆声,敌人却在暗沟里早埋下炸药。伴着刺耳的爆鸣,冲锋队像被镰刀割倒的麦子,连长当场阵亡,只剩指导员爬回阵地。初击受挫,电台里团部紧急问话:“能不能继续?”赵兴元咬牙回答:“撤下去就完了,必须顶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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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占据钢筋混凝土碉堡,火炮打上去只留下一点白痕,空中的P-51战机还不时俯冲扫射。营里弹药告急,赵兴元在电话里只提了一个要求:“给我多背些手榴弹来。” 10连被抽出当搬运队,一袋袋黑色手榴弹在弹雨里传递。战士们换上橡胶底鞋,摸着被炮火削平的田埂,一趟趟往前送。

午后,赵兴元指挥各连分段渗透,先夺下配水池南侧的六排民居。巷战惨烈,房梁成了掩体,砖瓦间到处是弹孔。守军连续组织反扑,坦克顶在最前,用炮口推倒残墙,再由步兵跟进。赵兴元将手上的冲锋枪扔给通信员,自己端起一挺轻机枪,堵在破墙口硬生生打退三次冲击。到傍晚,敌军已发动27次反攻,碉堡依旧难以撼动,战壕里的我军只剩下不足百人。

深夜,战场上烟雾未散,昏黄的信号弹在天幕下忽明忽暗。赵兴元趴在地图上比划:“从西北角排水道进去,炸掉机枪暗堡,天亮前必须结束。”他挑了5名擅长爆破的新四军老兵,外加剩下的炸药与手榴弹,共7人钻进污水渠。凌晨3时,黑影闪动,第一颗手榴弹扔进堡垒射孔,震耳的爆炸划破寂静。敌人反应不及,火力点顿时失声。随后赵兴元带着战士翻墙而上,利用手雷组火海,居高临下喊:“不想死的放下枪!”守军士气顿失,近200人丢枪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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旭日东升,配水池上红旗招展。增援部队赶到时,赵兴元浑身是血,额头敷着绷带。统计伤亡:800余人的营,能够站立的22名;炮兵观测手、卫生员、炊事班,很多人也搭进了性命。有人问他:“营长,这仗值吗?”他愣了几秒,喃喃道:“拿不下它,锦州就得多死几千人。”

配水池的陷落,为14日锦州总攻按下启动键。1948年10月15日凌晨,先头部队从北门和南门同时突入,31小时后,东北门户易手。至11月2日,沈阳、长春相继解放,东北战局彻底扭转。林彪在战役总结会上提及配水池,用了八个字——“小战大捷,价值千金”。

战后的营部整编,赵兴元带着新补充的兵员南下,参加平津、渡江直至福建前线。1951年2月,他随38军跨过鸭绿江,再度扛枪进朝鲜。长津湖外围阻击战、金城反击战,他又两次负伤。彭德怀握着他的手:“四平负伤,配水池浴血,这次又是你。好好养伤,革命需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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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愿军回国后,赵兴元进入军校深造,之后任第123师参谋长、师长。1985年,调任旅大警备区政委。9次弹痕留在身体各处,冬天一犯风湿,伤腿便隐隐作痛,可一听部队演练,他总要拄杖到场,“看一眼心里才踏实”。

锦州配水池旧址今天依旧存在。厚达一米的灰白色混凝土上,依稀可见弹坑,黑色焦痕像锈斑般蜿蜒。墙上那行字——“配水池是第二凡尔登”,已被风雨剥蚀,却仍能辨认。参观的老兵走到这里时经常停下,摸着冰凉的墙面不说话。风吹过,隐约像是听见当年年轻战士的呐喊与手榴弹的爆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