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沙一世界。
《卡夫卡中短篇小说全集》,【奥地利】卡夫卡/著 叶廷芳/译,人民文学出版社,2015年6月版
人民文学出版社2015年出版的《卡夫卡中短篇小说全集》的“编者前言”中,称卡夫卡的短篇小说《饥饿艺术家》“是卡夫卡十分钟爱的一篇作品,其主题是不安、绝望和徒劳地寻找‘可吃的食物’和‘可呼吸的空气’”。但我认为,这一说法有待商榷。作为卡夫卡较为晚期的作品,《饥饿艺术家》的主题比“编者前言”所言更为复杂。
《饥饿艺术家》中的主角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称呼——“饥饿艺术家”。故事开始时,他在各地巡回,开展“饥饿表演”,也就是在笼子里绝食。叙述者称,表演期间,饥饿艺术家的“艺术荣誉感”禁止他吃东西,而看守他的人却故意给他留出吃东西的空隙,期待着他偷偷吃一点什么。这样的“体贴”使饥饿艺术家痛苦,他希望“让他们知道,他们之中谁也比不上他的忍饿本领”。饥饿艺术家始终有不满,因为尽管他从未讳言自己不想吃任何东西,看到食物就恶心,人们却总以为他“想吃而不得”。
后来,“饥饿表演”日渐式微,观者稀少。年老的饥饿艺术家加入了一个大马戏团,依旧把自己关在笼子里,什么也不吃。看他的人越来越少,甚至连绝食日期的牌子也没有人帮他翻了。终于有一天,马戏团的管事注意到了这个笼子,挑起笼子里铺着的腐草,才发现饥饿艺术家还在。管事和饥饿艺术家说起了话。
“我一直在希望你们能赞赏我的饥饿表演。”饥饿艺术家说。“我们也是赞赏的。”管事迁就地回答说。“但你们不应当赞赏。”饥饿艺术家说。“好,那我们就不赞赏,”管事说,“不过究竟为什么我们不应该赞赏呢?”“因为我只能挨饿,我没有别的办法。”饥饿艺术家说。“瞧,多怪啊!”管事说,“你到底为什么没有别的办法呢?”“因为我,”饥饿艺术家一边说,一边把小脑袋稍稍抬起一点,撮起嘴唇,直伸向管事的耳朵,像要去吻它似的,惟恐对方漏听了他一个字,“因为我找不到适合自己口味的食物。假如我找到这样的食物,请相信,我不会这样惊动视听,并像你和大家一样,吃得饱饱的。”这是他最后的几句话,但在他那瞳孔已经扩散的眼睛里,流露着虽然不再是骄傲,却仍然是坚定的信念:他要继续饿下去。
于是,人们把饥饿艺术家连同腐草一起埋起来,笼子里换成了一只小豹子。叙述者说小豹子“那高贵的身躯,应有尽有,不仅具备着利爪,好像连自由也随身带着”。人们围在笼子周围,舍不得离去。
小说就此结束。
弗兰茨·卡夫卡(1883年7月3日-1924年6月3日)
小说的故事并不复杂,它没有说饥饿艺术家是如何成为“饥饿艺术家”的,也没有说饥饿艺术家是否会在饥饿表演的间隙去寻访各地美食。所以,读者无法确定他究竟是“找遍世界找不到适口的食物”,还是“根本没有去寻找适口的食物”。说饥饿艺术家“徒劳地寻找‘可吃的食物’”,是在“脑补”小说没有说出的事情。
而且,《饥饿艺术家》恐怕不仅是“没有说出”这些事情,而是在刻意隐瞒它们。它隐瞒的信息,使得饥饿艺术家最后的那句“我找不到适合自己口味的食物”变得暧昧不清。也许他真的努力尝试过不同的食物,但都不合胃口;也许他多年来除了饥饿表演结束时提供的病号餐之外,并未试过其他食物;也许任何食物到了他面前,都会被他先入为主地判断为“不合胃口”的。他最后的话,究竟是对事实的坦然陈述,还是为自己“饥饿艺术家”生涯找的借口,还是一个夹杂着些许挫败,而他一直坚信不疑的神话?
饥饿艺术家在小说中表现出来的形象是自负、骄傲而咄咄逼人的。说饥饿艺术家“不安”、“绝望”,不过是建立在饥饿艺术家曾努力尝试不同食物、最后说出的是事实这些不可靠前提之上的推论,是建在流沙上的城堡。
所以,《饥饿艺术家》不能简单归结为“不安”、“绝望”或是“徒劳”,它的主题并非“自我”与一个敌对着的“世界”之间的对立关系。卡夫卡依靠“饥饿艺术家”这一设定,把一些悖论摆上了台面。饥饿艺术家想要的自由,是被关在笼子里饿死的自由,看上去像是自由的反面。饥饿表演源于“找不到适口的食物”,人们却把它误解为“忍住不去吃”的艺术;而一旦这一误解被解开,人们理解了“他不吃东西就像我们吃东西一样正常”,饥饿表演就无法作为表演存在。饥饿艺术家因为长期不被理解而郁郁寡欢,马戏团的管事听了饥饿艺术家的话,似乎理解了饥饿艺术家,却选择了将他埋起来——这像是在说,饥饿艺术家靠着误解才能生活,他渴望的理解,带来的不是救赎,而是死亡。
这些悖论般的话题相互纠缠,造成了《饥饿艺术家》的复杂性,令它无法简单等同于卡夫卡早期作品的回声。恐怕,这种复杂性才是卡夫卡钟爱这篇作品的根基所在。
(怀剑,自由撰稿人,哲学爱好者,关注文学)
热门跟贴